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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应彪不高兴。
这事很正常,他就没有什么高兴的时候。姬发倒霉他会高兴,但姬发很少倒霉。殷寿夸他他会高兴,但殷寿很少夸他。所以崇应彪天天不高兴。王家侍卫队的大家都习惯了,他不高兴的时候不可怕,高兴的时候才比较可怕。
因此当崇应彪不知道发什么疯在训练场把木桩砍成八块时,大家都选择安静地绕过他去吃晚饭了,只有善良的姜文焕端着两个汤碗在旁边坐下,贴心地发出问候:“你又咋啦?”
崇应彪把支撑假人的桩子猛地踹倒。剑是不敢摔的,战士要把武器当命一样保护,他把剑哐当一声收回鞘里,大步走向场外的姜文焕,吓得人赶紧把汤碗护住:“沙子沙子!”
崇应彪竖起眉毛:“你说我什么?”
姜文焕莫名其妙,拿脚后跟冲他踢了一脚示意:“沙子!你扬进汤里了还喝什么?今天有肉呢!”
崇应彪说哦,小碎步跑过去,姜文焕把木碗递给他,果然有肉,还很大块。崇应彪容易生气,但也很容易消气,毕竟他气生得都没什么道理。半大小子正是半夜睡着都要饿清醒的时候,看到肉没忍住就乐了一下,马上又憋回去,硬拉出张臭脸和姜文焕并排坐下,伸手要拿碗,却被人撤了回去,笑嘻嘻问他:“该说什么?”
崇应彪瞪他,当即就撑地要爬起来,姜文焕哎哎把他拦下来,还是将碗塞他手里。崇应彪撇嘴接住,两人沉默地喝了会儿汤,吸溜声此起彼伏,很一阵之后,崇应彪才闷声说:“……多谢。”
“哎,”姜文焕受用,“多大点事。我看你走的晚,去了肯定没剩了,没饭吃你又发脾气,我也是为兄弟们着想。”
崇应彪应声就要发脾气,姜文焕笑着歪倒过去拿头撞他肩,搞得崇应彪也笑了,哼哼两声继续喝他的汤。姜文焕问他:“到底是怎么了?说真的,你若是哪处有病,莫要憋心里不说,早些去看随军疾医,不要怕将军问责,小病憋成大病了,倒要叫将军难过。”
他要这么劝旁人,人家可能会觉得他指桑骂槐没憋好屁,但崇应彪就这点好,听话只听表意,多一层都进不到脑子里去。他拿木勺在碗里舀了舀,嘴巴又微微撅起来,这是他很好被琢磨的一个习惯,生闷气时总拿牙咬自己腮帮子肉。
他以为这样别人就看不出他心情,其实有点心眼子的人都晓得,只是看见了也装没看见,懒得搭理他,是以崇应彪来朝歌做质子八年,性格之暴躁有显无敛。在崇城,他爹崇侯虎火气排第二没人能排第一,在侍卫队,二百质子的火气都让他一人发了。
北地尚武,崇应彪作为北伯侯之子被送进朝歌,虽比不上有姑姑姐姐在宫里照料的东南二侯,地位却也从来不差。这般那般在有意纵容下长大,像个不会说话而只能摔东西叫人注意的婴孩,让姜文焕偶尔有些可怜他。
姜文焕于是拿出对婴孩的态度循循善诱:“是不是姬发又惹你生气啦?”
反倒点了崇应彪肺管子:“姬发姬发!怎么就又是姬发!你也姬发!他也姬发!都是姬发!姬发到底好哪儿了让你们都向着他,吃了他家米也吃我家肉了啊,怎么就姬发什么都好了!”
远远的、远远的某处,吃完饭路过的殷郊赶紧拉着姬发走了。
姜文焕吓一跳,赶紧哄他:“好好好……不是,不好不好不好,姬发不好,你好,崇应彪好,武艺超群,天下第一,以后必是殷将军般的大英雄,我等只有仰望的份,哪敢不向着你啊。”
崇应彪从鼻子里哼出声冷笑:“谁稀罕你仰望。”
姜文焕问:“那你这么在意姬发干嘛?”
崇应彪又怒了:“不是你先提他的吗?!”
“是是是,错了错了错了。”姜文焕说,“那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若不想我关心,我走便是。昨日刚下过雨,此处坐久了,裤子颇湿。”
确实。两人一溜站起来,中裤已紧紧黏在皮肤上,幸而作训服是玄色,湿些也不显。姜文焕把自己拍干净,也拍拍崇应彪,崇应彪两手端着两只碗,被他啪啪拍了个趔趄仍坚强扎在原地不动,姜文焕偷偷笑笑,又给人整理后背衣领,一切妥当后才捏了把崇应彪肩膀,说走吧,我们去巡夜。
两人都官至千夫长,早已无需履行巡夜之责,但把人话匣子撬了不开是件残忍的事,姜文焕不是个残忍的人。二人先去炊营还食具,正好台上放了半坛酒,崇应彪盯着火夫拿手指那坛酒,火夫哈着腰冲他咧嘴一笑,还未等人说话,崇应彪抓住坛子转身就走,姜文焕冲火夫点头微笑,跟在他身后掀帘子走了出去。
是前几日庆功剩下的酒。打仗随军并不带这些,多出来这批酒肉物资都是从冀州城里刮出来的,冀州侯苏护全族抄斩,城内百姓在战败后结局可想而知。
质子们家境优渥,殷寿亦治下有方,是以侍卫队众人既不屑烧杀抢夺平民那点布匹口粮,也不愿自降身份与登人为伍做些欺男霸女之事。战后除主帅驾马进城巡过一番外,贵族青年大都径直回了大营休养。他们长途跋涉到冀州,实际对这座城的印象只有白色的飞雪与黑色的灰烬,青铜般的云从城墙那头压向这头,这是他们打赢的第一场大仗。
崇应彪在庆功宴上表现的有六分讨嫌。苏全孝是他们的兄弟,是殷寿亲口承认的儿子,崇应彪不仅将他贬得一无是处,还顺带贬一通姬发的老子西伯侯。但崇应彪的找茬向来是大型活动中的保留节目,一开嗓大家自觉放下酒碗开始看热闹。这人吵架时嘴巴快脑子慢脸皮薄,若被原样顶回来便是三步走,第一步愣住,第二步扬眉瞪眼,第三步摔东西扑上去打人,行动轨迹很是好猜。
莫说姬发,殷郊都习惯了,看两人打起来就呵呵乐。崇应彪比姬发强壮不少,姬发又从不肯示弱,事态发展到一定程度自会有双方交好者拉架,拉不住就会发展成群架,像群撅在一起刨土的青年野猪,主帅旁观一阵都会为此场面鼓掌押宝。
大家同吃同住长大,又多是同龄,彼此族系多少沾亲带故,扑扑闹闹反倒增进感情,打累了爬起来照样搂在一处围着篝火吃肉喝酒。最不对付的那两个互相扛对方回帐的情况曾经也常有,双方关系并未差到表现出来的那个地步,只是近来崇应彪的气生得越来越真心了。
但平心而论,苏全孝曾与崇应彪交情颇好,冀州属北伯侯镇下二百路诸侯,他来时年龄稍小,是随崇城大车队一道进朝歌的。冀州侯苏护反商,崇侯虎讨之以自效,消息传进朝内,殷寿还未如何,崇应彪对待苏全孝的态度立马就变了。
若是姜文焕在此境地,必然不会如他那般处事。但毕竟世上没如果,也幸而没有如果,妄论他人是非乃臊事一件,何况当事人就走在他身边,姜文焕想着想着便禁不住咳了一声。崇应彪以为他口渴,便把自己一直把着没撒过的酒坛子递过去,姜文焕要接,坛子又被收回去,抬眼就看崇应彪抬起下巴瞅着他,意味深重。
姜文焕眨眨眼,笑道:“多谢。”
崇应彪此前等候半天不见他伸手讨要,此时终于大仇得报,美美移交酒坛所有权。趁着姜文焕仰头喝酒,他转身往回望了望大军驻扎来时的方向,忽然说:“我去过冀州城。”
“哦?”姜文焕跟着他望:“前几日吗?”
崇应彪摇头,身子转回来,撇着嘴踢飞了路上一块石子,好半晌才说:“八年前。”
“崇城极北,我动身时是一个人,越往南走,身边的人便越多。马车路过城镇,当地诸侯的儿子就会和补给一起汇进车队,冀州是从崇城到朝歌的大关口,我进冀州时,便是苏护接待我。”
苏护不曾瞑目的头此刻正在主帅营帐里,用冰和盐浸住保鲜。姜文焕没有说话,崇应彪也不说话。
苏护的女儿极为貌美,听说与西地某个诸侯长子订过娃娃亲,幸好不是和小儿子,不然未婚夫也被送去做质子了,多可怜。尚还年幼的崇应彪拿马鞭狠狠把嚼舌的苏府仆从抽了个半死,再看苏侯与其世子送别苏全孝时那舔犊情深的模样,只觉虚假恶心,明明是自己亲手抛弃的儿子和弟弟,装得个什么样子?
苏全孝在城下跪伏乞求父亲投降,崇应彪立刀马上冷眼看城头箭矢在他身前射了一排又一排,质子旅冲锋时,战马踩过的第一个尸体就是苏全孝。城破后苏氏全族出逃,他打马掉头追过去,本已磨平的兴奋再度涌上胸腹,竟像幼时随父亲进山打猎一般快意猛烈。
世子被射杀,冀州侯枭首,长女沦为祭旗俘虏。崇应彪对冀州的记忆早已模糊,原本心里半点波动也无,只恨射苏护那一箭的人是姬发不是自己,不知怎的,苏全孝在雪中自戕的背影今日却总浮在他心里。
他说父亲,求您降吧。他说我离家八年,长高了,父亲认不出我了。他最后说,父亲,我去了。
今日是崇应彪生辰。
质子大都不过生辰,有些年纪小的甚至记不得日子,只有殷郊会被起着哄过一过,他本就是王子,只是自愿入旅随训。鄂顺和姜文焕是王妃子侄,本家人就在身边,自然有人记得。姬发也过,殷郊偷偷地给他过,崇应彪还嘲笑他娘们唧唧哭着鼻子想家倒不如回西岐去换个真妹妹过来,两人又拧起来一顿好打,崇应彪作为爷们儿中的爷们儿,自然是不过生日的,问也是不过。
但记却是记得的。不常记得,偶尔记得。很多年不记得了,就今年忽然记得了。
他家比冀州还远,远好多好多。从崇城到朝歌,天下也不过就这么大了。崇城的冬天雪更深,飘下来一片能把手掌都盖住,他离开时已学会如何张弓搭箭射狍子,比哥哥当年学得更早更快。父亲握住他的手教他剖猎物,铜刃从柔软的下腹推到下颌,皮毛剥开,里面内脏还热乎乎地冒白气,血一兜兜往外涌。他攥着小刀便要伸手去割,被父亲拦下来,狍子交给了随从处理,父亲用擦干净的手掐一把他的脸,大笑着说不愧是我的儿子,从不让我失望。
也可能根本没说话,也可能根本没掐他,他的记忆模糊了,连父亲的脸都不大清晰。他记得那晚吃的肉汤,汤里有烈酒,吃完人浑身暖洋洋的。哥哥猎了只狐狸,说要给他和母亲打手抄,他们在篝火旁分吃烤肉,骨头丢进火里,和木头一起烧得噼里啪啦的。
他离家八年,长高了,也壮实许多,再用不上暖手抄,甚至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东西,搞不好哥哥当年压根就没打。质子旅八百人,他武艺可堪第一,他是个从不让父亲失望的儿子,他有自信成为比兄长更强大的战士,但也许……
崇应彪不再想了。
行军已近王畿,雪早不见,只是遍地枯黄,残枝落叶落在草上,踩起来咔咔响。姜文焕把酒坛递给他,崇应彪问他:“你还记得你弟弟吗?”
这话问得突然,姜文焕愣了愣,却禁不住笑起来:“当然记得,怎么?”
“若是此刻出现你眼前,你也认得?”
姜文焕犹豫了一下,皱起眉毛:“大抵是认得,但,还是要给些认人的时间。我走时他们太小了,不然我也不会……”他忽然住嘴,换了个话头。“其实也好认,东鲁好蓝,看哪个小孩穿的蓝衣,又与我长得有几分相像,一眼便知啦。”
“若是他就不喜欢蓝色呢?”
“你以为衣服都是谁做的?母亲喜欢,管他喜不喜欢。”
那你呢,崇应彪想问,他们能一眼认得你吗?话在嘴里滚了两滚,就着酒一道吞了下去。他又开始撅嘴,姜文焕看着就发愁:“你这是怎么?其实我还有个妹妹,十分漂亮。”
崇应彪嘴里的酒猛地走岔道,姜文焕帮他拍背:“前月里满的六周岁,姑姑告诉我的。将来若有机会,我可把他们都带来与你看看,一看便知是我姜家人,长得都很相像的。”
崇应彪咳得胸闷气短,仍然敏锐地捕捉到重点:“你是想说你长得也很漂亮?”
“本意不是这个。”姜文焕大大方方地承认,“但你硬要这么说,我也很受用。”
崇应彪气得要咬人,姜文焕乐完就跑,两人追打几步,以崇应彪扑上去把人锁喉撂倒告终。姜文焕边笑边拍他手臂,崇应彪松手,滚到旁边利索地爬起来,姜文焕掸掉身上草叶,感叹道:“想家了。”
崇应彪竖起眉毛:“谁?”
“自然是我。”姜文焕反倒好奇,“反应又这么大,你今晚是……”
崇应彪截断他,迅速说:“我不认苏全孝是将军的儿子。”
姜文焕眉头猛地一皱。崇应彪硬生生接道:“我想说的就这些。他是反贼的儿子,反贼甚至都不认他,他连自戕都磨磨蹭蹭犹豫不决,连个战士都算不上。”
一股邪火蹿进姜文焕心里,他攥紧拳头,忍了又忍才没挥到崇应彪脸上。他想说你也配?你也配替将军做决定?你也配瞧不起兄弟?换任何人在苏全孝的位置,都做不到比他更勇敢,若是崇应彪,那把剑恐怕根本不会是冲着他自己举起来的。
他瞪着崇应彪,崇应彪却没看他,只看着地面,脸绷得很紧。他不抬眼,肩膀扣得僵硬,没了平日里那种舒展又炫耀的体态,似乎很紧张,让姜文焕忽然意识到,这是崇应彪害怕的样子。
姜文焕歪过头来打量崇应彪半晌,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攸地开口说道:“我在家时常吃鱼。”
这次换崇应彪皱眉,终于抬起脸来看他,显然没想到对方是这样态度。姜文焕耸耸肩,夜色沉得很快,星星和月亮正照亮他们脚下的路,他抬头在天上找到北斗星,目光顺着斗柄的方向延伸,落在视野尽头并不遥远的树林上方。他指向那边对崇应彪说:“东鲁近海,虽不是临海,但还是能吃到海鱼。比河湖里钓的鲜美太多,既无土腥气,也无小刺,做时可煎可煮,随便撒一点点调料提味都好吃。”
“朝歌虽是天下中心,却送不来一条活的海鱼。路途太远,耗时太长,海水存不住,河水养不活。我来朝歌便不再吃鱼了,偶尔在宴上吃到,也总觉不是家里的味道。后来想想,我嘴巴哪里有那么挑?其实根本吃不出来。”
姜文焕说:“不过思乡罢了,又不丢人。”
崇应彪脖颈筋肉一跳,姜文焕看着他的眼睛,他马上侧脸避开了。姜文焕摇头,把酒坛从崇应彪手里捞过来:“你呢,你在崇城最喜欢吃什么?”
着实静了好阵,崇应彪才梗梗地说:“肉。”
姜文焕瞅着他,崇应彪恼道:“我又不是厨子,哪里知道什么东西什么做法,谁都跟你似的呢!”
过不多会儿,又闷声补道:“非要说和朝歌不同,就是我们那里吃蘑菇。要么单吃,要么合着野味,打着什么吃什么,有时打着熊了,就吃熊。你见过熊吗?”
姜文焕摇头,崇应彪那股劲儿又上来了:“硕大无朋,浑身黑毛,一掌能把和腰粗的老树拍断,站起来有闻太师手下天王一般高,扒下来的皮能把房间铺满,我父亲砍了它的头安置在迎客厅,来访客人,没有不怕的!”
“哎哎哎,”姜文焕手在空中乱挥,“你对家乡的记忆就这个?”
“还有,我父亲带我去打猎,教我如何吃生……”
“好了,”姜文焕说,“我懂了,但是我不相信熊有魔家四兄弟那般高,那要比城墙还高了,怎么也得是扒下来的皮能铺满一整座院子才是。”
崇应彪愣了愣,出乎意料地认同了他的话:“有理。”
他也抬头看天,就这么仰着原地转了个圈,找到北极星便面冲着它,伸手指向北方给姜文焕看:“我那时太小了,人还没弓高,现在自然不一样。若有机会,我也带你去崇城看看,不在崇城,你这辈子都看不到那样的雪。”
姜文焕说:“一言为定。”
“看谁胆小鬼。”崇应彪说。“而且我没想家,是你问了我才说的。”
姜文焕叹了口气。
他们已快到质子旅的驻扎营,崇应彪犹豫半晌,还是把剩了些底的酒坛向北边一洒,甩手摔碎在地上。那是他们半个月前行进的方向,现在他们调转马头,背对冀州,要回朝歌去。
姜文焕在旁边看他几眼,没忍住伸手摸了一把他头发。崇应彪没反应过来,被摸第二把才被火燎了一般弹开几步远瞪着他,姜文焕说:“沾了草。”
崇应彪噢噢,自己胡乱捋了捋,问还有吗?
姜文焕说有,但不碍事,看不大出。
崇应彪点头,走了两步远又绕回来:“不行,你还是给我择出来,这要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姜文焕于是仔仔细细给他捋了遍头发,崇应彪比他略高,就低头安静等着他。姜文焕给他整理好,又问他:“你看我头上有吗?”
崇应彪于是仔仔细细给他看了遍头发,说没有,又说为什么我有你没有啊?姜文焕说因为你是天选之子,注定要成为大英雄的人,吸引些无伤大雅的草叶不是很正常。
崇应彪愤怒地小叫一声,奈何实在吃这套,暗爽着回自己帐里了。姜文焕也回到帐里,鄂顺已经打好水正洗漱,见他掀帘子进来,啧啧摇头:“真佩服你。”
可不么,姜文焕也真佩服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