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罗浮村里有个习俗,就是绝不哭嫁。不管是嫁鸡嫁狗,还是嫁人中龙凤,在送亲路上,是一滴眼泪也不许掉的。但还是总有几个娘家人要落几滴眼泪,偷偷地用手背擦了,然后又换出笑来。景元原先总是不懂的,不管是哭也好笑也罢。她性子爱闹,年纪小,无法无天的,别人家接亲,她也要跑过去瞧,瞧过几趟,就自己总结出了这哭哭笑笑的规律来。她去问应星,应星大她一些,可应星也不答她,只是叫她别看花眼走丢了。
景元也爱拉应星去看。花轿像个小船似的,在红花鞭炮里上上下下的,边上吹乐的人蹦跳着,像红浪里的小鱼儿。鱼儿们动得厉害,周围看花轿的人也挤挤攘攘,应星就拉着景元避开人群,到空一点的地方远远看。只是景元的个子还没长起来,踮起脚也看不见应星看到的东西,她只能看到应星两根乌黑的、长长的发辫。本来两根都搭在姐姐背后的,却因了向前探身的动作,倏忽就滑了一根到肩膀去,只露出一半水红色的发带了。
暂且不说婚嫁的事。春天到了,秧苗要插了,男人们赶牛,媳妇要扶犁,未出阁的女孩子们不干这些,她们要早早起来把牛喂饱,然后再跟在后面一株株地把苗栽下去。到了中午,媳妇们回家做饭,由做闺女的送饭送茶到田埂上来。景元也要送饭,她跑得轻快,像田埂上面来了一只野兔儿,薄薄的鞋底子在泥土上都蹬不出印子。她的爹妈还在田上,总要说她一句毛疯子。
穿过那一陇一陇的地,一道一道的渠,景元就到了应星干活的地方。应星当然也是做过闺女的,只是现在没有爹妈了,她不用送饭,也不用插苗,她像男人一样赶牛,像媳妇一样扶犁,什么都做得——农忙时节,她就去找人雇她做帮工。原先罗浮村的人也不信瘦条条的应星能做得什么事,但现在都夸她勤劳能干。一个女人,力气大,不言语,吃得了苦,针线也好,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但在罗福村人口中,应星还是有一桩特别大的毛病。一个女人要是力气大、不言语、吃得了苦,那是顶顶好的,但她要是生得再漂亮一点,这件事便不一样了。应星一张窄嫩的白脸,深深的眸子,摇晃的胸脯,盈盈一握的腰肢,厚实的臀肉,肥软的大腿,这就是她身上特别大的毛病。女人们看她都要心里啐一声,也就景元这未出阁的姑娘愿意同她亲近。但景元的爹妈也百般提防,毕竟自己的女儿是清白人家,老是和不清不白的人玩耍,总是不行的。即便大家都心知肚明应星究竟是什么底细。
可景元就爱同应星一起玩。小姑娘都是爱找大一点的姑娘玩的。应星姐姐手巧,景元手头没有钱上集市买头花的时候,应星就用缝衣裳用的线,结成一股,然后再编出图案来。她给景元编过一只小兔,又编过一朵山里红,景元去集市上买了塑料蝴蝶的发卡,还是觉得应星做的好看。她把小兔留在自己身边,把山里红还给应星,还把自己买的一对蝴蝶分给应星一只:她拿黄蝴蝶,应星姐拿红蝴蝶。古时候有两只蝴蝶一起飞来飞去的故事,景元不知道是怎么讲的,但大概就是她同应星姐这样。
靠天吃饭就是要勤劳肯干,景元嘴上总爱喊累,但是干活从不含糊。她干完了自己家的活,就去找应星,要么帮着应星插秧苗,要么帮着应星拉柴火,忙个不停。忙完了,就拉着应星一起躺到高高的草垛上。草木繁盛的地方,风就凉爽,刮过田野的风总是更香一些,景元深深地嗅着,又嗅到应星的脖颈间去。汗意夹杂着女人身体的味道,再经由风缕缕穿过,酣畅又亲切。景元年纪到底小一点,精力多,但是熄火也快,歪歪倒在应星肩头,很快就呼吸平稳、睡得酣甜了。应星把她的头往自己身上靠了靠,靠得更踏实些,一片小小的重量就压在应星薄瘦的肩膀上,不重,即使是那么瘦的肩膀也足够扛。应星没有睡,于是看到草垛的下面,有个男人捡到了景元踢下去的鞋。
后来应星和景元知道了,这个男人是丹枫。从外面来罗福村的,没有婆姨,没有家人,只有臂膀里的力气,胸中的墨水,好像是天上平白无故走下来的。他与景元有如何的姻缘,又有怎样的露水缘分,也是现在看不透的了。
罗福村又有喜事,景元又长几岁,仍旧拉着应星去看,只不过不会问东问西了。应星还是垂着两支辫子,又黑又长,油光水滑。景元也长了个子,跟在应星身后,用手轻轻捋她的辫子。
“一梳梳到发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永结连理……十梳百无禁忌。”景元用手捋了十遍,看着应星的头发垂荡在腰间,就笑:“应星姐,我帮你梳完了,一切都准备如意了,就等吉时到了。”
应星愣了愣,才道:“这又没梳子,我也没簪花,梳个什么意思?结婚时才这么梳呢。”
可景元却也能拿出道理来,她将头凑近应星,快要扑进应星怀里了,才仰着头看她,一双桃花流水似的眼睛亮得像滴泪:“姐姐,我送你去嫁给枫哥,好不好?”
景元有一对好亮好亮的眸子,秋波落雨都不能形容。她来了月事,也渐渐有人来瞧她,媒婆们踏过门槛,遥遥就夸她的眼睛。如此清水眼眸,又会传情,肯定是个能疼人的。目乃魂之灵窍,这么好看一双眼,自然聚财聚福。只是左眼下面接了一颗小痣,落泪之相,稍显不如意,但这又说明什么呢?说明柔情似水,情谊绵绵,能为自己的男人伤心,肯定是个好媳妇。
应星被戳破了心事,正不知如何应对,最后卸了力气,在景元的头顶抚摩两下:“又说什么不着调的胡话呢。丹枫可是打了一对镯子送你呢,你那嘴都乐得合不上了,别以为我瞎呢。”
“我可是认真的,”景元摇摇头,“我要同你一起嫁!”
这下,连应星也被逗乐了:“你见过谁讨两个老婆的?”
“但也没人说不可以讨两个老婆呀?应星姐,我要和你一块去。你看,我就爱赖着你,你给我编小兔儿,还给我掰辫子,我爹拿着铲子撵我的时候,你就带我躲起来,我没有你怎么行呢?再说了,你结过婚吗?我结过婚吗?我俩都没结过,但是只要我俩在一起,就没关系啦!该怎么和丈夫在一起做那种……那种事,虽然我不会,但是等应星姐你学会了,刚好就能教我,而我呢,当你成了媳妇要天天扶犁的时候,我还能帮你呢。”
应星赶紧捂她的嘴巴,景元被捂得唧唧哇哇,一段一段地往外蹦话,依稀还能听清楚一些:“这样最好啦!”“我还给应星姐买蝴蝶去”“没爹没妈又怎么了,我到时候来帮你梳头嘛”……应星松开了景元的嘴。
“应星姐,你这是终于答应了?”
“答应你个鬼,你俩情投意合,关我什么事?”
应星不是个没眼色的人,她心中知道景元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景元还远远不知道喜欢意味着什么,而嫁给这样一个人又意味着什么。
“怎么被姐姐一下子就看穿了?我这辈子唯一想嫁的人就是枫哥…你不会笑话我吧应星姐?我虽然是小了点儿,但是我什么都肯学的!”
应星叹气了,拿景元没办法:“那你都打算学点什么?”
夏天时女儿家没有下河乘凉的,景元娘也叫景元别老去河边。河塘里挤着贪凉的男孩子,光溜溜的一群,娘不许她看。
赶集的时候去买袜子,有一类透明的叫丝袜的,那纸包装袋上,就画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嘴对嘴接在一起。这次景元学了聪明,不给娘发现,把包装纸叠起来收好,只在草垛上偷偷给应星姐看,应星看了之后只说这是接吻,但是景元问为什么接吻?接吻要干嘛?接吻是什么意思?她也答不上来,反而被景元瞅见她红了的耳朵尖。
又到了后面,村里偶尔会有人来放电影,景元也拉应星去看。电影里面一男一女,先是像应星姐说的那样“接吻”,接吻过后,就抱在一起,走来走去,像喝了酒一样站不稳,然后,这一男一女就会真的栽倒下去,电影屏幕也会变黑。景元问,他们怎么了?他们在干嘛?电影为什么不放了?应星服了她,赶紧堵她的嘴:等你结婚的时候,你就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
“应星姐,你记不记得我们去看电影?你说等我结了婚,就知道电影里的人在干什么了。可是应星姐你也没结婚,你怎么知道呢?你从哪里学会的?可以教我吗?”
应星不语,却被景元压在了草垛上。草垛干燥、刺挠,但是整体却柔软得教人深陷,景元就大喇喇地模仿着电影里的动作,拥抱住应星,小猫一样在她的脸上唇上舔着。
是只要舔就可以了吗?景元不知道,但她很认真,舌头露出来一点儿,像初生的小扇贝似的敏感柔软的舌头,在应星姐姐的唇角,点一下又离去,接着又点一下,也像很小很小的猫儿在舔水。快入秋的天气,长衣带着汗,景元抱着热热的应星姐,无论她怎样推手,也不放开。
就这么蜻蜓点水下去,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天地会变黑吗?她和应星姐姐会像喝醉了一样东倒西歪吗?没有关系,这下面都是干草,很软的,摔不疼人。哪怕她在应星姐身上,但是她不重,不会压疼应星姐——于是景元继续轻轻碰,好看的眼睛闭上了,鼻息和应星的交织在一起,在将入秋的傍晚融出一片唇齿间的山雾。
当山雾晕开,染进她和应星姐姐的眼睛里时,应星姐姐就把她推向侧边。砸进草垛一点都不疼,像是砸进了花海里似的,草枝枯叶的熟香一下子扑了鼻,就跟仙境一样。应星姐姐也亲亲她,嘴巴贴着嘴巴,形状贴合得好,就像应星姐姐一贯的巧心,然后姐姐又动,抱住了她的背,在草垛上起伏。
鞭炮声里的花轿,就像一条小花船,吵吵闹闹的好,草垛上的她和应星姐,也像一条小船,还没有吵耳朵的鞭炮,早秋的风,多好。她们的汗出来,又被风干,如此,身体的气息就糅在一起,风不止,她们就不停。应星姐的手带着茧子,景元缩着腿,紧绷得很,可是又本能地觉得刺激,就也去摸摸应星姐。手摸到黏糊而温热的壁与腔,和自己的也并无不同。真好,那我就很熟悉了,不用再去重新学,还好是应星姐来教我。
景元不知道应星哭什么,姐姐从来不哭的。她记得好多年前,她还很小的时候,姐姐一个人上山捡柴,遇到了狼都不怕,那现在应星姐又怕什么呢?
“你听好了,这种事情,不是同谁都做得的。男人和我又是另一个样,他要是让你伤心了,弄疼你了,你就揍他,揍不过,我帮你揍。”
景元讷讷听了。她亲亲应星的眼泪,又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粒蚕豆,像一颗幼胎。她听着应星的心跳,每跳一下,就是天上的一颗星星,如果应星姐的心跳一千万下,那么星星就有一千万颗。
“应星姐,我打听过啦,那个蝴蝶成双成对的故事,其实就是一只红蝴蝶和一只黄蝴蝶呢。”
应星仰望着天,声音飘着:“那我们一起飞走吧。”
“此话当真,不骗我?”
应星摇摇头。她也蜷缩起来,像蚕豆的另外半边,像一颗幼胎中怀着的双子,也像蝶蛹中睡去的小虫。
又过了些年岁,应星嫁了。
嫁的是村里为她选的男人,本事一般,家里没有几个钱,性子也没用。所以应星不用当寡妇,也能名正言顺地门前是非多。她知道别人这是什么意思的。
她的送亲队伍没什么人,村里凑了三五个,抬了些东西进她的男人家,应星是用自己的两只脚走过门的,她可没坐过什么像小花船一样的花轿。
景元也来送她,戚戚哀哀追了几条街,跑丢了一只鞋。明明那队伍走得也不快,她却偏偏像追不上似的。
终于追上了,景元气喘吁吁,急着哀求:“我,我去把枫哥抓回来,姐,你不要嫁那个男人好不好?好不好?”
应星看着她,可是队伍还在走,她就扭过头,身子跟着往前,脸仍旧看着后。半晌,应星从自己衣兜里拿出什么东西,塞在景元手中:
“提他做什么呢?他伤了你的心,何苦又来伤我的?”
念及此处,应星还未有反应,却是景元先朦胧了眼:“姐…也恨枫哥?”
这场景似曾相识,就像那一年应星同她说:要是男人让你伤心了,让你受痛了,我便也恨他。
总是一样的事情在发生,普天之下,哪里又有什么新鲜呢?男婚女嫁,人之大伦。爱恨两重,终是难容。造化无常,天意弄人。
景元将手掌打开,那里面是痕迹斑斑的一只蝴蝶发卡,红色的。
又过两年,景元嫁了。
对面那男人和景元只不过见了一面,便被景元的爹妈定下了婚事。那男人是个颇有才干的,人长得好,又有前途,高出景元家的条件不少,本来这样的媒,媒婆也不扯的,但这件事就巧在那个男人先瞧中了景元,说罗福村里非景元不娶。
不然也是高攀不上的,景元的爹妈讲。
在出嫁的前一晚,景元去找了应星,要应星最后再给她织一次辫子。应星姐帮她梳着,手指穿过景元的长发,像冬木穿过流水。梳着梳着,景元拿了一个东西放在应星的小桌上:
是应星编的小兔子。
“你出嫁那天,把我送给你的红蝴蝶给了我,我出嫁这天,把你送我的小兔子给你……这只兔子就是我,以后,就让它永远永远地陪着应星姐。”
应星不语,将小兔子摆正,然后接着去为景元梳头。景元的头发顺,但她疏了很多遍,一梳梳到发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永结连理……十梳百无禁忌。明天还会有人这样念叨着给景元梳头的,但是那不一样,今晚是应星给她梳,应星说的话,和别人的怎么能一样。
麦子熟了一趟又一趟,田野也香了一回又一回,日子就那样地过。
麦子熟了,人也要一茬一茬的熟,景元嫁给岚哥不到半年,有了身孕。
应星知道她害喜难受,心情不好,就拿农忙时帮工攒的钱,为景元上街买新奇的吃食和玩意儿。景元没有胃口,一张脸苦得没血色,叫应星姐姐别忙活了,吃的什么都不缺,只是她吃不下去罢了,但是应星不管,只问她想吃酸的还是辣的。
景元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我想吃甜的。”
应星不看她,只伸手在她脑袋顶上揉了揉:“想吃就吃,听别人说那么多干嘛?你小时候就爱吃甜的,现在吃一点又怎么了?”
景元欢喜了,凑到应星面前倒苦水:“我天天吃酸的,都快把嗓子酸倒了!以后叫你,只能叫亦心姐姐——亦心姐姐——亦心姐姐,你愿意我生个男孩还是女孩?”
“你爱吃甜的,谁知道生出来是什么?生出来一只兔子我也不管,反正都是你生的。”
“那我给应星姐生只兔子?”
“那我就每天出去给它割草吃,早出晚归,累死我算了。”
景元笑起来。
后面她开始显怀,肚子里好像有咕噜咕噜的响,应星听她说了,就说她怀了一条小龙,龙在水里就是要吐泡泡的。景元的脚踝也肿了,走路慢慢的,没法上她和应星常去的草垛上面了,她就站在草垛下,等应星下来。
“怎么来这里了?你现在又上不来。”
景元笑眯眯的:“给你好东西呢,你不要啊?”
她掀开手帕,里面是城里来的雪花膏,用一只圆圆的陶瓷小罐子装着,罐子上还烧着好看的花纹。景元动作小心,怕把雪花膏跌下来摔碎了,所以手脚就慢,应星弯下腰来,去为她捏肿起来的脚脖子。
应星干活多,手上的皮肤有多处皴裂,到了冬天,这就是催命的疼。景元总是看见她的双手在下冷水时疼得一缩,可是过不多久,却也继续干活。
应星弯着腰,顺手掀开景元的上衣看:“你怎么不涂?”
“那个啊,不痛的。”景元难得忸怩,自己伸手将衣服拉下来,不再让应星看。她知道有点吓人,还是不叫应星姐嗟叹了。于是她又换上笑意来,说:“应星姐想不想要一个孩子?”
应星不答,拿着雪花膏,也不管景元抓着衣摆,就掀开来,往她的肚皮上涂膏药。应星面上没脸色,动作却很轻,像对着什么易碎的宝贝似的:
“你怀着的小孩,还不是我天天照看着,干脆当我的孩子好了。”
“那就也是应星姐的小孩。”景元放松下来,任应星涂膏药。现在乡里农事不忙,蓝天澄碧,白云悠悠,景元用手做取景框,比住了一只飞翔的鸟儿。鸟儿真轻,真好,不像她现在,连个草垛都上不去啦。
鸟儿飞走了,景元轻轻道:“应星姐,你是不是还是想要和枫哥的孩子?”
膏药涂完了,应星把景元的上衣拉下来,盖好,确认没有着凉的地方,就对她说: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管它是和谁生的,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那个时候,景元肚子里叫彦卿的小东西还没出生,远不知道男女,但应星已经决定好要送他什么礼物了。那个时候的女人没法出去赚巧劲儿钱,只能在这广野大地上,谋些死力的营生,应星又拿出自己的攒的钱,选了好材料,亲手为景元的孩子打了一只小小的长命锁。
纯银的,下面挂着小铃铛,当那孩子跑起来时,这长命锁就会叮叮咚咚响。去给景元送长命锁那天应星喝了些酒,但是没有太醉,只是高兴得很,面上都红润。景元见了她,吓了一大跳,好像早不记得姐姐这副模样——这就像姐姐嫁人后这么久,第一次靠自己的力气,做成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似的,那么简单,那么纯粹,那么快乐。
村里来了个孩子。
那个孩子身边没有父母陪伴,是沿着村落,一路走,一路行乞,干些小活过来的。
那孩子说,这里能不能留他一两顿饭,他可以为罗福村干活。
大人们都奇了,这么小的娃儿,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流浪着?而他的身子又那么瘦那么小,又能干成些什么?
当时村中最富的要数景元家了,这个小拖油瓶就被送到景元家先接济几日。那时正逢彦卿出生不久,小小的奶娃天天黏在景元身上下不来,景元抱着彦卿来到门口,瞧见了那孩子,却一下子几乎不曾将彦卿失手摔下。
孩子说,他的名字叫丹恒。
景元问:那你的爹…是谁?
孩子又答,叫丹枫。
那一刹那,景元只觉得自己眼前都花白了,手一下子就没了力气,赶紧将彦卿交给屋里的婆婆,收拾好了自己的脸色和眼泪,才出来见丹恒。
可是她光记得收拾自己的脸面,却忘了自己是刚刚喂过彦卿的。丹恒仰着小小的脑袋,脸上脏兮兮的,但是眼睛亮得很,和丹枫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的一双大眼睛,好像有些茫然,却又露出无意的委屈来,景元赶紧拉好自己的衣襟,遮住了那半片胸脯,问:你妈妈呢?
丹恒答得很简单:妈妈嫁人了。
小小的脸上,倒看不出特别的悲伤。但是想到刚刚他看自己敞开的衣襟的模样,景元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刚有自己的孩子不多久,根本见不得这些,把丹恒搂进了自己怀里,把他冰冰凉的小手搓了又搓,说:“先住我家里好吗?吃点东西,洗个澡,再睡一觉。”
丹恒站在景元家门口,不敢探身子,但是眼珠子却是小心地往里面瞥。他本就是有些戚戚艾艾的犹疑眼光,在景元的家门口这段有限的空间内蹒跚探索着,可是当他看见里面被婆婆抱着的彦卿时,就低下了头,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先打水帮你洗个澡吧,身上脏兮兮的要生病的。”景元摸摸丹恒的头,“你……你就叫我景姨妈吧,其余的事情,等我们洗好再说,好不好?”
景元蹲下来和丹恒平视,近得丹恒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混杂着香膏、女人身体味、以及哺乳期的奶香味。丹恒很早就离开了妈,是丹枫把他带大,但后来丹枫不在了,他又回不到妈的身边——他哪里能记得妈的样子呢?童谣都说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可是妈还没有摸过他的头,也没有带他洗过澡。
正准备着肥皂和毛巾,彦卿又哭闹起来,景元只能进去抱着又哄了一回,摇着他睡了觉,才继续丹恒这边的事。丹恒一双亮莹莹的眼睛就看着这一切,但景元也只能给他一个歉意的笑。
将孩子拾掇干净,景元又下了一碗鸡蛋面给他吃。丹恒呼噜呼噜将面条很快吃光了,又开始喝面汤,只是里面的煎鸡蛋却始终没动。景元问他,够吗?不够的话再给你下。丹恒摇摇头。景元又问,不喜欢吃煎鸡蛋吗?那我给你换点酱肉,酱肉爱吃吗?丹恒还是摇头,小小的手抓着筷子,抓得很前,不然就握不住了。他浑身上下没几两肉,看得景元心酸,又去给他拿了块饼子,丹恒吃完饼子,然后才夹着鸡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这个时候鸡蛋早该是凉了。
看孩子饱了,景元才终于问出那憋了好久的话:你爹呢?
丹恒安静的眼睛像两汪水:爹死了。
景元不肯在孩子面前哭,却也在那一下子觉得房梁与天地都尽数塌了下来。好像那么多年的爱恨,都只是一场梦一样。而世界上其实也根本没有丹枫,只有眼前这个小小的丹恒才是真实的。彦卿在隔壁睡着,景元更不肯出声了,她只是看着丹恒,看着丹恒,看着丹恒那双眼,直到雾气笼罩上来,将她的视线涂抹。
但是她只掉了一滴泪。她现在已不是别的什么人了,更不是丹枫的人,她是岚的妻子,是彦卿的妈。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丹枫只能是远远的月亮,缺了又圆,圆了又缺,却都与景元无关了。
只是不知道应星姐……景元不愿说。应星姐这些年已经够苦了,何必再让这些往日旧事侵扰他?
世上到底也没有不透风的墙,这风声早晚会走漏。只是景元没料到会这么快——
在得知丹枫的死讯后,应星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邪,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夜里,拿着一把锄头,撬断了她男人的脖子。
景元已经是当娘的人了,不该去那样的场景,她只能远远地、远远地看着应星屋子的方向,看见那个被村人们围起来的……已经被血浇灌成红色的人。
红得……比景元当年送给她的红蝴蝶,还要更红些。红得浓烈,红得疯癫,红得悲哀,红得就像,从天上下来的不是雨,而成了血一般。
其实在这几年间,应星仍旧干活,仍旧沉默,仍旧被人闲言碎语想入非非。没人觉得她会出什么问题,毕竟一个女人长得漂亮,成为谈资是天经地义,从前那么多长得漂亮的女子都过过来了,怎么就她应星不能过?
放在年轻时,这些事情她一个人扛得来,但多了个男人和她一起后,不说别的,就那些闲言碎语,就让她的男人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应星是个硬骨头,轻易啃不动,要是男人对她动粗,她丝毫不吝反抗。她的力气在地里锻炼惯了的,那男人拿她不下,居然还打得有来有回,负伤各半。
这在罗福村里,可是一件大事。向来只有丈夫打婆娘的份,婆娘哪能扛着锄头对丈夫?那些妯娌街坊的女子,对着应星安慰排解,大抵告诉她“向来如此,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而男的女的加在一起,就又是另一种解决方式了:你是媳妇,在家要从夫,哪有对着夫动手动脚的道理?先夺了你手里的铁锹,再缚了你不安分的双手,找个机会,大家一齐将你压在你男人家的列祖列宗看着的祠堂面前,叫他们好好看看你这不驯的媳妇,如此,你再多多忏悔,重归妇德。
那次打到了一半,突然从老远窜出来个人。还没及看清,就扑在应星身上。锄头来不及回转,一闷锤子,落在那个人身上。此刻那人才扭头向众人,竟是景元。
景元那个时候还没有彦卿,腰上围着岚送她的花腰带,此时大伙更有话可讲了:“你护着她?你别以为自己嫁了个官老爷,就能罔顾祖先宗法!你在你男人家里,难道不要侍奉公婆,伺候丈夫?起开!不听话的媳妇就是要打的,她男人拗不过她,可罗福村有的是王法!”
“且不说她,景元啊景元,你父母养你真是寒了心!不过也难怪了,你从小就爱同这个女人一道儿,学些胡搅蛮缠的想法,不看你平时还安分守己的,结果实际早成了第二号疯子!”
景元一早得到消息,村里人要一众去整治应星,她本来是从她岚哥那里拿了些高级糕点,打算先去找应星的男人说说情、哄哄理,让这事在小家里化了,也别让应星讨一顿打。只可惜那兴师动众、众怒沸腾的男人女人们早就急不可耐,景元急赶慢赶,也只是堪堪环住应星,挨了一棍。
也不知道应星在她来之前,挨了多少棍。
应星姐姐好硬的骨头,要打她是不容易的,想必肯定有好多只手,好多条腿,好多锄头扫帚,将她似什么过街老鼠一样的按倒在地,并且将她打重了,她才能不挣动。这些人的心思景元怎么不懂?她不是小孩子了,男人们要看应星姐被打得闷吟阵阵,只可惜应星姐咬死了牙关,那他们就又要看应星姐被打得面上浮红花,只可惜应星姐的脸色还是那么白那么凉。女人们很早就看她不舒服,哪怕应星嫁了人,也总是勾住男人们的眼,现在能名正言顺打婊子,自然人多胆更大。他们怕应星姐报复,但这么多人一块儿,也就不怕了。
如果可以,景元也原不想这样的。如若她还在罗福村算个正常人,有一两分薄面,那至少应星姐就不是完全的异类。现今倒爽快了,她也成了疯子了。自她嫁给岚,村里人问她要过多少好处,要想什么东西,她不是尽力张罗?卖女儿得来的便利,又不痛在他们身上,自然是轻飘飘的了。
背上挨的那一下,震得景元的心口都惴惴,她抱住了应星的脑袋,把她的视线遮在自己的怀中,又向着那一圈兴师问罪的人——人太多了,景元都不知道要看哪个方向:“应星姐先前有做错什么吗?她男人为什么要先打她?你们也都是有娘有女儿的,自己的娘和女儿被这样打,你们的良心过得去吗?”
“男婚女嫁就是这样的,自古以来就要守这样的规矩!你一个女人家家,被男人气急了揍两下,又不会掉块肉,怎么就要死要活了?看你们就是想把这个家拆散!”
景元皱着眉,振声朝着四方喊:“谁说是天经地义!这世上就没有好的男人了吗?都赶着去做恶棍?!”
“再好的男人,遇上这样的女人,也要变坏!”人群里有人叫道:“她都嫁了几年了?凶得跟什么似的,你看她那肚子可有一点动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可是也要看应星姐嫁了个什么东西吧!那男人常常压得应星姐都走不稳路,还想让应星姐怎么办?难道做丈夫的,就是要这样把媳妇逼到死吗?”
这下也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呿了句,是尖细而柔弱的女声:“那是你命好。”
景元愣了,过半晌,她抖着嗓音,问:“那…应星姐的命就不好吗?命不好就活该吗?……命不好,是活该吗?”
她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一点湿透过来,比血凉,比水热。景元来后没有听见应星说过一句话,或许是打得狠了,又或许是不愿说,她连声音都不发出一点来。景元不松手,就死死把应星的头拥在臂膀中,只有她一个人感受到应星的眼泪,她不会让另外的任何一个人看到。
这件事毕后,对应星的欺压慢慢褪下去了些。不过倒也不是景元闹得有功劳,不过是众人的私欲泄了一顿大的,就能消停一阵子。再者还是景元的男人很有些面子,虽然在景元面前硬气,但真正对上她男人,这群人依旧是怕的。
可是也正是从这件事开始,景元发现应星似乎有些变了。她还是每日劳作、休憩,但是景元就是觉得她有什么地方变了。景元给她打水洗澡时,断断续续能看见她股沟、大腿上的青紫瘢痕。那些瘢痕有的进了更深的地方,景元就看不见了。景元问,是不是以前那个男人作弄的你?应星只叫她别管。
丹枫原先的房子离应星家近,丹恒就安置在那里。丹恒有些怯,喊应星为应姨妈。他渐渐知道应星的男人的事,知道应姨妈也是同他一样的人。没有爹娘,也没有家,一个人住一个屋子,都是不完整的人,破碎的人。
面对应姨妈,丹恒本能地有些惧,总感觉她好像在这躯体之外,还有一个低低悬浮在空中的魂灵。这个魂灵是阴阒的,沉默的,但是眼神像刀子,在冬天的河水里浸过的、冰得像针一样的刀子。
应姨妈不怎么和他讲话,但是事情却都做得很利索。住到了爹原来住的房子,丹恒就每日去应姨妈家吃饭。应星的手巧,而且别看她一个寡妇独自在家,可是吃穿用度上,全然不短了丹恒。如果不是丹恒从未喊过妈,应星又从未认丹恒做儿子,不然这样的待遇,只能是亲儿子有的。
到了夏季时,应姨妈和丹恒吃过饭,就坐在曾经丹枫的院子里编竹篾。她编得快又好,从脸上看,好像什么也没做似的,可是单看手,就能看见她的手上下翻飞,灵巧得像织巢的小雀儿。编到月亮高升,院子里亮得如水镜般时,她就不编了,躺在竹椅上休息。这竹椅是丹枫做的,边角磨得光滑,坐着舒服,丹恒就在旁边收拾编竹篾落下的碎料。当月亮挂到屋后面的树梢时,应星就和丹恒回屋去,睡在同一张床上。
丹恒从前从未有这样的经历。他瞧景元带彦卿的样子,她就经常带着彦卿在午后小憩,拿一把大蒲扇,侧躺在彦卿身边,一张榻上,躺两个人,是母亲和儿子。
丹恒的妈连脸都模糊了,在丹恒还没学会记人的时候,他就没了母亲,自然也就学不会伤悲。这些伤悲是他在路上学会的,牵着娘的手的小孩,被娘抱着的小孩,同娘撒娇的小孩,向娘哭闹的小孩……丹恒看着他们,好想也有个那样的人。他不敢多贪,能对他笑就可以了,只是应星向来不对他笑,景元倒是常常是笑着的,但景姨妈有自己的家,景姨妈已经是别人的妈了。
应姨妈大多时候是很好的,看丹恒担着柴在路上走,要是被她瞧见了,她就会把丹恒背上的柴担走。吃饭时,她也不吃那些鱼啊肉啊,都放在丹恒那半边。她为丹恒量鞋样子,为丹恒纳鞋底,又拿零工的钱去给丹恒扯布,拿回来给丹恒做新衣裳。应姨妈做的衣裳结实又漂亮,耐穿极了,丹恒身上的角角落落她都考虑到了,没有衣服能这么服帖合体的,外面买的贵衣服也不如。
可有些时候的应姨妈,丹恒是怎么也不懂了。在那吊着月光的夜里,忽地就骑上了丹恒的胯。她有的时候显得恍惚,像是在发呆一般,等再看了看,又看她像是在低低地看什么角落。有时她掐着丹恒的脖子,丹恒听说过她一锄头将自己的男人锄死的事,心中也不由一凉。那两条伤痕累累的大腿夹在他的腰两侧,像钳死人的铁夹子,这铁夹子还是烧过火的,滚烫得很。丹恒还听见她在梦中呓语:恨啊,恨丹枫,恨景元,恨啊,恨自己。
湿软的东西,丹恒不敢看。他往床外挪着,却被应星钳住了,掉进滚烫的肉的笼子。他不敢问这是在做什么,他早熟,在一路走来的路上,看见过野合的男女。抱着脖颈的,抱着腰肢的,白花花的,红彤彤的。他知道应姨妈要做什么,只是他没有想到应姨妈要对他做这样的事。而他也更没有想到应姨妈的身体像塔山上的碑,纵横交错全是他看不懂的疤。好像驳杂的野花,又像是霹雳惊雷掉了一群闪电在她身上。蔓延到内里,像花枝从花巢中长出,根系盘虬。
他很想搞清楚,自己的爹到底是做了什么呢?应姨妈那么多的恨,又是什么呢?他知道应星同景元于他有恩,他也想勉力乖巧,多回报她们俩——只是无论他怎么努力,事情好像都不同他想象中的那样发展——他在白日里与最好的应姨妈协同劳作,好像日子能一直就这么好下去,可是到了晚上,应星的邪性又起,丹恒根本无法推断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他到底又该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不那么难过?
景元有时会偷偷只身一人来到丹恒家,别的也不多说,就帮丹恒做饭,帮他打扫屋子里的卫生,还给他带些学习用的本子铅笔,再者,就是同他聊聊天。景姨妈是很好的,永远那么温柔,从不会说他小孩子气,彦卿天天有这样的妈,到底是什么感受呢?丹恒想和景姨妈说说应姨妈的事……他根本搞不明白,除了害怕和不解,挤不出一滴有用的情绪来。
虽然丹恒语焉不详,但景姨妈好像还是懂了。她摸摸丹恒的头,将应星还没来得及补的一件夏衫拿到怀里,开始为丹恒补袖口。她的活儿没有应姨妈那么精湛,但也够用,做娘的又不是女红,能把窟窿补好就是了,又该要她缝什么花儿出来呢。
“要不要,上我家去住?”景元手中不停,一边问道。
丹恒摇了摇头。
“怎么不去呢?姨妈家里是有个弟弟,但是他很喜欢你的,就想着怎么向你学习。你虽然不是姨妈亲生的,但是只要你肯来,姨妈保证对你好,和亲生的一模一样——姨妈从前没有骗过你,这次也是认真的。”
丹恒过了半晌,还是摇摇头。
景元捏了捏丹恒的后脖颈,那边的肉在两个姨妈的调补下,已经有了感觉。这已经不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娃了,而是一个十六岁的小伙子,再长几年,就要和丹枫一样高了。
“你应姨妈是苦命人。”
丹恒不答,眼睛看着自己放在地上的双脚,一前一后的,像唱和似的。
这世上苦命的人真多。丹恒见了不少人,那么多苦命的,那么多不如意的。
景元补好了衣裳,放在丹恒怀里。不等丹恒道别,景姨妈就匆匆踏着步子,在朝向他家的那条小路上,渐渐消失了身影。
或许爹当年就是一个秘密。这个秘密种下来,在应姨妈和景姨妈心里开出花,结出果,这样,应姨妈和景姨妈就忘不了爹了。
丹恒不是想来赎什么罪的,他没有那能耐,也深知自己不是丹枫——他只是想要尽力试一试,试一试改变这种现状。不能让丹枫回来,但至少能让对他好的应星和景元开怀一些。
他读书努力,农活干得勤,从不过问恶习,那些村上男人们的坏毛病,他一件也不学。别人叫他抽烟,叫他去买画报,找姑娘,他也一概不沾。
虽然还搞不清楚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解决症结所在——他甚至不知道症结在哪儿,但是他肯用心,肯下功夫,肯耐心,就算哪儿也不去都行,就算一辈子都在两位姨妈身边也行——丹恒愿意相信事情能慢慢好起来的。
可是那晚上应星掐他掐得那样紧,丹恒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已有一种濒死的尖锐来,他的手胡乱抓着,努力缓解窒息,可是没有用,姨妈要杀了我吗?他推了推应星,还是没有用。他快死了,眼前都花白一片,又坠进黑漆漆里,没有用,他就奋力挣扎,猛地把那双铁钳从自己脖子上移走:
应姨妈被摔到了床下,可是却一下子站不起来了。
看见她有些茫然的脸,转向了自己的下身。裤子是藏青色的,却泅出一片不知道是什么颜色染成的黑来。就是从那个枝蔓丛生的地方晕开来的,丹恒这才看清,她的小腹其实已有些微凸。
景元也来了医院,她没有想到这事儿,但是比起年轻的丹恒,她必须在此。
应星躺在病床上已经睡了,她的精力像从鸟儿身上剪去了全部的翅膀,只剩下流血汩汩的窟窿,和再也飞不起来的躯干。景元一夜未眠,眼里的红丝像被雨打过的蛛网,丹恒早就愣愣的了,人已经木了,但他还是过来,叫景姨妈先找个床尾歇息吧。
“我歇半夜就好了,等会儿我起来换你。”她不能再逞长辈样了,再撑下去,只怕是她也要倒在医院里。
丹恒本能地还想守整夜,不管是为了景元,还是床上的应星,但景元恍惚中好像看到了他头上似乎有了白发,一夜之间。景元揉揉眼睛再看,好似又没有了,真是自己眼花了。
景元不再多说了,叹出长长的一口气,拍了拍丹恒的肩膀。
好静的夜。应星现在怕风,窗子关着,只有萧疏的树影,在玻璃窗后面晃着晃着,好像来敲门的小友,却又不敢进来。
应星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这点滴瓶一时半会儿也吊不完,实际没有什么要看护的。可是丹恒死死睁着眼,如果应姨妈的脸能变成一把尖刀,那么就让尖刀剜进他的眼睛,要他往后一辈子都闭不了眼。
应姨妈的脸,更加白了。
他连床铺都不敢碰一下,手在床边攥成了拳,死死的拳,要把掌骨捏碎般的拳。
这个时候,应星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丹恒松了拳,焦急去看,可是倾身到半路,又不敢。
“枫哥……”
丹恒凑近了点。
“枫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束手无策地,贴近床边。
“枫哥…你来看我了啊……”
丹恒从未在应姨妈嘴里听到“丹枫”二字后面跟过别的字眼。除了恨,还是恨。但为什么,现在不是呢?
丹恒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已经不太能说详细的语句了:“嗯。”
他把手递给应星,应星轻轻地抓着,他随时可以抽走。但是应星不动,他也不动。他的手已经长大了,比应姨妈的手都大了一点儿,应姨妈的手是苍白的一支,冰凉的,骨轻的。
“枫哥……”完全是气声,丹恒于是俯下身去听:
“我好疼啊……”
完全不同于往日的声音。一只好瘦好瘦的,遍体鳞伤的猫儿,轻轻嘤咛了一句似的。
像一片雪花落在他手掌,化成了一滴小小的泪。
丹恒“嗯”了一声,尝试着,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胸膛。丹恒从没被妈妈拍过,他不知道这样拍对不对,但是今夜已无办法,他只能这样用干涸的心,逡巡的眼,枯守在一块他读不懂的碑边。是应星叫住了他:
“你怎么,哭了啊?”
到后半夜时,景元来换下了丹恒,独自坐在应星的床前。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不知道是不是还很痛,应星一夜要醒来许多次,再睁眼时,面前的就是景元了。
她对景元说:“枫哥来看我了。”
景元点点头,给她一个肯定的“嗯”声。
而后,景元的身子也慢慢往下靠,靠在应星身边。她将应星的头揽在自己手臂边,让她能稳稳靠着。热量在两人之间交换着,柔软的曲线贴合着,景元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从前总是我靠着你的,今天,你也来靠靠我。
没过多久,应星出院了,这件事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只有景元收到了一条应星编的红绳:
“上面没有银饰,而且还是我编给我的孩子戴的,你要是不嫌不吉利,可以拿去。”
景元收下了,紧紧捏在手中。
村中有好事者,每每传应星和丹恒的闲话。
以前只有应星和她男人的时候,应星不怕,若有人打她,她就打人。后来这丈夫也被她报废了,她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
但是丹恒不一样,丹恒还是要读书的学生,这样的流言蜚语,正是毁他前途。
人们怕应星的锄头,但是这个女人也不知是不是老了,近几年越发平静了下来,也做不出那样蛮横的事。
可是他们忘了这罗福村的疯子可不止一个人。还有另一个不血刃的疯子,第二号的疯子。那个疯子相夫教子好多年,和和气气好多年,有求必应好多年,久到人们好似真不记得她在铁锹下面死死护着另一个女人的样子。
略使些手段,照样和和气气的,却是杀鸡儆猴,要他们看看一损俱损的下场。
彦卿正到了最调皮的年纪,家中有让他造作的条件,他自然也就养出了和丹恒完全不一样的性格。不说天天要黏着景元,一周黏上四天,肯定是要的。已经是个英气的小小少年了,却还会对着景元撒娇,央告着来要自己想要的东西。
景元拿他没办法的。
可是彦卿有一天忽然道:“妈妈,他们都说你对小恒比对我好。”
这一问,景元的思绪就飘得很远了。丹恒来第一天是什么样子的?他恐是没见过几面母亲,也更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感受了。想着想着,她就答非所问:“你是妈妈的孩子啊。”
“那小恒呢,小恒明明不是妈妈的孩子啊?”
景元赶紧去堵住他的嘴:“小恒没有爹,也没有妈,也没有兄弟姊妹,彦卿要同他比吗?”末了她又安慰道:“彦卿,多跟小恒玩,好吗?你的书,也带去和小恒一起看。”
彦卿点头:“嗯好的。妈妈,你很想要一个小恒那样的孩子吗?”
与那素日展现出的脾性不同,彦卿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小孩,只不过一些小孩的察言观色用在谨小慎微,而彦卿的察言观色,用在表达自己的小九九上。
景元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
她最后告诉自己的儿子:“妈妈生了你,妈妈会最爱你的。只能最爱你。”
岚升迁那一年,他们一家也跟着要搬到城里去。老屋子已经没什么人住,景元分拣了些东西,送给周边有需要的街坊邻里,又分拣了一些东西,带给应星。
其中也包括那对蝴蝶。黄色的那只一直在景元这里,红色的那只曾在应星那边待过,可在应星出嫁时,又回到了景元这里来。
这一次,景元把都蝴蝶留给应星。
应星的屋子里堆着些她做手艺要用的方方面面,彦卿调皮惯了,就在里面东看西看,很快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
“妈,是小兔儿和山里红!”
既然被彦卿翻到了,那就由景元他们带走吧。
本来这一对儿绳结,小兔在景元那儿,红花在应星那儿。景元出嫁时,也选择把小兔陪给应星。现在,一对绳结却在景元那儿团圆了。
岚安排了丹恒去城里上学,应星说,自己还是留在这里。那么,景元想,者应当算是安顿好了一切吧。
后来,他们就长住城里。彦卿上高中那年,坐中巴车上盘山公路,进历史园区搞活动,可是那辆巴士撞了栏杆,整个儿翻下了山。
整辆车上,不管是孩子还是老师,都面目惨烈,只有坐在后排的彦卿躲在椅子的夹缝间,居然只擦破了点皮。
回来后,他清点自己的随身物品,无一缺失,包括自己胸前衣兜里松松放着的小长命锁。唯一有事的,只有他脚踝上那条红绳,已经断得不翼而飞,也不知抛在了山崖的哪一个角落。
景元见了,拜谢过几遍上苍,可是却觉得总是有些不对劲,终于找了个空儿,讲给彦卿听:
应姨妈啊,她曾经也有个宝宝的。但是应姨妈把红绳送给你,那本来是她的宝宝的东西……她的孩子,替彦卿去了啊。
应星姐,人们都说你没有一条好命,那你的好命又去哪里了呢?如果人世间所有的好是一份,所有的苦也是一份,你吃了那么多的苦,攒下好给谁呢?
蝴蝶是塑料的,年月深渊,早就化作齑粉;
而绳结坚韧,久久不断。
我的蝴蝶在你那里,应当早作了灰烬;
而你的绳结在我这里,却讨了个永远。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