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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喻文波下飞机已经是接近午夜十一点。
夜里空气冷硬，他开始后悔出门的时候匆忙，只捞起一件外套就走。他敏感的鼻子不喜欢北方，这里的冷风能将人的脊梁骨拍折。上次回到这个地方，他被押着匆匆领了结婚证，甚至连没见到新娘一面：对方有事不来。
尽管这并不耽搁正事推进，彼时喻文波还天真地苦中作乐，偷偷留意他妈脸色，发觉喻母不动如山，才自觉愚蠢，原来是亲妈与人合伙成事：连亲妈也不觉得他的贞操值几个钱。喻文波顿时火冒三丈，赶最近的航班回日本以示抗议和不服。
喻母说日本好啊，度蜜月的好地方，到时候带着小王在那里认认路。喻文波闻言差点和亲妈大闹天宫，谁搞回来的人谁陪着度蜜月。
谈判威胁撒泼上吊一套下来，喻母最终是魔高一丈，喻文波仅保留下来最后一次单身之旅的权利。
他一路东行，从印度到柬埔寨，其间差点在尼泊尔剃度出家，被林炜翔十几通电话救下来。
林炜翔说大头别这样，以后不能和你一起约妹妹那我也不活了。喻文波说我有底线不像你，人夫了怎么约妹妹？手机两端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的旅修日记在朋友圈实时更新，没有屏蔽任何人，和大西邦明师父敲鼓诵经的小视频还被新婚对象点了一个赞。
不过事情并不是荒唐到喻文波升级人夫一年多，期间还没见过自己的老婆。这一年里，王柳羿每次和导师南下都回抽几天去上海见他一面。
喻文波第一次见王柳羿，觉得他是个有点无厘头的人。
是王柳羿自己给他发微信说：我出差路过上海一天，现在在你公司楼下，要不要下来喝杯咖啡？
喻文波吓了一跳，和一起开会的同事说等等，事情不急就明天再说。快步走到一楼门口时，王柳羿又发来消息，说我还没有订酒店，想去找个住的地方，把行李放下。如果你现在忙，那晚上再一起吃饭吧？
喻文波一个电话打过去，有点气急败坏：“你站那里别动，我看到你了。”
来人倚在行李箱上，身材削瘦，领子翻到最高，显得弱不禁风。只是好在无论怎么看都称不上蠢，说话间也没到与喻文波相顾无言的程度，喻文波接过王柳羿的行李箱在心里阿弥陀佛。
喻文波之前见过王父，在年关的一个局里。
闲聊间王父提起自己的大儿子，说正是与喻文波相差不多的年龄，什么都好，唯独个性难搞，难得什么事能让他称心如意，至今还赖在学校里。那时喻文波倒没放在心上，好学生呀，太多见了，只是没想到最后竟然卖到自己窝里。
他载王柳羿到酒店，一路上也没有冷场，因为好学生的性格意外地不错。起先喻文波疑心这人是喻母遣来查岗的小间谍，直到发觉王柳羿说着说着在座椅上睡着了，头几乎垂到司机肩上，一副没有骨头似的姿态。喻文波第一次想算了，随他去吧。
最后是由喻文波一只手捏住王柳羿的面颊两腮，给人叫醒。
“你口水流我衣服上了。”
王柳羿也第一次觉得喻文波的脸离他好近。
“逗你玩的。”
喻文波松开手，扫扫肩上不存在的口水：“但是真压麻了。”
于是王柳羿自己哼哧哼哧将行李从车里拖上楼。
喻文波在车里拍下王柳羿艰难行走的背影发给林炜翔：可爱吗？不是我老婆就好了。
因此他回去赶工的时候心情很好，新老婆突然袭击搞得他有一点荡漾。当突然出现一个看起来有些合他心意的人，可能并不会让喻文波这种人，可以说过尽千帆，有些什么触动。可当告诉他，这个人就是你的，在你产生什么其他想法前，他已经属于你了。这样的念头使喻文波在办公桌后有些躁动。
第一晚他们就睡了，氛围不要太好。
因为喻文波发现，王柳羿也并不是他爸嘴里那样的书呆子。好吧，或许王父没有那样说，总之不是喻文波想象中的那样，性格称得上可爱。
他临下班前，王柳羿发来一个餐厅定位，看来是刚刚睡醒。说这个看起来不错，晚上吃这个吧。喻文波想了想，发过去另一个贵一些的餐厅，说这家吧，我请你。
王柳羿吃的不多，捧着脸和喻文波天马行空地闲聊。多是喻文波问，他答。王柳羿还提及了过去的男友：有在内华达教滑雪的，受不了对方工作环境分开了；有当年一起出国现在回来搞音乐的，现在都是大明星咯。
一提这人，喻文波才知道他们还有做过高中校友的缘分。
“不过你入学的时候我已经准备走了，没见过也正常。”王柳羿捧着一杯橙汁晃啊晃。
他问王柳羿平时喜欢做点什么什么，王柳羿歪歪头说看动漫，我是二次元呢。好学生烫了个时下流行的微分卷毛，宽大的眼镜在脸上摇摇欲坠。
喻文波被逗笑了，搓一把脸：“你真比我大一岁啊？”
后来王柳羿每次去上海都会找他见一面。王柳羿去日本，喻文波也去找过他。
只是由于还记恨着亲妈断送自己自由身，喻文波仍不太愿意主动联系家里，过年找了个借口没回去。
年初一那天晚上，王柳羿给他打视频拜年。人在北方，外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拉链直拉到眼睛下面。
喻文波觉得好玩，问你是小猫猫还是小兔兔啊？王柳羿眨眨眼，给他看帽子上的小羊耳朵。
羊是无辜的羊，喻文波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会下这样一个结论。
他妈那边他浑不在意，许他妈独断专行不许他表示抗议了？再不济家里还有王柳羿替他稳着——他妈问起夫妻生活的时候，他总不好骗人说没有吧。
终于在年后的某天，喻母面对犟种儿子软下脸来，主动来电话嘘寒问暖，儿寒乎？欲食乎？还生气呢？
喻文波对着电话哼哼唧唧，哈哈还行吧。
喻母说你俩如果真没有夫妻的缘分，那就算了。但是你爸爸找人看过了，你们结亲缘是泥丸宫降下天官印，做不成夫妻做父母亲也好，生个孩子出来，想离随便你。
图穷匕见！喻文波乐了，早说要孙子，哥们撸一管子的事，至于这么复杂？
不过他妈能松口说能离婚，喻文波虽然心下一动。但有些摸不着头脑，合着他和王柳羿这几次不是喻母的指标，成私相授受暗通款曲了。
他问喻母，这事王柳羿同意吗？喻母应得十分有底气：那边点头了，我才说给你听的。
因为喻母这一句话，喻文波搭了最近的航班回到北京。
在飞机上，他怎么也睡不着。
诚然，对他而言，王柳羿很不错，说话温声细气，像一泓清水，而心思七窍玲珑。即便是抛开外在的一切，他也挑不出王柳羿哪点不好，不论是王柳羿在他面前有婉转的伎俩还是天性善良使然，确实有几个瞬间，喻文波在双人床里萌生出安顿下来的欲望，更惊异的是这个看起来适宜与他成家的人，已经是他的老婆。
他带王柳羿回上海的公寓以后，就没带别的人再回来。朋友说他一把岁数演纯情，做一锅热饭要以身相许了。
喻文波懒得解释。
只是王柳羿为什么会同意呢？他也想离婚吗？
喻文波用十分钟做出要离婚的决定，却用几个小时思考王柳羿。共同拥有一个孩子的代价难道不是远远大于和他一起困在婚姻里吗？
他究竟是想离婚，还是想和我生一个孩子？有了孩子以后他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吗？他们会共同抚养吗？
直到下飞机，喻文波都面色不虞。北京的天气冷得意外，喻文波拆开手袋里的毛毯披上，那是他之前买好打算送王柳羿的礼物。
王柳羿老早发来微信，说今天他有事恐怕晚点回，几间次卧都收拾好了，想住哪间都可以。
喻文波只扫了一眼，没回复。
王柳羿在北京的房子是他妈趁着高兴置办的新房，他直接远走国外没住过一天，而今看来王柳羿俨然一副女主人姿态了。
在自己家住什么次卧，喻文波推开主卧的门，没有这样的道理。
王柳羿着实没给他留睡觉的地方，很大一张双人床，零零碎碎的娃娃和抱枕挤掉一半空间。喻文波在房间里逡巡，发觉他的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油画，熏香，客厅还有猫砂盆。——顿时恍然大悟，王柳羿在他厨房里忙上忙下，原来是他那公寓家徒四壁，引得王柳羿妈瘾大发。
反观自己夜夜笙歌，声色犬马，灯红酒绿，直到在王柳羿床头翻出一盒避孕套，喻文波终于放弃对婚姻无谓的幻想。
2.
王柳羿的猫寄养在朋友家，见喻文波在家里百无聊赖，王柳羿提出接猫回来陪他。
“朋友？哪种朋友？”喻文波朝他挤挤眼睛。
“别闹。”王柳羿顿了顿：“高振宁都订婚了。”
“我们还结婚了呢。”
喻文波将王柳羿系在脖子上的婚戒挑到领子外。
之前王柳羿说戒指在手上戴手套工作不方便，他不置可否，喻文波自己的那枚原来戴过一段时间，回北京前特地摘掉了。
王柳羿任他端详那枚戒指，轻轻点一点喻文波额角，叫他去开车。
回家的路上换王柳羿开车。
那猫很大，又懒，并掉毛，在喻文波腿上盘成一座山。喻文波与它第一次见，新鲜感袭来，不许大猫睡觉，将它高高举起又放下，狠狠摩挲猫脑袋，最后拢进怀里。
大猫性格好，不挣不闹，任喻文波变了态似的疼爱它，美中不足的是品相一般，开脸不太正，王柳羿说是上学的时候图便宜买的。
“是吗？”喻文波捧起猫脸给猫主人看：“可我觉得很漂亮哦。”
王柳羿相当配合，转过来欣赏一大一小两张脸：“我喜欢漂亮的。”
他的漂亮丈夫没做应答，端正姿势，将单手抱猫在怀里，像抱一个小孩。喻文波掂一掂，发觉孩子应该还是比猫重一些，王柳羿细胳膊细腿的抱不来。
“那你喜欢孩子吗？”
喻文波想好了，如果王柳羿说不喜欢他就跳车。
“喜欢吧，哪有omega不喜欢孩子的。”王柳羿讲话面不改色。
喻文波一顿，他忘记王柳羿是模棱两可大师，即便是真心话也让人存疑。他也不知晓喻母是怎么和王柳羿谈的，如果真的谈好，王柳羿应该在见到他的第一秒就脱裤子叉开腿等他开干，不过这人是王柳羿，喻文波再一次领悟王父口中的难搞。
管那么多呢。这是喻文波的处事原则，具体事情具体分析，分为“我管那么多呢？”和“管他那么多呢？”
他不想花心力与王柳羿斗法，全无好处，且赢面不大，往后王柳羿说什么他只管当听不懂，除了王柳羿不喜欢外，做傻子有什么不好的。
于是喻文波很快接过话，说：“喜欢，那我们就要一个。”
喻母倒是大喜过望，很快替他们约了体检等等，喻文波才发现王柳羿并不是讲什么话都心口不一，至少这件事上他答应得很利索，乖乖请假陪着到处跑。这种温顺是性欲得以产生的绝好条件，喻文波认为以他们的裤裆的亲密程度，一个月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你最近的发情期还要多久？”
喻文波照着医院发的手册一项一项做画勾，不是他很擅长这个，只是王柳羿全无接手的意思，正坐在地毯上陪猫玩游戏。
好吧，这是一种家庭责任感，喻文波想。
就在喻文波打算第二次发问的时候，王柳羿方有空闲开口——猫喝水去了。
“我的周期有点乱，几个月不发情也很平常，你没注意我的信息素几乎没有味道吗？”他回头看向喻文波。
喻文波哑然，他确实没有注意过，甚至在他们上过几次床以后。
尽管王柳羿并没有用这种事儿在他面前抬价的意思，喻文波仍然有些不爽，不爽什么，他也不肯承认。说到底，是喻文波太习惯睡beta，对omega那易招惹祸根的肚子一向敬而远之，而之前王柳羿贴上来的样子与其他beta好像并无不同。
只是觉得有点憋气，喻文波埋头接着写画。他不是对什么都不上心的人，他不记得王柳羿的信息素，是因为那几乎没有，他记得王柳羿第一次见他穿了小毛衣，记得他一个月换了两次眼镜框，能让他心里一动的事情，他都记着。
我甚至记得你偏好的航空公司，在我查你的航班几点平安到家的时候，你在干嘛呢？喻文波有点阴暗地想，你在和别人上床吗。
“没注意到。”他有点趾高气昂地回应道。
王柳羿对此毫无反应，像没听到。
睡觉前——可以说他们开始完成任务前，喻文波赶着王柳羿进房间收拾床。床上那一摊大大小小玩偶和抱枕横列着，喻文波认为会影响他发挥。
扔到最后，王柳羿发觉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舍不得，猫咪还贴心地将掉在地上的叼回床上。喻文波拗不过一人一猫，终归自己才是外人，说算了，夜里你不要嫌挤。
果不其然，由于王柳羿坚持摆祭坛似的用玩偶将两人围在床中央，他本人不得不缩在喻文波怀里，贴得严丝合缝。
这个距离下，他埋进喻文波肩头，以至于能让喻文波一低头就能贴上他发育不良的腺体。
“现在闻到没有？”
他从喻文波怀里飘出冷不丁的一句话。
喻文波想说你别发骚，又想到王柳羿现在的任务就是发骚，无话可说间，就真的听话去辨认王柳羿信息素的味道。
我他妈像一条狗啊。喻文波对自己说。
“什么味的？”王柳羿仍然不依不饶的。
“绿茶味。”
喻文波用鼻尖使劲碾了碾王柳羿开始涨红的腺体，听到怀里人咯咯地笑了。
激情而完美的性爱是婚姻生活中最奇妙的一环，鲜有什么事物如性爱一般，能让两个几近陌生的人跃过相处与思索，直接做到如此亲密无间。
没有避孕套就没有了隔膜，和从前做爱不同，从现在开始没有什么非原始的事物惊扰欲望。回想起来，喻文波觉得他最接近爱情的时刻，是看到在他射进去后，王柳羿努力夹住的样子。
从那时起，他忽然难以遏制亲吻自己omega的欲望，这就是他从前一直所抗争的，荷尔蒙的误导，尽管这种误导是在同一张床上，在婚姻里可以容许的。喻文波在心中用飞叶子作比较。然后在王柳羿微张的，正急促呼吸的嘴巴上印下一个长达几个恍神的真爱之吻。
王柳羿仍有点迷蒙，但欣然接受。直到被几个真爱之吻裹得喘不上气，他才舍得发问喻文波想干什么。
喻文波用嘴唇亲昵地去摩挲omega的脸颊：“不喜欢吗？爸爸妈妈相爱时得到的宝宝更漂亮。”
从那天开始，他开始在家自称爸爸，强迫猫叫王柳羿妈妈。王柳羿听到后只是皱皱眉，叫喻文波过来，说不要打搅猫吃饭。
喻文波这番挪了年假回来，在北京的行宫呆得意外舒适，不亦乐乎，只要王柳羿听话，他看什么都顺眼。王柳羿不声不响的，帮他上下都料理好，睁开眼就是烤吐司的味道，牛角面包，新煮的咖啡，比事后热牛奶劲还大。
昨夜他已向我敞开了他的身体，而今晨又向我打开了他的厨房。
喻文波瞬间觉得此刻自己就是阿兰德波顿，如此容易到手的幸福背后必然是已写好的陷阱，最后以克罗艾的出轨告终。
林炜翔说你有病吧，吃着别人做的饭，意淫人家出轨。喻文波面上不显，在微信里嘿嘿一笑，说你这种都没人留下过夜的纯屌丝，当然不懂什么叫幸福的过度威胁。等你有这一天了，我带儿子上门安慰。
滚你妈的。
喻文波心满意足放下手机。
他在家除了吃喝造人，帮王柳羿取取快递，喂喂猫，确实没有别的要紧事。于是喻母紧急摇他回家尽孝，顺便打听打听造人进度，见到喻文波称得上精神饱满，才安下心来，开始安排小孙孙出生后让喻文波的回京事宜。
喻文波点头称是。
在喻文波与亲妈斗争的二十多年中，他早已深谙阴奉阳违之道，说到底这是他和喻母的较量，王柳羿只是更合他妈心意的一个儿媳选项。
之所以曾经反抗如此激烈，是那时候喻文波还怀有对婚姻的神圣幻想。如此想来，王柳羿没做错过什么，作为妻子也很好，可能只是缺少让自己灵魂一震的感觉。
喻文波还在思考所谓能灵魂共振的伴侣是否只是一种骗局，随即收到了一条让他头脑一震的信息。
王柳羿发来消息，说猫丢了。
自小时候起，喻文波的直觉一直很精准。上学逃自习会被发现，他从清晨就开始打喷嚏；工作以后，哪个风口赚钱要看喻文波看好哪里。而几天前他从飞机落地的不知某一时刻起，就已经隐隐感觉到肌体跳痛。
所以当看到王柳羿的消息时，喻文波在惊慌中竟然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大石落地感。
他驱车到家的时候，王柳羿已经上上下下找了好多圈。查了监控，据说是家里没人的时候，猫趴门把手把自己放出去了。王柳羿的忧愁就写在脸上：这样馋这样笨的猫，在外面没东西吃怎么办？乱吃东西怎么办？他焦虑地在原地转起圈。喻文波按下他，说你别急，我再去找找。
一找就是一整个白天和半个晚上，最后一无所获。王柳羿听说找流浪猫帮忙有用，叫喻文波拿家猫的玩具去给他常喂的流浪猫闻，却连流浪猫的影子也看不到。找不到猫，王柳羿整夜整夜合不上眼。
造人计划也就此搁置，没有谁丢了猫还有心情做爱，喻文波甚至偷偷松了口气，——他已经直觉质疑自己回北京的动机，究竟是因为想要摆脱这场荒唐的婚姻，还是只是找一个理由回来，回来寻求盲目的突破。
他们真的会有一个小孩吗？喻文波心情复杂，这个小孩会是这场闹剧结束的标志，还是更夸张的开始？
他甚至能想象到王柳羿帮小孩背好书包，让他在门口等陌生的爸爸接他过周末。
还是算了吧，只有两个人也很好。喻文波在双人床上安静地想。由于猫的原因，王柳羿被迫失眠，在他睡着以前，喻文波不发出一点声响。
王柳羿失眠，黑眼圈快从镜框里掉下来，喻文波就给人当司机，日日接送通勤。他没胃口吃不下，喻文波自己研究菜谱无果，就带他满城找小馆子。坐在苍蝇馆子里，王柳羿吃着吃着，眼泪突然打进碗里，喻文波翻遍全身找面巾纸，像一对真正的可怜夫妻。
很多时刻都会动摇喻文波本来就不算坚定的心：就留在这儿怎么样？陪着他怎么样？他看起来很需要我。
而现在的这样扭曲的沉默是因为我的回来造成的吗？是我打破了平衡吗？他依赖我吗？为什么只是流眼泪而不说话？
喻文波的思考并没产生什么有价值的结果，只是将日子一天一天地拖下去。他偶尔会后悔先前的冲动，一时冲动抛下一切回北京。
不过世上没有后悔药，不带套的每一发都有自己的归宿，很快王柳羿给他发来消息：二道杠了。
03
王柳羿飞加州那天，特别交代了父母不要来，只有高振宁送他到机场。
高振宁对他一向细致，帮他掖好屏蔽贴，嘱咐了一遍又一遍：“别再忘了自己已经分化了，在外面没人提醒你。”
王柳羿摸摸后颈，他还不习惯身体的变化。
这变化称不上不好，他盼了这个盼了快两年。只是来的太晚的事情，总会变成妨碍。分化的那天晚上，他烧了多久，就盯着天花板看了多久。
他想如果这场分化热早来两年，他就在喝酒的时候去找喻文波说你好；如果早来一年，他就就在国内和喻文波考到一个学校。
可偏偏在他放弃这场滑稽的暗恋以后；在他已经平静地接受自己普通得像白水一样的气味以后，在他决心出国去享受能接受beta的洋男人以后——
这场长达两年的暗恋在王柳羿身上绝称不上隐秘，他的每个朋友都知道，在那一段时间王柳羿疯狂迷恋一个学弟，一个外来的有钱人，一个坚持高等性别论的，用信息素交流的保守派。
在王柳羿描述中，这个学弟的朋友都是alpha，沙文主义者；能搭上话的异性都是身材窈窕的优良育母，他们所有对话都是在喝酒做爱生育繁殖之间展开，像铜墙铁壁一样。
他只是一个beta，和喻文波擦肩而过无数次都不会被闻到的过路人。他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挤不进去。
王柳羿只能每天下午，赶在低年级休息前，在拐角后架好画架，坐在后面，等十分钟之后，看学弟和朋友们打闹着走过。
所有人都知道王柳羿不会画画，高振宁常拿这个取笑他。王柳羿嘴硬得很，说现在不会未必以后不会，然而也只是说说。
在他非常幼稚的少年时代，幻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的分化热到来，他能带着拥有热烈笔触的喻文波的画像，和代表着高生育价值的一身信息素，去认识一下喻文波。只是他不是那块料，学画学了很久也不会。
王柳羿心里有性别病，他将一切都怪罪给喻文波。
喻文波随父母刚刚来到北方的时候，还洋溢着一种轻佻的英俊。
刚刚分化的alpha们即便管理不好信息素，也只是被家长们认为是一种真实的年轻和蓬勃，一群小alpha聚在一起，没人愿意靠他们太近。
另一群被养得很好的小omega离他们远远的，像羊群一样，显示出生育者躯体里的温和。
王柳羿听见母亲和其他女主人聊天。她们用丰收的欣喜看向那群得体的小生育者，今天是喻文波的生日，他未来的妻子，孩子母亲会从这里出现。王柳羿的母亲问身边沉默的儿子，听说喻文波去你们学校了，相处得如何？
王柳羿不知道该怪罪谁，小声说我们不认识。
在美国的那段时间，王柳羿自以为已经脱离了那段无望的单恋。
他没有骗喻文波，离开高中后他确实体验了几段正常的恋爱，甚至能将这段单恋当作笑谈讲给男友。而正常的恋爱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因为热情耗尽而草率结束。
高振宁质疑王柳羿并没有真正放下，还为他的男友们打抱不平，王柳羿说他放屁，绝口不提自己至今仍关注着喻文波的动向。
他很特别只是因为你从没有得到过他。王柳羿这样对自己解释道。
他在国外的恋情惨淡收场至少让王父感到满意，他实在接受不来王柳羿带回一个洋老公。在听说王柳羿的第几次的恋爱触礁以后，劝王柳羿要不回来看看，家里面很多适龄的小男孩，喻文波你还记得吗？你们一个高中的——
王柳羿因此鬼迷心窍地踏上回国的飞机。
和送他出国一样，高振宁也来接机了。他当然知道王柳羿为什么回来，难为他记挂弟弟在远洋外孤身一人感情生活如何不顺，竟然没得到王柳羿一句实话。
他说王柳羿，你这次不和喻文波结婚我都看不起你，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王柳羿拿到结婚证的那天只通知了几个朋友：升级做人妻了，祝我好运吧。
事情远没有王柳羿想象的那样梦幻：经由父母介绍，两个人坐在顶层的餐厅露台上重新认识一下，吃几次饭，喝几次酒，上几次床，然后步入婚姻殿堂。事实就是他连喻文波的面都没见到。
喻母抱歉地笑，说他最近实在太忙。
这种婚姻也并不需要他见到喻文波，他们的结婚证就足以给两家带来一次可观的收益。他们的新房，喻母看中了一幢很洋气的小别墅，地段很好。
那都是他们自己挣来的，王柳羿想。
因而领证那一天，王柳羿听说喻母特意将儿子押回来了，心如鼓擂，一夜没睡。第二天起床，发现精神恍惚面色苍白，对着镜子头一次起了临阵脱逃的念头。
他便真的逃了。王柳羿第一次明白，原来逃避相比面对令人恐惧更甚。
后来王柳羿鼓起勇气去上海找他种种，因为喻文波的配合，他们喝酒留宿一一如王柳羿所计划的一般顺利。而后喻文波回北京与他同居，尽管王柳羿知道这期间自然有喻母助力，也没想到事情发展得这样超然——喻文波竟然想和他要个小孩。
这就是omega的价值所在。
王柳羿心里浮起一阵奇异的感觉，距离分化已过了七年之久，他孤身在异乡，学习一个omega如何自处，幻想过无数次喻文波向他发出共同组建一个家庭的邀请，如今一步步成真，他竟然在大晴天里感到眩晕。
只是没预料到孩子来得这样急。王柳羿以为自己分化晚，发育不足，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拖延，去等待新生命。然而事不待人，猫丢了，他学校的事又不顺，许多事情积压在胸口，好在喻文波待他细致，事事不用他挂心。情绪涌上来，王柳羿回身拽住喻文波的领口哭，他以为终于将小时候的星星攥在手里。
在这之前，王柳羿并没感受到身体任何异样，随意一测只是应付喻母了事，却发现赫然两道杠在列，他拍下来发给喻文波后，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04
喻文波闻不到王柳羿的信息素，但早已体悟到身体之间契约的力量。王柳羿肚子里的种子生根后，整个人在喻文波眼里成了一瓶花，容不得磕一下碰一下。
他自己也会被自己身上爆发这样原始的动物性而吓退——换一个人与他结合，为他哺养生命，他也会这样在乎吗？这是爱吗？
当喻文波得到答案时好像已经晚了些。
爱情最大的缺点之一就在于，至少在一段时间里，它具有使人幸福的危险性。有些幸福来得太快了，这种危险让他想逃跑。
有些念头一旦在心里萌生，就最终会在行动上露出眉目。
喻文波之所以一个人在上海漂泊得定，总是因为他有将自己连根拔起的魄力，尽管他自己也说不上这是勇敢还是逃避。
就算是逃避吧，那也是出于避害的直觉。
王柳羿仍工作上班，日日如常，他即便不动声色，也发现了喻文波正悄然撤出他的生活。
一切毫无征兆，就像他前一天还轻轻地来贴王柳羿的肚子，第二天就发消息来，说不回家过夜了。
喻文波长租了个套间，颇有长期抗战的意思，竟在王柳羿眼皮子底下，就一点点一点点搬出来了。走前早早替王柳羿选好了阿姨和司机，因此不至于担心他没人照看。王柳羿也试图找过他几次，喻文波都用工作搪塞过去。
好在妻子懂事，从不找喻母干涉这些，喻文波得以空隙思考这场婚姻的去留。他找林炜翔探讨王柳羿的种种，试图从朋友那里求证omega对他也并不在意的迹象，从那盒避孕套开始——
林炜翔只觉得他神经病，告诉他多接触其他妹妹，就不会被一个妹妹搞得神经错乱。喻文波骂他拿自己当畜生，你老婆怀孕了你也出去乱搞。
林炜翔乐了：妹妹不敢找，老婆不敢见，看来是前些年出家未成，佛祖来收你了。
后来喻文波想，如果能早知道，他去求佛祖的第一件事就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能平安。
这里是王柳羿从小长大的地方，他算不上手眼通天，也算消息灵通，喻文波搬进新住处的第一天，他就知道。
宝格丽公寓，全城最漂亮的pr聚集的地方。
他是习惯于将人想得很不堪，只是他总觉得喻文波不至于这样，用看起来那样情真的手段骗自己生个孩子。
王柳羿想，如果真是这样，那喻文波亏了太多。
是他为了喻文波翻来覆去这些年，喻文波却要搭上台架子陪他演这出戏，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总归不会是自己，王柳羿自己南墙撞惯了，并不觉得多疼。
真实的那种绞痛较王柳羿猜测的来得还要晚些。
他分化太迟，身体在被性腺改造前已经长成，因此没有omega一般漂亮的曲线，是一片贫瘠的可怜土壤。种子在他身体里即便是能发芽，也难以生根长大。他唯独害怕这个孩子迟迟不想走，害他情绪决堤，将一切都推翻重来。
在这之前，他几乎想好怎样冰冷地通知喻文波，又或者连带前尘种种一并归罪给他，直到真的抽痛袭来，王柳羿全身渗着冷汗，眼前发黑，他难以控制地想给喻文波打电话，握着手机的手颤抖而打滑。他知道自己现在苍白、糟烂，湿漉漉，但好像只有喻文波出现才能救他。
一直都是这样，他以为自己的病症都是因喻文波而起，最后发觉只有喻文波能治。
电话接通的时候，王柳羿哭得很狼狈，他不记得有没有真的向喻文波喊出来，救救我。他只记得自己呼吸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直到喻文波赶来，面对王柳羿的一片狼藉慌乱更甚，觉得人出血就会死，急救电话不知该拨哪一个。还是王柳羿叫他冷静，直接挂急诊就好。
喻文波将王柳羿安顿好，见他在病房安分挂上水，才有心力陪王柳羿说话。
王柳羿缩在被子里没看他，说话像一声叹息，他说给你车弄脏了，不好意思。
喻文波只是觉得很脱力，他自己的思绪尚未整理清晰，就被这些事又一个接一个砸中脑筋：喻母和他摊牌，王柳羿体检结果不理想，做母亲有些强人所难，既然你们结婚当初就是勉强，如今各自回归正轨也不难。
喻文波问母亲，那他知道吗？喻母觉得儿子莫名其妙，他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知道的？残次品卖到咱们家来了。
高振宁来看望王柳羿，在走廊里守着门等他，见喻文波一脸仓皇也说不出重话，只是劝道，别再折腾了，没有发觉上天都不给你俩路走吗？他喜欢你十年，是疯子，你也陪他装疯卖傻吗？
喻文波有点崩溃。他觉得忽然间王柳羿变成了个沙漏，在他身上什么也留不下。
他试图去爱王柳羿，但最终自己逃跑了；他依靠婚姻被强行绑在王柳羿身边，如今也形同虚设了；他们有过一个小生命的延续，最终随着血液和体液流出去了。
喻文波想，自己一生没求过什么，从小到大，连东风都如他愿，他急于摆脱什么，什么就真的像云一样，被风吹一下很散了，容不得他思前顾后，贪心不足。
如今有人告诉他，王柳羿所做的一切全数都是心甘情愿，他偏偏笑不出来了。
喻文波还能轻飘飘地想，如果王柳羿从不认识他，那即便走到现在，也有圆满的可能。而王柳羿那些没用的痴心的爱，倒成了他们二人间难以逾越的土垒。——他不再可能像从前一样爱他了，月满则亏，喻文波想，爱人的人不该太任性。
王柳羿问他，难道你怪我吗？
他那样痴痴地看着喻文波。这是他第一次卸掉长久的掩饰，这样望着他，像看一尊无暇的雕像。
你真的喜欢我吗？你为什么不早说？
王柳羿像是不解，他回答他，说你这人真奇怪，说与不说有什么分别。你自问，你自己是会被一句我爱你打动的人吗？一句我爱你甚至比不上你射完给你舔干净更让你心动，不是这样吗？
我是不是很了解你？他有些狡黠地笑了。
喻文波坐在他床头，垂着眼睛。
他想，我这一生的行差踏错，怎么都是被人推着走。
王柳羿继续说，我以为我们有一个这样好的开始，是上天注定要给我回报。可惜尽人事听天命，我每一步都思前想后，也没能让你眼睛里装得下我，这不是回报，是我执拗过头的苦果。将你卷进来，我很抱歉。
喻文波张张嘴，说不出来什么。他与王柳羿假装恩爱夫妻几月余，竟意外地了解他。他认定的事，旁人将舌头说烂也动摇不了一二，他还一字未说，王柳羿已经将他二人的来世今生都做好了断。
只是喻文波不死心，他挣扎了又挣扎，说你不是我，为什么觉得我心里就没有你呢？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沉默了。
王柳羿安静地思考了会，他说话惯会扎人心窝子，可看着喻文波垂头丧气又觉着可怜。谁人都可怜，王柳羿想，喻文波看他也一样。他问喻文波：可怜，抱歉和爱，你分得清吗？
就算你分不清也没关系，王柳羿说，前十年，我连可怜和抱歉都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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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波下飞机已经是接近午夜十一点。
夜里空气冷硬，他开始后悔出门的时候匆忙，只捞起一件外套就走。他敏感的鼻子不喜欢北方，这里的冷风能将人的脊梁骨拍折。上次回到这个地方，他被押着匆匆领了结婚证，甚至连没见到新娘一面：对方有事不来。
尽管这并不耽搁正事推进，彼时喻文波还天真地苦中作乐，偷偷留意他妈脸色，发觉喻母不动如山，才自觉愚蠢，原来是亲妈与人合伙成事：连亲妈也不觉得他的贞操值几个钱。喻文波顿时火冒三丈，赶最近的航班回日本以示抗议和不服。
喻母说日本好啊，度蜜月的好地方，到时候带着小王在那里认认路。喻文波闻言差点和亲妈大闹天宫，谁搞回来的人谁陪着度蜜月。
谈判威胁撒泼上吊一套下来，喻母最终是魔高一丈，喻文波仅保留下来最后一次单身之旅的权利。
他一路东行，从印度到柬埔寨，其间差点在尼泊尔剃度出家，被林炜翔十几通电话救下来。
林炜翔说大头别这样，以后不能和你一起约妹妹那我也不活了。喻文波说我有底线不像你，人夫了怎么约妹妹？手机两端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的旅修日记在朋友圈实时更新，没有屏蔽任何人，和大西邦明师父敲鼓诵经的小视频还被新婚对象点了一个赞。
不过事情并不是荒唐到喻文波升级人夫一年多，期间还没见过自己的老婆。这一年里，王柳羿每次和导师南下都回抽几天去上海见他一面。
喻文波第一次见王柳羿，觉得他是个有点无厘头的人。
是王柳羿自己给他发微信说：我出差路过上海一天，现在在你公司楼下，要不要下来喝杯咖啡？
喻文波吓了一跳，和一起开会的同事说等等，事情不急就明天再说。快步走到一楼门口时，王柳羿又发来消息，说我还没有订酒店，想去找个住的地方，把行李放下。如果你现在忙，那晚上再一起吃饭吧？
喻文波一个电话打过去，有点气急败坏：“你站那里别动，我看到你了。”
来人倚在行李箱上，身材削瘦，领子翻到最高，显得弱不禁风。只是好在无论怎么看都称不上蠢，说话间也没到与喻文波相顾无言的程度，喻文波接过王柳羿的行李箱在心里阿弥陀佛。
喻文波之前见过王父，在年关的一个局里。
闲聊间王父提起自己的大儿子，说正是与喻文波相差不多的年龄，什么都好，唯独个性难搞，难得什么事能让他称心如意，至今还赖在学校里。那时喻文波倒没放在心上，好学生呀，太多见了，只是没想到最后竟然卖到自己窝里。
他载王柳羿到酒店，一路上也没有冷场，因为好学生的性格意外地不错。起先喻文波疑心这人是喻母遣来查岗的小间谍，直到发觉王柳羿说着说着在座椅上睡着了，头几乎垂到司机肩上，一副没有骨头似的姿态。喻文波第一次想算了，随他去吧。
最后是由喻文波一只手捏住王柳羿的面颊两腮，给人叫醒。
“你口水流我衣服上了。”
王柳羿也第一次觉得喻文波的脸离他好近。
“逗你玩的。”
喻文波松开手，扫扫肩上不存在的口水：“但是真压麻了。”
于是王柳羿自己哼哧哼哧将行李从车里拖上楼。
喻文波在车里拍下王柳羿艰难行走的背影发给林炜翔：可爱吗？不是我老婆就好了。
因此他回去赶工的时候心情很好，新老婆突然袭击搞得他有一点荡漾。当突然出现一个看起来有些合他心意的人，可能并不会让喻文波这种人，可以说过尽千帆，有些什么触动。可当告诉他，这个人就是你的，在你产生什么其他想法前，他已经属于你了。这样的念头使喻文波在办公桌后有些躁动。
第一晚他们就睡了，氛围不要太好。
因为喻文波发现，王柳羿也并不是他爸嘴里那样的书呆子。好吧，或许王父没有那样说，总之不是喻文波想象中的那样，性格称得上可爱。
他临下班前，王柳羿发来一个餐厅定位，看来是刚刚睡醒。说这个看起来不错，晚上吃这个吧。喻文波想了想，发过去另一个贵一些的餐厅，说这家吧，我请你。
王柳羿吃的不多，捧着脸和喻文波天马行空地闲聊。多是喻文波问，他答。王柳羿还提及了过去的男友：有在内华达教滑雪的，受不了对方工作环境分开了；有当年一起出国现在回来搞音乐的，现在都是大明星咯。
一提这人，喻文波才知道他们还有做过高中校友的缘分。
“不过你入学的时候我已经准备走了，没见过也正常。”王柳羿捧着一杯橙汁晃啊晃。
他问王柳羿平时喜欢做点什么什么，王柳羿歪歪头说看动漫，我是二次元呢。好学生烫了个时下流行的微分卷毛，宽大的眼镜在脸上摇摇欲坠。
喻文波被逗笑了，搓一把脸：“你真比我大一岁啊？”
后来王柳羿每次去上海都会找他见一面。王柳羿去日本，喻文波也去找过他。
只是由于还记恨着亲妈断送自己自由身，喻文波仍不太愿意主动联系家里，过年找了个借口没回去。
年初一那天晚上，王柳羿给他打视频拜年。人在北方，外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拉链直拉到眼睛下面。
喻文波觉得好玩，问你是小猫猫还是小兔兔啊？王柳羿眨眨眼，给他看帽子上的小羊耳朵。
羊是无辜的羊，喻文波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会下这样一个结论。
他妈那边他浑不在意，许他妈独断专行不许他表示抗议了？再不济家里还有王柳羿替他稳着——他妈问起夫妻生活的时候，他总不好骗人说没有吧。
终于在年后的某天，喻母面对犟种儿子软下脸来，主动来电话嘘寒问暖，儿寒乎？欲食乎？还生气呢？
喻文波对着电话哼哼唧唧，哈哈还行吧。
喻母说你俩如果真没有夫妻的缘分，那就算了。但是你爸爸找人看过了，你们结亲缘是泥丸宫降下天官印，做不成夫妻做父母亲也好，生个孩子出来，想离随便你。
图穷匕见！喻文波乐了，早说要孙子，哥们撸一管子的事，至于这么复杂？
不过他妈能松口说能离婚，喻文波虽然心下一动。但有些摸不着头脑，合着他和王柳羿这几次不是喻母的指标，成私相授受暗通款曲了。
他问喻母，这事王柳羿同意吗？喻母应得十分有底气：那边点头了，我才说给你听的。
因为喻母这一句话，喻文波搭了最近的航班回到北京。
在飞机上，他怎么也睡不着。
诚然，对他而言，王柳羿很不错，说话温声细气，像一泓清水，而心思七窍玲珑。即便是抛开外在的一切，他也挑不出王柳羿哪点不好，不论是王柳羿在他面前有婉转的伎俩还是天性善良使然，确实有几个瞬间，喻文波在双人床里萌生出安顿下来的欲望，更惊异的是这个看起来适宜与他成家的人，已经是他的老婆。
他带王柳羿回上海的公寓以后，就没带别的人再回来。朋友说他一把岁数演纯情，做一锅热饭要以身相许了。
喻文波懒得解释。
只是王柳羿为什么会同意呢？他也想离婚吗？
喻文波用十分钟做出要离婚的决定，却用几个小时思考王柳羿。共同拥有一个孩子的代价难道不是远远大于和他一起困在婚姻里吗？
他究竟是想离婚，还是想和我生一个孩子？有了孩子以后他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吗？他们会共同抚养吗？
直到下飞机，喻文波都面色不虞。北京的天气冷得意外，喻文波拆开手袋里的毛毯披上，那是他之前买好打算送王柳羿的礼物。
王柳羿老早发来微信，说今天他有事恐怕晚点回，几间次卧都收拾好了，想住哪间都可以。
喻文波只扫了一眼，没回复。
王柳羿在北京的房子是他妈趁着高兴置办的新房，他直接远走国外没住过一天，而今看来王柳羿俨然一副女主人姿态了。
在自己家住什么次卧，喻文波推开主卧的门，没有这样的道理。
王柳羿着实没给他留睡觉的地方，很大一张双人床，零零碎碎的娃娃和抱枕挤掉一半空间。喻文波在房间里逡巡，发觉他的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油画，熏香，客厅还有猫砂盆。——顿时恍然大悟，王柳羿在他厨房里忙上忙下，原来是他那公寓家徒四壁，引得王柳羿妈瘾大发。
反观自己夜夜笙歌，声色犬马，灯红酒绿，直到在王柳羿床头翻出一盒避孕套，喻文波终于放弃对婚姻无谓的幻想。
2.
王柳羿的猫寄养在朋友家，见喻文波在家里百无聊赖，王柳羿提出接猫回来陪他。
“朋友？哪种朋友？”喻文波朝他挤挤眼睛。
“别闹。”王柳羿顿了顿：“高振宁都订婚了。”
“我们还结婚了呢。”
喻文波将王柳羿系在脖子上的婚戒挑到领子外。
之前王柳羿说戒指在手上戴手套工作不方便，他不置可否，喻文波自己的那枚原来戴过一段时间，回北京前特地摘掉了。
王柳羿任他端详那枚戒指，轻轻点一点喻文波额角，叫他去开车。
回家的路上换王柳羿开车。
那猫很大，又懒，并掉毛，在喻文波腿上盘成一座山。喻文波与它第一次见，新鲜感袭来，不许大猫睡觉，将它高高举起又放下，狠狠摩挲猫脑袋，最后拢进怀里。
大猫性格好，不挣不闹，任喻文波变了态似的疼爱它，美中不足的是品相一般，开脸不太正，王柳羿说是上学的时候图便宜买的。
“是吗？”喻文波捧起猫脸给猫主人看：“可我觉得很漂亮哦。”
王柳羿相当配合，转过来欣赏一大一小两张脸：“我喜欢漂亮的。”
他的漂亮丈夫没做应答，端正姿势，将单手抱猫在怀里，像抱一个小孩。喻文波掂一掂，发觉孩子应该还是比猫重一些，王柳羿细胳膊细腿的抱不来。
“那你喜欢孩子吗？”
喻文波想好了，如果王柳羿说不喜欢他就跳车。
“喜欢吧，哪有omega不喜欢孩子的。”王柳羿讲话面不改色。
喻文波一顿，他忘记王柳羿是模棱两可大师，即便是真心话也让人存疑。他也不知晓喻母是怎么和王柳羿谈的，如果真的谈好，王柳羿应该在见到他的第一秒就脱裤子叉开腿等他开干，不过这人是王柳羿，喻文波再一次领悟王父口中的难搞。
管那么多呢。这是喻文波的处事原则，具体事情具体分析，分为“我管那么多呢？”和“管他那么多呢？”
他不想花心力与王柳羿斗法，全无好处，且赢面不大，往后王柳羿说什么他只管当听不懂，除了王柳羿不喜欢外，做傻子有什么不好的。
于是喻文波很快接过话，说：“喜欢，那我们就要一个。”
喻母倒是大喜过望，很快替他们约了体检等等，喻文波才发现王柳羿并不是讲什么话都心口不一，至少这件事上他答应得很利索，乖乖请假陪着到处跑。这种温顺是性欲得以产生的绝好条件，喻文波认为以他们的裤裆的亲密程度，一个月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你最近的发情期还要多久？”
喻文波照着医院发的手册一项一项做画勾，不是他很擅长这个，只是王柳羿全无接手的意思，正坐在地毯上陪猫玩游戏。
好吧，这是一种家庭责任感，喻文波想。
就在喻文波打算第二次发问的时候，王柳羿方有空闲开口——猫喝水去了。
“我的周期有点乱，几个月不发情也很平常，你没注意我的信息素几乎没有味道吗？”他回头看向喻文波。
喻文波哑然，他确实没有注意过，甚至在他们上过几次床以后。
尽管王柳羿并没有用这种事儿在他面前抬价的意思，喻文波仍然有些不爽，不爽什么，他也不肯承认。说到底，是喻文波太习惯睡beta，对omega那易招惹祸根的肚子一向敬而远之，而之前王柳羿贴上来的样子与其他beta好像并无不同。
只是觉得有点憋气，喻文波埋头接着写画。他不是对什么都不上心的人，他不记得王柳羿的信息素，是因为那几乎没有，他记得王柳羿第一次见他穿了小毛衣，记得他一个月换了两次眼镜框，能让他心里一动的事情，他都记着。
我甚至记得你偏好的航空公司，在我查你的航班几点平安到家的时候，你在干嘛呢？喻文波有点阴暗地想，你在和别人上床吗。
“没注意到。”他有点趾高气昂地回应道。
王柳羿对此毫无反应，像没听到。
睡觉前——可以说他们开始完成任务前，喻文波赶着王柳羿进房间收拾床。床上那一摊大大小小玩偶和抱枕横列着，喻文波认为会影响他发挥。
扔到最后，王柳羿发觉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舍不得，猫咪还贴心地将掉在地上的叼回床上。喻文波拗不过一人一猫，终归自己才是外人，说算了，夜里你不要嫌挤。
果不其然，由于王柳羿坚持摆祭坛似的用玩偶将两人围在床中央，他本人不得不缩在喻文波怀里，贴得严丝合缝。
这个距离下，他埋进喻文波肩头，以至于能让喻文波一低头就能贴上他发育不良的腺体。
“现在闻到没有？”
他从喻文波怀里飘出冷不丁的一句话。
喻文波想说你别发骚，又想到王柳羿现在的任务就是发骚，无话可说间，就真的听话去辨认王柳羿信息素的味道。
我他妈像一条狗啊。喻文波对自己说。
“什么味的？”王柳羿仍然不依不饶的。
“绿茶味。”
喻文波用鼻尖使劲碾了碾王柳羿开始涨红的腺体，听到怀里人咯咯地笑了。
激情而完美的性爱是婚姻生活中最奇妙的一环，鲜有什么事物如性爱一般，能让两个几近陌生的人跃过相处与思索，直接做到如此亲密无间。
没有避孕套就没有了隔膜，和从前做爱不同，从现在开始没有什么非原始的事物惊扰欲望。回想起来，喻文波觉得他最接近爱情的时刻，是看到在他射进去后，王柳羿努力夹住的样子。
从那时起，他忽然难以遏制亲吻自己omega的欲望，这就是他从前一直所抗争的，荷尔蒙的误导，尽管这种误导是在同一张床上，在婚姻里可以容许的。喻文波在心中用飞叶子作比较。然后在王柳羿微张的，正急促呼吸的嘴巴上印下一个长达几个恍神的真爱之吻。
王柳羿仍有点迷蒙，但欣然接受。直到被几个真爱之吻裹得喘不上气，他才舍得发问喻文波想干什么。
喻文波用嘴唇亲昵地去摩挲omega的脸颊：“不喜欢吗？爸爸妈妈相爱时得到的宝宝更漂亮。”
从那天开始，他开始在家自称爸爸，强迫猫叫王柳羿妈妈。王柳羿听到后只是皱皱眉，叫喻文波过来，说不要打搅猫吃饭。
喻文波这番挪了年假回来，在北京的行宫呆得意外舒适，不亦乐乎，只要王柳羿听话，他看什么都顺眼。王柳羿不声不响的，帮他上下都料理好，睁开眼就是烤吐司的味道，牛角面包，新煮的咖啡，比事后热牛奶劲还大。
昨夜他已向我敞开了他的身体，而今晨又向我打开了他的厨房。
喻文波瞬间觉得此刻自己就是阿兰德波顿，如此容易到手的幸福背后必然是已写好的陷阱，最后以克罗艾的出轨告终。
林炜翔说你有病吧，吃着别人做的饭，意淫人家出轨。喻文波面上不显，在微信里嘿嘿一笑，说你这种都没人留下过夜的纯屌丝，当然不懂什么叫幸福的过度威胁。等你有这一天了，我带儿子上门安慰。
滚你妈的。
喻文波心满意足放下手机。
他在家除了吃喝造人，帮王柳羿取取快递，喂喂猫，确实没有别的要紧事。于是喻母紧急摇他回家尽孝，顺便打听打听造人进度，见到喻文波称得上精神饱满，才安下心来，开始安排小孙孙出生后让喻文波的回京事宜。
喻文波点头称是。
在喻文波与亲妈斗争的二十多年中，他早已深谙阴奉阳违之道，说到底这是他和喻母的较量，王柳羿只是更合他妈心意的一个儿媳选项。
之所以曾经反抗如此激烈，是那时候喻文波还怀有对婚姻的神圣幻想。如此想来，王柳羿没做错过什么，作为妻子也很好，可能只是缺少让自己灵魂一震的感觉。
喻文波还在思考所谓能灵魂共振的伴侣是否只是一种骗局，随即收到了一条让他头脑一震的信息。
王柳羿发来消息，说猫丢了。
自小时候起，喻文波的直觉一直很精准。上学逃自习会被发现，他从清晨就开始打喷嚏；工作以后，哪个风口赚钱要看喻文波看好哪里。而几天前他从飞机落地的不知某一时刻起，就已经隐隐感觉到肌体跳痛。
所以当看到王柳羿的消息时，喻文波在惊慌中竟然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大石落地感。
他驱车到家的时候，王柳羿已经上上下下找了好多圈。查了监控，据说是家里没人的时候，猫趴门把手把自己放出去了。王柳羿的忧愁就写在脸上：这样馋这样笨的猫，在外面没东西吃怎么办？乱吃东西怎么办？他焦虑地在原地转起圈。喻文波按下他，说你别急，我再去找找。
一找就是一整个白天和半个晚上，最后一无所获。王柳羿听说找流浪猫帮忙有用，叫喻文波拿家猫的玩具去给他常喂的流浪猫闻，却连流浪猫的影子也看不到。找不到猫，王柳羿整夜整夜合不上眼。
造人计划也就此搁置，没有谁丢了猫还有心情做爱，喻文波甚至偷偷松了口气，——他已经直觉质疑自己回北京的动机，究竟是因为想要摆脱这场荒唐的婚姻，还是只是找一个理由回来，回来寻求盲目的突破。
他们真的会有一个小孩吗？喻文波心情复杂，这个小孩会是这场闹剧结束的标志，还是更夸张的开始？
他甚至能想象到王柳羿帮小孩背好书包，让他在门口等陌生的爸爸接他过周末。
还是算了吧，只有两个人也很好。喻文波在双人床上安静地想。由于猫的原因，王柳羿被迫失眠，在他睡着以前，喻文波不发出一点声响。
王柳羿失眠，黑眼圈快从镜框里掉下来，喻文波就给人当司机，日日接送通勤。他没胃口吃不下，喻文波自己研究菜谱无果，就带他满城找小馆子。坐在苍蝇馆子里，王柳羿吃着吃着，眼泪突然打进碗里，喻文波翻遍全身找面巾纸，像一对真正的可怜夫妻。
很多时刻都会动摇喻文波本来就不算坚定的心：就留在这儿怎么样？陪着他怎么样？他看起来很需要我。
而现在的这样扭曲的沉默是因为我的回来造成的吗？是我打破了平衡吗？他依赖我吗？为什么只是流眼泪而不说话？
喻文波的思考并没产生什么有价值的结果，只是将日子一天一天地拖下去。他偶尔会后悔先前的冲动，一时冲动抛下一切回北京。
不过世上没有后悔药，不带套的每一发都有自己的归宿，很快王柳羿给他发来消息：二道杠了。
03
王柳羿飞加州那天，特别交代了父母不要来，只有高振宁送他到机场。
高振宁对他一向细致，帮他掖好屏蔽贴，嘱咐了一遍又一遍：“别再忘了自己已经分化了，在外面没人提醒你。”
王柳羿摸摸后颈，他还不习惯身体的变化。
这变化称不上不好，他盼了这个盼了快两年。只是来的太晚的事情，总会变成妨碍。分化的那天晚上，他烧了多久，就盯着天花板看了多久。
他想如果这场分化热早来两年，他就在喝酒的时候去找喻文波说你好；如果早来一年，他就就在国内和喻文波考到一个学校。
可偏偏在他放弃这场滑稽的暗恋以后；在他已经平静地接受自己普通得像白水一样的气味以后，在他决心出国去享受能接受beta的洋男人以后——
这场长达两年的暗恋在王柳羿身上绝称不上隐秘，他的每个朋友都知道，在那一段时间王柳羿疯狂迷恋一个学弟，一个外来的有钱人，一个坚持高等性别论的，用信息素交流的保守派。
在王柳羿描述中，这个学弟的朋友都是alpha，沙文主义者；能搭上话的异性都是身材窈窕的优良育母，他们所有对话都是在喝酒做爱生育繁殖之间展开，像铜墙铁壁一样。
他只是一个beta，和喻文波擦肩而过无数次都不会被闻到的过路人。他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挤不进去。
王柳羿只能每天下午，赶在低年级休息前，在拐角后架好画架，坐在后面，等十分钟之后，看学弟和朋友们打闹着走过。
所有人都知道王柳羿不会画画，高振宁常拿这个取笑他。王柳羿嘴硬得很，说现在不会未必以后不会，然而也只是说说。
在他非常幼稚的少年时代，幻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的分化热到来，他能带着拥有热烈笔触的喻文波的画像，和代表着高生育价值的一身信息素，去认识一下喻文波。只是他不是那块料，学画学了很久也不会。
王柳羿心里有性别病，他将一切都怪罪给喻文波。
喻文波随父母刚刚来到北方的时候，还洋溢着一种轻佻的英俊。
刚刚分化的alpha们即便管理不好信息素，也只是被家长们认为是一种真实的年轻和蓬勃，一群小alpha聚在一起，没人愿意靠他们太近。
另一群被养得很好的小omega离他们远远的，像羊群一样，显示出生育者躯体里的温和。
王柳羿听见母亲和其他女主人聊天。她们用丰收的欣喜看向那群得体的小生育者，今天是喻文波的生日，他未来的妻子，孩子母亲会从这里出现。王柳羿的母亲问身边沉默的儿子，听说喻文波去你们学校了，相处得如何？
王柳羿不知道该怪罪谁，小声说我们不认识。
在美国的那段时间，王柳羿自以为已经脱离了那段无望的单恋。
他没有骗喻文波，离开高中后他确实体验了几段正常的恋爱，甚至能将这段单恋当作笑谈讲给男友。而正常的恋爱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因为热情耗尽而草率结束。
高振宁质疑王柳羿并没有真正放下，还为他的男友们打抱不平，王柳羿说他放屁，绝口不提自己至今仍关注着喻文波的动向。
他很特别只是因为你从没有得到过他。王柳羿这样对自己解释道。
他在国外的恋情惨淡收场至少让王父感到满意，他实在接受不来王柳羿带回一个洋老公。在听说王柳羿的第几次的恋爱触礁以后，劝王柳羿要不回来看看，家里面很多适龄的小男孩，喻文波你还记得吗？你们一个高中的——
王柳羿因此鬼迷心窍地踏上回国的飞机。
和送他出国一样，高振宁也来接机了。他当然知道王柳羿为什么回来，难为他记挂弟弟在远洋外孤身一人感情生活如何不顺，竟然没得到王柳羿一句实话。
他说王柳羿，你这次不和喻文波结婚我都看不起你，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王柳羿拿到结婚证的那天只通知了几个朋友：升级做人妻了，祝我好运吧。
事情远没有王柳羿想象的那样梦幻：经由父母介绍，两个人坐在顶层的餐厅露台上重新认识一下，吃几次饭，喝几次酒，上几次床，然后步入婚姻殿堂。事实就是他连喻文波的面都没见到。
喻母抱歉地笑，说他最近实在太忙。
这种婚姻也并不需要他见到喻文波，他们的结婚证就足以给两家带来一次可观的收益。他们的新房，喻母看中了一幢很洋气的小别墅，地段很好。
那都是他们自己挣来的，王柳羿想。
因而领证那一天，王柳羿听说喻母特意将儿子押回来了，心如鼓擂，一夜没睡。第二天起床，发现精神恍惚面色苍白，对着镜子头一次起了临阵脱逃的念头。
他便真的逃了。王柳羿第一次明白，原来逃避相比面对令人恐惧更甚。
后来王柳羿鼓起勇气去上海找他种种，因为喻文波的配合，他们喝酒留宿一一如王柳羿所计划的一般顺利。而后喻文波回北京与他同居，尽管王柳羿知道这期间自然有喻母助力，也没想到事情发展得这样超然——喻文波竟然想和他要个小孩。
这就是omega的价值所在。
王柳羿心里浮起一阵奇异的感觉，距离分化已过了七年之久，他孤身在异乡，学习一个omega如何自处，幻想过无数次喻文波向他发出共同组建一个家庭的邀请，如今一步步成真，他竟然在大晴天里感到眩晕。
只是没预料到孩子来得这样急。王柳羿以为自己分化晚，发育不足，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拖延，去等待新生命。然而事不待人，猫丢了，他学校的事又不顺，许多事情积压在胸口，好在喻文波待他细致，事事不用他挂心。情绪涌上来，王柳羿回身拽住喻文波的领口哭，他以为终于将小时候的星星攥在手里。
在这之前，王柳羿并没感受到身体任何异样，随意一测只是应付喻母了事，却发现赫然两道杠在列，他拍下来发给喻文波后，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04
喻文波闻不到王柳羿的信息素，但早已体悟到身体之间契约的力量。王柳羿肚子里的种子生根后，整个人在喻文波眼里成了一瓶花，容不得磕一下碰一下。
他自己也会被自己身上爆发这样原始的动物性而吓退——换一个人与他结合，为他哺养生命，他也会这样在乎吗？这是爱吗？
当喻文波得到答案时好像已经晚了些。
爱情最大的缺点之一就在于，至少在一段时间里，它具有使人幸福的危险性。有些幸福来得太快了，这种危险让他想逃跑。
有些念头一旦在心里萌生，就最终会在行动上露出眉目。
喻文波之所以一个人在上海漂泊得定，总是因为他有将自己连根拔起的魄力，尽管他自己也说不上这是勇敢还是逃避。
就算是逃避吧，那也是出于避害的直觉。
王柳羿仍工作上班，日日如常，他即便不动声色，也发现了喻文波正悄然撤出他的生活。
一切毫无征兆，就像他前一天还轻轻地来贴王柳羿的肚子，第二天就发消息来，说不回家过夜了。
喻文波长租了个套间，颇有长期抗战的意思，竟在王柳羿眼皮子底下，就一点点一点点搬出来了。走前早早替王柳羿选好了阿姨和司机，因此不至于担心他没人照看。王柳羿也试图找过他几次，喻文波都用工作搪塞过去。
好在妻子懂事，从不找喻母干涉这些，喻文波得以空隙思考这场婚姻的去留。他找林炜翔探讨王柳羿的种种，试图从朋友那里求证omega对他也并不在意的迹象，从那盒避孕套开始——
林炜翔只觉得他神经病，告诉他多接触其他妹妹，就不会被一个妹妹搞得神经错乱。喻文波骂他拿自己当畜生，你老婆怀孕了你也出去乱搞。
林炜翔乐了：妹妹不敢找，老婆不敢见，看来是前些年出家未成，佛祖来收你了。
后来喻文波想，如果能早知道，他去求佛祖的第一件事就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能平安。
这里是王柳羿从小长大的地方，他算不上手眼通天，也算消息灵通，喻文波搬进新住处的第一天，他就知道。
宝格丽公寓，全城最漂亮的pr聚集的地方。
他是习惯于将人想得很不堪，只是他总觉得喻文波不至于这样，用看起来那样情真的手段骗自己生个孩子。
王柳羿想，如果真是这样，那喻文波亏了太多。
是他为了喻文波翻来覆去这些年，喻文波却要搭上台架子陪他演这出戏，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总归不会是自己，王柳羿自己南墙撞惯了，并不觉得多疼。
真实的那种绞痛较王柳羿猜测的来得还要晚些。
他分化太迟，身体在被性腺改造前已经长成，因此没有omega一般漂亮的曲线，是一片贫瘠的可怜土壤。种子在他身体里即便是能发芽，也难以生根长大。他唯独害怕这个孩子迟迟不想走，害他情绪决堤，将一切都推翻重来。
在这之前，他几乎想好怎样冰冷地通知喻文波，又或者连带前尘种种一并归罪给他，直到真的抽痛袭来，王柳羿全身渗着冷汗，眼前发黑，他难以控制地想给喻文波打电话，握着手机的手颤抖而打滑。他知道自己现在苍白、糟烂，湿漉漉，但好像只有喻文波出现才能救他。
一直都是这样，他以为自己的病症都是因喻文波而起，最后发觉只有喻文波能治。
电话接通的时候，王柳羿哭得很狼狈，他不记得有没有真的向喻文波喊出来，救救我。他只记得自己呼吸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直到喻文波赶来，面对王柳羿的一片狼藉慌乱更甚，觉得人出血就会死，急救电话不知该拨哪一个。还是王柳羿叫他冷静，直接挂急诊就好。
喻文波将王柳羿安顿好，见他在病房安分挂上水，才有心力陪王柳羿说话。
王柳羿缩在被子里没看他，说话像一声叹息，他说给你车弄脏了，不好意思。
喻文波只是觉得很脱力，他自己的思绪尚未整理清晰，就被这些事又一个接一个砸中脑筋：喻母和他摊牌，王柳羿体检结果不理想，做母亲有些强人所难，既然你们结婚当初就是勉强，如今各自回归正轨也不难。
喻文波问母亲，那他知道吗？喻母觉得儿子莫名其妙，他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知道的？残次品卖到咱们家来了。
高振宁来看望王柳羿，在走廊里守着门等他，见喻文波一脸仓皇也说不出重话，只是劝道，别再折腾了，没有发觉上天都不给你俩路走吗？他喜欢你十年，是疯子，你也陪他装疯卖傻吗？
喻文波有点崩溃。他觉得忽然间王柳羿变成了个沙漏，在他身上什么也留不下。
他试图去爱王柳羿，但最终自己逃跑了；他依靠婚姻被强行绑在王柳羿身边，如今也形同虚设了；他们有过一个小生命的延续，最终随着血液和体液流出去了。
喻文波想，自己一生没求过什么，从小到大，连东风都如他愿，他急于摆脱什么，什么就真的像云一样，被风吹一下很散了，容不得他思前顾后，贪心不足。
如今有人告诉他，王柳羿所做的一切全数都是心甘情愿，他偏偏笑不出来了。
喻文波还能轻飘飘地想，如果王柳羿从不认识他，那即便走到现在，也有圆满的可能。而王柳羿那些没用的痴心的爱，倒成了他们二人间难以逾越的土垒。——他不再可能像从前一样爱他了，月满则亏，喻文波想，爱人的人不该太任性。
王柳羿问他，难道你怪我吗？
他那样痴痴地看着喻文波。这是他第一次卸掉长久的掩饰，这样望着他，像看一尊无暇的雕像。
你真的喜欢我吗？你为什么不早说？
王柳羿像是不解，他回答他，说你这人真奇怪，说与不说有什么分别。你自问，你自己是会被一句我爱你打动的人吗？一句我爱你甚至比不上你射完给你舔干净更让你心动，不是这样吗？
我是不是很了解你？他有些狡黠地笑了。
喻文波坐在他床头，垂着眼睛。
他想，我这一生的行差踏错，怎么都是被人推着走。
王柳羿继续说，我以为我们有一个这样好的开始，是上天注定要给我回报。可惜尽人事听天命，我每一步都思前想后，也没能让你眼睛里装得下我，这不是回报，是我执拗过头的苦果。将你卷进来，我很抱歉。
喻文波张张嘴，说不出来什么。他与王柳羿假装恩爱夫妻几月余，竟意外地了解他。他认定的事，旁人将舌头说烂也动摇不了一二，他还一字未说，王柳羿已经将他二人的来世今生都做好了断。
只是喻文波不死心，他挣扎了又挣扎，说你不是我，为什么觉得我心里就没有你呢？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沉默了。
王柳羿安静地思考了会，他说话惯会扎人心窝子，可看着喻文波垂头丧气又觉着可怜。谁人都可怜，王柳羿想，喻文波看他也一样。他问喻文波：可怜，抱歉和爱，你分得清吗？
就算你分不清也没关系，王柳羿说，前十年，我连可怜抱歉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