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那天无意中翻出很多年以前的杂物，在你书房柜子里的一个完全没有打开过的抽屉里。那貌似是一个装各式电器的抽屉，你找到了纠缠在一起的接线板与插头、几节电池、一个灯丝烧断了的灯泡，还有一个手持录像机。
录像机很旧了，套手部分的皮革都破烂开线，也有些变色了。你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出属于它的充电线，给它充上电。过了一会儿，伴随着开机叮叮咚咚的提示音，你掀开屏幕，手指一下下地摁着切换键。里面居然还存有六七个视频，都是黑白的。你买它的时候市面上已经有彩色摄像机了，但你嫌贵，还是买了一个黑白的。
你一个一个浏览着当时的视频，都是年轻时候胡乱录的，有你骑自行车大叫着从桥上撒把冲下来，最后人和设备一起摔在地上；有你和朋友大晚上蹲在河边泥地上抽烟，以别人的一句“我操你妈别拍了”加手挡镜头结尾；还有一个镜头从头到尾都又晃又抖，你实在辨别不出是个什么场景。
再往后翻翻，视频的主角都变成了同一个人：是你当时的女朋友。她不是你的第一任也不是最后一任女友，自然也不是给你印象最深刻的那个。但你一看到这几个视频立刻就想起了她：短头发、齐刘海、戴眼镜、寡言少语、下巴一侧有一颗痣。
你随手打开一个视频，就看见了一张白色茶几和上面随意堆放的啤酒罐。那个年代的廉价啤酒装在易拉罐里，三三两两并在一起。还有的翻倒过来，泡沫流到桌面上，旁边刚刚擦过泡沫的纸团让这一切显得更加狼藉。很显然你喝醉了，正在家里拿着相机耍酒疯。
然后镜头转向了她——坐在沙发上，穿着条纹衬衫的她。她的长相不是惊为天人的那种漂亮，而是很有气质的类型。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一言不发，像个什么冰冷的、离你很远的人。短暂交往的那几个月里，你从来没有猜透过她在想些什么。你们一起去见朋友的时候，她永远是站在后面，手插在兜里，无声无息地抬头看着天。
但她又总是很配合，你叫她陪你做什么她总会照办，只是从不说自己的想法。她像个永恒的谜，你甚至无法想起这么一个神秘的冷美人当时为什么选择和你在一起。
你能听见30年前自己的声音从那块小屏幕里传出来，嚷嚷着什么“爱”“文化”“喝酒”，还有她的名字。镜头对准她，她的眼神也顺着看过来——她还是保持沉默，没有对你的高谈阔论发表任何的意见。她只是分给了你一个眼神，注视着你红着脸拍她的样子。就好像你走过来，她便开始注意你；你走开，她的目光也旋即转开一样。
为什么会选择我？青年时代的你也问过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跟我谈朋友？可她好像从来没回答过。你不知道她来你这里是想要拿走什么，也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是因为什么而感到失望。是她提的分手——毕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一天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这也情有可原。那段时间你已然习惯了有个人一直跟在身后，就好像她已经在那里呆了一辈子一样。只是对她来说，你们的恋情貌似只是一场对你的观察，你也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观察结束了，你没合格，她便起身离开了。
镜头转开了，又一次扫过酒鬼的桌面，然后照向了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一下晕开的同时镜头又快速滑过她和沙发，照在了地板上。你还在嘟囔着自己的发言，时不时偷瞄她的脸色。有时，你感到在她面前就像个矮子，即使你是她名正言顺的男友。
她没有回应，她还是一如往常，沉默地坐在那里，低着头，两手交叉垂在腿间，也不碰面前茶几上的易拉罐。她只是偶尔望望墙，或者望望你。录像里的你似乎越醉越深，她的身影也在你摇摆的镜头中逐渐破碎，只能依稀辨认出条纹衬衫裹住的肩膀轮廓。无论如何，她还是一动不动，直到视频播放完毕。
你愣愣地坐了一会，直到听见家门合叶的开关声和儿子的“我回来了”，还有妻子在围裙上擦手的声音，这才合上摄像机的盖子，把它重新收到了柜子最下层的抽屉里，和那些缠绕在一起的、漆包线都剥落的不知哪来的电线放在一起。已经过去太多年，关于爱，你早就淡忘了。对于她，你剩下的只有一些镜头般的回忆，就这样漂浮在你的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