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食物是人的快乐和幸福感的重要来源,也是人作为一种生物生存下去的能量来源。对此夜久完全没有意见,以前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现在也是这样认为的。不过,现在只认同后面那句。
他面无表情地把锅里的粥倒进自己的碗里,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粥愣了许久。他现在感觉很饿,饿得肚皮贴脊背,感觉自己整个腹部都被掏空了,空得产生了内外气压差。毫无疑问,他需要进食;但是他完全没有胃口。是的,他很饿,但完全没有一丁点的食欲。听上去很矛盾,但是事实就是如此绝望。
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半个月了。起初夜久只是以为自己的饮食习惯比较清淡,需要用一些更重口味的食物刺激味蕾;一开始的确有些效果,但是他的味蕾似乎是习惯了各种刺激,渐渐地他不再对任何口味的食物、任何厨房里的、可以放进嘴里吃的东西产生食欲。他做了好几道不同口味的炒蔬菜,也试过回家吃妈妈做的饭菜,结果是完全被浪费掉了。对最喜欢的食物提不起兴趣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前天他吐了。真令人绝望,按照一贯的一日三餐应有的分量,甚至进餐时间也严格遵循着,这种令他过去一直保持健康的健康饮食习惯,竟然让现在的身体无所适从。
但是不吃饭是不行的。夜久痛苦地皱起眉头,勉强逼自己喝了一半的粥(中途差点吐出来),就算完成任务了。
手机在桌子上噗噗地震动,夜久远远瞄了一眼,看到是研磨,艰难地把手机摸过来解锁。
“夜久,中午的感觉怎么样?还是吃不下饭吗?”
“跟前几天一样。”
“那就是很糟糕。”研磨的声线很冷淡,但是夜久知道他也在为这件事操心,心里有种说不清的烦躁。一方面他不想被后辈照顾,尤其是研磨,以前在音驹排球部都是他在照顾研磨;一方面他现在不想有任何社交,即使对象是研磨。
“海跟我说过,你在治疗期间不能有营养缺失,但是你现在几乎摄取不到任何营养。我很担心你,夜久。你也说过,职业……不是你的全部。”
夜久正在按摩膝盖的大拇指猛一用力,痛得他倒吸气,但是他竭力控制住了。他不想让研磨听到。
他在心里苦笑。
“职业排球当然不是我的全部,”夜久恨恨地说出那个他周围的朋友不敢提起的禁词,缓缓地呼气,“我只是、再也跑不起来了。仅此而已。”
电话的两头都陷入了沉默。
“夜久……听我说好吗?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夜久深吸一口气,想也不想就会脱口而出的拒绝被研磨抢先说出的话摁了下去:“是海建议的。我觉得他对你提高食欲这方面有点帮助。可能。”
夜久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咬着嘴唇沉默了几秒。
“好吧。”
跟研磨约定的时间是下午的四点。这个时候电车里的人不多,街上的人也不多,研磨嘴上说那个时候他的工作不多,但夜久知道研磨是在照顾自己不想被人注视的心态。他拿起以前常戴的墨镜,想了想又放下了,换成了口罩。麻烦的是头发:他留到这个长度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发型,背头已经成为了夜久卫辅的标志性发型(还有他那个该死的身高,捆绑在一起很难不被人认出来),所以用发蜡拨到后面绝不可能,不打理又很凌乱,给人的感觉很失礼;他想了想,把前额的头发打湿了用帽子压住,这样起码脱帽子的时候刘海会掉一点下来,看着也不太像平时的夜久卫辅。出门前再三在镜子面前打量,确实左看右看镜子里这个人都不会跟平时的排球运动员夜久卫辅联系到一起,这才出门了。
哦,不是排球运动员。是前·职业排球运动员。
夜久原本是一个出色的男排自由人,以精准的卡位预判在排球界闻名,排球解说员称他为“无处不在的排球猎手”,他是暗处的猫,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个打下来的球。他贡献了无数精彩的救球,在各种大大小小的比赛,都能听到解说员激动地欢呼他的名字。夜久知道,解说员这么激动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的身高——他那不到170CM的身高,哪怕放到职业女排里也算是袖珍。在高中的时候还不奇怪,许多学校的自由人个子都不是很高;但是职业男排,尤其是国外联赛,几乎都见不到这个身高的自由人。他打过俄超,打过意甲,辗转多个联赛俱乐部,他的教练几乎都表达过这个意思:我们确实更偏向更高的、跑得更快的、臂展更长的自由人。虽然你个子不高,但是你很出色;你富有技巧、经验丰富、球商好,你跑得快,像一只捕猎的猫。夜久先生,我们希望你一直都这么出色。
在技巧面前身高不完全是笑话,职业男排就是一群怪物互殴,网的对面砸过来的不是炮弹,就是超出预期的炮弹,他可以跑,他知道要往哪里跑,他知道只要把球哪怕是勉强捞起来,他的队友也可以马上接上。在技巧面前身高不完全是笑话,但伤痛绝对是。自由人飞不起来,被规则折断了双翼,被各种炮弹钉在地上,自由人只能拼命地跑,他这个身高,更要拼命地跑。但是他跑不动了。
一开始只是膝盖隐隐作痛,并不影响他的跑动,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会痛得明显,但是只要膝盖的引擎活动开来,他马上又可以变回“无处不在的夜久”。想想自己的球龄也这么久了,明白膝盖就是命根子,夜久一边小心呵护着膝盖,但是比赛哪有这么轻易让人养着膝盖?夜久坐在休息区,凉下来的膝盖越来越痛,走路的时候感觉大小腿是藕断丝连的,恐惧与不安深深包围了他。他才28岁,正是要登顶的大好年龄,要是真的废在了膝盖上怎么对得起以前的汗水?
但是他真的跑不动了。
意识到这一点并不是基于任何灾难性的事故现场,在整个职业生涯,夜久卫辅没有留下任何比赛事故,他的最后一场比赛打得很正常,依然很漂亮,虽然跑得慢了一点,膝盖钻心地痛,起的球难接了一点,但客观上来说是他的正常发挥。他不是唯一的自由人,也不是最出色的自由人,他很普通;兢兢业业滴水不漏地打完了整场比赛,就默默退出了排球界,然后就会有其他的自由人补上来,安静地退场,像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也不是说真的摔倒了,确实接不到球了,没有任何客观的事故依据,他只是知道自己再也跑不动了。
媒体花了一小个版块报道著名男排自由人夜久卫辅因伤退役,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比赛中,紧接着第二天的报道就是排球界的新秀;这个世界从来不缺新闻,竞技体育也不缺这样运动员。夜久不知怎的想起高中那次进军春高的决赛,他为了救一个飞出去的球崴到了脚;那时他倔强,说还能上场,反正也不用跳,被摁下去坐板凳时的心情像极了挣扎的困兽。这次他没有中途被迫坐板凳,比完赛也没有逞强,一天比一天严重的撕裂疼痛感和诊断结果、治疗方案让他认清了现实,安静地接受了自己的人生拐点。
只是半月板撕裂而已。只是再也无缘世界一流水准的职业排球而已。
夜久漠然地看着电车窗外灰蒙蒙的天和步履匆匆的行人。他不想见到任何人。即使约定好了,他依然抱有一丝悔意和抗拒。
如果不是为了要解决这个该死的厌食问题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