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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广东话 粵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7-16
Completed:
2023-07-30
Words:
24,005
Chapters:
5/5
Comments:
2
Kudos:
201
Bookmarks:
4
Hits:
3,043

夢想與麵包

Summary:

架空設定
兩位不同公司的社畜
實現夢想的人
夢想與麵包之間掙扎的人

夢想與麵包,你怎樣選?

Why not both?

我的舞台原來一直都在認為我值得的人心裡
就讓我從那裡出發,走到世界的盡頭

因為有你,我才知道我「值得」

Chapter Text

人生總是在等……

過馬路時等綠燈,上班時等升降機,午飯後等下班……翻翻月曆,等這個月過完,還有五天。

樓下那間便利店,終於把掛在門口的二十週年慶祝彩帶拆掉了,盧瀚霆靠在店對面街的白色牆邊,一手抱著手提包另一隻手在包裡翻找零錢。

一大串鑰匙劃著手指,與硬幣碰撞,然後發出陣陣悶響。

牆上那些日久失修的白色灰蹭上了他的後背,被夜色分割成獨特的白。

伸進包裡的手已經出了汗,盧瀚霆先拿出那串鑰匙……大廈大門的鑰匙、家門的鑰匙、公司抽屜的鑰匙,還有一把是他那本上鎖畫簿的小鑰匙。

同事看著他那把小鑰匙,笑道:”你畫簿上面個鎖,我單手就可以擰開啦,條鎖匙有咩用啊?”

盧瀚霆握著鑰匙,沿著畫簿的輪廓轉著圈,他說道:”增加安全感嘛。”

其實那畫簿上有甚麼呢?

只是他的一些隨筆畫畫的畫而已。

第一頁,他說畫了一朵花,人們看著覺得像一條魚;第二頁他說畫了一條海豚,但人們卻說像一朵雲。

所以同事們不解,到底有甚麼寶貝在裡面呢?

盧瀚霆拍拍畫簿:”入面全部都係我最珍貴嘅畫。”

翻出來的鑰匙先塞進口袋,耳機線也已經在包裡散開,纏著白色的充電線,繞成一團。還有用掉半包的紙巾、用完的眼藥水空瓶、用久了有點銹色的領帶夾,這些瑣碎的小物品,在包裡亂成一團,像極了他辦公桌上一份又一份整理不完的工作。

可他並不想整理零亂的桌面,就像他現在並不想去理會包裡那些空掉的還沒來得及扔掉的小東西。

拿了三包即食麵,結帳的時候和戴上紅色眼鏡框的職員聊天。

「你哋終於都換咗門口嗰啲彩帶。」

「你晚晚都係食同一款公仔麵嘅。」

職員接過盧瀚霆遞上的零錢,盧瀚霆看了眼袋子裡裝的麻油味即食麵,這幾年它除了日本版和香港版交替食用之外,真的沒有轉換過其他口味的即食麵。

「懶得換嘛,可能都要試下新口味。」

說完他就提著那即食麵走出了便利店,身後是職員特意提搞嗓音的那句"再見。"

被拆下來的彩帶放在便利店一邊,即使是迎風搖曳的昨天,彩帶表面也一定佈滿了灰塵,盧瀚霆在它跟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包裡那個有銹色的領帶夾拿出來,放在上面。

“沒有生命的東西,就應該在一起。”

在說領帶夾和彩帶,也好像在說他自己。

盧瀚霆三年前來到這家公司。

面試的時候,他帶著自己那本厚厚的畫簿,衣服穿得端端正正的,家裡唯一的一隻手錶是父親送的,臨出門的時候把手錶鏡面擦得光亮如新。

還有那本畫簿,他小心翼翼地擦掉封面用鉛筆輕輕寫上去的簽名,是那種特意設計過的,能落款在畫上的簽名。

他說:「我想應徵設計師。」

盧瀚霆坐在一排面試人員的對面,他打開畫簿給面試的人看,手指捏著畫紙一頁一頁地翻,指尖蹭到了黑色的鉛筆痕跡,又在下一頁留下骯髒的印記,面試人員坐著坐著,筆在他們的手裡把玩著,敲著桌面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其實……設計助理都可以。」

盧瀚霆的聲音小到幾乎連自己也聽不見。

「我哋有其他職位都要人,咁啱總務部有空缺。」

第二次面試的時候,坐在盧瀚霆對面的那一位人事部職員,把手裡那本厚厚的企業架構給他遞了過去。

「總務部」被放在第二頁,用紅色的筆圈了起來,上面敘述了工作內容和要求。

再往前翻一頁,「設計部」排在「營業部」之後,被冠上了“企業核心”這樣的字眼。

面前的人事部職員伸手把盧瀚霆手裡的那本企業架構,又翻回了第二頁,紅色指甲在「總務部」的名稱下,劃出了一道痕跡。

「公司有個計劃嘅,加入公司有三年嘅員工都會有員工內部考核,等到嗰時,如果想申請調職,都係一個好嘅機會。」

手上的資料看了一遍後就沒有反覆鑽研,眼睛只盯著那道被指甲劃出的橫線發呆,聽到對方說“等到那時候”,盧瀚霆才又看了一遍「總務部」的資料。

工作內容簡單而繁瑣,幻想一下未來幾年手上堆積的是處理不完的文件,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時一定是某個部門抱怨影印機的故障,公司的一花一草,客戶的一字一句,都要仔細斟酌。

在第二次面試只剩下的五分鐘的時候,盧瀚霆問自己:“願意等嗎?”

那本企業架構的一角已經被他揉得卷起來,手錶鏡面上能看見自己的面部表情倒影,他想起父親在他搬離家裡時問的那句:“夢想同麵包,你覺得邊樣重要?”

換做前幾天,他還能信誓旦旦地回答:“當然係夢想。”

可現在,他坐在這四面白牆裡,四周朝他襲來的,都是赤裸裸的現實,入不敷出的租金和水電媒費用,鞋櫃裡那雙靠父母資助才能買得起的昂貴皮鞋,就連收藏起來的畫筆顏料,都不能理直氣壯地肆意揮霍。

身體突然被抽空了,雙手也突然沒有了力氣,盧瀚霆把資料闔上,又看了一眼封面上公司的名稱和公司標誌,內心默默妥協,能加入這家公司也不錯,畢竟還能等到三年後。

於是這麼一等就是三年。

這三年裡,他已經可以自己買一雙高價的皮鞋,剛發了第一個月的工資後,除去租金水電媒,他用剩下的錢買了一個領帶夾。

領帶夾那時候還裝在絨布盒子裡,被精美的手提紙袋包裹著,還能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後來他又去買了一把小鎖,把他那本畫冊上了鎖,小鑰匙串上圓環,靠著他那把辦公室的抽屜鑰匙掛著,走路或者晃動手提包的時候,叮噹作響。

那陣清脆的響聲,陪伴著他等待過路時的綠燈,陪伴他上班時的升降機倒數,陪伴他劃走了一個又一個月的日子。

原本以為那把小鑰匙,會一直如同他嘴裡說的:“入面全部都係我最珍貴嘅畫。”

可是時間畢竟殘酷無情,凡是它路過的每一處風景,都被刷成了黑白色,就連那畫筆,如今也乾澀得畫不出線條。

稍不注意,小鎖已經開始生銹,那把鑰匙也很久沒有再開啟過他的夢想。代替的,是桌上整理不完的文件,是一串還沒有回覆的客戶電話,是等不完的紅綠燈,是便利店那同一種口味的即食麵,是當部門經理告訴他,年底的調職考核即將開始申請時,他看著那張申請表躊躇猶豫的那一個中午。

麵包最終好像還是戰勝了夢想。

申請表還在他的桌上放著,一字未填。收件匣這時候提醒有新的電郵,盧瀚霆打開一看,是經理轉發過來的一份關於與其他公司的合作計劃。

滑鼠一拖,滿滿的文字和佔了十六頁紙的設計草稿,列印出厚厚的一疊來。

影印機的綠燈閃了好一會兒,他想起自己剛進入公司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出裡面被夾著的白紙。

掀開影印機的後蓋,找出卡在卷軸裡的那張紙,扯住一角往外拉。白紙帶著墨水一起被取了出來,揉成一團精准地丟進兩米外的垃圾桶裡。

經理拍拍他的肩說處理得不錯,繼續加油。

因為取出一張紙而被表揚,當時四周還不認識的同事抬頭看了一眼,又繼續低頭處理手中的工作。

於是剩下他一個人,雙手沾滿墨水,站在影印機前,找不到一張能擦手的紙巾,也問不到最近的洗手間在哪兒。

就和他現在一樣,拿著那張空白的申請表,找不到三年前的自己。

磨蹭了半小時,盧瀚霆才端著杯咖啡重新坐回座位上。

經理讓他花三天的時間研究這份計劃書,實在不行就去一趟設計部,弄懂那十六頁紙的設計草稿。

那句為甚麼這個計劃由我們來負責?盧瀚霆也懶得問,反正只是按部就班的工作,誰做都一樣。

手裡的那杯咖啡今天沒有加糖,入口是酸苦味,喝了一口後,他皺著眉把杯子往旁邊隨手一放,剛好壓在了那張調職的申請表上。

從杯沿滑落下來的一滴咖啡,弄髒了雪白的杯壁,也弄髒了那張不再重要的紙。

盧瀚霆看了一眼,抽出紙巾把杯子擦乾淨了,又將杯底的那張申請表翻了一面,繼續壓了上去。

手裡那份沉甸甸的計劃書,好像才是能重新換一對新皮鞋的方法。

對方公司是外國著名的耳飾品牌,這二十年來只做耳飾,每個商場都有他們的專櫃,飾品躺在玻璃櫃裡,美麗被放大了千萬倍。

盧瀚霆每次路過他們專櫃的時候,都能遇見不同的主題活動。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他看著玻璃門上貼的那一整幅宣傳海報,上面只寫了一個單詞:

“Anniversary”。

那張海報讓他駐足觀看了很久,直到售貨員出來迎接他說這次活動也有很多男性飾品,盧瀚霆才笑著扯扯自己的耳垂說已經很久沒戴耳飾了。

吸引他的只是那張海報而已。

就是這個品牌今年年初,突然找到他們公司,想要尋求合作。按照盧瀚霆當時的話來說,就是他們不想只做耳飾了,估計還想賣賣戒指,想找一間公司做一個共同企劃。

也就是這麼一句話,讓經理把這個計劃的首次洽談交給他。

其實內心積壓了很多問題,比如為甚麼「總務部」要接手這份工作,又比如交給我就不怕出差錯嗎?

可是他最終還是懶得開口問,也許在經理的眼裡,這份工作的困難程度和取出影印機裡的夾紙差不多。

「初步洽談其實唔係咁難嘅,你要做嘅就只係將個計劃從頭到尾講一次。」

這是坐在盧瀚霆身邊的同事告訴他的。

於是,當現在他翻著那份計劃書,一字一句讀進腦中,彷彿只是在背誦中學時的某一篇課文。

只有看到那些設計草稿的時候,他才會仔細研究,甚至不自覺地拿起筆在旁邊畫上自己的設計。

計劃上寫著這次的主題是“暗號”,盧瀚霆看著那兩個字,敲了敲筆,在紙上寫下一句阿拉伯語。

翻譯過來就是「我愛你」。

這是他小時候看電視學來的,也只會這一句,拿著父親的畫筆對著電視裡的那排陌生的字,在白紙上把這句話臨摹出來。

直到看到這份計劃書,才莫名地想起小時候的事情。

暗號,不就是讓人在曖昧中捉摸不透嗎?

這時的他是怎麼也想不到,自己不久之後也會在這“暗號”裡捉迷藏,就好像他的手腕本來就繫著一根透明的線,隨便扯一扯,對方就有感應似的一步步朝自己走來。

對方帶著愛情,而自己揣著不甘,在這麵包與夢想的年代裡,彼此撞了個滿懷。

 

——
時間是五時五十五分。

這是盧瀚霆這個月第四次在六時前醒來了。

鬧鐘也還有一個小時才會響鬧,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右手手臂因為昨晚的睡姿不好,現在脹痛無比。側著身子刷了一會兒新聞,又回覆了幾個評論,腦子雖清醒,可是眼皮在打架。

盧瀚霆三年前開了個小網站,上傳了些自己的畫。

有人說那些都只是簡單的用鉛筆畫的畫而已,於是他重新買了顏料給畫上色。

又有人說,畫上全是原色,顯得太生硬,於是他在大半夜重新調色。

重新畫好的畫,就算已經上傳了二十個小時,原先評論的那些人,只匆匆留下瀏覽過的痕跡就離開。

這次連評論也沒有。

昨天夜裡,手裡那罐可樂已經被他喝完,咬著飲管數一數自己上傳過的那些畫。

一共二十八幅,這些畫在評論裡被批評過主題不明確,色彩不鮮豔,構圖不嚴謹,彷彿螢幕對面的人們,敲敲鍵盤就能變成專業的評論家。

盧瀚霆常常覺得他們像頭戴皇冠,居功自傲,指手畫腳。

可是自己又能做甚麼呢?

吸管咬破了,畫紙揉成一團,筆尖不再鋒利,於是他決定了不再給”評論家”提供劇本了。

那個網站上,從一年前開始,就再也沒有放過一幅畫。只偶爾用些小文字,看似偉大地評論這個社會,實際上一字一句都在貶低自己。

自居的“畫家”變成了小作者,反而讓他的網站熱鬧了起來。

盧瀚霆看了一會評論,選了幾個回覆。

放下電話躺在床上,他懶懶洋洋地伸出一條腿撩開窗簾的一條縫隙,不知是太陽還沒升起,還是雲層太厚,總之這透進來的光陰沉沉的,就像自己辦公桌上的那一盞專門用來加班的小檯燈。

順理一下今天的工作,耳飾公司今天會派人來進行初步洽談,盧瀚霆只要像同事說的那樣,一字不差地把計劃書唸出來就好了。

經理昨天對他說:「唔使緊張,通常都係派個文員仔嚟拎份計劃書返去先,之後覺得可以做落去再算啦。」

盧瀚霆那時候翻著計劃書心不在焉地應了聲“好”,他倒也沒有緊張,準確來說,他任何情緒都沒有。

經理跟他說話時,看到了他隨手畫在計劃書上的那些戒指設計圖:「計劃書上面可以做啲有關嘅註解,其他冇關係嘅就唔好出現啦。」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

盧瀚霆看著自己隨手畫的戒指設計圖,突然想起了那些讓人煩躁的評論:”構圖不嚴謹”。

「咁你講下點先為之符合標準嘛。」

他喃喃自語著,然後從筆筒裡找橡皮擦。

那是一塊嶄新的橡皮擦,買來放在這兒,也只是為了打發扮工時畫畫的時間。

但也只是放著,很少發揮它的作用。

他捏著那塊橡皮擦,看著右上角那一絲擦拭過的痕跡,就好像看見兒時的夢想千帆過盡,只留下這一丁點跡象。

「唉,再重新印過一份啦。」

好像總在妥協邊緣掙扎,盧瀚霆弄不明白這僅剩餘的一絲力量,到底來自雙手那不肯停止的作畫習慣,還是來自那把已經生了鏽的鎖。

但這些重要嗎?

昨天的他又看了看計劃書上的那些設計草稿,再看了看旁邊那枚自己畫得粗糙的設計。

已經不重要了。

終於等到鬧鐘聲響。

按部就班地刷牙洗臉整理頭髮,最後他還是花了三分鐘,選了條藍色的領帶。

上午十時,他坐在會議室裡,手裡拿著列印出來的兩份計劃書,敲著筆等待對方公司的員工到來。

可是推門進來的那個人,一點兒也不像經理口中說的“文員仔”。

首先盧瀚霆認識對方手腕上的那隻手錶,那是自己曾經在看到價格後,退讓三尺的昂貴品牌。

再然後看到對方的紅藍領帶夾,鑲上了比自己那枚新買來時還要閃的鑽石。

就連他皮鞋後跟著地的聲音,都讓人感覺到他踩著的這地板太過廉價了。

盧瀚霆見人到來,連忙起身主動介紹,然後朝對方伸出了右手。

「你好,我係Anson Lo,今日洽談由我嚟負責。」

「你好,我係姜濤。」

對方說著也伸了手,往他手心裡握了握。

盧瀚霆抬起了頭,近距離地看了一眼這位“文員仔”。

於是在接下來的一小時裡,盧瀚霆照字搬字地唸計劃書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現在的文員都這麼有體面的嗎?”

頭頂的燈光好像反射進他的黑瞳裡,讓他的雙眼澄亮而耀眼,鼻子高挺英氣十足,臉頰的輪廓也乾淨俐落,鼻樑上架了副眼鏡,單手推鏡框的時候,手指的每根骨節都分明,就是……有點粗。

盧瀚霆還特意看了看他的耳垂,發現上面沒有任何飾品。

「我出嚟做嘢之後就冇戴耳環。」

對面那人發現盧瀚霆望向自己的眼神,這麼回答道。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盧瀚霆一瞬間有些尷尬,語塞了半天,才勉強接上話:「唔好意思,就係有啲好奇。」

他說完這句話,對面那位也抬頭看了自己。

眼神好像在他臉上游走,飄過他的耳垂,最後停留在他手腕的那隻手錶上。

「隻錶幾靚。」

「喔,係我爸爸㗎,都有啲歷史。」

盧瀚霆說完就把手裡的計劃書遞了過去,他急切地想要結束這個莫名其妙的開場。

對方可能也有這個意思,接過計劃書之後,還沒等盧瀚霆開口,就先翻到了那幾頁的設計稿上。

「嗯……我哋根據今次嘅主題一共設計咗六款戒指……」

這跟說好的完全不一樣!

盧瀚霆明明從第一頁開始就準備好了開場白,卻被姜濤隨意一翻,完全打亂了。於是他只好重新檢索腦子裡的思路,把後一段背誦的“課文”提前說出來。

「你宜家睇到嘅設計,係……」

「呢個係咩嚟?」

對方突如其來的這句話,又一次打斷了盧瀚霆的思路。

對面的姜濤正指著他手裡的那份計劃書,稍稍地挑了挑眉,他的昂貴手錶這時突然對上了頭頂的燈,反射出刺眼的光線。

盧瀚霆半撐起身子,才看到了他的手指著的那個東西。

正是自己昨天猶豫了半天,也沒擦掉的粗糙戒指設計圖。

完蛋了,盧瀚霆把兩份計劃書拿反了。

「係你畫㗎?」

姜濤指著那個設計抬頭看他,盧瀚霆正半撐在桌面上,用這尷尬的姿勢,點了點頭。

「我隨手畫㗎,呢份計劃書先係比你,唔好意思拎錯咗。」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自己手裡那份遞了過去,可是對方卻沒接。

姜濤看著盧瀚霆,又看了看他手裡那份計劃書,然後問道:「你唔係設計部?」

「唔係,我係代表總務部。」

見對方沒有回話,盧瀚霆又把手裡的計劃書往前推了一點:「呢份先係你。」

「內容都係一樣,冇所謂啦。」

「但係你手上嗰份我整污糟咗。」

盧瀚霆或許連他自己也沒有注意到,這句話說出口,有多委屈和不甘。

但這隱藏的情緒,卻好像被姜濤捕捉到了,他看清了盧瀚霆的表情變化,甚至還看見盧瀚霆眼底那一瞬間消失的光。

時間沉默了五秒。

姜濤沒再開口,而盧瀚霆也維持著剛才的姿勢沒有坐下。

「可以繼續。」

口氣多了幾分強硬,盧瀚霆握著那份要遞過去的計劃書的手也鬆了綁。

妥協著坐下來的瞬間,手錶磕到桌面,發出略帶著急的聲響。

「按你自己嘅節奏就得,唔使咁急,今日都只係初步嘅洽談。」

其實他原本沒這麼緊張。

後來想想,也許是自己的設計圖被對方看到,於是內心瞬間升起了各種情緒,“慌張”佔了七成,剩下的全是對這次合作的擔心與不安。

「比你嗰電話號碼我,份計劃書我帶返去先,今晚再覆你。」

離開會議室之前,姜濤這麼對他說。

於是兩人交換了電話號碼和電郵,送姜濤到升降機的那一段路,盧瀚霆還想著能不能取回那份自己亂塗亂畫的設計圖。

剛準備開口,就看見對方把計劃書塞進了他的手提包裡。雖然不知道那個手提包有多貴,但盧瀚霆認得鑲在包上的那個牌子,於是只好悻悻然不再說話。

反正也和網站上的那些畫作一樣。

不起眼,偶爾成為別人批評世界的出口。

盧瀚霆看著升降機的樓層一點點往下降,想要開口說些門面話,最後卻也只憋出一句「Bye bye。」

「唉!點算啊?」盧瀚霆看著對方坐上車離開後,想:「把口同隻手,冇一樣有用!」

回到辦公室之後,才得知剛才那位果然真的不是甚麼文員仔,是對方公司銷售及企劃部的助理經理。

自己的上司邊說邊端著一杯熱茶,喝了兩口,朝盧瀚霆問道:「你冇瀨嘢啩?」

盧瀚霆想到了自己給錯的那份計劃書,最後還是沒把這事彙報。反倒聽見他身邊同事小聲地嘀咕:「怕瀨嘢又唔見你自己去。」

這樣的安慰,好像也有點兒作用,至少他那七成的慌張,減少了一些。

就好比他杯裡的熱水原本燙得讓人嘴唇冒泡,後來有人丟了兩粒薄荷糖下去,雖然起不到一絲降溫的作用,但薄荷糖本來就冰冷的口感,卻也能讓雙唇鍍上一層轉瞬即逝的涼爽。

但作用到底有多大?都說了轉瞬即逝而已。

夜晚睡前,盧瀚霆打開網站,打算更新一篇枯燥無味的文章,內容大概高談闊論自己的“夢想”,然後再抨擊現實的貧瘠。

隨便寫寫二千字了,保存檔案後,沒有檢查就直接上傳。

看了看時間,夜晚十一時,有些睏了,於是洗漱完直接上床睡了。

迷迷糊糊之間電話收到一封訊息,眼皮半睜著翻開,一句簡單的話,他反覆讀了三遍。

姜濤:[可唔可以send份計劃書嘅soft copy比我?]

於是頂著渾沌的腦袋,又爬起來開了電腦,把計劃書的檔案拖到電郵裡,點擊發送。

過程一分鐘都沒有,盧瀚霆就又進入了夢鄉。

這晚他夢到了一個穿著西裝的人,筆直地站在自己眼前擋住了視線。夢裡他想要伸手抓一抓那人的西裝下擺,結果總抓了一場空。

醒來的時候,昨晚沒關的電腦螢幕依舊亮著。一封未讀的電郵提示正在右下角閃著一個白信封。

盧瀚霆嘴裡塞滿了牙膏的泡沫,身上的睡褲半掉著卡在內褲的邊緣。

他走到電腦前,點開那封未讀的電郵。

下一秒,嘴裡的泡牙膏沫就精準無誤地掉到了鍵盤上。

那封電郵是姜濤回覆的:

[寫得不錯。]

看到這裡,盧瀚霆才回頭去找自己發送給他的那份電郵,才發現原來不小心把昨晚那篇要發到網站上的“夢想”當做計劃書送進了他的郵箱。

“我到底做咩啊?!”

滿嘴泡沫含糊不清,他又看了看姜濤回覆過來的電郵,滑鼠向下滑,發現了他發來的第二句話。

[你那份計劃書不錯,戒指的設計很好看。]

像走了一條沒光的路,水坑或是絆腳石都與自己的腳掌相鄰而過,他其實是渴望有光的,即使再明白現狀,他也渴望一點小亮光,至少能照照他眼前的路,是否堵著一面走不過去的牆。

但盧瀚霆這時卻沒想到,姜濤就是那個提著手電筒照著微弱的光,站在他前方不遠處的那個人。

他也沒想到,沒過多久,自己竟會主動拉著他的西裝下擺問他:“能借點光嗎?”

這就有趣了,而愛情就是這麼的有趣。

 

~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