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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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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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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6

天火

Summary:

在流川枫的手掌之下,他的小腹正不自觉地颤抖,好像那是一把将要把他剖开的匕首,银光闪闪,即将染血。

Notes:

这是一篇*完全* *严重* 历史贴膜的内容,背景是日本60年代末的社会运动,但并不对应具体事件,可能有时间地点安排不当

主角分别为学生和警察,如果可以接受的话再继续阅读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醒醒。”

他踢了岸本一脚。

岸本正发出轻微的鼾声。在拥挤、炎热的城市电车里,每个乘客的脸都像将要融化的蜡雕。岸本半着张嘴,额头上的汗液淌到鼻尖,又滴到地板上。他像是这里唯一活着的人类。南烈又踢他一脚。岸本打了个激灵,手撑着座椅背,他朝着南烈的方向睁开眼。一双混沌,笨拙的眼睛。

南烈面无表情。

“走。”他说。

“莺谷站已抵达。”

广播这样说。

列车减速,他们一前一后下车。清早,一路经过的店铺都并未开始营业,只有前夜留下的酒瓶歪斜在台阶边,令人忍不住伸脚去踢。这样无所事事地走着时,他们仿佛回到大阪,穿越整个釜崎区弥漫腐臭垃圾味道的街道。但他厌恶莺谷:粉色的广告如同墙体的皮肤病,地面也总有火车行驶的振动感,低矮窗口流出腻人的甜味,一种属于穷人的性的气息。十几岁时走过这样的街巷,胸口仿佛立刻有火苗躁动,现在只会涌起闻到腐败水果一样的厌弃。如果在夜间穿行,路两侧会出现成排的、穿着暴露的陪酒女,第一次经过时,岸本忍不住左右张望,嘟囔着,也不怎么时尚嘛。好在驻在所的位置倒是更体面一些,然而依然不像他们曾经想象的光鲜的东京。

巡查长尚未到岗,岸本于是放纵地大声打哈欠。南照例换上巡查的制服,在镜子前站住。他头发长长了,碎发因汗湿紧贴着额头,嘴唇微微张着,好像在为什么事吃惊。

他把嘴唇紧抿住,关上门。

新任巡查长三十岁出头,姓金平,为人很和气,不像他所接触过的任何上级。南,他隔着玻璃招招手,嘴一张一合,如同金鱼。“我刚刚接到电话通知,要求我们派人去日大,支援警视厅的行动。还是你带队,其余都听现场安排。”巡查长叹声气。“……又是学生啊。”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是。”

“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结束。”

这句话不是说给他的。但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出门时已经神色如常,告诉岸本和板仓马上出发。板仓抬头:“又是日大?”

他没有回答。

一路风驰电掣,车在靠近集会地点几百米的地方就停下了。零零散散,有手举横幅的学生正在赶过去。驻在所只有一辆车,兼任司机的档案员很是爱惜车辆,自从活动愈演愈烈,学生看见涂着下半段涂黑的白车就乱打乱砸,这辆丰田皇冠已经换了两次玻璃,还有未修理的划痕若干,他们只当没看见。

三位巡查朝人流密集的吵嚷处走去,手也按在腰间的警棍上。一位逆着人潮奔跑的女学生径直撞上了岸本,好像被他们身上的衣服吓了一跳,手里整摞的传单也惊得掉了。岸本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她忽然平静下来,蹲下捡起传单,又很轻蔑地抬头看他。

“狗。”

她飞一样地拔腿跑开。

“……他妈的。”岸本嘟囔一句,搔了搔脸颊。

南对他说:“快走。”

他已经习惯如此。与总是狂热如火的学生相比,他至少有要求自己保持冷静的义务。金平先生曾说他处事冷静,令人放心——不过,对警队的大家,总要热情一点吧。在厕所隔间里抽烟时,也听过警察学院新来的学生议论他:冷冰冰的一张臭脸,也不知道是装给谁看。他有什么了不起?乡下来的罢了。他有意在他们说得起兴时嘭的推门出来,故意看两个人尴尬和慌张的样子。岸本知道之后觉得太不解气,要是他在场,非要把这两个家伙痛揍一顿。

“有什么必要呢?”

他说完,双手垫在后脑勺后,躺倒下去。低矮的天花板被窗外霓虹灯映出一道道暧昧的暗红色。

“总不能输给这些家伙吧。”

南笑了一下。“打过他们就算赢吗。”

岸本伸了伸胳膊,自言自语道,“等之后有机会,我肯定要收拾他们的。……喂,还有冰水吗?”

没有。炎热。只能把自己摊开,展平,但体温依然把竹席捂得温热,手指都倦怠得不愿动一下。楼下有人还在高声争吵。这不是他幻想的城市。国中时,他们在邻居家的电视里看到了东京奥运会的转播,那时岸本的头发还未到肩膀。狭小屏幕上东京的日光都似乎更加明亮,拿话筒的白人运动员正说着曲里拐弯的英语,肌肉块分明,个子高得像树,为了对准他的脸,摄像机拼命上摇,直至旁边的日本记者完全消失在镜头里。真高啊,和那人比起来,相扑运动员不过是一团会走路的肉。岸本用肩膀撞他,喂,你听得懂吗?看那么认真?

那时起,他开始计划离开大阪,但从不这样说出口。他说要当警察,父亲欣然接受,战败后他做了十年的自治体警察,直到条例修改才被迫接手家里的药店。做警察很好啊。他说要去东京当警察。父亲放下筷子。去东京做什么?留在家。

岸本和他一样渴望离开。来到东京后他才留起长发,还把小半个月工资花在烫发上,找南烈借钱才交够两人的房租。他们住在租金最廉价的山谷地带,日日要坐车去莺谷的驻在所,然而身为巡查,倒有一大半时间是在学生的活动之间奔波,印证了父亲说的东京的十万条缺点之一:东京的年轻人太多了……现在的年轻人,都像火药一样。当时他还嗤之以鼻。

此刻,远处的人群正爆发出有节奏的喊声。有人站在高处,举着一只手臂,带头喊着口号,听不清具体字词,大概也是共同斗争、一起打倒之类的。人群的边缘围着一圈警视厅的同僚,正和学生互相推搡。

板仓回头:“今天人好像格外多啊。”

岸本提高音量:“这次又是为什么?”

板仓回答:“谁知道呢。”

没人知道。警视厅的中年人轻飘飘地说,真以为那些领头的家伙和你们一样吗?他们可不缺钞票和女人呢。表情暧昧,鼻尖往下滴油。几个年轻的巡查尴尬地咧嘴迎合。他凝神去看雪片一样的传单,然而总不明白,也没时间明白。南皱着眉,挤进人群,手拨开两侧的学生,穿行过去。他个子高,手臂用力,瘦小点的女学生被推得踉跄。岸本骂骂咧咧地跟着。人群制造的热浪与声浪,一圈圈从内向外荡开,汗水已经蛰痛他的双目。一阵燃烧后的焦味混在人体汗液的味道中,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感到寸步难行。好像有什么在阻止他前行。学生的齐声叫喊震耳欲聋。高个男生把传单抛向高处,未被分开的复印纸黏着彼此,大张大张地落下。走着走着,焦味愈发浓烈,有人揪住他的衣领,喷着口水,大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推开那双手,继续向前挤过去。在人群聚集的最中心,人和人的间隙扩大了,学生代表正站在高处宣讲,他们脚下踩的是广场雕像的立座,那上面的半身人像去年便在一次集会中被学生破坏,他不知道那是谁。这里仿佛是辐射圈的正中心,也因此围着一圈警察。相同的制服,背着手,面朝人群,没有表情,如同木偶。他们负责监督人群,一旦行为过激,警方也将采取行动。南根据警衔找到警部长官,向他报道。你们去广场东侧值守,他哑声命令道。于是又穿过人群,那些海浪一样涌动的人。此刻他在这浪潮里逆向而行,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张面孔:汗湿的、愤怒的、灼热的面孔。阳光晃眼,他紧抿着嘴唇,眼前浮现出自焚抗议者的幻影,似乎广场与人群一齐化为了灰烬。

就这样穿过一百人,一千人,三千人,如同在沼泽里逡巡。东广场的人流少些,风终于能穿过肉身的屏障,吹过早就汗湿几次的夏季常服。远远望见几个站在高处的学生,那就是他们三人负责监督的对象了。他们走过去,站定,仍是面向人群,背起手。警察的出现早就影响不了任何活动。学生代表仍是热烈地喊着,其他围成一圈的学生张口呼应,叫嚷声令南头晕目眩:一张张红色的、扭曲的嘴,不断放大,变形,像是要活生生吞吃掉阻挡在面前的人。他早就学会应对,此时双眼目视前方,什么都不看,仿佛消失在愤怒的瞪视里。

他只是填在黑色制服里的稻草。

时至中午,学生与警方并未爆发肢体冲突,这已经算得上罕有。聚集者在学生代表的带领下,向主街移动。他们面前的人开始缓慢地、混乱地散开,朝另一个方向移动,身后的学生在高处维持秩序。岸本朝人潮涌去的方向扬扬下巴,用目光询问他是否要追上游行的队伍。他迟疑一下,惊觉自己并没有尽职至此的动力,正犹豫着,有学生在他面前停下,挑衅一样地盯着他。

那张脸如少女一般清秀,额头上却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他立刻捏紧了手里的警棍,那学生似乎无所畏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身后一位个子更高的学生扯着他的衣服,试图将他拉走。

“还想动手吗?”学生对他说。

他一怔。

他继续说:“这就是你打的。”

“快走啊。”高个子拉着他,把他拽得身形摇晃。

南烈定在原地,动弹不得。那学生的一双眼睛大而清澈,黑色的瞳仁倒像要把他钉死在石柱上,沉静得令人心慌:“我又不怕他们。”

南烈仍怔着,沉默,仿佛脚下的地面忽然开裂,现出一道深渊。高个子终究将那学生拉走了。岸本和板仓好像在身后叫他,阿南?阿南!他头晕脑胀,一时只觉得后颈往下滴着冷汗。你恨我吗?他想,那是我的错吗?在千叶县,他第一次打倒了人。学生投来的石头也砸破了他的下巴。好像又回到了那日的现场,人潮汹涌,抗议演变成了械斗,学生和农民朝着机动队投掷自制的燃烧瓶,好在警用大巴因铁丝网免于爆炸的威胁。午后的街道弥漫着催泪弹的味道,对他而言,那就是战争的味道。前任巡查长北野先生领队前去维护秩序。带着些许违抗上级命令的可能,他叫停了警员们率先行动的初步计划,试图安抚学生代表的情绪。我看,你们和他们年纪差不多,还都是孩子啊。他扯着嗓子说。不知是冲着他的警员,还是对着狂怒的学生们。

但并没有人在意他的话。

那次事件中共有三位警察殉职。北野先生不是其中之一,因为他并未死于械斗,而是在冲突后死于高温、劳累后的脑溢血发作。南拉着巡查长的手痛哭流涕,眼泪冲开脸上干涸的血迹,滴在白色床单上触目惊心。第二日仍被派到现场。不知是学联还是自治会的学生们,源源不断地乘车过来支援抗议者,之后他并没克制胸腔中的暴力。那是种来势汹汹的悲愤之感,好像要在他心脏里爆裂开来。他和他们一样迷茫、一样愤怒。只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年轻的巡查南消失了,仿佛回到大阪的釜崎区,粗野混乱的街巷里。从十五岁到二十三岁,属于他的只有心脏和拳头。那究竟是谁的错呢?

他头痛欲裂。模模糊糊间听到岸本的声音,阿南好像中暑了啊。

 

一直听说警视厅财大气粗,这次又见识到了。司机并未像他们一样及时将车开走,直接停在了运动场的后面。游行尚未结束,警员回车取联络器时才发现车窗被砸,东西也没了。长官大为恼火,只得指派了驻在所的几位巡查去周边调查。

多半就是带头的学生,集会时倒是乖乖的没有动作,一定是在背地里搞鬼啊。警视厅的新警员立刻又换了恭敬的口气。这次要麻烦几位了。

南烈还没从短暂的昏厥里完全恢复,已经挣脱了岸本的胳膊,独自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暑热还未退散,好在运动场周围树木茂密,倒比广场凉快得多。周围的学生少了,岸本直接摘下了他的帽子,帮他拿在手里,他也解开领子的纽扣,皮肤终于接触到清凉的空气。他扶着树张口喘气,光斑纷乱,依然是晃眼的。岸本问:“没事吧?”

南烈说:“没事。”

岸本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没事。”他挥手,“去找车吧。”

岸本对板仓说,“你看,我说他是这样的。”

板仓笑一下。

“快点。”

一路走到运动场,也看到了警视厅受损的车。大约是知道了警用车的前后挡风玻璃都有加厚,搞破坏的人砸的是几扇侧面的窗户,还有全部的车灯。南绕着车走了一圈,看不出什么,只看到车座上的碎玻璃与砖块。车顶也被人砸得凹陷下去一块。除此之外,别无痕迹。

板仓先叫起来:“这要怎么查?”

“找目击者。”

岸本做沉思状:“周围都是学生……肯定互相护着啊。”

“还用你说。”

“妈的,警视厅给我们的就都是这样的差事。”岸本骂起来,“果然不是好东西。”

他有气无力:“少废话。”

岸本又瞪他一眼。“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他拍拍手站起来,决定先去运动场找人。正好是午后,四下无人,一路上只遇到一个骑自行车的女生,岸本拦住她便问话,南烈也懒得管。女学生一脸莫名其妙,说自己刚刚路过,怎么可能知道几个小时前的事。南看附近教学楼的高层也都空着,忍不住长长叹口气。走到临近运动场的位置,倒是听到了拍球的声音。南和岸本对视一眼,小跑过去,眼前是铁丝网隔离开道路与场地,一个格外瘦高的男生正在烈日下独自拍着篮球。

三位警员服饰的成年人并排站在球场边,球场中的男生头也不回。

“喂!”岸本首先大喊。“这家伙。”

那人很迟缓地转过来,终于看了一眼他们,然而手上的动作倒没停。他一言不发,球撞击地面,发出砰砰声。

南烈径直走过去。那学生手上稍微用力,球回弹到高处,稳稳落在他手里。他单手抱着球站在原地。

“警察办案。”南用告知的语气说,“你叫什么?”

岸本已经按耐不住脾气。

学生抬眼,头发长,他仿佛从黑发的缝隙里窥人。南拿出证件,伸过去,那学生只扫了一眼。

“流川枫。”回答得不卑不亢,说完不再理会他们。

南盯着他毫无波澜的脸,目不转睛。

“今天上午停放在运动馆东侧的警车被人恶意破坏,我们要向你询问情况。”

“我不知道。”他回答。

“你在这里打球。”岸本说。

“对。”

“多久了?”

“几个小时。”

“没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

“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破坏行为?”

“没有。”

岸本提高了音量,“你在这里几个小时,但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

“对。”

南烈拦住他向前的冲动。

“具体几点来的?”

“十点多。”

“时间再精确一点。”

“不知道。”

“十点前你在干什么?”

“跑步。”

南烈皱眉,然而流川比他更早失去耐心。

“我要继续了,”他说,“还有什么事吗?”

岸本歪过头:“嘿,注意你的态度。”

“我不是你们的罪犯。”

“你小子……”

南烈转身,拽住他们退后几步。

“肯定是他。”岸本急切地嘟哝。

他摇摇头,但太阳穴又痛起来。“反正是个怪胎,这样问没有用。”他只这样说。“还是分头行动吧。”

他示意板仓和岸本去运动馆附近的两栋楼里寻找安保,他留在这里。岸本担心那家伙会动手袭警,再三确认他已经恢复才离开。球场空旷,缺少荫蔽,阳光直射,阵阵热风吹来。他开始觉得疲劳,在石阶上坐下。睁眼闭眼,眼前只有明亮的空白,什么都没有,他感受到一种向虚空复仇的热望,几乎要把他压倒。

那人还在独自投篮,仿佛场边注视他的警察并不存在。一个流畅的跳投动作,篮球划出一道弧线坠入球网。他停下,走到场边,拿起水杯和毛巾。一时只有风声。

“所有人都在游行。”南说。“你为什么不去。”

流川看他一眼。“不想去。”

“真罕见呢。”

流川不答话。

南继续问,“对政治不感兴趣吗?”

那人回答得很利落。“我不懂那些。”

南笑了一声。沉默一会,他想着那些黑色的眼睛,火和血,电车上一张张麻木的面孔。这就是你打的。是吗?你恨我吗?政治就是仇恨与愤怒。

“我也不懂。”他忽然自言自语。说罢又暗自懊悔,不该和嫌疑人或证人说这些。

然而流川看起来毫不关心。他只是小口喝着水。大滴大滴的汗液从裸露的小腿上滑下去。喝完了水,他甩了甩头发。

“你是运动员吗?”南问。

“不是。”难得的,这人说了第二句话,“是校队。”

“不是运动员,为什么要在这么热的天训练?”

“不行吗。”

南烈竟然并没被他惹怒。“都快热到中暑了,竟然还有人出来打球……”他后仰,靠在树上,平静地说,“我会追查你的校园活动,不管是学联还是同盟。”

“去啊。”流川说。“随便。”

他已经放下水杯,走向烈日之下。

“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流川只投来略带轻蔑的一瞥,“我在打球。”

球场再次响起有节奏的篮球拍地的声音。他抿住嘴唇,继续看那人来来回回的,上篮,转身,他看不懂的动作。真是怪人。他能在重复拍球中感到快乐吗?只记得燃烧瓶从头顶呼啸而过,警棍快要从汗湿的手里滑落,石块擦着侧脸,火辣辣的刺痛,那些黏在他脸上的目光。

砰,砰。

他惊醒,已经全身湿透,脸上不知是泪还是汗。

流川正站在他面前。

“你好像脱水了。”他手里拎着一只巨大的水瓶,“要喝吗?”

他犹豫片刻,伸手接过。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打球的?”喝完水,他问道。

“不知道……五、六年?从东京奥运会那年。”流川说。

他心中一震。“那一年,拿金牌的是美国吧。”

“是。”

说完,流川把水瓶盖扭上。

“我走了。”

他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是继续徒劳的问话,还是先说句谢谢。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不讨厌警察吗?”

好像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流川根本没有回答。岸本和板仓正好气喘吁吁地小跑回来,站在球场的入口处,堵住了流川的去路。

不把他带回所里讯问吗?岸本急切地看向他。

“让他走。”南烈说。

 

接下来几日都是去日大执勤,警视厅公车受损案一直没有结果。这笔帐当然只能算在集会学生的头上,然而调查还是要继续下去。日复一日。岸本喝醉了说,有时觉得还不如回大阪。再去运动场调查时,他就在树下抽烟。看到流川枫每日在最热的时候骑车到球场,就为了偌大场地只有他一个人的安静。岸本说,真是怪人。

有次流川运球,快步带球到场边,问他,“试试吗?”

他摇头,但站了起来,跟过去。把抽了一半的烟递给岸本,岸本自然地接过去抽。他拍了几下球,试着协调双脚,带球跑过去。地面的三分线都被蹭得模糊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站在哪里,只是凭感觉站定,弓身,立直,投球。

球进了。

岸本高声欢呼。

但南烈把球还给流川,并没再打。他回到场边,又点了一根烟。他想起刚学着抽烟的时候,十五六岁,在釜崎区的黑市里偷买到一盒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岸本在旁边笑他,抽一口之后也呛得说不了话,两人蹲在窗下笑了好一会,于是逐渐学会抽烟和接吻。烟还没燃尽,好像又闻到了家里常年弥漫的苦药味。

他用脚尖摆弄着地上的烟灰,把它们踢散,踩碎。

“我想辞职。”他没头没尾地说。

岸本问他:“为什么呢?你也要当运动员?”

南只是说:“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次日,日大的学生代表与校方代表开始谈判,游行暂停,驻在所外派的支援也就此结束。然而提交给警视厅的调查报告薄得不像话,一反南烈做事的风格,似乎令巡查长都觉得奇怪。南,之前我对你很有期望啊。金平说。他低头不答。

周末他一个人去北野先生的坟墓。那坟墓很小,他拜了几拜,站了一会就离开了。回到城区已是日落后,他无所事事地走着,陪酒女已经开始在站台沉默地揽客。他萌生出一种冲动,坐电车再次来到日大学校。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球场人声喧闹起来,他走过去,全是陌生的学生。沿街走到校门,又走回去,忽然他看见路对面一个正在跑步的却并不看路的人。

他追过去,那个人果然是流川。

两人对视,他自觉有些尴尬。

“还是来工作吗?”流川问。

“不是。”他说完,又想了想,没想出别的理由。好在流川枫并不是会追问下去的人。“还要跑步?”

“今天的量已经跑完了。”流川枫答道。

他不言不语,忽然也跑起来。穿的不是制服,他从未觉得自己这么轻松,如同被踩碎的树叶,就要消散在风中。流川很快追上来,他也加速,两人你追我赶,竟然不自觉跑过了小半个学校,他实在跑不动,气喘吁吁地停下,弯腰扶着膝盖,满脸向下淌着热汗。流川回头停住,他有种发笑的冲动,喉咙里发出嗬的声音。流川枫不解其意,垂眼看他。

他直起腰,看着流川的脸。

“你赢了。”他说。

“不是比赛。”

南不置可否。没有力气,他与流川并肩走了一会,不知道朝着哪里,头顶的树叶哗哗作响,沿街的讲堂里,有学生正在高声朗诵一首诗:

我歌唱

是因为一滴泪

懊悔莫及、焦躁不安的

一滴泪

“恐怕没有电车了。”他目不斜视,轻声说,“学校的附近有宾馆吗?”

流川思索片刻,直接带他走过去。一路上两人走得很快,距离始终不远不近,也不说话。他穿着便装,好像成为了学生群体的一员,夜风吹过头发时,如在梦中,他感到他的脸正在发烫,朗诵声还在耳后,甚至令人忘却骚乱、暴力和死亡。

那样的轻快是短暂的,很快他们走到了住处。宾馆走廊光线昏暗,空气也仿佛变得滞重,不再流淌,房间的装潢就像他所想象的一样庸俗和廉价,沾着脂粉味,或许莺谷站女郎们接客的房间也是如此。打开房门,流川还站在门口,南一把抓住了他结实的小臂。男学生的动作猛然僵住,回过头,差不多要把他堵在墙角。房门被他用脚踢上。距离太近,流川缺乏表情的脸上看起来有种受到冒犯的震惊。南烈以为他要挥拳揍他,并为此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但流川没有这么做。他迟疑一下,转而钳住了南烈的手腕。像猫得到了新玩具,茫然、好奇,试探两下,学着撕咬它,学着从中取乐。流川学得很快,犹豫没有维持太久,很快用手扼住他的小臂,随后是脖子。与外表一致,他缺乏接吻与性爱的经验,南烈将如愿以偿地获得痛苦。他紧闭着双眼,感到自己正以堕落之罪,诱骗一位年轻的、无瑕的男孩,尽管对方与他同龄,尽快对方比他更强壮,也更强硬。他感到难以名状的不安与亢奋。……这是一块没有缺口的冷冰冰的玉,这块玉会将他击碎,碾为齑粉。南用力地掐着他肩膀,立刻得到了更用力的回报。在流川枫的手掌之下,他的小腹正不自觉地颤抖,好像那是一把将要把他剖开的匕首,银光闪闪,即将染血。窗帘并未被严丝合缝拉上,趁着幽暗的光,他看见那双眼也是墨一样的漆黑,无法被点燃,也无法被抹除的黑,后背因此掠过一阵冰凉的战栗感,更紧地捏着那学生紧绷的腰。

流川的手指因篮球而生茧,当它们抵在他喉结时,他痛恨今天没有穿着夏季常服出门。想象难以抑制:如果是警服的皮带紧紧勒在喉间,失去氧气,抽动的肺,身体逐渐麻痹,手指也难以抬起。这样的死亡。而那双苍白的手,它的主人会是流川吗?还是那位额头有疤痕的学生?睁开眼,流川的嘴唇正微张着,在盛夏湿热的空气里,他的脸如同湿漉漉的石像。南试着说,请求他,继续,停下,或者杀了我,但他的嗓子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流川的手已经松开,或者说,已经移到了其他位置,他仍然感到透不过气,好像童年在河岸游玩时摔倒在水里。无处不在的水,曾冲垮了楼宇和桥梁的水,填满他的口腔与鼻腔。隔着水听到远方的殷殷雷声,还有母亲的高声惊呼。有人溺水啊!岸本的声音说,……是阿南。可是如何得救?

但醒来时他还在呼吸。他浑身赤裸,歪斜地躺着,仿佛大醉之后。他的脸已经完全湿透。流川面色如常,半闭着眼,很是沉静。南有种讲话的冲动,张口时却咳嗽了一声,流川枫因此睁眼,直直地望向他。

南仍看着虚空。

“我在警队的老师,”他对自己说,“在和学生对峙时,死掉了。”

流川一言不发。

“他曾经说,我们,还有你们、他们,所有人都没有错。”他抬眼,天花板上有看不出的污渍,等夜风吹进来,“……那么,到底是谁杀了他呢?”

黑暗里只有长久的沉默。

流川忽然开口,“……整个日本,太热了。”他简短地、答非所问地说,“都在火里。”

南如遭雷击,久久说不出话。一滴泪,他能够感觉到,正在迟滞地从他眼眶边缘滑下。就这样浇灭所有的火。

Notes:

诗:谷川俊太郎《我歌唱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