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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麦秀,层层金色的浪花翻涌,直到西岐绵延不断的天际而去。西岐麦收时节总逢艳阳高照之际,姬发躺在麦田里,目光追随着悠悠的白云。
他入朝歌做质子的那天也是这样晴朗的天气,远处田野里还有忙活的农户。那时他年纪不大,还没学会骑马,父亲给他的雪龙驹只能交给大哥照看。临行前他把马头摸了又摸,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上了马车。
马车疾行麦田中,他撩开帘子,想最后看一眼父亲和大哥还有他的小马。马车太快太颠簸,他们离得太远,阳光刺眼晃得他什么也没看见。朝歌八年的夜里,他梦里的故土只有将熟的麦香。
后来他在质子营,夏天夜里热的睡不着,还时常向殷郊提起远在西岐的小白马。
殷郊。
入朝歌后,王子殷寿亲自教导他们射箭骑马。在马背上颠簸一天,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夜里燥热得难受,两个人便偷偷跑出去躺在河边。月色如水,洒在身上,真如丝绸般凉爽惬意。
“我和我大哥,父亲送我们一人一匹雪龙驹。那雪龙驹毛皮油滑顺亮,跑起来四蹄生风,日行千里。我大哥是个很好的人,我离家这些年,他一定已经将那良马驯服,等到时候我带你回西岐,咱们可以……”面上原有几分得意的姬发突然哽住。
带殷郊回西岐,成汤子孙,殷商世子,他怎么会和自己回西岐。姬发垂下了头,眼神黯淡了些。
“好啊,我大商多是高大威猛的铁蹄战马,我还没见过雪龙驹这般良马。那时我们便可卸下战甲,只需策马,无需厮杀了。”
姬发听得高兴,眼睛一亮,想象终有一天两人并行原野上,耳边只有两人的笑声和风拂麦草的声音。
“殷郊,你生养在朝歌,这里虽集聚天下繁荣,城池高筑,可是西岐的田野广袤,一眼望不到尽头,又是另一番景象,无拘无束,自在极了。”
姬发抬眼望着殷郊。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他知道他虽在宫墙内的金玉堆里长大,但若剥去那身华服,摘下朝冠,他亦是一只难束缚的飞鸟。不过没关系,西岐够大,殷郊若愿与他同归,名山大川,天涯海角,他飞到哪,他便跟他到哪。
“若有一天,能结束这兵荒马乱,百孔千疮的时局。”
“你父亲是个英雄,我们追随他,终会有这么一天的。”
殷郊听完握住他不由自主摩挲玉环的手指。
他心头一热,由着他拉着自己的手,覆在殷郊的脖颈上。
“可惜。”
什么?
“我已身首异处,再不能随你回西岐了。”
姬发如坠冰窟,抬头看见他脖颈处正流出汩汩鲜血,眼中一片凄然。
他惊醒起身,才发现已日落西山,自己竟在麦地里睡着了。一身冷汗,在这无热的余晖中,如覆薄冰。
姬发疲惫地起身策马返城,远处的余晖无限苍凉,他想起年少时父亲曾为他卜卦,但卦象诡异。父亲只是摇着头对他笑笑,“你虽生在西岐,却当不了个好农夫。”他问为什么。
“身不由己,旋得旋失。”
商王昏庸,父子相杀,成汤基业寿数已尽,为西岐子民,更为天下百姓,西伯候谋划举兵伐纣,救人间于水火。老伯候年迈,伯邑考已死,唯姬发出入将相,可担大业。更有昆仑仙人相助,共谋宏图。
少主姬发未想兄弟八年未见,再见已是天人相隔。西伯候父子二人相看凝噎,潸然泪下,朝堂之上,臣无不心中感怀,悲愤之际,更不忘伐纣大业,于是群臣跪拜,高呼天子。
姬发深深地看了一眼父亲,转身扫视文武百官,只需他一句话,西岐子民便即刻南下伐商。
数十万人的生死存亡——他一时间头晕目眩。
“少主,有称修道之人在外求见。”
“可有说姓名?”
“姓姜。”
“姜真人,你说昆仑仙道将助我西岐伐纣?”
“没错。”
“为何?”
“因为少主是天下共主。”
姬发一时间气极反笑:“你之前说殷寿是天下共主,可他荒淫无道。你又说殷郊是天下共主,如今他……他”姬发手攥死紧,下唇咬得发白。待他低头深吸一口气,才重又开口道:“你今天说我是天下共主,是何目的。”
“天下共主,非除某人不可。凡是能平定当今人间战火,解救天下黎民百姓之人,便是天下共主。换言之,这封神榜选择的,其实并非天下共主,而是这世间生灵。况且…”
姜子牙看了看几个正窃窃私语的官员。
姬发站起身,请诸位官员退下。
“姜真人请讲。”
“殷郊未死。”
姜子牙看姬发呼吸凝滞了一瞬。
“他在哪!”
“昆仑。”
姬发缓缓将手覆在双眼上,许久才带着一丝无力的语气问道:“既然殷郊未死,为何又说我是天下共主。”
“虽未死,却已不属于人间。”
又是许久的沉寂。
“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两年以后。”
“两年?”
“死而复生,违天悖理,两年时间以修魂理魄。”
“那我去找……”
姬发抬眼看见窗中映出的西岐百姓家的袅袅炊烟。
于是姜子牙看着他如精疲力竭般背过身去。
“姜真人,你万万不要骗我……”姜子牙依稀听到他嗫嚅道。
商王无德,西伯有德。天命无常,惟德是辅。西伯候受天命灭商,诸侯拥戴,是以西伯候称王。商纣王暴虐无道,百姓怨声载道,然大业未成,伯候病逝。其子姬发椎心饮泣,追封其文王,于其棺前献殷馘俘礼,誓承其志,号武王,受天命伐纣。
士兵甲是殷商周围小国的百姓,王无道,民间困苦,一家老小吃空了家底,他便参了军。诸侯伏诛,他又入编了周军。
说起来,跟着周王打仗,确实好得多,周王体恤百姓,又广兴耕种,比之前赋税苛重好得多,家家户户不仅能吃饱,甚至多有囊余。
前两天他还用多攒的钱贿赂营地长官,让他多在大门这里轮值。
这里平日里来的都是些王侯将相,他拦都不用拦,看见人就直接跪下行礼即可,轻松简单的很。今日也一样,他正打着瞌睡,眼前忽得闪过人影,他急忙睁开眼,正欲熟练地一展大周待客之礼,突然发现眼前的人形单影只,也未携兵器盔甲,还身着一身囚服,似乎从未见过。
“您是?”
来人轻轻笑了笑。
“小兄弟,我要面见你们少主。”
士兵甲为难地挠挠头。
“少主?兄弟,我们大王尚未婚配,并未有什么少主,敢问您找的是谁?”
这人此时看起来似乎也有些困惑。
“我要找的是西岐姬发。”
士兵甲连忙要上前捂他的嘴。
“王上的名讳可不能随便喊啊,这位兄弟。”
“姬发成大王了?”来人看起来也是震惊无比。
“王上,朝歌已近在眼前。”
“待时机成熟,一举伐纣。”
姜子牙自昆仑归来,辅佐周王,武王任人唯贤,体恤下士,两年时间,周联军已将朝歌周围各个大小诸侯国收入囊中,如今大军深入殷商深处,大商势力气若游丝,日薄西山。只需最后一击,便可还人间安宁了。
“王上”
“讲。”
“军营外有人求见。”
“何人?”
“来人自称殷郊。”
士兵甲低头半天未听见主上说话,一时不明,便偷偷抬眼,只见主上正低头对着水盆不知在干些什么。
只有姜国师回过头乐呵呵地说道:“快将那人请进来吧。”
“是!”
士兵甲缓步退出,心想王上往日一向杀伐果断,冷静自持,想今日这般行为诡异当真少见,又想王上可能是连年奔波,压力太大转了性。
“万一王上一改以往宽以待下的性子……”于是一路飞奔去请营外那位兄弟。
“国师,”姬发一边皱着眉盯着水面,一边问道:“这些年征战,我日晒雨淋,与当年相较,相貌可有什么不同。”
姜子牙心知肚明,依旧笑眯眯地说道:“王上英姿,不减当年,较之更显丰神俊朗,定能使殷郊世子挪不开眼。”
姬发扭过头来狠狠瞪了国师一眼。“我没说是给他看的!”
说罢又忍不住朝帘外张望,“怎么还未到?”可是出了什么事。上次他不在他身边,就被奸人钻了空子,相隔百米眼看他身首分离。
想到这,他心中又是一阵苦涩。这次若是他肯留在自己身边,必然叫他不受分毫所伤。
士兵甲匆匆带着殷郊赶来,只觉得身边这人也着急的很,若不是认不得路,怕是巴不得直接飞过去。至营帐前,不等为他撩开前帘,就自己钻进去了。
“姬发?”
怎么又直呼大王名讳,士兵甲摇摇头心想这回他也救不了。正在心里为这位兄弟默默祈祷时,姜国师悄悄走过来把他带出门外了。
“国师啊,这位兄弟直呼大王名讳不会被……我看他头脑不甚灵巧,你可要记得为他求情啊。”
“他呀,他可用不着我求情。”
殷郊进了营帐,只见一人绮罗珠履,眉目间神光流转,有帝王之相,恍惚间几乎忘了他曾是西岐质子。姜仙人虽告诉他已经过了数年,可在他看来,昨天他才刚被崇应彪砍头,今天姬发就成了周王,实在是够他消受的。
这么想着他不自主地摸上了脖颈上的疤痕。这一圈红痕突起,好似一副枷锁,时刻提醒他已非凡人。这样想着,不由得心生惆怅。
“姬发?”
殷郊独自感怀良久,突然想起姬发自相见还尚未言语。抬头看见他正两眼死死盯着自己一动不动,于是心想莫非他把自己给忘了。自己自醒来便马不停蹄地来找他,他却忘了两人的多年情谊?
如此殷郊心中不由得升起一团怒火,正欲发作,姬发突然有所动作,一步步缓缓走来,抬手覆上了他脖颈上的疤痕。殷郊抬眼看他,正对上他的眼睛,心中一震。经年带兵征伐,他的眼神比少年时多了沉稳镇静,雍容不迫,更多了一份大局在握的自傲,可此时却犹如一滩深不见底的泉眼,乌黑的眸子里流动着数不清的悲伤,几乎快要将殷郊拽进去溺死。
他连忙转开眼睛,不敢再看,随口说道:“你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给忘了……”
“哼”他还未说完便被一声冷笑打断。
“我倒是想忘了。”
他敢以为自己忘了他,姬发语气不由得冷下几分。
“你既然回来,便可与我们一同讨伐殷寿。我周联军至今已破大小诸侯国数十个,势力广大遍及整个北方。此去百里便是朝歌,伐纣指日可待。”看殷郊面上无虞,便又接着说道。“到时令殷寿焚于祭天台上,便可破成汤子孙之天谴,黎民百姓亦可有安宁之日了。”只是到时的天下已不是殷商之天下了。姬发未说出口,但看见殷郊拧眉的样子便明白他心中已全然知晓。
“你虽是殷商太子,但顾及我们多年的情谊,倒是可以放你一马。到时殷商仍可做一方之主,朝歌亦是朝歌,仍然是你的家。你若……”
“你若愿意,我也可带你去西岐,那里不会有人认得你是殷商太子。”
“可我毕竟是成汤子孙。”
姬发霎时怒火攻心,“殷寿这般对你,难道你还忠心于他,你母后死于他手,你的……处境也是他所致,你还要执迷不悟?”
殷郊听罢只是摇摇头:“姬发,你还不懂。”
怎么,在昆仑躺了几年竟让你大彻大悟了?如今连我也看不懂你?
姬发花费片刻稍微平复了情绪,松开了紧握殷郊脖颈的手。“你不愿和我走便罢了,可你若回他身边,他必然不会饶过你。况且你若坚持回去,与我为敌,城破之时我也必然不会放过你。”等拿下朝歌,便把你活捉了锁起来。他不由得在心中恨恨地想到。
“我会和你一起讨伐殷寿。只是,”殷郊顿了一下“事成之后我不会离开朝歌。”
“原来如此。”
“原来你只是不愿同我走罢了”姬发自嘲般笑了笑。
“骗子”
殷郊张口欲言又止。
“联军动身前你最好还是跟我们同行,殷寿虽气数已尽,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若孤身进朝歌仍有性命之危。屋外的侍卫会带你去住处,这几日你若无事可不必见我。”殷郊看着他按在桌沿上的手指略微发白。
“姬发……”他本意并不是如此,但又不知作何解释。
以前姬发生气了他是怎么做的来着?
哪一年战场上,满地的鲜血里,一个装死的敌兵误将姬发认为殷商世子,拼着最后一口气从血泊里起身拔剑,直冲他背后而来。只有殷郊发觉,慌忙间以手挡住。那士兵长啸一声,便直挺挺地朝后倒去。他这时低头一看发现那剑竟传掌而过,此时才感到剧痛袭来,茫然间抬头看姬发,发现他脸色煞白,比自己这个受伤的还要可怕。
事后姬发来给他上药,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他忍耐了半天,一会聊起父王新建的摘星阁,一会讲表哥跟他说的此地民间传闻,姬发却只言未答,只有悉悉索索忙活的声音。待殷郊识趣地闭上嘴,又冷笑起来。
殷郊被笑得毛骨悚然“你笑什么?”
“笑你讲的都不够有趣,我这倒是有件更有趣的事可讲。”
殷郊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你讲。”
“殷商皇家侍卫都是废物,还需让皇家世子舍身相救,可谓本末倒置,你不觉得可笑吗。”
姬发这个人若是真是怒极,反倒是一副安静沉默的样子,你若此时招惹他,他必然不会让你好过。殷郊知道他现在便是如此,实在没有办法,于是抬起另一只胳膊将他圈进怀里,登时感觉怀里的人浑身僵硬,便顺手他后背轻拍两下。“别生气了,你虽是皇家侍卫,但我们之间何时有主仆之分,你的命对我更为重要。大不了下次让你当英雄救我一次。”
“你还想以身犯险?”
殷郊一时跟不上他的思路,不知作何回答。
虽说如此,却感觉他放松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轻轻地笑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
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了。
殷郊拿眼睛打量着如今的姬发,只觉得他现在地位尊贵,衣着讲究,自己若是这样抱上去把他衣服弄乱是不是会适得其反,于是纠结起来犹豫不前。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算了,殷郊直接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了他,感到怀里的人一个激灵,瞪着眼回头看他。这时他突然真真切切地感到这人就是姬发。
“我从昆仑启程的时候,仙人还曾教我仙法,不过时间紧迫,我只学了一点,我施法给你看。”
他还未动作便被按住。
几年间沧海桑田,他在昆仑躺着便过去了,什么也不用管,倒是件好事。只见姬发长叹一口气。
“躺这么久,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殷郊露齿而笑,这法子还是有用。
待殷郊出门后,他还是没忍住嘱咐侍从给殷郊送去一身新衣。皇家世子,身着囚服坦胸露乳的成何体统。
厚积薄发,不枉文武两王处心积虑多年,周军势如破竹,一举攻破了朝歌城门。几年过去,朝歌旧貌未改,但物是人非,虽表面仍是繁荣样貌,内里已朽坏凋零。
姬发眯着眼看城内硝烟四起,宫门大敞,不禁转头看向殷郊。
自朝歌二人分别,天人相隔,还以为此生将不复相见,如今有机会同归于朝歌,当真像做梦一样。殷郊并未发觉自己看他,正呆呆地望着远处的高阁宫殿,眼中映着城内的熊熊火光。
“自我出生,除了随殷寿远出征战,就一直待在朝歌皇宫里。小时候我母亲经常拉着我站在城门上等殷寿凯旋。那时我还小,砖墙太高,母亲就拽着我的手让我站在墙上。等东风刮起来的时候,军队便会从远方乌泱泱地出现,铁蹄踏出滚滚烟尘。待尘埃散尽,大军已行至城下,殷寿就笑着骑在战马上向我们挥手。”他抬头看着空荡的城门,明白既然身处皇家,既承天命,必担此宿命,但归根结底,触景感怀乃人之常情,他还是不免心生苍凉悲怆。
“世人变化无常,今日之人已非故人。”姬发上前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为你母后,为你曾经的父亲,更为天下苍生,当破除天谴,留大商最后一片净土。”
殷郊转过头看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释然一笑缓缓点了点头。
宫内的人早已四散奔逃,一路空空荡荡,直到大军围至祭天台,才看见高台上一个摇晃的人影。
于是姬发抬手喝止身后的大军。“在此等候!”
“成败在此一举,他已是困斗之兽。恩怨纠葛即由我们二人斩断。”而后下马冲殷郊示意:“走吧。”
乌云翻滚,血红的月光淌满了祭台,夜风料峭,直叫人遍体生寒。遥遥望见一人跪在中间,一动不动,似乎毫无生气。那妖孽已显出原形,盘在他脖颈上呲牙。
两人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分别从两边悄悄靠近。姬发用眼神示意,让殷郊引走那狐妖,自己趁机斩杀殷寿。正欲行动,殷寿突然有所动作,二人即刻架剑防备。
“殷郊。”哪怕穷途末路,他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
“没想到你还活着。”
“你很失望?”
“我能杀你一次,自然就能杀第二次。”
姬发听言,握紧手中的鬼喉剑,整个人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
“我们之间,难道一丝父子之情都没有吗?子弑父有违人伦,你不怕遭天谴?”
殷郊听此言不禁失笑。“看来凡人惧死,连你也不例外。如今你居然都要跟我来谈父子之情了。”随后敛去面上的笑容,冷声道:“我杀你,先是顺天道,救天下百姓于水火,消除殷商天谴,维护我成汤子孙之脸面。再是使你这弑君弑父的罪人伏诛,报杀母之仇,维护世间人伦纲常。至于我的罪孽,自有上天定夺。”
“如此看来我的确是大限将至了。”他一边说一边扶摸着身上的狐妖。
“我记得你小时候,每次我带兵远征,临行前你都拽着我不愿让我走,你问我我们一家三口什么时候能够团聚,问我下次回来能留多久,又说我走得太远,你母亲会担心。可是后来你长大以后,每次我们两人都是一起离开,你母亲就孤伶伶一个人站在城楼上看着我们两个人越走越远,你不敢回头,我却三步一回头,从出城门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她一直都在,我知道哪怕我看不见,她也还在城门张望。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她。”
“对不起她,就杀了她?你倒是会一劳永逸。”殷郊的眼里安静地燃烧着愤恨的怒火。
“我没杀她,也从没想过杀她。但是你不会相信,对吗?”
“你以为你说这些足够让我放过你?”殷郊缓缓举起剑。
“我知道不够让你放过我,但足够让我拖延时间了。”
此时二人惊觉那狐狸竟融进了他的心口,殷寿长啸一声,向殷郊直直地扑了过来,速度非人。殷郊躲闪不及,被他的拳风带倒,利剑脱手。殷寿又回头再次朝他出手,千钧一发之际,姬发将手中的鬼喉剑抛出。
“接着!”
电光火石间,殷郊一剑刺入他心口,殷寿仰天吐出一口浊气,向后倒去。
帝辛在位数年,虽有征战讨伐之功,但弑君弑父,有违纲常,荒淫无度,刚愎自用,狡诈多疑,终自取灭亡。
殷郊在他倒下一刻心中闪过一些旧事。
其实儿时他们也是有过一家团聚的时候。
那时正逢春日,漫山遍野,杏雨梨云,各诸侯国都忙着农耕事宜,太平无事,父亲因此少有地在朝歌滞留许久。他们一家坐着马车出游,他扒着窗户看山花烂漫,父亲同母亲和颜悦色地闲谈,母亲不时地以袖掩面发出温柔的笑声。偏偏那天他身体不适,拼命忍住不说,满心希望能让这一刻变得长久一些,直到难受地满脸通红倒在他母亲怀里。父亲却并未责怪他,只是将那长满剑茧的大手覆在他身上轻轻拍着,那一刻他想,若是太阳永不落下,马车能永远跑下去就好了。
那时的父亲,同现在地上这个竟是同一人吗?
而后他又想到,如今,他在这世间已再没有亲人了。
“大事已成,如今你解脱了。”殷郊感到姬发在他背上轻拍了两下,似在安慰他。
“我自小就以他为目标,希望能做个像他一样的人。待他成为人皇,我又想做个好太子,好儿子,希望能为他分忧,可他不信我。之后他的欲望害死了我母亲,害死了我,我死而复生,便只想着如何将他解决。如今他终于死了,我的家却也没有了。”
姬发担忧地看着他,道:“我将此地仍划为殷商领土,你若愿意,还可当殷商之主。”
“我知道你为我思虑良多,但一个前朝太子,身怀亡国气运,有弑父天谴,是万不可活在当朝的”
“荒唐,谁和你说的这些胡话!”
姬发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只觉得心里发慌。
殷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露齿而笑道:“你记得我跟你说我学过法术吗?还没让你见识呢。”
姬发突然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掼了出去。
“姬发,你比我聪明,比我果断,更有一个帝王该有的心思手段,除了你,这世间不会有比你更有资格当天下共主。”说罢他犹豫了一下,又回头张口认真道:“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如水的月光洒在他脸上,那一刻眼中平静翻涌的感情在姬发的余生中再没有熄灭。
而后他蹲下抱住倒在地上的殷寿,喃喃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接着指尖一动,霎时熊熊烈火将二人包裹起来。
姬发呆呆地看着燃烧着的二人。
炙热的烈火燃尽了殷寿所有的欲望,此时殷寿竟还有一口气睁开双眼,看着倒在自己身上的殷郊,他微微地笑了一下,抬起手轻轻落在了他身上。
“是。”
祭天台火光冲天,大火终于将殷商的天谴烧成了灰烬。
武王双手颤抖着转过身,听着自己冲着火光下的芸芸众生呼喊:“商王自焚,殷商已灭。”
浩大的欢呼声震天。此时日出东方,带着烈烈朝晖爬上山巅,又在另一面留下了无尽的苍凉悲怆。
武王远远看着这熊熊烈火燃至天际。
自武王得胜归来,便一病不起,卧床处理政务半月有余。武王虽年富力强,正值壮年,然而多年来为天下大事奔波,至今仍未婚配,大统尚未有后继之人,朝廷不安。于是待武王休整归来,众臣子联名上奏,恳请天子早日为新朝绵延子嗣。
“众爱卿既然如此,可有合适的人选?”
“各诸侯世家适龄女子,皆有意与天子结好。”
新朝初建,正是固筑根基之际,此时若能与天子缔结良缘,则可保母国百年无忧。
“我记得国师膝下有一女。蕙质兰心,卓尔不群。”
当年还在西岐时,姜真人便跟自己提过嫁娶一事。既为天下共主,事事皆要以天下为先。诸侯世家贵族间利益关系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婚配嫁娶关系小至两姓,大至两国,乃至整个天下,他的选择容不得马虎。如今,若是与诸侯之女结亲,厚此薄彼,处理不当,必祸根深种。姜国师之女,聪慧机敏,胆识过人,有治国之能。况且姜国师是自己心腹,且非旧姓贵族,同各诸侯未有诸多恩怨纠缠。
“小女名邑姜,若能得王上垂怜,荣幸之至。”
武王回想起入商做质子时,前朝王后也曾想为太子觅一良配。
那天自己在质子营外轮值,快入秋的天,风已带一丝微凉,却无由吹得他心里一阵焦躁,于是下马去找姜文焕早早替他。
还未进入,便听见营帐内吵吵闹闹,笑声不绝于耳。待他掀开门帘,只见一群质子围着中间一人,正调笑打趣。中间那人可不正是世子殷郊。
殷郊听见动静,转头抬眼对上姬发的眼,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你可算来了,这群小子是逮着机会折腾我了。”
姬发好奇地笑问道:“那可少见,是何事?”
“你的消息不够灵通啊,姬发。”
“咱们说不定要有一位世子妃了。”
“别瞎说了,母亲只是提了一嘴……”殷郊又无奈地去看姬发,却见他一脸阴沉地盯着自己,不由得心里发虚。忙收敛神色,严肃喝道:“都在这闹,一会儿主帅来了,你们一个个都得去城外跑圈。”
于是一群人就此作罢,一哄而散。不一会营内便只剩他两人。
“你自己心里是什么主意?”
“我能有什么主意,你知道我并未有钟情的女子。况且我若娶妻,哪还有时间同你一处。”
这话听得姬发十分受用,面色稍缓,反问道:“若是我要娶妻呢?”
殷郊听罢拧着眉道:“原来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为何从未告诉我?”然后便垂着头不说话了。
姬发细细端详他独自伤怀的神情片刻,又低头去追他的眼睛:“我也未有钟情之人。”殷郊听罢抬头看着他露齿而笑。
“不过,若是有天你娶妻生子,我就当你是不要我这个朋友了,到时咱们便分道扬镳,各奔前程吧。”
“我也是一样。”殷郊认真地盯着姬发的眼睛道。
“你若要娶妻,我也不用打扰你,就不必再见了。”
“那就请国师挑个良辰吉日吧。”武王对姜国师微微颔首道。
王大婚,普天同庆,天降甘霖,万民欢腾。不久王后便诞下一子。武王大喜,取名姬诵,当即立为太子,凡有关太子之事,必亲力亲为,无微不至。
自诵儿降生,武王却觉得自己的身子愈发地虚弱,夜不能寐,每每又总梦见以前的事,醒来便是一身虚汗,遍体发寒。
是日,王已卧榻许久,宫中亲眷,外族大臣皆在门外等候。
武王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不时便陷入沉沉的梦境之中。
此时他只觉得高热难耐,浑身酸痛,好像自己正坐在马车上。
马车拉着他走了许久,路途颠簸,姬发坐得昏昏沉沉。
“少主,少主?我们到了。”
姬发猛然惊醒,忙整理仪容,抚平身上衣褶,缓缓下车。与记忆里西岐广阔原野上弥漫的露水味不同,熟悉的朝歌的青铜锈味侵略性地钻入他的鼻腔,抬眼看见不远处巍然屹立于城门下的铁骑军队肃穆无声,只有战旗猎猎,号角长鸣,背后的宫宇楼阁直入云霄。
此时为首的大将举剑大喝,于是众士兵随之呼号,迎质子来商。
姬发不由得心神澎湃,对那为首的将领心生向往。若是自己有一天能成为那样的英雄,荣归故里,父兄定能以自己为傲。
姬发左看右看,只见各诸侯质子陆续抵达,面上震惊之色更甚于自己,会心一笑。
以四大伯候为首,八百诸侯质子面见王子寿。
“原来这便是殷寿。”姬发看着那将领于马上睥睨众人。
“你们来我大商,可知是为何。”质子面面相觑,有的默默垂下头。
“是你们的父亲,抛弃了你们。他们将自己最爱的儿子留在身边,把你们送来。如此,若是来日起兵谋反,便毫无顾忌。虎毒尚不食子,他们亲手将你们送来,你们,是他们的弃子!”
姬发听见隐隐有人抽泣。
“但是,你们既然来到大商,我不将你们看做质子,你们从此便都是我的儿子。你们将比你们以前的父亲、兄弟都要勇敢,强大!”
殷寿跳下马,问道:“你愿意做我的儿子吗?”姬发看着他对自己旁边的质子问道。
那人一边猛点头一边回答:“愿意!”
姬发认识这人,这小子是北伯候之子。
殷寿欣慰地笑笑,然后转头看向姬发:“你呢?”
姬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抬头坚定地看着殷寿的眼睛“我要做个像王子一般的英雄!”
殷寿点头将手放在他肩上:“好样的!”
“父亲,我也愿意做个像您一般的英雄。”此时姬发才注意原来主帅旁边的马上还有个和他年龄相似的孩子,正殷切地探头看着殷寿。可惜殷寿并未理他,他只得讪讪作罢,面带失望地垂下头。
后来在质子营再见他,他在众质子里一眼望见他,上来就要和自己打一架,嘴里嚷着:“我倒要看看他比我强在哪,你出来!”
他心想:这人莽撞又没有头脑,和他父亲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自己以后可要理他远远的,免得招惹是非。
那人似乎被士兵架走了,叫嚷声逐渐变成了隐忍的抽泣声。武王睁开眼,梦醒了,这时他却感觉自己久受病痛折磨的身子久违地松快了。于是他小声地唤着弟弟的名字,姬旦上前握住他的手。他缓声道:
“孤深知自己油尽灯枯,然天下初定三年,诸事未定。诵儿年幼,朝中大事皆须你扶持。”
姬旦重重地握了握他的手:“放心吧。”
尘埃落定,他缓缓合上眼。
现在,他不是天下共主,不是武王,他又只是姬发了。
他的心智又开始不甚清醒,萦绕耳边的哭声越飘越远,此时变成了阵阵的风声。他想睁开眼看看,却觉得自己是否过于勤俭,皇家的屋顶怎么都漏了大洞,明晃晃的阳光照得他怎么也睁不开。等他终于努力睁开,发现自己正在一片广袤原野上,麦浪滚滚,直朝天际而去。麦香味的热浪扑平了他许多年以来积攒的疲惫。
心有所感,他不禁回头望去,只见许久未见的父兄站在路的尽头朝他挥手。他大笑着回应着。
“姬发。”
心头一震,回过身来,看见他正骑在他的雪龙驹上,在阳光下露齿而笑。
“我没骗你吧。”
“没有,这马果然是难得一见的良马。”
“你也没有骗我。”姬发对他灿烂地笑着。
“那我们走吧。”
“好。”
姬发跳上另一匹马。
二人策马并行于原野上,耳边只留彼此的笑声与风拂麦草的声音,好不恣意,好不快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