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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黑咖,谢谢。”
咖啡师看着他,埃尔文也看着咖啡师。
“美式咖啡。”他又试着说。
咖啡师拖腔拉调地说了些阿拉伯语,听起来有点不耐烦,指了指菜单。埃尔文皱眉,一个词也不理解——不管是这个年轻男人说的话,还是这个黑板上的外语线条和模糊字迹。
“咖啡。”埃尔文明智地澄清道。他又热,又累,也很困惑。他只想要咖啡因,越快越好。
咖啡师抬起他小小的下巴,灰色眼睛锐利地看着他。埃尔文略微注意到,咖啡师远比他的小个子和纤细的体格所暗示的更年长。咖啡师恼火地低声说着什么,埃尔文觉得他听到了一个听起来像咖啡的词。有进展。
“啊...”
附近长椅上的一个人啪地把书放在一边,眼镜微微闪着光。
“你要哪种咖啡,笨蛋。”他[1]咧嘴而笑,英语带有不知从哪里来的口音。
埃尔文转过身。
“抱歉?”
这个人指了指咖啡师。
“他刚刚说的。”
埃尔文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你可以告诉他什么咖啡都行吗?只要够浓。”
陌生人把这句话翻译给咖啡师,咖啡师恼火地自言自语嘀咕着什么,转回身到咖啡机前。
“谢谢你,”埃尔文对他无名的救星说,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他刚才说了什么?”
“没事儿!他说,‘愚蠢的美国佬以为我会说英语’”
埃尔文小小地撅了噘嘴。他有一本阿拉伯语旅游指南,就放在脚边的会议袋里,但他太累也太恼火,不想把它翻找出来。考古学研讨会的第一天疲惫而冗长,埃尔文只想在找到回酒店的路之前来一杯咖啡。
“我以为咖啡是个全球通用的词,而且我不是美国人。”他为自己辩解道,“我冒犯到他了吗?”
陌生人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油乎乎的头发摇动着,胸腔随着笑声上下起伏。
“不不,他人就是这样。”
咖啡师在咖啡壶叮当作响中大声喊了一句什么。埃尔文热切地看向他的新朋友。
陌生人对埃尔文摆了摆手,“哦,这句话是说给我的。他让我别胡说八道了。”
咖啡师一脸不爽地啧了一声,相当清楚地传达出了他的恼火和不赞同。虽然,可能因为他明显脾气很差,埃尔文不由自主地觉得他的小反应很可爱。
咖啡师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小的、没有把手的杯子,放在埃尔文面前就走开了。这个杯子很小,白白的,开口呈喇叭型,到杯底逐渐变细,装饰着繁复的绿金色图案。埃尔文随意地欣赏打量着它,好奇它是拿来做什么的。就在这时咖啡师回到了柜台,手里拿着一个长把手的搪瓷壶,从壶里倒出了一些看起来像泥浆的东西。埃尔文盯着这些砂砾般的棕色泥浆状的流体填满了精致的小杯子,然后困惑地抬起头。咖啡师轻轻将手指碰了碰胸前,歪了歪头向杯子示意。埃尔文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嘲笑了,而咖啡师嘴角的弧线更是证实了他的想法。
“这个应该是...咖啡吗?”埃尔文怀疑地问道。
咖啡师往后一靠,胳膊交叠在胸前。他现在绝对在坏笑了,一边细眉向上扬,而他嘴唇弯起的样子,不知为何让埃尔文的眼睛无法移开。
“好吧,我想是的,入乡随俗吧[2]...”埃尔文嘀咕道。
他用拇指和食指抬起小杯子,谨慎地闻了闻。这绝对是咖啡,很浓的咖啡,但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一些浓烈的、香料味的东西。咖啡师不加掩饰地、着迷地看着埃尔文将杯子抬到唇边。这个咖啡几乎不算是液体了,浓稠而如砂砾般,带有压倒一切的甜味。一开始埃尔文只能尝到糖,但之后一股新鲜的、带有坚果和树脂味的味道冲刷了他的味觉,充满了他的口腔,并一路延伸到他的鼻腔后方。
“噢!”他不禁惊奇,“这简直...那是什么?”
咖啡师说了些什么,但埃尔文依然无法理解这些句子,他转向他的翻译。
“他说什么了?”
“他说这是小豆蔻,还问你是不是脑子有屎。”
埃尔文回头看咖啡师,他正将一个小碟子推到埃尔文面前。这个小碟子就和那个杯子一样迷你,在碟子的正中是一个小小的酥皮糕点,涂满了滑溜溜的蜂蜜。
“给我的?”埃尔文问道,指了指自己。
咖啡师翻了个白眼,低声骂了句什么。埃尔文听到自己身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看来是个蠢问题。
埃尔文又喝了一小口这杯甜甜的、充满香料味的咖啡,然后咬了一口酥皮糕点。蜂蜜和坚果碎片从他的手指间流了出来,他只好将整个糕点扔到嘴里,以免再搞得一团糟。结果埃尔文满嘴充斥着甜味和香料味,手指裹满了蜂蜜。他将大拇指伸到嘴边,在一滴蜂蜜即将掉到桌面之前及时用嘴接住,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意识到咖啡师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真的是盯着看。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怒容消失了,而且当埃尔文吮吸指头上的蜂蜜时,咖啡师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他们盯着彼此看了一会,接着咖啡师一把抓过空碟子,转过身背对着柜台。不过,埃尔文还是看到了他脸颊上的一点淡淡的粉红色。
“Shukran(谢谢),”埃尔文对着咖啡师的背影说道。这是他会的为数不多的阿拉伯语之一,而且他很确定自己的音调完全错了。男人的后背僵住了,埃尔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误读音将自己的感谢转变为某种深深的、无可补救的冒犯句子,直到黑发的男人微微侧过头,越过肩膀笑了笑。这个笑短暂而充满犹豫,几乎根本不存在,但埃尔文情不自禁地感到极度的开心。
咖啡师开始清洁原本就已经一尘不染的咖啡机和洁净无瑕的柜台,灵巧地躲避着埃尔文试图进行的眼神接触。埃尔文慢慢喝着自己的咖啡,享受着清新的草木芳香味,让急需的咖啡因充满体内,始终注视着咖啡师的一举一动。即便在柜台后狭窄的空间中,他的动作也透露出一种柔韧和优雅。与其对话显然是不可能的,埃尔文再一次强烈地因为自己除英语和小学法语之外的语言匮乏而感到尴尬。
埃尔文没有花太长时间就喝完了他的咖啡,在小杯子的杯底留下了一整英寸的芳香味的砂质残留物。咖啡师已经清洁完了所有崭新的表面,正在手机上快速浏览着什么,故意无视着埃尔文。埃尔文完全不知道怎么结账,也无意做一个哑剧表演般“结账,谢谢”的动作让自己出丑。他拿出钱包,抽出一张支票,希望足以支付这一小杯咖啡和迷你糕点的价格。埃尔文清了清嗓子,将支票放在柜台上。咖啡师依然无视了他。
“打扰一下,”他坚定地说,“抱歉,我不知道怎么...”
咖啡师头也不抬,一把抄过柜台上的支票,转向收银盒,然后将埃尔文的找零装在一只小金属碟子里,放在他面前。
埃尔文露出一个微笑,将碟子轻轻推回柜台的对面。咖啡师怒视着他,又将注意转回自己的手机上。埃尔文叹了口气,从地上拿起自己的包。他离开时,在那个看书的陌生人的长椅前停了停。
“感谢你的帮助,”他说,“麻烦请你告诉他,”埃尔文向咖啡师的方向侧了侧头,“谢谢你的咖啡和迷人的陪伴。”
埃尔文不在乎他是否表现得很粗鲁,他感觉到即便喝了一杯咖啡,时差也重新开始影响自己,而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睛的凝视已经深深地潜入他的内心。
埃尔文离开了咖啡馆,穿过车水马龙、喧嚣繁忙的街道回到自己的旅馆,四处都是陌生的景色和气味。他本想在晚上快速检查一遍自己明天会议的报告,相反,他躺在床上,在炎热的天气中半裸着,听着空调元件的咔哒作响声,路上车辆持续的嗡嗡声,以及漂浮于一切之上,流畅优美的、呼吁信徒祈祷的叫喊声(Mu’adhan)。当他睡着时,他的梦中尽是敏锐的灰眼睛,微微扬起的细眉,令人迷醉的小豆蔻的芳香。
当他醒来时,他仍然可以在舌头上尝到香料和蜂蜜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