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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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此有则彼有,若此生则彼生,
若此无则彼无,若此灭则彼灭。
——诸法由因缘而起
…………
“……新田监督刚才向七海海求助,可不凑巧我们正在外地赶不回来,只好麻烦夏油前辈您了,都这么晚了,实在是很抱歉!不过我们会加倍努力,然后用最快速度赶回来的!”
电话里的声音在隔海那头的凌晨依然格外有干劲,一旁正在开车的七海建人嘀咕着,拜托还是随便搞定吧,还有就是都说了不要学虎杖同学说话,否则就把你踹下车。
灰原雄只是哈哈笑了,话筒里随后传来窸窣的衣物摩擦声,恐怕是他对其威胁话语早就产生了绝对免疫,不仅充耳不闻,还反其道而行之地靠过去了——毕竟就连七海建人啧嘴的声音都变得近了许多。只听灰原雄又用他那一向积极毫不气馁的语气说:就连虎杖同学他们都这么拼命,我们也应该做表率才对。
七海建人对此只是叹气,并不搭话,可能心知肚明高专时期他就拿灰原雄这种态度和行事作风没法,更别提现在了,也就懒得废那劲儿去试图浇灭这家伙的一腔热血了。
夏油杰笑道:“没关系,我正好在东京,而且他们也是悟的学生。”
“那可就太感谢您啦!这次带给您的那一份特产还是要甜的,没错吧?”
“嗯,你们辛苦了。”夏油杰说。
他在灰原雄应了一声后便挂断了电话,随后打开下载好的文件确认地点,唤出咒灵朝关东地区中部而去。鲤之口峡谷这个在电子地图上没有标出来,但是那个辅助监督留有定位,而且他一靠近那片区就已经感受到咒力了,没有比一个尚未成型的领域更明显的目标了。
新田明在离八十八桥头半公里的地方面色焦急地等着,她已经和虎杖悠仁他们失去联络大半个小时了,因自身实力不足,下去反倒是添麻烦,只好寄希望于七海先生的支援,根据对方所说替他来的人比他更可靠。只是她只专注于盯着往来车辆是否有停下来的,而忽略了别的出行方式。因此余光里望见一道黑影的时候,她被吓了一跳,慌忙地往后退了几步。
她完全不知道这个人是何时来的,又是怎么就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她身旁的。
“下面由我接手,你可以回去了。”夏油杰说。
新田明被对方温和的语气所安抚,方才紧绷的神经松下不少。因这里没有路灯等照明的光源,外加周围都是树林,眼前尽是黑漆漆的,她朝前走了两步,试图看清面前这人的面容,开口问道:“您、您是七海先生说的那位咒术师吗?”
“是的,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们,”她见这个男人转身走到驾驶座旁,伸手拉开门说,“请吧。”
她怔了一下,只迷迷糊糊地点头,非常顺从地钻进车里。当她手握上方向盘的时候才猛然回神,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如此轻易地就按那个男人说的照做了,竟然没有分毫怀疑或是犹豫。可这不是最要紧的,她刚想起还没告诉对方任务的情报,便急忙瞥了窗外一眼,可那人早已不见踪迹。
夏油杰沿着桥边的人行道走,透过铁丝网朝下望去。底下除了杂草和杂乱的石子,的确不见任何人影。他借着头顶月光瞧见石子之间有细微的反射碎光。
要进结界总绕不开一些限制条件,比如说先后顺序、时间还有就是一些有特定意义的动作。
他足尖发力,身形灵活地翻上去,如履平地踩在尖刺铁网上,垂眸扫了一眼下方的情景,便又轻飘飘地落地,顺着藏在石头下的水流为他带路,越往桥底的方向去,水流越宽阔,勉强达到了小溪的程度。
夏油杰思忖了半秒,抬脚跨过去,便抵达了彼岸。
进入结界还没过几秒,那未成形的领域却在消失。周围尽数都是混乱的残秽痕迹,而更明显的是血腥味,不过既然结界已消失,就意味着咒灵被袚除。夏油杰往里面又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他低头一瞧,挑眉道了一声哦呀,第一个动作就是拿出手机对着地上毫无防备睡着了的伏黑惠拍了几张照片。
惠这回可真是狼狈。夏油杰瞥向他手里攥着的东西,又认为情有可原,毕竟是宿傩的手指惹的祸。
他选取几张发给了列表里顶置的那人,附上一句你教的学生可真是心大的评价。对方一反常态,没有秒回,估计是在入席之前要求将手机放在别处。夏油杰并不在意,也不管伏黑惠,迤迤然地朝一旁山坡上的树上一跃,脚踩身下的树枝,背倚树干而歇,等另外两个孩子出现。
过八点半,有两道脚步声匆忙跑近。三个一年级生都满身尘土和血迹,明眼人都能猜到是经历了怎样一场恶战,命悬一线都有可能是往轻了说。但他们一见面,却仍有精力和心情闹成一团,随后因宿傩擅自吞了手指而吵闹的动静回响在上空。
钉崎野蔷薇朝四下张望道:“话说,新田监督人呢?”
“她不会来了哦。”
伏黑惠本来正抓着虎杖悠仁的手,打算借力慢慢起身。结果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陌生声音后,三人根本顾不上伤痛和疲惫,均在一瞬间就进入战斗的姿态,神情严肃地盯着声源的方向。这样的戒备只因为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察觉到对方的气息。
郁郁葱葱的树窸窣一晃,落下来一人。虎杖悠仁眯了眯眼,只瞧出那人穿着白色的高领毛衣,搭着黑色裤子,裤脚扎进同样色系的靴子里。对方掸了掸灰,走到亮处。
最先看清来人面貌的伏黑惠一愣,比好的手势便松开了。
钉崎野蔷薇指间夹着的钉子裹满了咒力。她蹙眉问:“什么意思?”虽然她的声音听上去冷静,心下却一直打鼓。这个人看上去太没有威胁性,也没给人带来任何一丝的压迫感,她甚至无法感知出对方究竟是术师还是咒灵。眨眼间,她的手心里就已然都是汗。
夏油杰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温声道:“别乱动,再不作处理的话,你很快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昏过去。”
钉崎野蔷薇语气不善道:“那真是多谢你操心,但这算什么回答?”
夏油杰笑而不答。而伏黑惠抬手拍了拍虎杖悠仁的肩,示意他没事。虎杖悠仁虽然不解,但还是放下了拳头。
伏黑惠向前一步问:“夏油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搞什么?是伏黑你认识的人啊。”钉崎野蔷薇不由得松口气,这一惊一乍的,累得她都要拿不稳锤子了。
“你们的辅助监督联系不上你们,找上了七海,不过他现在在外地,就拜托我来了,”夏油杰说,“但看来那个监督并不了解你们的实力,这次你们都辛苦了,走吧。”
在伏黑惠抬脚跟上去后,另外两个人才动身。他们一路无话地爬上坡,从树林钻出来,站在公路旁时,虎杖悠仁这才后知后觉地说:“等等,新田监督离开了,我们不会要走着回去吧?”
话音未落,他们三人都听见周围有滋滋的声响,定睛一看,如云般悬浮在空中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夏油杰身边摇曳飘过,停在他们中间。头一次见到能在陆地上飞的魟类的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都瞪大了眼睛。虎杖悠仁对这些接受能力非常快,转瞬就上手去摸这东西,两眼都在放光。
钉崎野蔷薇端详半晌,不可置信地憋出来两个字:“咒灵?”
“是式神吧?它都没攻击我们。”虎杖悠仁说。
夏油杰的食指动了动,这魟便往下再低了些,他说:“虽然不比瞬移,但是也比车要快上不少。”
一听这已经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钉崎野蔷薇第一个跳上去,挑了个舒服的地方盘腿而坐。两个男生顾及她受伤的胳膊,都挨着她右边坐,顺便三人肩靠肩充当靠背,就这样互相倚着。夏油杰见此淡淡地笑了,坐到了最前面去。
他们移动的速度的确不慢,只是风大,吹得他们有些睁不开眼。虎杖悠仁满心好奇,想往下看,他一乱动,搞得其他两人都坐不稳,钉崎野蔷薇忍无可忍,怒吼威胁道她要把他给踹下去,好让他看个尽兴。虎杖悠仁这才不甘地安分了一些。
不过由于世上千奇百怪的术式太多了,他们虽然是新生,却也见了不少,除了伏黑惠知道实情外,其他二人都还以为是普通的式神类型,猜想这人不是个辅助监督,就是七海建人的同事之类的术师。总之是因为有五条悟这样的特例,显得夏油杰似乎非常普通,让他们很快就失去探究的兴趣,聊起了别的事。
因顺着风,伏黑惠闻到满鼻子的血腥味。他扭了扭头,想起方才夏油杰的话,问钉崎野蔷薇:“你的伤势不要紧吗?”
“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可能会留痕迹,不过还是让家入小姐检查一下虎杖和我体内有没有残留下那家伙的毒好了,”她说,“啊,也不知道这个点家入小姐还醒没醒着,还是说已经喝醉了。”
虎杖悠仁说:“我倒是没事,毒对我没什么效果。”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夏油杰打开一看,是那两个人同时回话了。五条悟狂摁了两排大笑和笑哭的表情豆,强烈且生动地表达了他对伏黑惠这副惨样的幸灾乐祸,紧接着又发来条消息说正好借此机会让他当一回好老师;而家入硝子只是简短地打了个收到。
“硝子在工作日的时候不会放纵到让自己无法工作的程度,不过不排除她会故意这么做的可能性,”夏油杰将手机收好,“现在她已经在学校等着你们了,”说罢,身下的魟已经开始往下降落。
虽说术师之间互相认识也是正常的,毕竟人数稀少,一人当十人用,彼此之间都会有着莫名同病相怜的感受,可虎杖悠仁听他几次提到这些人时,都是直呼姓氏或名字,倒是和五条老师的习惯很像。
他想,这人应该不会是辅助监督或是普通的咒术师。
他们停在了半山腰上,夏油杰手指一收,魟便化为几缕黑雾融进他的手心里。他说:“抱歉,再往前就进入高专的结界范围了,这个时间最好不要触发警报,最后一截路只好辛苦你们走上去了。”
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平常都是饱受五条悟的折磨和胡闹,哪里见过这么客客气气的术师。他们的行为举止竟不由得向同一个方向转变。虎杖悠仁怪不适应的,挠了挠头说:“不不,只是走一段路而已,完全没问题的。”
入校没几个月,他们跑得最勤快的地方就是医务室了,因此大家都轻车熟路,只是希望以后能够不要成为这里的常客。家入硝子见他们进来,往三个人身上快速扫了一眼,用眼神示意钉崎野蔷薇坐下,她戴上手套就开始治疗。
在用反转术式来治疗伤势这方面,家入硝子的技术可谓是炉火纯青,因此她能够一心二用。她抬眼瞟向站在窗边沉默而不知往窗外凝望着什么的夏油杰。
很快,他就注意到倒影中家入硝子的视线,侧头过来问:“怎么了?”
她见夏油杰今日少见地穿了一身浅色的衣服,过肩的黑发一半散下来,一半扎成髻,眉目间的神色显得很是柔和。头顶上的白炽灯浸得室内每一处都散发着清冷的腥气,但他望着她,眼眸被衬得似熔金般明亮而温暖,轻而易举地就令人不自觉地产生了亲和的感觉。
但像家入硝子这样曾与他朝夕相处过两年多的人,只需瞥一眼她过往记忆里的那个夏油杰,便能察觉到其中的差异。那藏在他眼底的真实,分明要比他们身周这些金属所制成的设备所折射出的冷光都更加淡漠。她心知肚明早在许多年前,夏油杰就已经懂得要如何粉饰一切,令表面看上去是好一副温柔无害的模样,而这光鲜亮丽的底下所暗暗滋生的,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知晓。
……不,应该是除了那家伙,谁也无法触碰他的本质吧。
恰好轮到第三个上来治疗的虎杖悠仁,家入硝子将手放在他肩上,不过两秒就拿开了。她取下手套说道:“你没什么问题,除了又多吞了一根手指以外。”
虎杖悠仁抱歉道是宿傩擅作主张,谁知道他会在他手上长出一张嘴来,下次一定注意。
她没理会虎杖悠仁,转头冲另一边说:“夏油,你是故意的吧?”
“真是莫须有的指责啊。”夏油杰露出分外无辜的神色。
“并不是哦,你明明可以阻止他。”
夏油杰笑容不变地说:“不凑巧的是,因为我在进结界的时候花了点时间,所以没能赶上。”
“这样的确能解释新田监督对上面汇报中所提及你的到达时间这点,”家入硝子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放,“虽然真实情况完全相反就是了,你的确是故意的。”
夏油杰耸耸肩,坦然道:“嗯,毕竟这也是悟所希望的,省得他再跟那群人浪费口舌,等他大闹一通回来后,头疼的人还是我。”
果然如此。家入硝子撇嘴道:“五条变成如今这样,你至少有一半的责任。”
“怎么会?悟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
“在煽风点火和纵容过度这方面,你可是义不容辞。”
夏油杰听这穷追不舍的追击,了然道:“悟又惹你了?”
家入硝子瞥了一眼虎杖悠仁道:“因为帮他瞒下这家伙的真实情况,导致我多写了报告。”
“那、那还真是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家入小姐……”虎杖悠仁理亏地双手合十道歉。
“跟你没关系哦,虎杖同学,倒是你,夏油,我不想多管闲事,但你的麻烦最后总会变成双倍的,”家入硝子话锋一转,她盯着夏油杰说道,“所以如果你需要雷美替胺*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几日的量,再多就不行了,就算这药没有依赖性也不可能超额服用。”
(*抗失眠药物)
夏油杰不为所动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好歹也是在高专一起生活了三年,虽然不是每天都能见面,可夏油杰的一些习惯她多少还是了解,看他一挑眉,就该知道他又要不留痕迹地转移开话题了。难不成这家伙当她是十二年前的五条来糊弄吗?家入硝子叹道:“你刚才不是还看到了什么东西吗?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八成又是睡眠不足引起的。啊,否认是没用的,你刚刚站在窗前的动作已经暴露了。”
就算被戳穿,夏油杰脸上就连微笑的弧度都没有一丝的变化,“哎呀,你说话还真是越来越不留情面了。”他说,口吻里捏造出几分无奈。
“跟你们两个人渣有什么好委婉的?”家入硝子说,“虽然我讨厌翻来覆去说同样的话,看在过去的情面上,我再强调一遍,夏油,你该知道看到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夏油杰故作困惑道:“怎么不算上现在的情面,我很伤心哦。”
“欢迎到五条怀里去哭。”
夏油杰终于低低地笑出声,半晌他才说:“我知道的,放心吧,我没事。”
骗子。家入硝子从兜里掏出香烟盒,娴熟地抖上两下,低头叼住了烟。她没有点火,只是咬在嘴里,漫不经心地说:“告诉五条,或者等他发现后来问我,随你选。”
“有区别吗?”夏油又说,“你不是已经戒烟了吗,坚持了五年现在放弃可不好哦?”
“谁说要抽?没打火就不算,”家入硝子说,“以及大有区别,前者是你们内部消化,后者会出现一个非常不高兴的五条,祸害他人的能力简直堪比天灾,反正我绝对不要被他迁怒,也不会为你保守秘密。”
夏油杰的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太夸张了。”
家入硝子直言道:“说得再有底气一点,这样我就信你一秒,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事实再清楚不过了吧?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以后五条打电话过来问我这件事,我会把你和他都拉黑。”
“那可就有点棘手了啊,”话显得很真情实意,但无论是夏油杰的语气还是神情,就连戏都懒得做,百分百只是在配合她而已,“别担心,悟可比我知道的多,更何况我可不想被药再影响状态了,很多年前悟就强制帮我把这些东西给戒掉了。”
家入硝子不打算再深究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说到五条,他人呢?怎么让他自己的学生又搞成这副模样?”
虎杖悠仁他们三人听这俩大人跟打暗语般的对话,一头雾水,好在到了这句话时,他们还是听得懂的。虎杖悠仁小声反驳,其实他们这回比上次不是要好很多吗。
夏油杰说:“悟今晚去见他的未婚妻了。”
“哈?!!”
三个孩子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房顶,就连家入硝子听到这个消息也愕然。
那三人关注点不一样,大抵不过是:像五条老师那种人竟然也会有未婚妻;或是见色忘学生,为了未婚妻而翘班实在是太垃圾了;或是怎么搞得跟交流会上那个叫加茂的一样古板,都二十一世纪了还兴这个,简直和五条悟的形象性格都背道而驰等等。
家入硝子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纵然有许多疑问,但还是考虑到轻重缓急,先问:“敲定了?”
“没有。”
家入硝子不禁松了口气,匪夷所思的部分实在是太多了,她都不知道先从何说起。比如说那家伙怎么可能去这种晚宴?明明数十年间或强硬或玩笑地全部推掉了这种东西。她思考的时候就喜欢用手指卷起一缕头发绕,她钉眼望向夏油杰,确实没办法从他面上看出什么来。
她问:“你不想说点什么?”
夏油杰摇头道:“我早就过了唠叨这种事的年龄了吧?”
“这么说的话,我倒是想起来第一年的时候你还跟五条提过两嘴这方面的事,结果很快就放弃了,为什么?”
“本来就不是我该置喙的事,我也没有这个资格,当时单纯是想让悟不爽而已。”
家入硝子哼笑,不论年龄如何增长而行为依旧幼稚的这俩家伙仍然能逗乐她。她说:“但现在不一样了吧?”
夏油杰轻轻抬起眼皮来瞧她,只反问了一句:“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怔了一怔,旧日时光的模糊重影在恍惚间,宛若层层叠叠的树叶间隙中筛下的午后碎光在眼前一晃而过,于是早就不再为绝大多数事而动容的心在这一瞬也被那时所残留的五味杂陈所触动。有多久了呢,她的胸腔里没有过被攥紧的酸涩?
咒术界是个什么模样,咒术师所拥有的是怎样的人生,没能活过年少最美岁月的时间戛然而止,而侥幸逃过一劫的成年人则带着他们的份活下去。
七海建人曾说咒术师是狗屎这句话诚然不假,事实只会比这句话所能够表达的糟糕十倍、甚至是百倍。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此刻露出的淡然笑容,是过去多少挣扎与绝望所堆砌而成的?而她恐怕只知其百分之一。当初在所有人认知里最强的两个人,也曾经一度被摔至满地残骸,垂眼一看,那些都是碎到再也拼凑不回原样的自己,一地打碎了的骨连着筋,刺进还未长好的血肉里,被一点点地碾碎在变得麻木的痛楚中。
尤其是夏油杰说出这种话的口吻,是何其轻描淡写,能将所有的苦一笔带过,显得那些好像都无关重要,轻轻松松。
真要是这样,该是多美好的青春。
可惜那是就连出现在梦中都分外奢侈的人生,电视剧都不稀得去拍,因为不卖座,也不叫好。
感叹归感叹,却不能将他们的思维行动按照正常人的考虑。果然还是认定五条会答应去赴宴就绝对没安好心,搞不好明日咒术界就要晃上一晃也说不一定。
她问:“他叫你待会过去接他?”
“不,悟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他已经在路上了,”夏油杰将目光挪向伏黑惠,“他让我替他谢谢惠,帮他在外面巩固了一下一个宁愿抛下自己幸福未来生活也要火急火燎回来照顾受伤学生的好老师形象。”
伏黑惠突然背后一凉,大感不妙道:“跟我有什么关——等一下,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的?”
夏油杰很坦然地说:“足够让我拍下你昏睡的样子了。”
伏黑惠重重地啧了一声,头痛外加火大令他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而钉崎野蔷薇在一旁添油加醋道:“请问可以把这家伙的糗照分享给我吗?”
“这样好吗,不如先问问伏黑同学的意见?”
“不用了,他会答应的。”钉崎野蔷薇说得斩钉截铁。
伏黑惠怒道:“喂,当面就把人当空气真让人不爽啊,还有你夏油先生!现在才问这种问题也太晚了吧?明明早已经发给五条老师了不是吗!?”
“说的也对,悟估计会发给整个二年生吧?”夏油杰笑眯眯道。
虎杖悠仁瞧见伏黑惠脸黑的跟口锅一样,而对面的夏油先生却完全看不出一点要反省的意思。怎么说,微妙地跟五条老师很像啊。
不仅他有这种感觉,钉崎野蔷薇也很敏锐。她的眼睛滴溜溜地在夏油杰身上转,扭头过去跟好兄弟一样地拍了拍伏黑惠的肩,跟他咬耳朵说:“喂,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这家伙为什么感觉跟五条老师很熟的样子?他怎么知道这么多,就连家入小姐都要问他五条老师的行踪?”
伏黑惠很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别问,钉崎,你不会想知道的,“他再一次强调,”别问。”
“你这么说了,”钉崎野蔷薇的声音变得阴恻恻的,她呵呵一笑,“我还就非得要搞个明白,好奇心害死猫那也得能害死再说。”
“是关于揭露五条老师一千零一个秘密的游戏吗?那加我一个吧!”虎杖悠仁凑过来。
伏黑惠咬牙切齿道:“当是睡前故事吗?你是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熊猫探头进来一望说:“喔,你们都在这里啊,夜蛾校长叫夏油先生和一年级生过去一趟。”
玩笑打闹暂时告一段落。三个人在去往校长办公室的途中,疲惫感又重新涌上来,他们都走得不快,夏油杰并没有催促,也放慢了自己的速度。校长办公室里有一半都堆满了咒骸,尽管其他的摆设都还是中规中矩的,整体气氛却很舒适,三个学生站在这里也自在。
夜蛾正道坐在靠窗边的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了三份报告,说道:“你们这次做得很好,虽然现在时间不早了,但是我认为还是应该告诉你们一件事,以兹鼓励。”
虎杖悠仁一听到这个就很给面子地积极回应道:“哦哦!是什么?”
“东堂葵和冥冥这两名一级术师推荐包括你们三人在内的禅院真希和熊猫共五人成为一级术师——”
“一级?!真假?”
“——先别着急兴奋,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已经获得一级术师的资格了,至少还不是现在。咒术界的规矩是在被推荐之后,将由现任一级术师或是实力相当于一级的术师带你们执行几次任务。在这个过程中,获得的评价为适性良好的话,你们则会晋升为准一级术师,之后你们会被指名去单独完成一级任务,其结果决定是否晋升为真正的一级术师。”
“YES!听说一级术师的薪水超高的!那岂不是去市中心的购物商场的时候,终于可以放开手买到爽?!我想换更可爱的衣服!”
“噢噢!那下周去包场卡拉OK吧!终于可以和伏黑二重唱了!”
“……这种事你们难道不是现在就在做吗?”
“你们几个还远没到那步,”夜蛾正道打断他们,“虽然你们本不会分到同一个术师手下,不过现在特殊情况,因为上次交流会上,还有之前接二连三冒出来的特级咒灵让咒术界人手不足,所以你们的第一次晋升任务是特例——”
猝不及防的,门撞到墙壁上发出响亮的咚的一声,打断了夜蛾正道的话。
虎杖悠仁他们齐刷刷回头,想看看在这学校如此胆大包天的家伙究竟是谁,他们对这勇士很是佩服。结果发现走进来的家伙有一头不能再眼熟的白发,只不过这人一身的黑色西装和黑色高领针织衫的打扮让他们都迟疑了一下。
“啊啊,累死我了……”可疑人士恹恹地嘟囔,趿着一双牛津横饰三接的皮鞋走进来。
说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但驼着个背又把领带扯得松松散散,着实是糟蹋了这一身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正装。哪怕是袚除了百来个一级以上的咒灵也没见他这么一副鬼样子。
三个学生异口同声质疑道:“谁?”
此人抬起头来,白发下露出一双没了遮挡的眼睛,里面映着一片冻住的天空,冰蓝色寒峭得如结冰的湖。
只是这刹那的寂静立刻被他自己打破,跟电视里那种三线广告里的动作一样,他精神抖擞地在脸旁比了个剪刀手,还冲他们俏皮地眨了眨眼,语调高昂而自豪道:“当然是你们帅绝人寰的五条老师啦!”
……不大想认。
三人达成一致,纷纷嘴角抽搐地挪开视线,再帅也抵不过不正经,虽然今天穿的确实很出人意料,不过想起他这一身是去见什么未婚妻,他们就难免好奇和心情复杂。
夜蛾正道脑门青筋大跳,血压冲上头顶使得他猛地一拍桌子,吼道:“悟!进来前给我好好敲门!!”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你都习惯了。”五条悟不在意地摆摆手道。
一年级生不清楚夜蛾正道那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球是否要气得瞪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五条悟对此视若无睹。
他大长腿一迈就往房间右侧走去,平常就不着调的嘴巴当下拖长了音叫着杰,语调腻歪得三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只见五条悟冲着站在那里的夏油杰张开了双臂,直直地就把对方抱了个满怀,跟个鸵鸟似的把头埋在了夏油杰的颈肩出,像是在找个舒服的位置,反复蹭了几下才消停,也不撒手了。
虽然五条老师平常就喜欢勾肩搭背,但这也太过了,还是头一回见。比起五条悟的学生表现出的赤裸裸的震惊或是无语,夏油杰倒是见怪不怪,任由他这一米九几的大个子倚在他身上。他抬手,掌心贴在五条悟的背上,顺着他脊椎一节一节地来回安抚,最后轻轻拍了拍,以示回应。
五条悟控诉道:“杰,你看到了吗?我那些可爱的学生们刚刚看到我居然露出了一副很失望的表情诶!难道现在年轻人审美变了?不过我也对自己很有信心的,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了。”
一股恶寒从钉崎野蔷薇心底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她拳头都攥起来了,强忍着怒火大喊道:“你究竟几岁还搞告状那一套!?”
五条悟头也不抬,声音闷在夏油杰的肩膀上,得寸进尺道:“哎呀,野蔷薇你是因为老师有可以告状的人而嫉妒吗?”听上去很是显摆又十分骄傲。
“绝对不可能。”钉崎野蔷薇立刻说。
“没事,老师我懂的。”五条悟说。
你在懂什么?于是就连她的这句话也被五条悟当做空气,充耳不闻。他两只手也开始不安分,在夏油杰身上到处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夏油杰司空见惯,任由他胡作非为,还附带一句:“今天没带。”
“不可能。”
“是真的。”
五条悟的动作一滞,猛地直起身,满脸的不可置信,只是他的手还抱着夏油杰,导致两个人距离依然极近,鼻尖都要碰到一起。“那带给我的特产呢?”他问。
夏油杰回答得很干脆:“也没有,我这次是在东京办事。”
五条悟垂眼盯着他。“糖没给我带,吃的也没给我带,”他说,“你要怎么补偿我?”
夏油杰佯装思考:“待会去巢鸭?据说有全日本第一的草莓蛋糕哦。”
“都晚上了,卖的根本就不新鲜了!”
“新大谷饭店的松饼和蜜瓜蛋糕,限量供应,明早去吃?”
“不想等一晚上。”
“没有甜品店会在晚上十点以后还开着,悟。”
“又不是所有地方都是十点,你想办法解决。”
这对话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会再现富士山咒灵被气得几窍都冒烟那一幕,可是那三个小孩却瞧见夏油杰的肩膀微颤着,再一看,他的面上竟是笑吟吟的,目光也被笑意含得软溶溶的。而在五条悟后背上游走的手向上滑去,扣住了他的后颈。夏油杰目光专注地看着五条悟,对方脑后那些新长出来的绒发埋着他的手,而头皮散发出的暖意令他的指尖都发痒。
夏油杰便收紧了手指,把五条悟摁下来,侧头吻上去。
黑色的西装在他们紧紧挨着的身体间被蹂躏出了难以熨平的褶皱,两人倒是谁也不在乎,这身衣服的归处到底是干洗店还是垃圾桶根本不是件要紧事。五条悟乖乖地顺着夏油杰的力道低着头,与对方微凉而柔软的唇轻轻碰了碰,又在夏油杰那滚烫的舌尖滑进嘴唇之间的缝隙时松开了口。
不过软腻的触感仅相触了一瞬就分开了,一个呼吸间,那留下来的湿润的痕迹便蒸腾了。
夏油杰箍着五条悟后颈的手指松开了,可却又紧贴着他的皮肤,沿着衣领的弧度,从颈侧缠绵地抚摸到了胸前。夏油杰瞧着那已经皱成得跟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纸一般再无法入眼的布料,装模作样地尝试帮五条悟抚平,虽然没有起任何作用。
从上方投下来的目光灼灼,烧得心也热。夏油杰舔了舔自己的嘴,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笑道:“明天?”
五条悟的眼睛如太阳雨下的水珠,盛着四周五光十色的光,凝视着他的时候宛若万千细碎结晶坠落。
“明天。”他喃喃道。
可夏油杰又忽地凑近五条悟嗅了嗅,评论道:“有点刺鼻。”
“啊这个啊,跟我见面那家伙喷了香水,”五条悟说,“很难闻对吧?”
“难以欣赏对方的品位。”
五条悟咧嘴笑道:“哈,你直接说不喜欢不就好了?我可是被迫忍受了两个多小时都没说什么。”
“明明是你自己要去的,用这招可行不通。”
“真无情。啊啊,这种破事没完没了,每年都要上演一遍,麻烦死了,哎呀,就像夏天蚊帐外的蚊子,嗡嗡个不停,虽然咬不着你,但是真的很烦哦,听着超火大的,所以我不去的话,怎么能让那群老爷爷学会怎么闭嘴?”五条悟说,“真搞不懂他们是怎么自欺欺人这么些年的,啊,太顽固不化了,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嘛,该给他们什么教训才能让他们一辈子都铭记在心?杰,快帮我想想。”
夜蛾正道怒道:“我看你们是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这里是校长室,我要怎么才能你们永远记住这点?!”
夏油杰说:“抱歉。”五条悟则毫无反省之意,敷衍了两声,扭头看见自己的三个学生的神情各异,面目非常扭曲,不过共同点是耳朵都红透了,仿佛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他不由得就想要抓紧机会去戏弄他们。结果还没有所行动,就被一旁的夏油杰看穿了。
夏油杰用手肘戳了他一下,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不要在夜蛾正道的底线上反复横跳。
“集中注意力,你们三个!从刚才被打断的地方说,总之就是你们的下一个任务将会由一名特级术师带你们执行,这算是特殊情况,不过就算有特级术师在,也切记千万不可大意!”
“哇,特级术师?会是五条老师吗?”虎杖悠仁问。
“怎么想也不会是他吧?”伏黑惠漠不关心道。
五条悟说:“怎么?有我这个特级术师在,你们难道不该立刻放鞭炮庆祝吗?虽然这次的确不是我来带队,来来来,听好了你们三个,让老师给你们补习一下。”
钉崎野蔷薇说:“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都太随便,所以根本是忘了跟我们说这些常识吧?”
五条悟的热情压根儿不受一点打击,他兴致勃勃地竖起四根手指。
“总之,目前被评定为特级的术师有四个!一个是叫九十九由基的,”五条悟扳下一根指头,不知道是否是错觉,虎杖悠仁听五条悟提起这个人时,夏油杰的眉头微微一动,似乎带有隐隐的不悦,“另外就是你们的学长乙骨忧太,众所周知的老师我,以及——”
五条悟侧身让开,一只手揽过夏油杰的肩头。
“你们好,我叫夏油杰,”他笑眯眯地说,“是负责你们下一次任务的特级术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