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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流川是一只猫。这件事绝对不是因为宫城刻意观察才发现的。
首先要申明的一点是，身为前辈兼队内后卫兼新任队长，关注自家的后辈、小前锋、王牌球员，绝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在球场上不仅需要读懂比赛，更需要读懂自家球员的状态和需求，及时调整传球的角度、力道和时机以及组织进攻时的整体战术，这些都是分内的职责。流川不是会把心声大喊出来的类型，虽然有什么需要他会明确地说出来，但为了配合得更及时、准确，时刻地仔细观察仍然是必要的。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导致他在球场外也会格外注意流川。
一旦开始关注，在各种地方遇到的频率仿佛也变高了。翘课溜到天台上遇到流川在睡觉，从便利店买包子出来遇到流川骑着车打着瞌睡撞在别人家的车上，陪安娜去商店街遇到穿着运动服替家人跑腿的流川一边说着谢谢收下找零一边把买的东西落在柜台上。每次被叫住都微微睁大眼睛，一副惊讶的样子。宫城笑着锤他一拳，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去哪都能遇到你好吗。
流川这小子，虽然长了那样一张帅哥脸，头脑却意外地单纯，也并不是那种不喜欢凑热闹、完全隔绝在人群外的性格。有人讲八卦的时候会不声不响地凑过来一起听，虽然幅度不大，但是会和大家一样露出诸如震惊、生气、恍然大悟等等的表情。仔细回想起来，这小子的情绪还蛮丰富的，并且从来不会掩饰或者伪装。大约人生中只存在赢球和以后会赢的球，只此一条明路，就这样往前走就可以了。恐惧、犹豫、不安，这些情绪都不能印在他的脑子里，纯粹得让人心生爱护。
“真是拿他没办法”，这样想着的时候，第一次看见了那对耳朵。
起因只是一场寻常的练习赛。凭心而论，大家都很努力，发挥得也算不错，但是缺少强大的内线，打得还是十分勉强。赛后大家都有些低落，宫城自己也是，毕竟他是接任的队长。但也正因为是队长，才不能在这种时候只顾着沮丧。他努力说了些宽慰大家的话，又在解散后和两位经理讨论了一些杂务，结束的时候已经比平常晚了很多。走到车站，意外看到了流川。高高的个子在人群里十分显眼，抱着篮球，极力忍住不拍的样子。
流川？你怎么在这？
流川看向他，开口是，队长。停了停，又道，前辈。
不骑车吗？
撞坏了。
宫城被他逗乐。不愧是你。伸手拍了拍后辈的肩膀，准备就此告别，结束这一天。不想流川却把球和包一起甩在背上，跟了上来。宫城觉得奇怪，不等车了？流川摇摇头，走比较快。
宫城停住脚。所以是在等他。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只是挑起眉毛，露出他惯有的那种像是毫不在意、又有些像是挑衅的表情。
我说流川，你该不会很闲？
流川一言不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就像IH的时候回头看赤木。仿佛部活结束后特意留下来等着刚上任就首战失利的新队长，对他来说就是这样理所应当的事，等同于在赛场上回头看看失误的队友，确认一下“你没事吧”。理直气壮得让接受以外的任何反应都会显得多余。宫城鼓起的自尊心泄了气，有些不自在地揉了一把自己的卷毛。就在他要张口说什么的时候，抬头看到了那对耳朵。
直直竖立在流川头顶，聚精会神地朝向前方，一对黑色的猫耳朵。
才到嘴边的话立刻不知跑去了哪里。直到流川的手在眼前晃过，他才发现自己一直保持着张大嘴巴的惊讶表情呆立在原地，手还超级不礼貌地指着人家的脸——逊毙了！但是、什么，那是什么啊？
什么？流川微微歪头，眼中流露出些许困惑。头顶上的猫耳朵跟着抖了抖。
你头上……
流川摸摸脑袋，好像什么都没摸到。
宫城几乎要伸手自己去摸一下，可是一眨眼，那对耳朵又不见了。
怎么回事？幻觉？
前辈？流川看着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你没事吧？
我……
宫城用力拍了拍脸，又偷偷瞟了眼流川的头顶。没有耳朵，什么都没有。
抱歉啊流川，我大概是太累了。谢谢你。
唔。
那天两人一起走了没多远就分开了，毕竟家也不在一个方向。本以为事情会就这样过去，可是自那以后，宫城时不时就会看到流川头顶冒出的猫耳朵。
最开始怀疑过自己精神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能看到那个的好像只有他而已，连流川本人都一无所觉。但是除了流川之外，其他的一切又都是正常的。图书馆里找不到任何可以参考的资料，人体科学、进化论、基因理论、精神疾病……没有一本能解释“人为什么会长出猫耳朵”或者“人为什么能看到别人长出猫耳朵”。
唯一的好消息是，有了第一次的教训，宫城没再有过什么失礼的反应——至少表面上如此。没人知道流川低头听他讲话时宫城心里的惊涛骇浪。世界如常运转。渐渐的，这件事似乎也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不过是一对猫耳朵，又不会影响打球什么的。于是宫城从图书馆借的书变成了宠物杂志：如何从耳朵的反应判断猫咪的心情。
尾巴是在这之后没多久出现的。部活时间结束后樱木拉着他加训。天才门外汉康复归来不久，之前短短几个月的积累果然流失得七七八八。小队长其实很乐意帮他训练，毕竟宫城世代的湘北能否在IH闯出成绩很大一部分要仰赖他和流川这对后辈双子星。相对的，流川自然不需要额外的帮助。说实话，宫城很怀疑自己在赛场之外还有哪里能帮到流川。或许正因为太放心了，他对流川反而显得有些冷落。跟樱木结束后勾肩搭背地回到场边休息的时候，就这样听到了砰砰的声音。
黑色的、长长的猫尾巴，从流川背后伸出来，一下一下，拍打着地板。
不知道为什么，宫城已经不会感到惊讶了，反而有一种“差不多也该出现了”的感觉，尾巴啊什么的。下一步会是爪子吗？会有肉垫吗？会不会影响到打球呢……运动后的脑子不受控制地向着奇怪的方向发散，导致他迟了一步才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流川正坐在场边休息，毛巾盖着脑袋，看不到表情——也看不到那对耳朵。尾巴拍打地面……好像是不太高兴的表现来着？
宫城正要上前，没想到樱木抢先一步。喂，死狐狸，这种程度的练习就已经不行了吗？等着被本天才超越吧！
你说什么？
毛巾被扯掉，露出了背向后面的猫耳朵。就算宫城还不熟悉猫尾巴的表现，单看流川脸上的表情也知道不妙。他想拉住樱木，可惜问题儿童带起来从来都不轻松。
差不多也该决定谁是真正的王牌了。要不了多久我就会重回巅峰，有良亲的特别训练……
流川站了起来。黑色的尾巴向上立起，毛也炸开，加上朝后的耳朵，绝对是非——常生气的表现。
啊，你这狐狸，该不会是在嫉妒吧？天才和队长的私人特训——
说什么呢你。宫城终于找到机会插手，飞起一脚踹在樱木屁股上。人家流川根本用不着我操心。说着紧张地去看流川的反应。
流川却转身离开了。我回去了。声音听不出起伏。毛巾盖了回去，只能看到尾巴垂下来。樱木还在嘀咕臭狐狸如何如何，宫城却想，才不是那么回事。
不是狐狸，是猫啊。
好在流川是那种非常好哄的猫。后来宫城大概摸清了，垂下的尾巴代表的是烦闷或者生气。宠物杂志不是万能的，别人的养猫经验也不能完全套用在流川身上，自家的孩子只能亲自来慢慢摸索和磨合……然后宫城终于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是在把流川当猫来养。
——不对。只是队员、后辈而已，哪里能算养？连投喂都不怎么有过。硬要说的话，只不过是路过自动贩卖机的时候请他喝饮料，在便利店外遇到的时候掰给他刚买的包子，午休去天台吃饭的时候塞给他多买的炒面面包……总不能任由后辈因为睡过头忘记买午饭饿死吧？悄悄在心里对流川妈妈说抱歉，真的只是照顾后辈，没有想和您抢儿子养。
总而言之，关于后辈是只猫这件事，宫城从来没有和别人提起过。没人知道他面对流川的时候脑子里罗列着关于猫的注意事项五六七八条，括号流川限定括号完。在连流川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悄悄摸索着关于流川的一个秘密。说实话，他对此其实是有些开心的。原本他对小动物没什么兴趣，也因为流川而开始注意起了路边的野猫。经过一些偶然和一些刻意的对比观察，宫城得出两个结论：结论其一，流川竟然似乎蛮喜欢猫的，会在路上停下来试图逗弄一二；但猫好像都不太喜欢流川，可能是猫猫相斥。结论其二，不如流川。真猫虽然可爱，但是不如流川。
所以忍不住出手摸两把，也是情有可原的吧？他站在路边的墩子上，后辈就在旁边。居高临下，很少有机会从这个角度看流川，黑乎乎的脑袋顶像个海胆，摸上去却不扎人。回过神来的时候手已经放在人家的头上摸了一会儿了，再收回去好像做贼心虚，身为前辈兼队长的面子往哪搁？于是绷紧了摆出心安理得的样子，干脆在那颗脑袋上一阵乱搓：真乖真乖，今天也努力训练了。
本以为流川会躲一躲，却不想后辈只是任他揉搓，猫耳朵也冒了出来。宫城顿住。他已经找到了耳朵和尾巴出现的规律，某些特定的场景里，情绪出现起伏的时候，烦躁、生气、开心……向前的耳朵，直立向上、微微抖动的尾巴，此时此刻，被他这样摸着，流川感到高兴吗？
仿佛是回应他的疑问一般，流川仰起脸来看他，耳朵轻轻抖动，好像在问他为什么不继续摸了。
可爱——这是宫城的第一反应。意识到这一点，宫城被烫到一般地收回手，欲盖弥彰地放在嘴边假装咳嗽。流川看着他，摆出了疑问的样子。宫城赶紧从墩子上跳下来，突然大声说，走了流川，队长请客吃冰！一边说一边大步向前走去。脸上的表情应该没有破绽吧？心脏的声音太吵，他既听不到流川有没有跟上来，也不敢转回头去看一眼。
后来的几天宫城都在躲着流川。幸好不同年级的楼层和作息分开，本来不是有心也凑不到一起。部活的时候也尽量回避，刚好那边有需要重点照顾的问题儿童。至于流川焦躁的耳朵和尾巴，他都装作没看见。反正也只有他知道。
只有他知道的事，那么只要他不说、不做、不表现出来，也就不存在，不是吗？
——不是。流川用行动如此回答他。就算是电光石火的宫城良田，也逃不过进攻之鬼的围追堵截。训练结束后只有两个人的更衣室里，宫城眉毛抬高，又一次对流川摆出了那种像是毫不在意、又像是挑衅的表情。有事吗？
同样，又一次地，流川不为所动。这副表情从头到尾，好像只对流川没有作用。
为什么不理我？
宫城偏开视线。没有的事。今天不是也好好给你传球了吗。
不是一回事，两人都心知肚明，所以宫城在等流川反驳。但是流川没有。他的下一句话，让宫城僵在了原地。
前辈能看到吧。
……什么？
可能是耳朵，可能是尾巴，或者都有。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回去了。
宫城脑子里乱成一团，表面上还在竭力维持平静，越过流川要走，被一把拉住了胳膊：前辈要逃吗？
宫城停下脚步。他甩开流川的手，猛地转过身来。谁要逃？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
本该站在那里的人却不见了，一颗脑袋蹭在他胸口。流川不知什么时候弯下腰，正好把耳朵贴在他胸前。砰砰砰，砰砰砰。只有这个掩饰不了，从最开始就要飞出胸腔的心跳。流川直起身，因为站得太近，宫城整个人都被笼在他的影子里。这下宫城不得不抬头看他。猫耳朵现在正朝向前方，是愉悦又专注的姿态。
因为前辈很擅长说谎，所以想直接听听看。
你……
我喜欢的，也喜欢我的人，这个世界上仅此一个，能看到我的耳朵和尾巴。
流川低头看着宫城，眼神明亮又笃定。那是一双志在必得的、狩猎者的眼睛，带着莫名的压迫感。宫城突然想起，猫也是天生的掠食动物。匍匐，靠近，果断出击，残忍而冷酷。后背忽然发凉，心跳要将鼓膜震裂。
然后，流川的手，拉住了他衣服的一角。
在前辈眼里，我是什么动物？
完蛋了，在一阵天旋地转里，宫城想。
这下，绝对逃不掉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