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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陳 | 00.
90年代背景
00.
「咔噹咔噹……」啞銅色的剪刀在煙霧瀰漫的熱鍋前頭開合,富有節奏地,在肅靜的街頭仿佛泛起了久經不散的回響。
夜幕低垂,日頭喧囂繁華的街道早已安睡,電力不足的的路燈泛起日久失修的暗黃,僅僅點亮了無人的巷弄。夜深的城內還未有睡着的,或只剩下些無家可歸的流浪狗,還有年過六十的老人尚在闌珊地推着欄木頭車,成了歲月洪流裏苟且偷生的宵夜小販檔。
「照舊吖唔該!」
響亮的嗓音嚇到了地上正啄吃着人們剩飯的麻雀,羽翼雜亂拍動着一伙兒的結伴飛走了。鳥嗚是格外的清晰。
重聽的老頭子只翻了翻快要打瞌睡的眼皮,邁前了笨重的身軀,脫了色的銀夾子從炊煙裊裊中將滾燙的食材夾起,放進發泡膠盒裏,「咔噹咔噹……」的聲音一遍又一遍重覆着。
老爺子認得他,眼前黑實的男生隔段時間便會來這裏買宵夜,一碗牛雜、一份豬腸粉多麻醬。他起初以為是年輕人食量大,是剛下了工或玩到累了,才一支公來到這裏。
然而,男孩每回要的都是兩雙筷子,他便知道這袋子腸粉是另有主人。
早兩年男孩是隔三差五的才來一趟,他也只管當是老熟客般寒暄兩句。到今年年頭男孩是來得更勤了,幾乎是天天都來,光顧了他不少生意。可是,後來5月打後便不來了。
到再見時,他忍不住打趣男孩道,是不是幫着買夜宵買了數年的女孩終於甩了他,還是他的牛雜再栓不住他的胃。男孩似乎害羞了,黝黑的皮膚也蓋不住的紅了臉低頭搔着後腦勺,只支支悟悟道是朋友而已,人家要畢業了,在忙着便不好再打擾,亦沒有再買宵夜的理由。
老頭滄桑的煙嗓呵呵的笑了兩聲,「你地呢啲小朋友咪當阿叔我易呃喎。當年阿叔我追女仔個陣,你都未出世。」隨手,他把裹滿了麻醬的豬腸粉推到男孩手裏,「嗱…依家咪有理由揾人囉…咪嘥咗阿叔一番心意啊。」
後來,他也忘了再追問那一白雞皮子袋包裹的腸粉的去向。但多虧了這熱心腸的年輕人,為了答謝,某天夜裏抗了個齊備的工具箱,說是從工作的車房裏取來的,在這大馬路邊只除剩件白背心,滴了一夜的汗幫忙修修補補,這身前的揾食爛木頭車才不至於久經折騰而散架。
也是在那時,他知道了黑實男孩的名字,叫江熚生。
「咔噹咔噹……」
「喂…」綿軟的聲音在江熚生身後叫喚道,掌心輕輕的拍在了他的左肩頭。
老頭抬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視線便隨之又落在了車前幾管醬料上,熟練地提起辣油澆了两圈。
人兒連聲音都很輕,就像剛剛鳥兒拍動翅膀的微風,「我行得啦……」
來人上身裹着一襲米色開胸毛衣,過長的衣袖恰好擋住了男孩半隻手掌,青蔥嫩白的十指裸露在外,非常好看。修長無損的指頭不像黝黑男孩手上因為工作而磨出來的厚繭,加上乖巧的髮色和衣著,看來是幸運的從小康之家出來的孩子。
「陳仔?咁快嘅,仲想買埋宵夜先去你樓下接你添。」江熚生回首,望着身後的男生道。隨後,仿佛想起了什麼的加深了笑意。「今次終於唔洗借阿呂過橋。唔怪得咁快咁順利啦。」
陳卓賢不是第一次夜裏偷着摸黑與江熚生會面,以往晚上想要偷溜出家門時,便會借同為優等生的呂爵安之名跟家教頗嚴的陳父母說到會在同學家一同複習並住上一晚。實際上下樓後,便跑到離家兩三個路口的角落與江熚生會合。
這事呂爵安是知道的。記得去年聖誕節假期後返校的那天,整齊地裹着深褐色校服的陳卓賢托了托黑色粗框眼鏡望着同桌的呂爵安還在趕假期作業,然而口中卻是止不住的抱怨。
「喂陳卓賢,你同阿江哥夜晚要幽會拍拖都提早單聲呀,聖誕個晚世伯伯母打過嚟個陣我差啲嚇到個心都跳埋出嚟。」呂爵安將壓抑了一假期的怨氣朝陳卓賢發洩開來,一邊胡亂地填寫選擇題的答案卻不忘朝他伸手,「Maths份pastpaper你做完未?」
「咩拍拖啊……我同佢……」陳卓賢從背包裏掏出為公開試準備的試卷,又頓了頓,「朋友咋嘛……」
「正所謂平安夜,失身夜吖嘛……」呂爵安難得從功課抬頭,明顯不信任而仿佛要將人看穿的瞇起了眼睛,「我以為你同佢乜都做過晒。」
「痴線……」陳卓賢皺起了眉,那夜他確是跟江熚生在一起。但他們只不過在尖沙咀海旁,看着滿牆掛燈,聊了一夜。
生性內斂的人兒在道德封建的時代對情愛尤其敏感。明知說不得喜歡的人,卻又止不住的心癢最教人難受,「……我地…………真係朋友咋。」
隨後,呂爵安無所謂的慫慫肩,只顧攤開對方寫滿了密密麻麻公式的卷子,頭痛似的扶着額頭,「洗唔洗寫到咁滿……」
「下年就考A Level啦……」陳卓賢提醒着好友。
呂爵安輕笑,本已停下來的藍墨水再次照着答案揮灑。「反正考成點,我老豆老母都已經諗住掟我過外國讀書鍍金。」
有些人早已被鋪排好了人生軌跡,外人看似輕鬆美滿的前程,但實際上又是否如他所願?
「唔講住,趕埋呢份野先。反正之後你同阿江要鼠出街,就提前單聲比定啲心理準備我先。」
每次口頭上總在朝作為同班同學的陳卓賢抱怨,但這個好友卻從沒有向師長或長輩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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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卓賢頓了頓,下意識收緊了唇線,他總是這樣,這是從以前就被江熚生戲稱他總在扁嘴的壞習慣。「Edan上個禮拜飛咗喇……」
「我知呀,佢臨走前請個餐大排檔咪我同你去㗎囉。」江熚生點頭確認,順道送贈了個翻到頭頂的白眼予陳卓賢「你咪真係當我Lulu先得㗎!」
「……咁我驚你記性差唔記得咗嘛……」陳卓賢終於忍不住揚開了笑容像往日一般揶揄江熚生的記性。原先為着將要離別而鬱悶的心情奇蹟般地再次被眼前人治癒。 最近的畢業季加上移民潮,昔日眾多好友也或早或晚地說了再見,今回也要輪到他了。
江熚生望着明明把不安夾雜着擔憂的心情都寫在了臉上的人展開了笑意,心裏頭混跡着像是要崩塌的不舍才稍微被填滿般安定了一點。 即使被取笑了也不怒,大抵是習慣了陳卓賢偶爾的壞嘴巴,「係啦係啦至叻係你啦準機師。不過好彩阿呂捱義氣送埋柳仔返去咋。」
「估唔到柳仔會係喊到收唔到聲個個。仲以為佢地由細打交鬥嘴鬥到大,阿呂走咗最開心個個會係佢。」江熚生翹着手,回想起那夜在大排檔裏剛成年不久的柳應廷醉後垂着淚,抱着啤酒玻璃樽大哭大鬧,嚷着叫呂爵安趕緊走的模樣。總覺得他們之間的感情,身為局外人的他無法清晰看透。「可惜佢第二日宿醉嚟唔到送機。」
陳卓賢無措的扯了扯手袖,將本就擋住半隻的手掌全然縮進了裏頭。這是他的另一個下意識的小習慣。「或者……佢地唔係我地見到咁……差呢……」
陳卓賢不知道如何跟江熚生說起,畢竟這事他看見時,也有些難以消化。
那天晚上,眾人散了以後,他本來跟着江熚生一同離開了。但在他們快要走到馬路的大街上去時,陳卓賢摸了摸背着的包,才想起來剛剛劃單時掏出來讓大家用的私伙原子筆遺漏在了餐桌上。
他着江熚生先去取車,然後獨個兒回大排檔頭取回自己的東西。當陳卓賢走到他們原先的戶外大圓桌後面被人般高的大冰箱遮掩的位置時,他瞪大了眼睛。
他看見瑟縮在無人角落裏正激烈擁吻在了一起的身影,恰好正是呂爵安與柳應廷……
遺下的原子筆陳卓賢還是未有拿成,遊魂般回到與江熚生約定送他回去的馬路邊。被江熚生喚回魂魄時,他也只懂笑笑說着沒事。
並非始於任何歧視的目光,而是於陳卓賢來說,兩個總像是冤家、永遠水溝油的好友,突然就在一起了的驚訝,尤其他們都知道呂爵安天亮後即將要飛往外國深造數年……
「豬腸粉多麻醬?」
老人適時的打斷了江熚生與陳卓賢的對話,從木頭車的蒸汽抬眼看着陳卓賢問道。
「吓……?」沒有下單的陳卓賢被沒來由的問題問倒,一時反應不過來,回首睜着大眼珠子向江熚生救助。
江熚生對陳卓賢可愛的呆愣表情忍俊不禁,轉頭無奈地像是對上摩斯密碼的向老人認証,「係呀,佢係豬腸粉多麻醬呀。」
陳卓賢沒有看懂他們倆之間的暗號呆呆的向老頭子點了頭。
老人釋懷的揚起慈愛的笑容,大力拍了拍江熚生的肩膀,「叻仔。」
然而,
他看不見的,是江熚生笑容下的苦澀。
這夜是老爺子第一回看見腸粉的主人,也許,也會是最後一回。
因為明天早上,輪到陳卓賢將要乘着客機前往他的目的地。
「咔噹咔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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