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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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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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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来了一半

Summary:

后面的车子发出不耐烦的催促声,温尚翊从屏幕收回目光,发现前面已经绿灯好久。他感到些微愧疚。

Work Text:

温尚翊站在陈信宏家门口,两只手各拎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新鲜的食材和几包洋芋片,被雨水冲到的部分淋得惨兮兮的。他按响门铃,然后后知后觉地反省到,这样招呼都没打一个就突然跑到陈信宏家里来,会不会有点没礼貌诶。

可是以前他也这样做过啊。若追溯到上学的时候,他还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拽着吉他带子三步两步从楼梯冲上来,到门前才堪堪减速,因为懒得腾出一只手就上脚去敲陈信宏家的门,“快点开啦”。那个时候对方也没有嫌过他没礼貌吧?至少现在他还有好好地在按门铃。至于会有别人来开门之类的,可能性他没想过。

门开了。你看吧,哪里会有别人,阿信肯定是一个人在家。

“怪兽?你怎么来了?”陈信宏一边说一边开门放他进来。

疑问句往往会包括两种意思,其中一种不需要对方回答。陈信宏才没有像偶像剧里那样,打开门,微微睁大眼睛以表示自己的惊讶,然后流露出“我们这么久都没联络过,今天怎么突然"的忐忑感。

“靠妖嘞,下这么大雨你游过来啊。”

“谋啦,就,路过啊。”他说。

真是烂借口。温尚翊走着去把袋子扔进洗碗槽,觉得自己好像讲的底气不足。不过陈信宏并没有在关注他,对方对着他正滴水的裤脚以及地板上浅浅的水渍面露嫌弃。

“先去洗澡啦。”陈信宏在他肩上推了一把,把他赶去浴室,而后又在后面补上一句,“脏衣服不要随地乱丢喔,放在旁边的衣篓里就好了。”

温尚翊从进门又马不停蹄地迈进浴室,中间没有任何空闲气氛来讲些有的没的。说不定算好事。只是进去前回头刚好看见陈信宏转身背向他,语言动作一气呵成,丝毫没有慌乱的意思。

所以意思是我有在慌乱吗?

温尚翊站在蓬蓬头下,抱起手臂默默接受温水的洗礼外加正视自己。

说到底他今天干嘛突然过来。

下午的时候从电台开车回家,可见度一言难尽的信号灯和略显焦躁的诸多鸣笛共同组成了今日的交通,一路像坐船,收音机里声音甜美的主持人提醒大家:近几日有台风登岸,虽然暂时不会直接冲进台北打砸抢掠,但是也很有可能被殃及到下大雨喔。

讲屁嘞,温尚翊看着前车窗快连成瀑布的雨水,都下成这样了才来提醒。

手机弹出一条讯息,是蔡升晏在群聊里po了一张餐桌图,美名曰家庭晚宴,有暖烘烘的灯光做衬,菜肴之丰盛尽显他的炫耀与得意。

「吃这么好」温尚翊在等候信号灯的时候捧场地回覆了一句,然后笑呵呵看着剩下的几位争相将自己家摆好的餐桌图发送到群聊里来竞逐最佳幸福奖,斗嘴和胜负欲又即兴而起,堪称莫名其妙。

「只有我吃杯面吗(;;)」陈信宏格格不入的图片发在最后,立刻换来其他人调转话筒去嘲笑他。

后面的车子发出不耐烦的催促声,温尚翊从屏幕收回目光,发现前面已经绿灯好久。他感到些微愧疚。发动汽车,目不斜视把着方向盘,坚毅的嘴角果然被抿了起来。

这烂人,又卖惨。

是怎样啊非得吃那种东西。下楼买一下又不会,懒死。

但是外面下雨了诶。那就叫助理送啊。那外面下雨嘛。说不定家里明明有其他东西可以吃。不信,说不定他今天一天就只吃了那个喔。

温尚翊又在下一个红灯停下了,今天红灯好多。手机在扶手箱上嗡嗡乱叫。

说不定他发给你看的诶温尚翊……这么想会不会太自作多情了,还是你根本就知道。

以前温尚翊才不会去思考陈信宏到底是只跟他撒娇,还是想要对整个世界都翻起肚皮。他只是觉得这男生吃好多,果然是因为个子高吗,那多关照他一下没差啦。后来变成了照顾好主唱大人人人有责,再然后变成“不然你干脆雇我在你身边干一份二十四小时的工作也OK啦",然后一干就十好几年。

那再然后嘞。再然后就是这么大人了你也……算了这句听起来有点像早年八点档。

长成大人了需要做的事情有好多好多,但陈信宏真的有长成大人吗?

有的吧……大人的那一面包含了细腻和温柔,责任兼顾才华。但他同样又没有长大。所以才会净干一些装幼稚的事啊。

发有藏心绪的小作文也好,画卡通画也好,还有在舞台上故意抛来一些热情又带有生刺的话给他。温尚翊几次在对方的眼神和粉丝爆炸的尖叫声中险些无法控制表情,但他又会很快想到,以前一直以来他们也都是这样互动的,跟其他人也一样,只不过稍微有点不一样,不知道在讲什么总之是自己太过在意咯,而陈信宏就已经用游刃有余的姿态去开下一个玩笑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的,在更后来一些的日子里,每个人的人生都变得丰富或复杂了起来。跟谁都不会有再一天二十个小时疯一起,忽略掉此类的讯息又不是第一次。但硬要说的话只是行为有差,心思没差。更何况你看他也没有饿死或者肝到住院不是吗?本就是时间带来人生像枝桠一样朝四方延展,小树苗回不到土里去。温尚翊没有非要教会所有人这个道理,只是他自己继续在往前走了。

而陈信宏同样继续,他明明也什么都明白,但还是继续想回到十七岁。

温尚翊不确定陈信宏十分想回到十七岁这件事情与自己有多大关系,就像他也不确定这条讯息背后是否有一双写着“被抛弃了”的眼睛。

算了。谁管他。

绿灯又亮了,雨水更加来势汹汹,下一个路口他就可以到家了。

但是……

干!

所以是要怎么回啊?先靠吃垃圾把自己瘦回去吗?

 

*

 

结果就是他现在站在蓬蓬头下思考人生。刚还因为不能直接把汽车开进便利店购物而淋了雨,整个一不知所谓。

不过好在进行无聊的瞎想从来不是温尚翊性格,两个人其中一个有够鸡掰,另一个就负责没分寸好了。温尚翊从架子上拽下一条浴巾把自己擦干净。

陈信宏给他准备了一件T恤来换,尺寸刚好,不知道是他自己的洗缩水了拿给温尚翊穿,还是原本就是温尚翊某一天乱丢在他家里面,又被陈信宏收好的。温尚翊想后者的可能性竟然更大一些。

淋湿的洋芋片被擦干净好好摆在沙发旁边,温尚翊一出来居然发现陈信宏在厨房煮东西。

“哎哟,稀奇咧。”温尚翊抱臂靠在墙上,“那拎北是可以等吃现成的咯?”

“嘿呀。”陈信宏作出一脸贤惠地点点头。

最后端上桌子的是两碗丰盛又寡淡的面线,不算意外。说它丰盛是因为陈信宏把温尚翊买来的食材能切的都切成小块全部丢进了锅里煮出来,星球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浪费食材了。说它寡淡则是因为,除了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之外,真的就只有两碗面而已。

“牛排呢?”温尚翊用筷子敲了敲对方的碗边。

“就,不会做啊。”陈信宏抬起眼睛摆无辜状。

 “就知道你啦。”温尚翊吐槽的口气有够老气横秋,或许气氛实在是太过自然了,他说,“那牛排晚上我给你做宵夜来吃好了。”

说完两个人都愣住,陈信宏安静地盯着他,面都不嚼了。而温尚翊在想,干,说什么东西。

“所以你晚上是要在这里留宿喔。”陈信宏直截了当地陈述,从眼睛看不穿在想什么。

老实说,温尚翊其实并没有做这个打算,抱着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就想先把晚饭吃掉,但是话却已经说出口。

“那个……衣服……还没有干……”又是烂借口。“而且外面……下雨嘛……”

吞吞吐吐,温尚翊觉得他现在的眼神一定超级真诚,即使他本人已经想赶紧结束掉这个奇怪的氛围了。

但陈信宏只是看着他。

窗户在下雨。

说起来,他和陈信宏倒是一直有一种比奇怪的氛围还奇怪的默契。譬如说,陈信宏不会真的揪住他问,我们现在的关系算什么,因为温尚翊很有可能会决心回答,好朋友啊。再譬如说,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温尚翊都不会做到对陈信宏的一言一行视而不见,但同样又没办法全然当作只是表演来配合,而陈信宏对此的态度也很模糊不清。倘若有人问温尚翊是否有后悔过开启人生新旅程?陈信宏说他是一个很负责任的顶天立地的男人,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好,他确实是。但倘若有人接着问他,对上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否产生过动摇之心?温尚翊大概率会给出类似的回答:没有后悔不代表没有动摇过,动摇了也不代表后悔。听起来像什么狗屁哲学。而陈信宏对此又作何感想呢?温尚翊不知道。他其实很少想这些,以上的问题也通通都不会有人问。他和陈信宏维持在一个共建的微妙城堡里。

所以如果对方愿意一个人呆着,他也真的觉得没关系。那如果希望他在……

“喔。”陈信宏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接着露出一个完全没收敛住的笑脸,吵道,“那你睡沙发哦!我家没多余的客房啦~”

“靠北你就这么对我!”温尚翊立刻伸脚去踹他。

陈信宏捧着碗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躲避桌子下的飞腿,嘴巴叼着半截面笑不停,好像那种会被教官狠狠修理的多动少年。温尚翊踹了几下怕他呛到鼻孔里,只好先一步收起装凶的表情。

“好啦。”

“好好吃饭。”

陈信宏果然乖乖把身子正了回去。

两个人抱碗一顿猛嗦。

没有关紧的窗户吹来了一些小小的风,乌云不停滚动着。温尚翊吃着吃着就又开始思绪乱飞。

今天究竟哪根筋搭错。

上高中的时候他们其实很少有机会这样面对面吃饭诶。毕竟课桌那么小,天台风又大,午休结束的铃声总是响起得超级早,社员们叽叽喳喳。每天的课业时间就都这样过去了。

而在那一万个放学后的傍晚,陈信宏被温尚翊拽去他家里写作业加练谱,温妈妈会用骄傲的拿手菜喂饱两个小孩。那时他们并肩坐在地板上,挨很近的身体共同侧成一个钝角,温尚翊兴奋起来会举筷子在空中给陈信宏画音符,然后被温妈妈用课本敲头,陈信宏蜷起已经长很长的双腿躲在他床边偷笑,嘴巴吃得油油的。

快乐纯粹。

温尚翊想起这四个字,抬头看到陈信宏头顶软乎乎的发旋。

主唱大人从巡演开始就愈加分明的脸部轮廓,以及青黢黢的下眼圈。上了年纪之后疲惫总是来得太过明显,他自己也一样。所以才多买了两包洋芋片偷偷犒劳他啊,温尚翊想,拎北大善人捏。毕竟陈信宏真的很辛苦厚,大家累一天都可以随便吃的时候,他只能装作没关系又眼巴巴地在旁边看着。温尚翊有时担心他会不会得厌食症,还好没有。不分昼夜地挖空心血写歌词已经很要命了。黑眼圈又那么重,该不会根本就没睡觉吧。

温尚翊握着筷子看向陈信宏,听到了雨水漫天的声音。他突然想问:

“阿信,你今天原本有在不开心吗?”

 

*

 

“怪兽,快来救我~"

客厅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温尚翊手一抖,沾满泡沫的碟子险些掉落下去,他赶忙用水冲掉将它丢进沥水篮。

吃饱之后陈信宏就跑去客厅作妖了,心情跟身体都一派轻松的样子,好像连带温尚翊的情绪也可以跟着晴几分。

乱讲,拎北本来也没在心情差好吧。

他擦干净手准备转战去客厅,顺便把厨房的灯关掉,只留下客厅小小一盏。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室内温感觉比较有低了几度。今天应该不会停了吧。

温尚翊走回客厅,发现陈信宏坐在地毯上拼乐高拼了一半。原本好好立在茶几上的小房子不知道什么原因正被他暴力拆卸。三角形的房檐掀开拿在手上,内部一片凄惨。屋顶的一大束方块气球顺势倾倒在陈信宏左胸到肩膀的地方,令他一动也不敢动。现状看起来岌岌可危。

如果摔在地板上的话一定会散落一地彩色吧,温尚翊眼前出现了这样的画面。

还能飞起来吗?

“请问它哪里得罪你了陈总。”

“就……拼到最后才发现里面有一块板拼错,阿婆阿公只能塞进去一个了。”陈信宏尽量不呼吸发声,见温尚翊居高临下一脸看好戏地在看他,像是他被粉丝围堵时的嘴脸。

“好看吗?”他抿起嘴用湿漉漉的上目线看回去,“快来帮我啦。”

“拜托这位同学,麦露出受害者的委屈脸好不好。”

温尚翊装作大发慈悲地蹲过去从他身上摘下房屋残骸,然后就一直将那一大束气球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直到陈同学发话说“先放在那边就好,来帮我拆这个”才将它放下,接过对方分来的一半。

拆除错误的积木不比解开缠绕的耳机线容易,越细小的方块搞起来越难分离,好在温尚翊常年拨弄吉他弦十指已经磨出了一层坚硬的茧,不知道陈信宏拆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手尖痛。

温尚翊一边拆一边瞟他,对方满脸认真没流露出任何痛楚的情绪,显然也不是第一次拆积木了,温尚翊看了一眼展览橱窗,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已经完成的作品和尚未拆封的纸盒。

体积小的积木累计几小时就可以拼完,超级大的则需要按天计算。从袋子里的零件变成造型酷炫的艺术品,塑造一个个奇思妙想的小世界将橱窗填满是会令陈信宏非常拥有自豪感的事。

只是空气凉凉的。指间好像夹了雨丝。

“话说台风把下一场演出的体育场馆吹坏了你有听说吗?"温尚翊把错误的板子掰掉,提问的时候房檐也掰掉,然后在堆积成小山的积木群中翻找正确的那一块。

“是有看新闻啦,也不知道能不能按时修好。说实话有点忧虑。"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眼下似乎把手里的积木修好更值得陈信宏上心。他率先把另一半房檐下的部分全部都拼好,默默推到温尚翊那一边。

“如果我们演唱会开到一半突然来台风把体育场屋顶掀了会怎样?"难想竟然是自己问出这种天马行空的问题。温尚翊将两半修整好的小房子重新拼装到一起,见陈信宏转身去拿洋芋片,又念叨,“只能吃一包听到没有。"

“如果事先知道有台风要来肯定不会让我们开了吧。就像现在外面下这么大雨也不会让我们开啊。"陈信宏一脸你在讲怪话,右手拿着洋芋片另一只手指着被风吹到敞开的窗户。

怪不得有雨水吹进来的感觉,还以为是错觉,温尚翊想。

“就说假如啦。"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对此问题锲而不舍。

墙壁和房檐都重新固定好了,只剩内部小家具还七零八落,乍一看很有被台风袭击过的意思。

温尚翊决定先把两个小人和所有的家具都放进里面,而陈信宏已经伸手去抓那一束气球了。

“假如我们演唱会开到一半天气异变,"他很快陷入遐想,把气球插到烟囱里面,“先是大雨倾盆而至,就像几天前那场……算了就像今天这样好了,或者再大一点,把所有的设备通通淋到故障。灯光和乐器都没有了,只剩下大自然在唱歌。内场的大家肯定会先一步向四面八方逃去,而看台从下往上跑,这样想想还蛮壮观的诶是不是……那最后就只剩我们几个和工作人员还站在舞台上了。"

温尚翊僵住手里的动作,大概已经想到对方要说什么。他听陈信宏讲话总是听得很认真,但对方常常看起来只是黑白讲,现下两只手甚至还费力想那包洋芋片从中间拽开。

“这时候就听到哐啷啷~一声,体育场的顶棚被撕开了一道伤口,台风之神朝下伸出一只由风暴云汇聚而成的手——"

洋芋片发出砰的一声,从包装口颠出来的粉末喷到了陈信宏鼻尖上。

“那我想我可能会跟它走吧。"他从里面掏出一片放进嘴里,咀嚼声很细微。

有风吹过来,触觉像某一种柔韧的海浪。温尚翊看着眼前的塑料气球被风吹到,正轻轻晃动,吱嘎,好像真的能飞起来,陈信宏背向着展示橱窗,干净的玻璃上正投影出天空滚滚流动的云团。

这些也将陈信宏的日程空隙和那些一个人的安静时光都填满了。温尚翊想,他其实明白他为什么来。雨下很大。

“下一句是然后让它带回到十七岁对吧。"他说。

“嘿啊。"陈信宏承认得很干脆,还一副赞哦的表情。

像刚在餐桌上回答问题时一样,“就还好啦。"陈信宏这样说,“不过现在没事啦。"他又说。温尚翊则回答,“那你多吃一点。"

他想陈信宏很坦荡诶。或者说,陈信宏一直都愿意很坦荡地跟他讲内心话。但他有时的确会觉得对方一个人闭住耳朵窝在自己的小星球里面。

该如何形容呢?就像是他们五个小孩曾经遇见在一片小小的沙地上,每个人都挥舞着纸壳做的武器扮演各自心中的英雄,共同捍卫着这一方小天地,直到后来时光将他们一个一个带到遥远的地方去,而陈信宏则留在原地对他们祝福。就像是他在舞台上时对观众说的那样,“你长大,你结婚,你生子",而这些他自己统统都不做。就像是只要他还固执地留在这里,其他人走多远都没关系,不要忘记的东西就都不会被忘记,只有一个人也要打破未来的咒语将这里停滞。就像是……倔强地想做一个永远守护青春回忆的超人。

有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傍晚,天空低得像要降到房檐底下,温尚翊捉着陈信宏在晚饭前完成今日的数学作业,其实只是他在熬着闷热的空气讲,陈信宏则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就在他们两个都快受不了的时候,突然破窗而入一阵强风,顿时将屋子里所有的纸张都吹得漫天飞舞。两个少年被吓到齐齐跳起来,温尚翊一个箭步翻过躺在地上的椅子去关窗,然后回过头想跟对方喊话,就看到陈信宏正高高跳起,伸出手臂抓向空中——那些飞舞的纸张里承载着的是他们那时还尚未可知的盛大未来的雏形,和陈信宏永远都解不开的难题。

所以他最后抓到的是什么呢?

温尚翊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陈信宏身边又蹲下。陈信宏以为他要没收洋芋片,正准备乖乖递还给他,手臂刚伸出去一寸,温尚翊突然低头含住了他的鼻尖。

有点咸咸的,但很甜。

陈信宏整张脸刷地红了起来,并迅速蔓延到两只耳朵,双眼中今晚第一次显露出清澈的情感。

味道有点像书法作业诶?温尚翊想,喔不对,是说陈信宏在写书法作业啦。

他想起了那个下午。他翘课跑去吉他社摸弦,正好碰到陈信宏也翘课。温尚翊贴墙撞了两圈也没能抓住从早上起一直跳跃在脑袋里的旋律,正濒临狂躁,这时陈信宏从艳阳下掏出了写有「温尚翊」三个字的作业本。

十七岁未满的温尚翊做了一个以后想起来不忍直视但当时却觉得拎北超屌的逼仔动作:他将自己的吉他猛地往背后一甩,走到陈信宏桌边,完全忽略未干的墨水将会给自己的校服裤带来多大创伤,蹭地坐上了书桌,然后捧起陈信宏的脸就亲了下去。

那时陈信宏差不多也是这个表情。尝起来有点咸咸的,但很甜。他松开了对方的脸,却没离开很远。

“阿翊……"陈信宏将洋芋片放到地上,好像想找一些话来说,但是,“……你笑什么。"

“笑你白痴喔。"

“我吗?"

对啊。

你真教人无奈。

却一样教我如此舍不下。

“所以今天是故意发吃杯面的照片给我看吗?”温尚翊突然话锋一转。陈信宏措手不及,好像脸色比刚刚还要惨不忍睹一点。

“不是啦!”

“喔,那就是说认为我会放任你独自不开心咯。”他接着发问。

难道不再并肩了就等于分道扬镳吗?

“……没有啦……”

“哩这句怎么没有刚刚那句笃定咧?”

“没有啦!!”

难道青春回忆之地是一个人守护就够了吗?

“所以后面怎么变开心一点的?”

“因为玛莎又在群里说,周末要来我家吃饭,叫我好好招待他。”陈信宏咬着字说,“石头和冠佑也要凑热闹,超烦哪还有心情忙着不开心。”

难道只有你会梦到我们的十七岁吗?

“诶还以为是拎北来看望你你才变开心的嘞,失望捏。”温尚翊叹口气,眼睛却没放过陈信宏的反应。他怎么可能会不反应。陈信宏直截了当地将头转去另一边不看他,牙关咬紧,甚至闭起了眼睛。

“那……是有一点啦。”

像十七岁时那样。

你看吧。果然还是完全没有在长大。你在校园里的小角落碰见他,将鸡肉投喂过去,他就会伸爪勾住你的袖子。你在台风天的小角落发现他,朝他伸出手,他就还会勾住你的袖子。

“那原因呢?”温尚翊问。

“就,做了个梦,然后醒来,发现外面的天气,很恰当,”陈信宏垂下眼睛,说,“然后,就感觉……”

“溺水了。”温尚翊接道。

如果有一天遗忘化身一种奇迹,真的可以带你回到你想要回去的时空。

难道我会看着你独自一人离开吗?

“嘿啊。”陈信宏轻轻点了一下头。

“下次要直接给我传讯息喔。”温尚翊用一贯的语气认真地说,然后又稍稍装作冷酷,“不然以后都没牛排吃。”

“好了啦。”陈信宏一下笑出声音,脸上红红的还没有散去,却看起来很明亮。他伸手推了温尚翊一把,“拜托团长大人不要再用哄小朋友的方式哄我好不好,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哎哟是吗,那陈同学今天的数学作业写完了没有啊。”

“报告老师,已经抄好了。”

温尚翊拽起一个垫子就朝对方抽去,被陈信宏用我就知道的反应躲开。他绕过茶几另一边护住险些二次遭殃的积木,刻意抱怨道:“诶你真的很暴力诶。”

“少来。”温尚翊抬起下巴,“去把你的玩具再拿来几件。”

“干嘛啦。”

“就一起拼啊。”

十七岁的温尚翊想和陈信宏做很多事,譬如一起翘课玩吉他,一起去天台喝可乐,一起骑车淋大雨,一起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光荣的梦。

现在的温尚翊仍然想和陈信宏做很多事,譬如一起守护更多人的梦想,一起回顾狂妄青春,还有一起走完剩下的路。

 

 

 

 

by 澜一

2023.7.29-2023.8.2

   

给拉达老师 -2023.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