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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时前,军用运载车内。
“所以说身为日本人呢,就不要说些什么‘我爱你’啊之类的话。爱应该含蓄,含蓄才是浪漫。真正的日本人,至少也要说,今夜,月色真美……”
“中村先生,可以不要给我们的Ace灌输奇怪的观念吗。”
“不要这样说嘛宫城长官,你看流川明明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可看不出来。好了,前面就是补给站了,大家戴好头盔准备下车。流川,准备一下无人机……流川,流川?”
“啊,唔。”
“想什么呢你?”
“……我不记得月亮什么样子。”
“……你还真的在听啊。”
22小时前,地表冰层裂谷悬崖边。
“……前辈。”
宫城的肩膀被轻轻戳了一下。
“是流川啊。任务中要叫队长。”
“队长。地形扫描,裂缝深度超过1.3km,这里很危险。”
“……你说的是。这里可不是想事情的好地方。走吧。任务进度……”
被拉住了。
“怎么了?”
“在这里想也没关系,我在这里。”
“……噗,你小子真是。我都忘了刚才在想什么了。”
“唔……”
“不过看样子那边检修还得等一阵子,陪我发会儿呆吧。”
“嗯。”
“……一直看上面,难道是木星?别担心,已经脱离木星引力范围了,虽说我们还在给木星危机擦屁股。”
流川摇头。“是别的事。”
“别的事……该不会是月亮?还在想中村的话?那个技术大叔对黄金时代执念过头了。”
“宫城长官,这话有些过分了……”
咔哒。右手按自己颈间,左手伸出去够流川的,宫城把两个人的通讯器一起调成了私人频段。
“其实我也不记得月亮什么样了。哦,爆炸的样子倒是记得。说到底现在也没有什么日本了,只有联合政府和地下城。别在意啦。”
小队长轻轻锤了一下部下的胸前。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队长的话,会怎么说?”
“说什么……哦。”
宫城想了想,脸上露出一点坏笑,向流川招了招手。流川听话地俯身凑过来。隔着二人的头盔,看到宫城慢慢地做出一个词的口型。
流川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是宫城知道自己要的效果达到了,这小子在害羞。小队长于是满意地笑了两声。
14小时前。冰原上。
“我方伤员跟二队返回补给站,技术人员跟三队继续执行任务。移交完毕,后续就拜托你们了。”
“宫城,你要去哪里?你也是伤员,应该跟二队的运载车返回补给站。”
“……我没事。”
“宫城长官……难道你要去找流川吗?”
“他是我的人。”
“失踪人员有救援队负责,你有你的责任!”
“我的任务已经交接完了,现在搜救队员就是我的责任。让开。”
“胡闹!”
“我没时间跟你们耗。这里我的级别最高,别让我重复第三遍。让开,这是命令。”
“我要去找我的人。¬¬¬¬”
现在。
“我说流川,你是不是也太不信任我了。”
……
“一道冰层裂缝而已,以为我自己上不来吗?耍什么帅啊,结果还不是自己掉下去了。”
……
“过了快二十个小时还能找回来,已经算奇迹了吧?地表失联的极限搜救记录是多少来着……要好好感谢神明啊你小子。”
“……不。”
“哈?你这家伙……”
没力气回话,倒是有力气顶嘴。
“要感谢的不是神明……是前辈。”
“……”
“是前辈一直在救我。”
“……你啊。”
冰原之上,宫城背着流川,在永夜中一步一步,向着晨昏线后的光明走去。
第一次见到流川是在联合军校的年度MMA综合格斗大赛。宫城领完奖,想从休息室后抄个近道回宿舍,在没有照明的走廊里被一团黑咕隆咚的东西差点绊倒。他借着通讯终端的屏幕光,认出那是隔壁组叫了半天都没上台领奖的冠军。流川迷迷糊糊地站起来,个子比他高出一大块。一双黑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小子才好像刚开机启动似的,微微鞠躬叫了声前辈。
“你认识我?”
“……篮球场的使用申请,前辈一直排在我前面。”
“听起来像抱怨啊。”
没有回答。看来是默认。
宫城忍不住笑出声。流川有一张好看的脸,面无表情地散发怨念的样子竟有几分可爱。“你才一年级,点数不够申请当然会被刷下去。”
“唔……”
宫城越过他要走,脚步突然顿住。“下次想打球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打一对一。”
“……好。”
没有下次。不久之后,篮球场地就被塞得满满的体能训练室取代。流浪地球时代,所有的娱乐性体育项目都被禁止,只有MMA作为必修课程保留下来。空间有限的地下城里容不下一座篮球馆。宫城后来在军校里很少再看到流川,密集的训练和课程将他们隔开,推上各自的轨道。
所以再见时多少有些惊讶,或者也算惊喜。时隔数年,流川成了他的部下。入队的时候自我介绍,说选择军校是因为当时军校有篮球场,对空气里的异样毫无所觉,也可能只是单纯的不在意。宫城只觉得不出所料,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话题,“流川是MMA联合赛连续三年的地区冠军啊,果然喜欢体育运动。”事后避开别人,小队长压着声音警告他别再说那种话,军队里和学校不一样。他没指望流川乖乖地听,但对方只是任他勾着脖子,看着他点了点头。
后来的一切都只是顺其自然。地球脱离轨道,进入引力弹弓加速,离太阳越来越远。地表的环境越发恶劣,但能到地面上看一眼已经是常人难得的享受。地球安全军分配的单人宿舍狭小得转不开身。因为同队所以就住隔壁。每天早上在同一时间打开门端着杯子去洗漱,在水池边含糊不清地道早安;一起训练、巡逻、出任务,帮对方穿戴沉重的外骨骼。流川和在军校时一样,总是不知不觉就跑到不知道哪里去睡觉了。宫城废了些力气摸清规律,开始习惯在任务前熟练地找猫。有时候情况不紧急,他就放纵部下多睡一会儿,给自己的理由是他也可以趁机休息。日复一日,相处的时间早就超过了家人。终于有一天,他们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宫城不认为那是爱。看不到太阳、今后也很难说有没有太阳这个概念的世界里,说爱显得太过轻浮,也可能是太过沉重。流川很听话,那是出于对前辈和长官的尊重,而他回以对后辈同等的关照。流川很黏他,也许是来自同校出身的亲切,他也一样。所以大概是寂寞。一年随着公转的消失变成336天,人的寿命因此可以多算几“年”,可在漫长的地球流浪之旅里仍只是火光中的一瞬。在逼仄的地下,所有人都只是驱动地球前进的小小螺丝。照明关闭、切换为“夜间”的10个小时里,没有另一个人的体温会变得格外难熬。这样的想法是卑劣的,但是当那双黑色的眼睛望过来,他无法拒绝。
然后是木星危机。那时宫城才看见了真正的绝望。他带领的救援队在地震中受到重创。流川背着他寻找避难所的途中,失温失压的防护服始终在报警。不止一次,他试图说服流川放下他自己逃命。流川只是回以沉默。领航员空间站的广播宣告救援失败的时候,流川才第一次开口:“前辈,你还没跟我打过一对一。”
记忆太过久远了,即使是如此短暂的生命里,仍然让宫城觉得恍惚。但是那个瞬间对流川是有意义的,以至于让他一直记得。轻飘飘的人生突然重如山海。地球活下来的那一刻,他们都在流泪。
站在裂谷悬崖上的时候,也许他确实想到了不该想到的事。可是流川在那里。流川一直在那里。所以深渊就只是深渊。即便掉下去,他也会爬上来。
我们都不记得月亮的样子。抬头看到的每一颗星星都可能是一场木星危机。在有限的生命里,冰层不会融化,天空不会变蓝,神奈川不会有樱花满开的春天。爱和希望一样是钻石一般珍贵又没有意义的东西。
可是、可是。
木星已经远去。石火光中的瞬间也是永恒。
“喂,流川。我还欠你一场一对一。”
“……嗯。”
“这次回去之后,估计也还不上。等我级别升上去,说不定有机会在训练区划个半场。不过你还要等很久。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行。”
“嗯。”
“我会努力的。所以,别随便死了啊。”
局域广播频道里,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背上的人动了一下,偏头凑近头盔里的麦克风。
他听到他说:
“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