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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轮碾过焦热的公路,沙石飞蹦的噼啪声单调而连续。
莫拉莱斯伸手把音乐拧得更响亮,节奏紧密的说唱在橘黄的的沙土和车里淡淡的皮革味里变得像老传教士冗长的规训。
后座扔着外套,衬衫,空易拉罐,甚至是吃完的汉堡纸,洋溢着旅行单身汉的骄傲气质。司机的手边随时能拿到在日头下这个移动铁皮屋里温热而打开消了气的汽水。
莫拉莱斯抓起瓶子把剩下的半瓶一饮而尽,低声骂了一句。
“消了气的百事就是她妈的糖水。”
瓶子被扔到后座,发出一声塑料的轻响。
伴随着这声音,莫拉莱斯看到了前方站着的人影。
命运之轮绞动的声音,是塑料瓶碰撞的声音。
一个穿着鲜艳的男孩拇指朝上站在路边,他站得很靠里,行李散落在脚边,似乎不在意汽车往来的危险。在这条少有人往来的公路上,穿着橘色短袖的男孩突兀又怪异。
一个疯子。莫拉莱斯暴躁地想踏一脚油门,但感谢上帝赐给他良好的视力,看清男孩长相的瞬间,老皮卡车发出了沉闷的尖叫,停在了男孩身前。
莫拉莱斯摇下车窗,不可思议地看向搭车男孩。
男孩抓住背包带,弯腰,车窗的缝隙清晰地展露男孩震惊的目光。
“草!你怎么长得……”
“你要搭车?”莫拉莱斯问出了当下脑海里唯一的问句。
“哦。是的,但是,呃好吧,感谢你,我叫迈尔斯,先生你……”
莫拉莱斯紧张地几乎要伸手去摸脚边那把短匕首,生活就是一场大爆炸,但没人说过你会在鸟不拉屎的野公路上碰到一个和你长得像双子向日葵一样的邪恶科技产物般的分身双胞胎,还有着一模一样的名字。
“我也叫迈尔斯。”莫拉莱斯听到自己的嗓音被碳酸饮料划得沙哑,也或许是急速弹跳的心脏。
自称迈尔斯的男孩把背包带攥得更紧,指节发白:“酷……莫拉莱斯,我姓莫拉莱斯。我会付你钱,可以让我搭车吗?”
莫拉莱斯这下把手从匕首上挪开了,有机会的话,也许他应该去查查他是否有他所未知的孪生兄弟,医院的小小错误。
“冈萨洛,只比你多个中间名。”
当迈尔斯把他的几件和他本人一样五颜六色,贴着花哨贴纸的行李扔到皮卡后斗,坐进莫拉莱斯的副驾驶后,莫拉莱斯开始思考允许这个火炉一样虎虎生风的男孩上车是否是个错误。
谁知道他的邪恶科技产物分身双胞胎有这么聒噪?
“所以!”迈尔斯兴奋地嘀咕,“世界上真有这么炸裂的巧合,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一模一样,连年龄都一模一样!我再见到我妈真要问问她当时是不是落了个孩子在医院。”
“我有我的妈妈。”话一出口莫拉莱斯就后悔了,这样的拌嘴是如此愚蠢。
“啊哦,抱歉咯老兄,没有这个意思。”迈尔斯咯咯咯地轻易笑了起来,好像笑是唯一能让他可以顺利呼吸的事情。
这个男孩和他亮眼又糟糕的橘色上衣一样,是一个刚在树上长熟的橙子,一拍果汁就哗哗流淌,几个对话来回,莫拉莱斯就知道了迈尔斯的来历。
想要试试走南闯北的花椰菜脑袋,长到今天还没离开过美国的土地。
单纯的可爱,看起来毫无危险性。
只有问到目的地时迈尔斯的回答令莫拉莱斯觉得有趣。
“随便,无所谓。”迈尔斯的眼神从莫拉莱斯的脸移向了自己的膝盖。
莫拉莱斯不在乎,谁都有秘密,橙子男孩也一样,不是吗?他没那么泛滥的好奇心,也不畏惧自己也许正载着一个科学怪人或疯狂连环杀人犯。
02.
莫拉莱斯得承认,有了迈尔斯,这段可恨的公路终于被从胶皮一样的空气中拯救出来。迈尔斯像有无穷的电量,不是从哪个口袋摸出一条绿箭撕开两半和莫拉莱斯分享,就是叨咕不停他过去所经历的所有笑话。惊人的自来熟能力让迈尔斯单方面成为了莫拉莱斯十年没见的两小无猜。
皮卡车隆隆奔驰在日落大道上,西方云色艳丽如迈尔斯的短袖衫,橘子本人欲言又止,最终小心翼翼开口:“我们大概开不到汽车旅馆了。”
“确实,不过我没准备开到那。”
“那我们住在车上吗?”迈尔斯瞪圆了眼睛。
“我们不住车上。”莫拉莱斯用余光看了一眼迈尔斯吃惊的表情。
在地平线转为赤红,而天空染上深蓝之时,莫拉莱斯停下了车。当他从车斗里拖拽出一个帐篷,又叮叮当当把它支起来后,坐在一旁行李箱上的迈尔斯表情从震惊逐步转化作崇拜。
“老兄,太酷了,告诉我,我们是不是比利和怀特,《逍遥骑士》,你知道的。”
莫拉莱斯从箱子里掏出锅和罐头,头也不抬地说:“这是我一个人住的,你自己找地方,车斗里允许你进去睡觉。”
迈尔斯张大了嘴又合上,然后鼓起脸颊慢吞吞地拖着行李箱爬到车斗上,慢吞吞地拉出睡袋,慢吞吞地从包里翻出一包饼干咔嚓咔嚓嚼着。
莫拉莱斯自顾自地整理露营物品,折叠椅子上的厨师开始思索晚餐的食材。
嚼饼干的声音在旷野里竟如此清晰。
一个小炉子被点燃,锅里的午餐肉和土豆飘出香甜的气息,热在锅盖上的饼混合在其中散发谷物特有的清甜。
“来吃吗?味道不敢保证,但你如果敢提意见我会杀了你。”
迈尔斯雀跃着翻出了自己的饭盒坐到了莫拉莱斯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小锅前。
“所以你怎么想的,只带一个睡袋和饼干出来野外求生?”
“实际上我没准备这样露营,我计划是每晚都在普通旅馆睡普通的觉。”迈尔斯盯着锅上沉默着变热的玉米饼,“因为一点小波折,所以我被上一个愿意让我搭车的好心人请下来了。我没有露营的装备,只有个睡袋,老天啊,如果今天你没有出现的话,我就只能在路边裹着睡袋将就一下了,也许碰到极端天气,它就会变成我的裹尸袋,真可怜。不过你别担心,我不是危险人物,那个小波折不值一提。”
“随便吧。”莫拉莱斯揭开锅盖,“可以吃了。”
橙红的圆球太阳已经完全跳进了地平线下,一盏灯被放在了这个露天餐桌旁边,明亮的灯光打在油亮的汤汁表面。
“你是从哪变出来的,我的天哪!”
“怎么,你觉得我现在应该生一堆火?”莫拉莱斯挑高一侧眉毛,“21世纪了,我们流浪汉的生活方式也更新了。”
迈尔斯眼睛张成滚圆,念叨着“酷”的字眼,不客气地拿过一张饼卷起午餐肉。
“莫拉莱斯先生,我真诚地认为,你应该创办一档属于自己的野外露营节目上传YouTube。”
莫拉莱斯听着身边叽叽喳喳的动静,嘴角抿起一个弧度,烦人的小子,也许还爱闯祸。
不过他还是让这个小子住进了他的帐篷,莫拉莱斯在心里称之为偶尔的积德行善。
夜晚的野风纵使是夏天也带着凛冽,尽管帐篷让他们温暖舒适,但迈尔斯还是套上了一件宝蓝色的套头衫,领口露出来橘色的短袖,分明的颜色对比让莫拉莱斯不禁疑惑迈尔斯的衣柜到底有多么五彩斑斓。
“叫你迈尔斯的话很奇怪,就叫你莫拉莱斯怎么样?”
“随你便,我不觉得奇怪,迈尔斯很顺口,我就这么叫你。”
“好吧。你是哪的人?”
“美国人。”
“酷,我是地球人。”迈尔斯拉平嘴角,无奈地看了看莫拉莱斯,转身掏出个本子,翻开,摸出截铅笔开始在纸上蹭啊蹭。
莫拉莱斯无声地把灯往迈尔斯那边靠了靠,而后向后倚在背包上,眯着眼啜饮手里的热茶。
迈尔斯便画边回头,时不时对着本子歪头思索,莫拉莱斯瞟了一眼纸面,一个扎着辫子的头像静静躺在纸上。
“你应该把这里这样改。”莫拉莱斯拿过迈尔斯的铅笔,在头像下巴处描了一下,人物的轮廓更漂亮了。
“你也会画画!我在画你!”迈尔斯惊喜地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改这里,刚刚怎么看都觉得不对,果然还是自己了解自己的长相,对吗?虽然我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只有我们自己了解构成我们的最细微但最重要的那些细节。”
莫拉莱斯没说话,只是给迈尔斯也倒了一杯茶,嘴角却挂着淡淡的笑容。
繁星挂在天幕上,在没有光污染的净土肆意地展现自然之美。
他们的帐篷也成为一颗小小的暖色星辰,安睡在原野上,一旁的皮卡车安静而沾着灰尘,像忠诚的卫士。
03.
第二天,莫拉莱斯久违地醒得很迟,八点半的太阳活力四射地把大地照得通透。
他起身洗漱,发现迈尔斯在车后座爬进爬出,他吐掉漱口水,一边擦着脸一边走过去看这小子究竟在做什么。
迈尔斯注意到了莫拉莱斯的动静,钻出车对他露出一个快乐的笑容,他脱掉了那件蓝色套头衫,这让莫拉莱斯松了口气。
“早上好!我猜你会喜欢草莓果酱,帮你夹好吐司放在饭盒里了,不用谢我的果酱,要不是昨天蹭你的饭我就要和饼干殉情了。”
莫拉莱斯低头看着迈尔斯手里的塑料袋。
“哦,这个?”迈尔斯晃了晃袋子,“昨天看你的车里有垃圾,应该还没来得及收拾,等到了汽车旅馆,我们就可以直接扔掉它们了,顺带一提,我把车里擦了一下。”
“谢谢。”莫拉莱斯很久没道过谢了,一种奇特的感觉从声带弥漫到全身,似乎是一种古怪的幸福感。别怪他,他是一个独行流浪汉,突然有一个人早上帮你打扫了皮卡车,还给你分享了他的吐司,甚至帮你把果酱涂好,你也会不适应,相当不适应。
莫拉莱斯决定今天对这个小子态度好一点,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晨风吹拂着面颊,莫拉莱斯咬着吐司,滑动手机在心里估算距离汽车旅馆的距离,看着那个橘色的身影,莫拉莱斯的心底罕见地同此刻旷野一般有风吹过。
今天得让这个没帐篷的小子住进真正的房子里。
收好行囊,两人坐到车上,莫拉莱斯把车开回路上,车窗摇下来,风呼呼拍打着迈尔斯堆聚在头顶的卷发。老皮卡车还需要转动手柄控制车窗升降,莫拉莱斯也说不清他当时为什么选择了这辆古董,也不需要理由,莫拉莱斯做事向来只凭自己喜好。
莫拉莱斯从储物箱里掏出一个迷你音响,一只手把着方向盘,一只手拨弄手机。
蓝牙连接的音效响起,慢节奏的哼唱流淌出来。
迈尔斯用极力掩饰却依然明显的惊讶目光看着莫拉莱斯,莫拉莱斯只是看着前路。
“大惊小怪。”莫拉莱斯瞥了后视镜一眼,“我当然会用蓝牙音响听音乐,不然怎么样,我要带几公斤磁带上路才正常吗?”
“可是这和你皮卡车的氛围很不搭配,怪怪的!”迈尔斯的眼睛睁得滚圆。
莫拉莱斯轻笑着望着挡风玻璃前展开的无限的公路:“行了吧,我周围不搭调的怪事还少吗?我和你就是最怪的事了。”
“酷!我喜欢这个形容!”迈尔斯哈哈大笑。
同昨天一样,炎热的天气在临近中午时覆盖大地,公路像一条绷的笔直的死蛇僵硬在燥得不行的土地上。
他们终于到达有人烟点缀的地带,莫拉莱斯驶离大路,几家灰扑扑的快餐店和加油站映入眼帘。
拉好手刹,莫拉莱斯开口问刚从打盹中醒转的迈尔斯:“要吃点东西吗?”
迈尔斯睡眼惺忪怔愣几秒,赶忙啄木鸟般点头。
面对着一样矮小,一样呆滞的汉堡店和披萨店,他们默契地选择了招牌上顶着一个已经掉漆的大汉堡的小店。
坐在白天不开灯,而室内远比室外昏暗的汉堡店里,他们沉默地倾听了一会厨师煎肉饼的滋滋声,桌子油腻腻的,是天长日久人们来往积攒下的印迹。
莫拉莱斯抽了张纸巾垫在手肘处,抓起汉堡咬了一口。
“今天能到汽车旅馆,但大概要晚上。”
迈尔斯的眼睛亮了亮,但眉毛迅速低下来:“这样你开车会不会太累,我们可以慢慢开,我觉得露营也非常棒。”
“没关系,我也想找个地方住。”莫拉莱斯伸手搅了搅加了糖的咖啡,“我的午餐肉可不够咱俩再吃一顿了。”
“噗,抱歉。”迈尔斯吐吐舌头,笑得鼻子都皱起来。
莫拉莱斯发现迈尔斯的食量很惊人,迈尔斯一路上总是掏出各种小零食,坐在汉堡店里,莫拉莱斯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男孩和他同时结束了午餐却毫不费力地吃下了两份套餐,此时他站起身又去接了一杯免费可乐,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
“我去超市给我们买点食物,巧克力什么的,我请客,一起吗?”
迈尔斯站在汉堡店门口,又在思量路上吃什么了。
莫拉莱斯忍不住说道:“你的食欲真的很好。”虽然莫拉莱斯常常尖锐地讽刺一些事物,但此刻他仅仅是觉得这个有趣的男孩有着一个有趣的胃。
“呃,这个嘛……”迈尔斯下意识摸了摸肚子,转头对莫拉莱斯满脸无奈地说:“我只是青春期,长身体。”
莫拉莱斯看着迈尔斯平坦的肚子,不禁好奇那些食物究竟都到了哪里?
站在货架前,迈尔斯挑了很多便宜高热量的零食。抱着几个午餐肉罐头,迈尔斯招呼对比着口香糖口味的莫拉莱斯。
莫拉莱斯抓起一包西瓜味扔在收银台。
“请我吃这个就好。”
“真的!你也喜欢这个口味!”迈尔斯一边掏钱,一边嘀咕,“这个牌子的口香糖,西瓜味是最好吃的,不要试柚子味,像洗洁精……”
话多的男孩拎着袋子放到车后座,系上安全带,话题早已从口香糖转到他们家附近一个老板叫连尼的便利店里的牛肉馅饼有多好吃。
迈尔斯的语速很快,话题跳跃,这通常是聪明人的特征。
莫拉莱斯踏下油门,金色的阳光洒满这条公路,黯淡的长途车程在迈尔斯的念叨里不知不觉间填充上了多彩的气泡。
中途莫拉莱斯消耗了两罐咖啡,易拉罐没有扔到后座而是被迈尔斯收在塑料袋里。加上迈尔斯强硬要求莫拉莱斯休息的一个半小时,他们在太阳的余晖完全消失后抵达了旅馆。
人不少,三三两两坐在楼下聊着天。迈尔斯拎着行李蹦跳着打开了房门,挥挥手对着莫拉莱斯说了声再见,橘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房门后。
莫拉莱斯坐到床上,旅馆的灯有些暗,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含糊的影子,耳边是突然袭来的安静。只有卫生间水管发出的细小水流声。莫拉莱斯几乎轻微的耳鸣,长途开车的疲劳和发动机的轰鸣都不足以让独行的旅人坐在床垫上发呆,只有在孤独中迎来阔别已久的热情才会让人难以自控地思索。
这让莫拉莱斯有种踩在云端的幻觉,他伸手摸了摸手边粗糙冰凉的箱子,一种安全感涌上心头。
尽管这种安全感像是从超市拿代金券淘来的,但莫拉莱斯摸着那个箱子,照单全收。把安全感同他人相关联是危险而愚蠢的。
脱掉漆黑的背心,脊背上错落着几道疤痕,莫拉莱斯起身朝浴室走去。
04.
今天的迈尔斯穿着一件暗红色短袖,整个人像一颗酸甜的蔓越莓干,点缀在灰突突的旅馆楼下,让一早起来的莫拉莱斯莫名其妙有了精神。
迈尔斯踢了一脚石子,在台阶上踏来踏去,在楼上的莫拉莱斯看来颇像一只焦躁的小狗。青少年的典型特征就是绝不会稳定地站在原地不动,当他等待一个人时,半径五十厘米的地方都可能是他消磨时间的体育场,迈尔斯的手机装在裤兜里,使他变成了一个九十年代站在宿舍楼下等待恋人的男孩。
旅馆的面包很干,但年轻人没什么挑食的。迈尔斯好胃口地掰碎面包丢进牛奶里,表面吸饱牛奶软化的面包块沉甸甸地坠入杯底,被迈尔斯用叉子一口塞进嘴里。
莫拉莱斯嚼着香肠,手里晃了晃最后一点牛奶。
“我们今天大概能进城。”
迈尔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还没想好去哪里吗?”
“我会付你搭车钱。”迈尔斯有点急匆匆地接话,“我说过,我就是想试试漫无目的的旅行,你说你也没有准确的行程,走到哪里就在哪里找活干,那就把我带上吧,直到你不得不停下来为止。”
莫拉莱斯吞掉杯底的牛奶:“我从来没说过不想载你。”
迈尔斯露出了紧张过后的微笑,莫拉莱斯接着补充:“况且你还付车费呢。”
“是呀,我还付车费呢。”迈尔斯的笑声又像鲜榨的橙汁了。
路上的车多了些,但还是像城市里的星空,稀少又遥远。
车里欢快地播放着迈尔斯的歌单,是迈尔斯强烈要求的。
“老莫,我真的要说,原谅我这样的说话方式可能显得像一个独裁者,但如果有人不喜欢这首歌,那他真的应该好好审视自己的生活是不是正常,毕竟缺少了这首歌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
歌手略带沙哑的清脆音色在车里激荡出回声,迈尔斯摇头晃脑地对口型,沉浸在音乐里,手里的可乐摇晃出浅色的细腻气泡。
“You're the sunflower.I think your love would be too much.”
这并不是莫拉莱斯平时常听的类型,但他还是望着前路,手里把着方向盘轻轻说了句:“确实不错。”
轻快的节奏让无形的旋律仿佛有暖橙色的光芒,莫拉莱斯不得不承认这首歌就仿佛是为迈尔斯量身打造。尽管同迈尔斯只是初相识,但这位有趣的邪恶科技双胞胎确实像一朵感染力和生命力都极强极旺盛的向日葵,照耀着身边的每一寸土地。
这个季节的天气令人琢磨不定,北方聚拢的乌云不知何时遮挡住头顶的天空,雨丝拍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密密麻麻的细线。
“此时此刻大概得唱一首‘Rainflower’了。”莫拉莱斯瞟了一眼后视镜上的水珠。
“我喜欢你的幽默感。”迈尔斯又轻易被莫拉莱斯逗笑了。
莫拉莱斯停车,下去爬到车斗上,拉开一道厚实的篷布,扣紧,上车。
一起下车的迈尔斯又赶忙跟着一同跑回车上。
令人惊讶的是那篷布有架子支撑,看起来轻巧而结实,绳扣式的连接处让它看起来像皮卡车突然全新升级,迈尔斯甚至没看清莫拉莱斯是怎样在一瞬间让旧车斗变得防水又安全。
迈尔斯依然是大惊小怪的语调:“哇哦,说真的老兄,我搭你的车是不是不应该给搭车钱,而应该给你房租?这其实是一座移动公寓,对吗?我保证,你就是接下来从这辆皮卡上展开一个健身房,我都不会惊讶了。”
莫拉莱斯觉得这赞美浮夸极了,但鉴于迈尔斯是第一个如此真诚欣赏他对车子改造的人,莫拉莱斯还是沉默地微笑着接受了。
他们在湿漉漉的黄昏开进了这座城市,路旁的建筑开始增多,有一些低矮的灌木配合着树种在人行道。迈尔斯精力充沛地举着手机对着一个怪异的酒吧招牌拍了张照,转头询问莫拉莱斯他们的住处。
莫拉莱斯敲敲储物箱:“掏出旅行手册查一查。”
迈尔斯难以置信的瞪大眼:“啊?”
莫拉莱斯简短的笑出声:“逗你的,现代流浪汉对你说现在请你在手机上订一家旅馆,好吗?”
迈尔斯做事很利落,在莫拉莱斯到下一个红灯前,他已经订好了两个房间。他们把车停好,一家便宜舒适的旅店,昏昏欲睡的大叔坐在前台递给他们两张卡片。
长途驾驶过后的莫拉莱斯冲了个热水澡,久违的困倦攀爬四肢的感觉袭来,微微的胸闷和酸胀的眼皮让他再一次确认过箱子和闹钟之后,倒在了枕头里。
早晨,他们照例一起吃了早饭。感谢迈尔斯对互联网旅店评价的精准把控,麦香味十足的贝果和水果酸奶让莫拉莱斯心情大好,甚至有精力抬出工具修理了汽车的几处小问题。
让莫拉莱斯意外的是,迈尔斯竟然一块上手帮忙处理这堆金属,迈尔斯吐吐舌头:“我虽然没有驾照,但是我会一点修车。”
今天的迈尔斯像一颗樱桃,莫拉莱斯发现观察迈尔斯的每日穿搭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乐趣。当卷发樱桃问他想不想四处逛逛时,莫拉莱斯答应了。
漫步在这座陌生城市小小的广场上,莫拉莱斯错觉自己真的是一只和好朋友一起毕业旅行的鸽子,扑扇着翅膀自由穿梭在人群里。
熙攘的人潮,汽车喇叭,发动机声,空气里无形的尘埃,热狗摊。
脚下坚实的地面开始软化,一阵一阵收缩弹动,把莫拉莱斯抛向空中,又吸进地下。
在如此和暖的氛围中,思绪开始像一阵阵吹过脸侧的风一样胡乱飘飞,记忆里某些沉重和轻快交错在一起浮浮沉沉。
梳着辫子的青年眉毛也像漆黑的头发一般垂出一个黯淡的弧度,樱桃色上衣的男孩用余光注意到了同伴隐晦飘忽的情绪出走。
迈尔斯抬头望着广场中央的喷泉,水柱在阳光下雪白透亮。几个孩子伸手试图接住落下的水花,咯咯地笑着,糖果颜色的衣服充满童真和鲜活。
“我们来合张影吧。”迈尔斯突然拉着莫拉莱斯的胳膊。
莫拉莱斯还在走神,被迈尔斯拽进了镜头前,手机屏幕里是两个好看的黑人男孩,一个扬起灿烂的笑脸,一个还张着措不及防的大眼睛,背后高高的喷泉在蓝天中呈现优美的姿态。
“留作纪念。”迈尔斯晃了晃手机,得意的笑容还挂在嘴角,“那么我们中午吃什么呢?我胃口可是每天都很好。”
莫拉莱斯眨了眨眼,赶走了在脑海里打转的一些东西。
“找能填饱你肚子的。”
小城没太多特别的,但他们还是逗留了两天。慢节奏的悠闲和美味的烤肉店让它简直不像是美国的土地,男孩们尝试了周围所有物美价廉的食物,还瞧了瞧城里的美术馆,没什么可提的,一切美国人爱的街头艺术。但令人惊喜的是美术馆旁巷子里的涂鸦墙。
迈尔斯上蹿下跳,像一只海豚那样完成了一幅戴着耳机听歌的向日葵。
“很配我的歌单,对吗?”迈尔斯得意地说,“你也来,别推辞,我知道你会画。”
莫拉莱斯拾起一瓶紫色喷漆,对着一株向日葵喷画,很快嫩黄的花瓣变成了深紫。
“缺氧的向日葵,或者中毒的辐射向日葵,我猜你会这样觉得。”莫拉莱斯一掂一掂手里的罐子,没有回头。
“不,我会叫它moonflower。”迈尔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学习你的幽默感,嗯哼?”
莫拉莱斯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听着迈尔斯带着几分认真的回答,他第一次没了回应的话。
两个人一人涂了一个大写M,并列在花丛下方。
临走时,莫拉莱斯回头再次注视了这副涂鸦片刻,说道:“我们再拍张照吧。”
迈尔斯惊喜地回头:“当然!”
两个男孩站在涂鸦墙前,一个笑得眼睛弯弯,一个嘴唇浅浅勾出一个小弯钩。身后颜料泼出的向日葵鲜亮动人,一抹紫色绽放其间,生机勃勃。
皮卡车再次上路,奔驰在笔直的公路上,莫拉莱斯握着方向盘,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不禁隐隐期待在下一座城市和迈尔斯又能再次产生怎样的快乐回忆,这个彩色的男孩让他原本沥青一样黏稠的路途在短短几天变得开阔。
莫拉莱斯必须承认自己喜欢这种感觉,不是独自一人的感觉。
况且只是结伴旅行,这不触及深层的准则。
坐在车里等待迈尔斯下车买零食的空隙,车里漂浮着短暂的安静。
莫拉莱斯正望着阳光下掉色的超市招牌,突然兜里的手机传来一阵轻轻的震动。
是一条短信,开头那个简短的称呼和后面跟着的一串地址,让莫拉莱斯在瞬间从晴天的云端被拉回了现实。
“徘徊者。”
05.
“我们要换个地方去了。”说这话时,莫拉莱斯看着咬着巧克力的迈尔斯。
“为什么?”迈尔斯边嚼边问。
“不为什么。”莫拉莱斯直视回前方。
“没关系,我支持船长的一切决定。”迈尔斯潦草地敬了个礼。
那是一座更大的城市,他们中途在一家汽车旅馆休息了一晚,在次日下午开进了这座陌生城市。她有更多的高楼,除了酒吧,俱乐部,豪华酒店,还有一些赌场。
莫拉莱斯沉默地离开了旅店,但与平常不同的是,莫拉莱斯走的是窗户。
一个黑色的身影飞跃在高楼间,鞋底,领口的荧光紫让他化作一道光流融入破碎旋转的霓虹夜色。勾爪钉住大厦外墙,延展出绳索,莫拉莱斯的身体打开成猎豹一般有力野蛮的漂亮形状,牵拉索道滑向一个又一个建筑。
终于,他停在了一栋流丽的大楼外墙,像一只黑色的猫,无声地攀爬至天台。垂吊下去,观察着玻璃另一面人的一举一动。
机械爪寒光冷冷,莫拉莱斯静悄悄地等待着时机。
“你看新闻了吗?”早饭时,迈尔斯一边切开培根一边发问。
莫拉莱斯愣了一下:“没有。”
“一个黑帮的头目在这个市被干掉了,手段还挺残忍,就在昨晚。”
“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迈尔斯皱着眉。
“他是个黑帮老大。”
“如果把他送进监狱,不管是对于帮派斗争还是私刑,我觉得都是另一种选择。”
“如果能做到的话,他早进去了。”
“所以我说是另一种选择,但万一没人这么试过呢?”
“你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很天真。”
“也不是天真,只是……”迈尔斯想要反驳什么,但顿了顿,最后什么也没说,“没什么,我们还是吃饭吧。”
“所以你觉得每个人的命都很重要?”
“难道不是吗?”
“包括帮派分子,抢劫犯,毒贩?”
“至少……”迈尔斯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食物,“我们没有人有资格去决定别人的生死。”
“我不这么觉得。”莫拉莱斯微微偏着头,辫子垂在肩上,“有力量就有资格。”
“那么一座城市里能力最大的人就理应成为这座城市的主宰者吗?”
“不应该吗?保护她,替她拔掉毒刺,被她供养。”莫拉莱斯坦然说出自己的看法,“我认为这是脚踏实地的逻辑。”
手机嗡嗡作响,一条信息提示一笔汇款打入了莫拉莱斯的账户,他低头看了看信息,抬头补充道:“至少目前为止这是我相信的东西。”
“那力量的定义又是什么?”迈尔斯追问。
“欺凌弱小,坑蒙拐骗。”莫拉莱斯丢下一句回答,起身离开,“快点吃,我们还要去很多地方。”
夜晚,莫拉莱斯又蹲坐在楼顶,这座城市为他带来好几起委托,与之一起的还有足够丰厚的回报。
徘徊者,这个称呼重新随着一个个地点和人名回到莫拉莱斯的血液里。让他从平静的旅行流浪汉生活里醒来,当下要价最高,能力最强的雇佣兵之一,穿梭在夜色里的魔鬼。
莫拉莱斯打开下半张面罩,清新的风更顺畅地涌入他的呼吸道。今夜同往常不一样的是,当他用利爪剖开对面那根肥腻的脖颈时,脑海中竟然闪过了早上迈尔斯的话。
“那力量的定义又是什么?”
莫拉莱斯从来不会考虑这个问题,这个答案对于曾经拮据,混乱的生活来说毫无意义。当他第一次把钱打进家里的账户时,他首先想到的是回家去扔掉压着保质期的几瓶便宜牛奶。力量是什么,是一种能够让妈妈不必上满班的东西,但它是什么颜色,莫拉莱斯从不在乎。他对瑞奥第一次说出和叔叔一起做工程,递上一沓钞票时,他看着那双潮湿忧伤的绿眼睛,他就再也找不到回头路。
纽约太小,装不下他的秘密,莫拉莱斯开着一辆旧皮卡像一个游侠般踏上了远离家乡的路。
如果不是遇到了迈尔斯,他就会这样独自一人一直开下去,直到公路有一天蜿蜒回纽约的家门口。
但这个花椰菜头,像从没交过朋友和别人没说过话一样的话痨花椰菜头,让他久违地停下了单调的步伐,一颗原本就年轻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莫拉莱斯摩挲着机械爪,再一次重新思考“力量”这个词。
这个同他长相,名字都一模一样的可疑男孩,莫拉莱斯试图把自己的纠结怪罪于迈尔斯的天真,可他发现他无法说服自己的内心,莫拉莱斯承认他在这短短几天竟然被迈尔斯潜移默化影响。
最明显的,是莫拉莱斯突然有了回家看看的念头。
06.
“你为什么出来?”莫拉莱斯突然发问,今天依然是个晴天,万里无云的坦荡蓝天。
“嗯?”迈尔斯显然对莫拉莱斯的突然提问很意外,“学我叔叔?”
“你叔叔?”
“对,他是我认识最酷最棒的人,他就相信人生就是一场旅行。我认为这其实是件很棒的事,周围的人都没办法真正理解他,那不如自己到没人认识的地方看一看,也许很多事情能迎刃而解。”
“他回家了吗?”
“没有,我甚至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美洲大陆的土地上,最近得到他的消息,是他寄给我的金字塔明信片。”
莫拉莱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就拎起了一袋橡皮糖递给迈尔斯,后者接过糖丢了一颗到嘴里,反对莫拉莱斯露出了一个安慰的笑容。
“没关系,叔叔总有一天会回家的。”迈尔斯的声音像碳酸饮料的气泡。
停车,午饭,超市,零食。
例行流程莫拉莱斯已经养成习惯,一个习惯需要21天,但莫拉莱斯发现自己和迈尔斯在一起,不需要21天。
莫拉莱斯望着红色卫衣的迈尔斯蹦蹦跳跳地冲进超市,联想到了那种大罐打折多口味水果软糖,他就像是那部《布鲁克林》,永远五彩缤纷的穿着和潮湿,勇敢,却猜不透的内心。这个看起来纯真,没长大的男孩,却总是能说出一些令人惊讶的话,他似乎保守着一些秘密,莫拉莱斯不敢肯定,但就像向日葵花瓣也有背阴面,迈尔斯的烦恼究竟是什么?
迈尔斯身上的包容和锐利毫不冲突,他的热忱像糖果外的糯米纸,你需要亲口抿透,才能触碰到他真正的坚定和善良。
莫拉莱斯望着前面迈尔斯的背影,慢悠悠地边想边走。
但莫拉莱斯也没发觉,他自己本身是糖果包住了糯米纸,拥抱住融化掉坚硬浓烈的外壳,才知道里面是多么柔软悠长的内心。
莫拉莱斯想过自己要保守秘密,这个旅途的伙伴,莫拉莱斯人生中第一个伙伴没理由知道身边朝夕相处的人是收钱办事的雇佣兵。
莫拉莱斯不愿承认,一直以来他坚定的理念,此刻让他心里隐约地害怕。
但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猜不到下一块拿出来也许是个蛋挞。
莫拉莱斯受伤了,腰间狰狞的伤口带着血腥气,别相信电影里的硬汉们子弹贯穿眼都不眨,编剧们缺乏生活经验或者艺术处理的手法,好吗?
反正莫拉莱斯现在痛得要死,他几乎是摔进了汽车旅馆窄小的房门里,靠在门板上,随着房门合上,他也跌坐在地上。又粗又重的喘息回荡在房间的空气中,莫拉莱斯低声快速咒骂世间的一切,小心地调整姿势避免伤口的扯动。
“你受伤了?”一声刻意压低但依然惊慌的询问。
“他妈的!”莫拉莱斯被吓到了。
黑漆漆的屋子里,电视静音播放着什么东西,莫拉莱斯在一晚上的追击战后疼得太厉害,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是不是答应了迈尔斯的电影之夜?
“你受伤了!天哪,天哪,我去找医疗箱!”迈尔斯跳起来就要冲出去。
莫拉莱斯拽住迈尔斯的脚腕:“我自己有,桌子下边,绿色的背包里。”
平日里看起来话痨的男孩熟练处理伤处的样子不输给专业人员,两人默契地沉默着,尴尬又紧促的氛围在迈尔斯盯着那片鲜血直流的皮肉的眼睛和莫拉莱斯抿住的嘴唇间弥漫。
“好了,但只是应急处理,你应该去医院。”迈尔斯皱着眉,不似平日的嘻嘻哈哈。
“不需要。”
“刀伤不会暴露你的雇佣兵身份,不是枪伤,不去的话这片很快会再撕裂。”迈尔斯语气里带上了无奈和焦急。
莫拉莱斯无需反问,他知道眼前这个男孩远比他想象得更聪明。
只是这个坦白的局面来得太突然,太戏剧性。
电视还在播,闪动的光线照在两人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你看电视怎么不开灯?”莫拉莱斯挤出一句回答。
最后还是去了医院,莫拉莱斯看着护士软底的鞋子,走动的病人,腰上纱布的异物感让他想抓一抓。
“你包扎技术很好。”这话开头开得真蠢,莫拉莱斯唾骂自己。
迈尔斯看了看莫拉莱斯:“我妈妈是护士。”
“哦,真巧,我妈妈也是。”更蠢了,迈尔斯·G·莫拉莱斯。
“你肯定想知道我怎么知道你的小秘密的,嗯?”迈尔斯的脸上是属于得意洋洋青少年的讨厌微笑,手里捏着一个苹果在削皮,上帝知道迈尔斯从哪买来一袋新鲜苹果和水果刀,像家庭情景喜剧里的慈祥祖母一般,给卧病在床的叛逆乖孙削苹果。
“一天一个苹果。”莫拉莱斯嘀咕。
“先抛开你炫酷的钢爪,发光的鞋,你晚上悄悄溜走然后翻窗回来这件事其实不那么正常,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迈尔斯手里的苹果皮是完美的细长螺旋,“而且你挺有钱的,接活拿钱,雇佣兵和私家侦探,你觉得你更像什么?”
苹果皮砰一声掉进垃圾袋里,迈尔斯递给莫拉莱斯,棕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尖锐。
莫拉莱斯举起双手:“你赢了。”接过苹果咔嚓咔嚓咬起来。
莫拉莱斯其实对迈尔斯的反应很意外,这个正直阳光的男孩在他的猜测里,原本会震惊失望带着恐惧逃走,但迈尔斯没怎么提起莫拉莱斯这个非刻意隐瞒的双重身份,只是认真地在医院照顾着莫拉莱斯。向来只是忍着等伤口自己愈合的莫拉莱斯恍惚间想起了幼年时发烧妈妈温热的手掌覆盖额头的感觉。很老套,但看着面前数着药片而后递给自己的迈尔斯的脸,莫拉莱斯想不到别的。
“所以,总结一下,嗯?徘徊者,佣兵,携带一些危险的枪支和武器走来走去,有一些或者很多仇家,开着一辆需要手摇玻璃的皮卡车载着我穿越美国,现在裹着绷带躺在床上等我给你剥橘子?”
“嗯,对,怎么了。”
07.
冒险小虎队再次出发了。这是迈尔斯为他们取的新绰号,勇敢善良富有好奇心,迈尔斯提出了他对这个双人小队的新希望。
这个花椰菜头没有像莫拉莱斯的设想之一那样理直气壮地指责莫拉莱斯竟然手沾人命,而是一如往常站在门外等待莫拉莱斯一起去吃早餐的面包咖啡。打开车门,莫拉莱斯发现了已经坐好的迈尔斯和驾驶位上的一个小靠垫。
“缓解腰部压力。”迈尔斯懒洋洋地向后靠。
车上依然播放迈尔斯的歌单,水果沙拉一样的音乐让莫拉莱斯心情放松了许多,因答案浮出水面带来的不安在逐渐消散。一边踏着油门,莫拉莱斯不禁一边猜想迈尔斯接下来的选择。毫无理由的,莫拉莱斯觉得迈尔斯不会就让这件事这么过去。他仍记得迈尔斯明亮的眼睛——我们没有人有资格去决定别人的生死。
不恰当地说,莫拉莱斯现在的心情似乎是在像旅途一路以来期待迈尔斯驱除他生活里的尘埃一般,他隐约在期待迈尔斯将如何对他的选择做出选择。他依然会用利爪撕开一些伪君子,禽兽的喉咙,退缩会让他害怕,用疯狂保持理智,但他看着迈尔斯的侧脸,他期待迈尔斯的选择。
“嘿,看那。”迈尔斯扯扯莫拉莱斯的衣摆,示意他看向收银台。
一个面色通红,毛发旺盛的肌肉男杵在柜台前,正对超市女孩动手动脚,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一个会走路的牛肉汉堡肉饼,我可以和他谈谈做人的小原则吗?”迈尔斯做出一脸反胃的表情。
莫拉莱斯对着跃跃欲试的迈尔斯低声说:“下次换你,现在先去买咖啡和卫生纸。”走出一步,莫拉莱斯补充道:“不要速溶咖啡。”
迈尔斯委屈地嘟囔着走开了,莫拉莱斯抽出一把小巧的德林格,猫一样摸到正往袋子里装啤酒的牛肉男身后。
青筋突起的牛肉男霎时间绷紧了全身肌肉,莫拉莱斯取下牛肉男腰上的钥匙抵住那颗屁股:“以后管好自己的爪子,那个姑娘吓坏了,不然今天我就会拿钥匙把你屁股的锁打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你的大脑。”
牛肉男骂了句脏话,想拿枪,莫拉莱斯退远一步,举起手里原本属于牛肉男的手枪,又插进自己兜里比了个中指。
看着气急败坏又不敢再多说话的牛肉男开车离开后,莫拉莱斯把手里顺来的手枪丢给了愣住的女孩,拎起一瓶可乐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付钱。”
迈尔斯手忙脚乱地又掏出几个硬币,抓起刚买好的一大堆东西跟了上去,还不忘和女孩解释:“我们不是坏人,学习用枪,保护好自己。”
上车后,莫拉莱斯咕噜咕噜喝下半瓶可乐,打了个小小的嗝。
“你刚刚很帅气。”迈尔斯微笑着对莫拉莱斯说。
“谢谢,下面禁止对我说一些心理辅导老师的台词。”
“什么,哦嘿!我没有,我只是单纯要说你刚刚的行为很帅。”迈尔斯系好安全带,又不甘心地补充道,“你个别扭鬼!”
08.
人人都有秘密。
迈尔斯也不例外。
莫拉莱斯一直都知道迈尔斯有秘密。
只是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的秘密竟然都以一种戏剧化,滑稽,令人意外的尴尬方式揭晓?
这个灰扑扑的小镇竟然有走私交易,莫拉莱斯真的很想大喊一声你们所有人都是疯子!为什么不能像好莱坞特工片一样,找个富丽堂皇的都市酒店,西装革履,纸醉金迷的交易。解决掉所有人,挨个捆好,等待警察,莫拉莱斯第一次使用这样的方式,回忆从前杀人灭口的干脆,徘徊者蹲在房顶上身心俱疲。
回到旅馆,莫拉莱斯看到迈尔斯正靠在车上左晃右晃。
“你在等我?”
“呃,嗯,对。”
“走吧。”
迈尔斯看着莫拉莱斯脸上打斗溅上的血点欲言又止,还是跟上了莫拉莱斯的脚步。
今晚旅馆房间已满,他们开到了一间房,这没什么,要紧的问题是,迈尔斯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凝固在门前的莫拉莱斯。
“怎么了?”
“没带钥匙。”莫拉莱斯烦躁地敲了敲门锁,这个老旅馆只给了他们那一把钥匙,他现在只想回屋好好洗个澡睡一觉,这扇小小的房门竟在此刻成为了最大的阻碍。
开枪嘣了那把锁?爬窗户取钥匙?莫拉莱斯思考着可行性,迈尔斯支支吾吾地蹭到他面前。
“你去车里一下,帮我拿下我的涂鸦本。”
莫拉莱斯满眼你疯了的质疑,迈尔斯不在乎地继续说:“我帮你取钥匙。”
莫拉莱斯丢下一句:“五分钟之内搞定。”转身走向皮卡车。
栽进床垫里,莫拉莱斯感到浑身的骨头都被拿破仑蛋糕一样的床融化搅拌缓慢抽离身体,眼皮不受控制的垂落,睡意袭来。
迈尔斯却似乎坐立难安。
“取钥匙那会你在车里吧。”
“嗯哼。”莫拉莱斯闭着眼从鼻子里蹦出一个音节。
“你知道我是怎么取到钥匙的吗?”
莫拉莱斯没说话也没睁眼,抬手把还潮湿的头发拨到另一侧,翻了个身。
“我爬上来翻窗取的,你可能不知道,我了解一点攀岩技巧。”迈尔斯舔舔干燥的嘴唇,不安地解释。
“你说的攀岩技巧……”莫拉莱斯突然睁开了眼睛,在昏暗的台灯光线里直勾勾盯着迈尔斯,“是指用手脚黏在垂直地面的旅馆外墙上?”
莫拉莱斯暗爽地看着认识以来迈尔斯第一次露出了空白表情。
“你骗我!你明明去车里取东西了。”迈尔斯愤愤不平地叫喊。
莫拉莱斯头枕着手平躺过来:“我取完东西走回来了而已,再说了,你没说我不能看你怎么取钥匙。”
迈尔斯面对着一脸无赖的莫拉莱斯,气愤地撇了撇嘴,也栽进床垫里,翻身背对莫拉莱斯。
“所以你是什么变种人?实验体?”莫拉莱斯不困了。
“我被一只受过辐射的蜘蛛咬了,得到了一些能力,然后在城市里偶尔做一些微不足道又人畜无害的小事,扶老奶奶过马路之类的。”迈尔斯的声音闷闷的。
“你还能做到什么?”莫拉莱斯忍不住问道。
平躺在床上的迈尔斯转过头盯着莫拉莱斯许久,伸出手指在空中轻点,噼啪一声,像冬天脱掉毛衣。
“静电?”
迈尔斯摇摇头,爬起来翻身下床坐到莫拉莱斯身边搭上他裸露的胳膊,一阵奇异的感觉从那块相接的皮肤传来。
“不止如此,是放电,电力,上限我也没探索过,不过至少可以炸坏一些电器之类的。其他的,强化感官,力量,你可以参考一些超级英雄漫画。”
“等等。”莫拉莱斯挑起眉毛,“你说过你在遇到我之前因为一些小状况被车主赶下车了?”
“喔……”迈尔斯的眼珠转了转,低下头嘟囔:“那个人急刹车了一下,我不小心弄坏了他的汽车音响。”
“所以你管一个急刹车电坏人家汽车音响叫小波折?”莫拉莱斯觉得好笑地看向迈尔斯。
后者尴尬地笑了笑:“我也没想到他好端端的突然刹车,我就扶了一下那个面板,你知道,有些特殊时候我要控制我的能力还是一件相当有难度的事,我被吓了一跳。”
“嗯,我理解。”莫拉莱斯扭过头闭上眼,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你以后离我的电子产品远一点,我不敢保证什么时候会吓到你。”
迈尔斯发出了小狗气急败坏的声音。
“所以你当时毫不犹豫让我搭车,你不怕我是坏人!”
“你是说我自己带着一大箱武器跑来跑去却怕别人是不法分子?”
“哦,我还以为你是觉得和我有缘才带上我!”
“好吧,我也没好心到愿意带着任何一个人到处旅行。”
“我就知道是我们有眼缘。”
“不过你不怕遇到坏人吗?比如我?”
“哦得了吧,我这样的指不定谁怕谁呢?”
09.
莫拉莱斯还记得第一次遇到迈尔斯的那天。
炎热,焦躁,迈尔斯穿着橘色短袖,站在路边举着手臂。
今天的迈尔斯穿着一件灰色长袖衫,天空聚积着乌云,空气潮热。
同那天似乎完全相反。
但莫拉莱斯的心情却如海风般畅快,只因他们正坐在一处楼顶,吃着柠檬冰淇淋。
“也许要下雨了。”莫拉莱斯开口。
“我不在乎。”迈尔斯转圈舔着那个撒了七彩糖条的冰淇淋,头也不抬。
“我也不在乎。”莫拉莱斯克制不住自己,悄悄学着迈尔斯也转圈舔了一口冰淇淋。
“每个人从一出生,他们不会直接给你列一张清单告诉你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他们会在你生活的每个角落路过,你在每一天的生命里慢慢被打上‘合格’的印章,然后你从家庭这个工厂里作为一个优质产品投入市场。你感觉每一天都很疲惫,从学校进入社会只是换了一个环境继续完成你的程序。我觉得我的变异就像一个最后的机会,如果我能把握住,那么我这一生的年轻时光里还能留下值得回忆的东西。所以我攒了钱,拉着箱子离开家,从小大家都说我是乖孩子,只有我叔叔从没这么说过。我也曾经很为这个评价骄傲,但我渐渐发现其实我不是,就像叔叔说的那样,迈尔斯,你是莫拉莱斯家的孩子。”
迈尔斯说了一大段话,晚风和加快的心跳使他微微颤抖。
“有些时候你不去做,你怎么知道有没有机会,我想说冒险,我把我的旅途称作冒险,冒险还没有开始,谁也不能说就会失败。我是怎样下定决心的?我和朋友们玩‘你有我没有’,那时我发现我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情,没有,从未,然后我转头,看到了墙上贴的地图,我心里想,好吧,就这样了,就这样,我要去外面看看,先从美国开始,我要看看美国是什么样子,我生活在一片什么样的土地上。”
莫拉莱斯认真端详着眼前人的长相——闪亮的鹿眼,浓眉,宽宽圆圆的鼻子,厚而软的嘴唇。明明是相同排列组合的五官,迈尔斯却把它们生长得更柔和,像凭空出现在天空中的波点图案。
雨点打在莫拉莱斯额头上,莫拉莱斯抬头望向天空,又一滴打在眼角。
“真的下雨了。”莫拉莱斯拉着迈尔斯站起身。
他们一边解决冰淇淋,一边往楼下跑。不走墙壁,不荡绳子,守护冰淇淋。
回到车上时,他们几乎湿透了。
“我们为什么不在天台楼道里等雨停?”
“我从来不‘等雨停’,我只想拉着你一起赶快回我们的车上。”
车里一阵安静,莫拉莱斯感觉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咚咚如雷,他望着似乎在酝酿什么的迈尔斯。
“我想我喜欢你够久了,所以现在我要说,我爱你!”迈尔斯几乎是喊了出来,而后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快速地眨了眨,“金·凯瑞的《好好先生》,哈?我不信你没看过……”
没等迈尔斯说完,莫拉莱斯吻了上去,两片凉丝丝的柔软厚唇贴在一起,莫拉莱斯轻轻抿住迈尔斯的下唇,手臂环住面前颤抖的身体。
迈尔斯闭上眼感受着当下的一切,抬起手捧住莫拉莱斯的脸颊,头稍稍偏向一边,更深的吻进莫拉莱斯倾刻打开的世界。
车里只有接吻的声音,雨水打在车顶的声音,心跳的声音。
灰色的城市雨雾迷蒙,但灰色也是一种彩色——只要迈尔斯把它穿在身上。
他们急躁地摔进房间,莫拉莱斯一个肘击关上房门。
床垫柔软地接住了迈尔斯,莫拉莱斯压上来抱着迈尔斯滚来滚去。
“等等,我们刚淋过雨。”迈尔斯突然停住。
“怎么了?”
“会感冒,我们应该先去洗澡。”
“你认真的?”
迈尔斯笑着点点头:“我认真的,会感冒。”
莫拉莱斯直起身,难以置信地望着迈尔斯的笑眼。
迈尔斯只是点点手腕上不存在的手表:“没关系,G,我们有一整晚时间呢!”
直到坐在镜子前让迈尔斯举着吹风机烘干他的头发时,莫拉莱斯都不敢相信他们真的轮流乖乖洗了热水澡,迈尔斯在给他吹干头发,手指穿插在漆黑的发丝之间,又把它们重新编好,甚至在这之前,迈尔斯还泡了两杯热茶让他们一人来了一杯。
茶的暖热透过杯壁传到手心,水雾蒸腾着莫拉莱斯的睫毛。他眯着眼感受着身后人的指尖滑过发根至发梢。他什么时候学会的编发?莫拉莱斯晕乎乎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他们的身上都带着潮湿的水汽,外面的大雨洗刷着玻璃,如果现在开窗,那么微凉的清风和暧昧的耳边香气就会交融。
辫子被编好放在莫拉莱斯肩上,莫拉莱斯向后伸手捞过迈尔斯,转过身紧紧抱住面前窄而细的腰,鼻子埋进迈尔斯的肚子呼吸着迈尔斯短袖和沐浴露的清香。迈尔斯伸出手慢慢揉捏莫拉莱斯的耳朵,感受着两片薄薄的耳垂一点点变得滚烫,低声说:“我看电影里说,人的耳朵很敏感,它们有比你想象得更多的神经,它们能感受到比你想象得更多的触碰。”
“包括这样?”莫拉莱斯站起身,轻轻吻了吻迈尔斯的耳廓。
迈尔斯咯咯笑着:“我不知道。”
现在他们又像不久前那样在床上抱在一起滚来滚去了。灯光昏暗,外面大雨倾盆而室内温暖干燥,一切都非常恰当。直到莫拉莱斯直起身:“我忘记准备安全套了。”
迈尔斯的脸红红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得意。
“感谢我早有准备,我们成熟的人都会这样未雨绸缪。”迈尔斯喜气洋洋地从书包夹层翻出来一瓶润滑剂和一盒安全套。
“之前在超市买的,我料到会有这么一刻。”迈尔斯语气充满运筹帷幄地补充。
这局输了。莫拉莱斯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局输给迈尔斯了。
莫拉莱斯的舌尖滑过迈尔斯的嘴角时,迈尔斯下意识想要用嘴唇捕捉那缕温度。莫拉莱斯迅速把迈尔斯的耳朵叼住,研磨,牙齿慢慢地勾勒软骨的形状。手指抚摸着锁骨隆起的小小弧度,那道圆润的骨头在薄薄一层皮肉下展露青春美好的构造。
那一点茧子蹭过胸口时,迈尔斯微微弹起身,紧接着又落下,莫拉莱斯满意地注视迈尔斯加快的呼吸,一个一个吻雨点一样落在肩膀,手臂,胸前,腰间。
当莫拉莱斯吻上迈尔斯的小腹时,那双细长而肌肉软弹的大腿夹住了莫拉莱斯的脖子。
“哦,很痒。”迈尔斯试着放松。
莫拉莱斯板住迈尔斯的膝盖,缓缓用力打开手下这副细条条的骨骼,像弹奏一根琴弦,迈尔斯也像琴弦一样绷直了,随着莫拉莱斯用嘴唇代替手指,一层,一层,从脚踝至膝盖,从关节到腿根,向下撩拨,迈尔斯发出了和琴一样悦耳的声音。
直到乐师用嘴唇吻住前端,迈尔斯急促的青涩鼻音吐出了几个感叹词。
莫拉莱斯坚定而平稳地一点点把迈尔斯吞进去,像一条寡言的蟒蛇对待它的猎物。刚刚迈尔斯亲手抚过的辫梢随着动作一下一下扫过大腿和下腹,一种湿热奇妙的感知包围了迈尔斯的每条神经。迈尔斯扭来扭去,还是坐起身,一只手撑着床垫,一只手拉住莫拉莱斯的一条辫子。
莫拉莱斯用舌头一寸一寸描摹着迈尔斯性器的形状,迈尔斯就用指尖一寸一寸描摹莫拉莱斯发丝的形状。自己亲手编织的漆黑发辫像叶子的脉络,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片叶子,莫拉莱斯也没有一模一样的两根辫子。
在因快感而眩晕的视界里,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带上了更多坚硬的线条。更粗一些的眉毛,垂下去的眼睛,宽一点的脸,被液体涂得湿亮的厚唇。同样的五官,莫拉莱斯把它们长得更多一丝野性的美。
接着那只野蛮的蟒蛇抬起眼,发亮的瞳仁直直地注视着迈尔斯,用力一吸,迈尔斯就在那目光里攀上了云端。
莫拉莱斯侧脸贴着迈尔斯的肩膀躺下,数着迈尔斯胸膛起伏的频率,眼看那速度由几乎过载退回到餍足地舔舐爪子的狐狸,他倒出一捧润滑抹上那点还未见光亮的洞穴。
迈尔斯幅度明显地扭动,扭动,胳膊绕住了莫拉莱斯的脖子。
“你应该把腿再打开一点?”莫拉莱斯试探着开口。
迈尔斯闻声照做,柔韧性使那双大腿打开到一个惊人的角度,他紧张的问道:“这样呢,还好吗?”
“你会更好受一点。”莫拉莱斯偏头舔吻了一下迈尔斯的肘心。
迈尔斯有没有提过,他的超凡感官?身体的每一寸对于外界的感知都被放大,在陌生的极乐中,迈尔斯甚至觉得自己能知道莫拉莱斯的指纹形状,关节粗细,茧子的大小,一根手指所有的轻微隆起,摩擦细嫩的穴肉带来生涩刺激的异物感。
“喔,喔喔喔……”迈尔斯难以克制地发出了大惊小怪的惊呼声。
“很疼吗?”莫拉莱斯又倒了一点润滑,“那我再慢一点。”
“不。”迈尔斯集中注意力放松,他深吸一口气,“就像现在这样!”
就像现在这样,几根手指被换走,一个迈尔斯细想就感到面红耳赤的炽热顶在了入口。
那段柔韧的腰被更用力地弯折,迈尔斯的膝盖几乎顶住了自己的胸口,莫拉莱斯拉过泛着光泽的小腿放到肩上,向前倾,向前倾,一直倾倒在迈尔斯的肋骨间,印下一个滚烫的吻。
迈尔斯的贴纸总贴在布鲁克林每个角落,拍下那张彩色的小纸片时,世界变成浅蓝色的柔云和白色的天空。当他如一颗星辰般从天幕上升,上升,上升至纽约的钢铁森林后,他的视角下世界变成黑红交织的光晕。
我是谁?
迈尔斯一遍一遍问过自己。
我该做什么?
迈尔斯决定出去找找答案。
此刻的视野是晃动的,迈尔斯知道自己的每一滴汗水留下的轨迹。他搂住自己身上的莫拉莱斯,回忆自己的旅程,从他站在那条公路开始,他就像一条穿越沙漠的鱼,看着一张小小的地图思考绿洲的方位。
“Por favor, presione un poco más.”(请你再用力一点。)
“Abrázame fuerte.”(抱紧我。)
“Como si no pudieras vivir sin mí.”(就好像没有我你不能活那样抱紧我。)
迈尔斯细密的耳语穿过莫拉莱斯的耳道又流入心脏,随着血液迸发至全身细胞。他收紧手臂,两人青春的骨头咯得对方生疼,但莫拉莱斯还是用力抱紧迈尔斯,慢慢地顶进迈尔斯身体的漩涡深处。
莫拉莱斯贴住迈尔斯的嘴唇,把自己的回答喂进了迈尔斯嘴里:“Puedo sentirte en mis brazos.”(我能感觉到你在我怀里呢。)
窗外的雨飞溅到叶片和花蕊之间,润湿了地表的每一株生命。
10.
“倒是很有意思,你知道我是徘徊者以后,我马上就知道你是只会在天花板上走路的蜘蛛了,哈?”
“其实从那以后,我没想再瞒你。从一开始就莫名其妙很信任你,但你知道,啊哈,我发现了你的青少年心理危机。”迈尔斯吻了吻莫拉莱斯的眉心,低声笑着说。
“我们之间倒是真的有很多小秘密。”莫拉莱斯把脸更深地埋进面前光滑的颈窝。
“从前是有点,现在应该没了。”迈尔斯被莫拉莱斯的发梢痒得笑出了声,“大家赤裸相对。”
“简直不像你能说出来的双关。”莫拉莱斯手掌捏了捏迈尔斯的痒痒肉,后者更大声的哈哈笑。
“我要把你画下来,你现在真的很性感。”迈尔斯支起身子,伸长手臂从背包里捞出来涂鸦本。
莫拉莱斯换了个姿势斜倚在床头,看着这个身上还带着斑斑点点吻痕的巧克力色的男孩勾勒着一笔笔的形状。
“我有点,想回家看看。”莫拉莱斯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那很好。”迈尔斯抬眼笑着看了看莫拉莱斯,“你会顺路也送我回家吧,顺风车先生。”
纸上莫拉莱斯趴在枕头上的线条开始明朗,司机先生看着这副熟悉的场景,忍不住开口。
“之前你这么画我的时候,还是穿着衣服的我。”
“不好看吗?”迈尔斯立起本子晃了晃,蜂蜜一样的眼神流淌在莫拉莱斯脸上。
“现在你也不穿衣服了,真是沧海桑田。”
“嘿!”迈尔斯感觉自己脸红了,把被子拉高了一点遮住了腰。
之后的旅程没什么变化,莫拉莱斯的皮卡车开始开往纽约的方向。
如果说发生了一些什么不同,大概是停车的空挡他们会接几个吻,在停留在某地的间隙,莫拉莱斯没有再到了晚上消失又出现。
再比如说,在莫拉莱斯假装嘲笑迈尔斯的食量后,迈尔斯会抱着打包的甜甜圈生气。
“我要去厕所。”迈尔斯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莫拉莱斯提高音量,“你说什么!”
“我要去厕所!”迈尔斯也拔高嗓门。
“现在不行。”莫拉莱斯努力冷笑着拎起喝空的可乐瓶,“有本事你就在这解决。”
“你这个傲慢的公路独裁者。”迈尔斯鼓起脸颊把头转向了窗外。
再比如旅馆里两个人各忙各的,温馨的晚间时光。迈尔斯向莫拉莱斯借橡皮,后者要求用一个亲吻当租金。
“哼,今天我就要试试抢的。”
迈尔斯的两根手指在桌子上走过来,莫拉莱斯装作没看到的样子继续拧紧手里的螺丝。
“咻,咻咻咻——”迈尔斯在嘴里嘀嘀咕咕地给自己的手指小人配音,小人用脚勾过来莫拉莱斯的橡皮,像个真正的足球运动员那样开大脚把那块粉色物体踢到了迈尔斯的涂鸦本旁边。
“Bingo!不和小气鬼讲道理。”迈尔斯自言自语,拿起橡皮在纸上搓来搓去,那道多余的线条转眼消失。
迈尔斯又立起手指小人,认真地对它说:“谢了,Bob老兄,感谢你不像某人那样小心眼。”
一些无聊的琐碎,就在这些琐碎里,他们面前的公路蜿蜒回了纽约。
车停在了迈尔斯的家门口,真的,这一刻,莫拉莱斯颇有一种希腊神话中冒险结束的复杂情感。
“这下我们的恋爱要在家门口谈了,对吗?”迈尔斯抱着背包坐在副驾驶。
“也许你会在某个犯罪现场看到我。”
“好吧,那你就等着我吧。”
他们接了个吻,然后迈尔斯带着他的行李去按响了门铃。
11.
根据可靠的消息,非常可靠,因为艾伦叔叔此刻正抱着手里的电脑——消息来源——对莫拉莱斯重复着晚上的行动计划。
莫拉莱斯戴上机械爪,面罩合拢散发危险的紫色光亮。
锋利的尖端足以割开任何一根气管,绳索能让徘徊者无声的摆荡过两座大厦之间。
叩叩。
窗玻璃被轻轻地敲响。
一个黑影从窗户上方倒挂下来,与之一起传来的还有一个声音:“我在敲窗,但我要讲一个关于敲门的笑话。Knock,knock,是谁在外面?没有人。是谁……哈哈哈是不是超级好笑!”
12.
迈尔斯们在旅途中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事。
他们遇到过一个非常有个性的家伙。
雨已经停了,空气清新而微凉,地面反射着招牌红绿的光。莫拉莱斯发信息询问迈尔斯要不要在这里待上一两晚,对方很快回复了可以,还加上了一串花花绿绿的表情。
莫拉莱斯脱掉纯黑的背心,套上一件紧身短上衣,缀着长长短短带子的外套,路过迈尔斯房间时犹豫了片刻,还是敲响了那扇房门。
“要不要出去玩玩?”
迈尔斯的眼睛亮起来:“一分钟!”
感谢上帝,莫拉莱斯看着迈尔斯换上了一件灰色长袖衫。虽然在莫拉莱斯看来依然没什么可说的,但这样至少不会让他们走进酒吧时被怀疑身份证出生日期作假。
人是生性离不开放纵的动物,尽管这算不上一座大城市,但刚过傍晚的酒吧已经热闹非凡,音乐声和笑声骂声一起传出门口。迈尔斯双手插兜,抱臂,又双手插兜,看起来显然有些紧张。
“你第一次来酒吧?”莫拉莱斯怀疑地问。
“啊哈,虽然这样说有点逊,但我骗你也没意义,是的老莫,我上次喝啤酒是在高中毕业的时候。”
莫拉莱斯点点头,打消了点高度数酒的打算。
迈尔斯又凑近莫拉莱斯的耳朵继续说:“不过我很高兴第一次来这种酷地方就是和你这样的酷哥,虽然我们一样大,长得也很像,但我真得说你看起来就很帅。”
莫拉莱斯还是不懂迈尔斯从早到晚保持的充沛精力和不吝啬一切赞美的能力是从何而来。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不禁扭头循声望去,台上走来一个人,高而瘦,抱着吉他向人群挥了挥手。
“他是谁?”迈尔斯向酒保询问。
“最近几天在酒吧演出的一个歌手,旅行到哪里就到哪里唱几天,机会很难得,演出很精彩。”
“哇哦!”迈尔斯欢呼,“我们也凑近点吧。”
莫拉莱斯实际上不感兴趣,但他还是陪着迈尔斯挤到了一个离舞台更近的座位。
歌手的头发看起来像一朵漂亮的乌云,满身的钉子链子在聚光灯下波光粼粼,长腿被紧身牛仔裤和靴子包裹着,破洞上衣和皮革外套让他看起来就像所有家长都害怕,所有孩子都喜欢的那种坏男孩。
你听过火山爆发后岩浆流过未发射的人造卫星的声音吗?谁都没听过。但两个迈尔斯此刻不约而同在心里觉得这场表演就是这样。节奏震动的音乐蕴含着一股力量,有一道虚无的气浪冲击着听众薄嫩的鼓膜,使人不禁在迷幻与热烈中为歌手交出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人们随着音乐摇晃,歌手黝黑的皮肤在欢呼声中闪闪发亮,长而薄的腰弯了弯,朝台下简单致谢,转瞬间结束了表演。
“真不错,是吧?”迈尔斯嘴唇贴着啤酒杯边缘,对莫拉莱斯兴奋地说。
莫拉莱斯真诚地点头:“确实很好。”
正当他们准备再去来一杯时,两个带着水汽的杯子被人咚一声放在桌上。
是方才的歌手,他眼角还带着金色的闪粉,脱掉了夸张的外套,距离更近,他们看见歌手的耳朵上,脸上挂满了漂亮的饰品,整个人像一把耀眼的吉他。
“霍比·布朗,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你们喝一杯?”比歌声更低沉一些的说话声,高个子的歌手自然地在他们的桌边坐下,带着笑看着眼前双胞胎一样惊讶的男孩们。
“真的?酷!”迈尔斯伸手把莫拉莱斯按回座位上,局促又激动地伸手:“迈尔斯·莫拉莱斯!他也是,很巧吧,我们名字一样!”
莫拉莱斯拉过那杯啤酒:“谢了。”
霍比的眼珠在他们之间转了转,微笑着和迈尔斯握了握手,“喔,你们不是双胞胎?世界上还真有这么凑巧的事?”
回旅馆的路上,迈尔斯走得时快时慢,他蹦跳到莫拉莱斯前面,快乐的回身对莫拉莱斯细数今晚霍比展现出的魅力。
莫拉莱斯只用单音节或点头偶尔回应,但这并不能阻挡迈尔斯的热情。
虽然莫拉莱斯也认为那个歌手的确是个从头酷到鞋带的家伙,但他很难做到像迈尔斯那样成为一个瞬间坠入爱河的粉丝。
“你听到了没?他说他在台上就注意到我们了,还请我们明晚再来给我们唱歌听。”迈尔斯摇头晃脑,“这是不是证明我的吸引力其实比我自己想象的还高那么一点?”
莫拉莱斯面无表情地看着迈尔斯:“是的,成熟男人的性张力在你身上展露无遗。”
第二天晚上,霍比果然信守承诺,演唱了迈尔斯和莫拉莱斯分别选择的一首歌。
今天的霍比脸上没有彩色的闪粉,只有长长的眼线从微微翘起的眼角飞扬而去。他又端来了两杯冒着气泡的啤酒,雪白的泡沫看起来和霍比一样令人愉悦。
“我猜你们马上要动身去下一个目的地了对吧,嗯?”
“我们没有目的地。”莫拉莱斯望着霍比亮晶晶的眉钉开口。
霍比嗡嗡的笑声从酒杯后传来,他吞下一口啤酒:“确实该这样,旅行就不该设定目的地。那么你们下一站是哪里呢?”
“大概是沿着路一直开?”迈尔斯回答,点了点手机地图上显示的那个“迈尔斯们的下一站”。
“那么我如果也付车钱,能不能把我载到下一个城市。”霍比推过来几张纸币,足够他选择任何交通工具前往。
莫拉莱斯歪头,咕嘟咕嘟灌下几口啤酒,抓起钞票塞进了口袋:“成交。”
月光下,迈尔斯微醺的神情显得湿润,他走在莫拉莱斯身边,一天下来的疲惫和酒精让他没力气跑跑跳跳着回旅馆。
“霍比对我们很感兴趣,是我们,不是我们中的某个,但我能感觉出来,他不是只想有段艳遇,很难说清在我眼里他对我们的那种好感究竟是什么。”
“但这没理由。”莫拉莱斯话多起来,“难道我们是他债主?”
“呃,这种可能性很小。”
“那就是了,不要多想这些,很无聊,反正也想不明白,干嘛浪费时间追究原因。”
“不如说原因不重要,朋友不怕多。”迈尔斯微笑着边走边在原地转了个圈。
莫拉莱斯回望迈尔斯的眼睛,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你终于说了句有用的——朋友不怕多。”
第二天一早,霍比果然等在了楼下。背着和他本人一样绚丽的吉他,拉着一个仙人掌一样的箱子。
“我恨早上,但和你们一起出发还是很令人期待的。”霍比双手抱臂,看上去无聊的白色短袖背后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母,当旅程中某一刻迈尔斯凑近了才发现上面是手动写满的各种菜谱。霍比对此回应:“海绵宝宝应该也把配方写在身上就不怕被偷了,对吗?如果你也和我一样来自一个美食国度,那么你也会想在到处流浪的时候把喜欢的菜记下来。虽然美国的部分食物也有资本主义高油高热量的嫌疑,但我还是得说,总体来说有很多我非常喜欢的。”
现在这辆皮卡车上有两个话多的人了。莫拉莱斯发现迈尔斯和他在一起确实没能释放全部能量,小小的车里,被说完的话简直要挤爆车门溢出去了,满面愁容的顺风车司机握着方向盘,不敢置信多少天前他还过着安静野蛮的独行游侠生活,而现在,莫拉莱斯觉得自己像学校郊游的校车司机。
眼前一如往日的公路,正在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得鲜艳。
“你们是两个有小秘密的男孩。”霍比在后座坐得歪七扭八,懒洋洋的声音穿过座椅靠背让迈尔斯们出了点冷汗。
“为什么这么说?”迈尔斯先开口。
“不知道,一种感应?”霍比脸上挂着看热闹的讨厌微笑,可偏偏这样,他还是很惹人喜欢。
“你在暗示你坐上了黑车?”莫拉莱斯也微笑着,从车内后视镜看着霍比。
“哦,当真如此那我可要赖在你们可爱的小皮卡上不走了。”霍比史莱姆一样滑下去躺在了后座,天知道他怎么那么柔软。
到达霍比要去的旅店后,长手长脚的青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而后亲切地搂住两个迈尔斯的肩膀,高高的个子整个人挂在男孩们身上,一颗脸上涂着亮片,耳边挂着环扣的耀眼的漂亮脑袋从迈尔斯和莫拉莱斯头中间探出来。
“拜拜,甜心们。”叭!叭!霍比响亮地亲在迈尔斯们脸上,深情款款拍拍男孩们的肩膀,而后扬长而去。
什么时候会再遇到呢?莫拉莱斯从迈尔斯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个问句。
某时某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