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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罗·雷在下午四点醒来。星球的北半球正进入夏天,而它的北部却离春天都还很远;窗外有几近具现化的银色的风,偶尔飘雪,门前露水与融雪结成的薄冰从来就没有彻底地消解、干燥过。
他维持着趴伏在桌前的姿势,花了一会儿思索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随后他想:算啦,这怎样都好;于是他站起来,抻了抻睡僵了的手臂和腰。键盘的格块在他的左半边脸颊上硌出了一片滑稽的刻痕,十五岁的男孩走到窗边,旋转扭杆把百叶窗拧成一片规律的细线。外面没什么光,天气一如既往地阴沉;但太阳还算清晰,天空冰冷而广袤,没有云。那太阳像是被谁强制性地按在海洋与天空的连线上,一盏使用过久电压不足的灯,奄奄一息地被榨取光热。
阿姆罗·雷打着哈欠,离开座位去找他的晚饭。门外的托盘里有两片麦麸吐司,夹着培根,配菜是一块干奶酪和一杯酸奶:天知道这是那女孩拿来给他做午饭的。他草草地吃完,又回到窗边扫了一眼,那颗太阳已经彻底地消沉下去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空里除了星星什么都没有,阿姆罗又恰巧地不是个喜欢仰望星空的孩子。他没在那里停留超过五秒钟。
直到离开窗子前的一刻,一切都一如往常地显得很安静。他迈出脚步时楼下玄关处传来清晰的敲门声:不沉闷,不厚重,外面刮着银色的风与细雪,那声音却像风和日丽的天气里邀人去野餐那样轻松随意。阿姆罗想要装作不在家,他开始后悔自己吃饭前开了二楼的灯;但“后悔”这样的词,它存在就是为了证明什么叫做“无济于事”。男孩努着嘴巴裹上了父亲的外套。
他一点也不想,但他得下楼去给客人开门了。
人们总会教导孩子不要响应陌生人的呼唤,而在北部海域,情况却大相径庭;住民总是乐意接待游人、来客,毕竟总是有人不知好歹地想要穿过那片珍珠色的海,去探寻一些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秘密。这类人忘了海洋与天空总是比土地冰冷,也总是比土地无情;然后便总是在享受自然景观时,被夜间骤降的气温击倒。他们会撑着冻僵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回到有人烟的地方,嘴唇青紫牙齿打抖,随后在主人家的沙发上红着回过体温后滚烫的脸与四肢,软得像一滩烂泥。
阿姆罗·雷不喜欢应付这些外乡人(他不是个坏孩子,他只是甚至不太喜欢应付自己),但他还是只能开门。积雪总是堆在门外,大门总是向内敞开——他打开那扇门时,不得不向后退出一些。晚风顺着门面刮动,压强差让开门的动作多了些不该有的阻力,好在他拧开门把时外面的人搭了一把手。男孩从门后钻出来,风几乎在一瞬间把他棕红色的卷发吹乱了,他不愉快地眯起眼睛,透过缝隙去看门外的人。
那的确是个异乡人——从头到脚,由内而外,彻彻底底的异乡人。一个高大的男人,有着柔软的浅金色头发,双眼浅灰的颜色像是幼小天鹅的羽毛,面部线条刀削般地利落英挺;他穿着深红色的羊毡大衣,织物围巾是乳白色,像个军人那样把腰背挺得笔直。套着棕色皮革的手扒在了门框上,男人就像是防范东道主会突然闭门谢客那般,这让阿姆罗觉得他有些没礼貌;但当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每一分情绪又都是那么温柔而得体。
“晚上好,男孩。”异乡人说。风把他的金发吹拂到面前,有几绺挂着鼻梁,甚至偶尔遮挡视线,但他完全不想理会似地,语调平和而愉快,“打扰了。我叫卡斯巴尔·戴肯,是你的新邻居。我听说今天夜里会有红色的彗星经过这里,——可惜我的阳台位置太偏僻了。我想您家的方位或许正好。如果你不介意?”
“……当然,请进。”阿姆罗·雷点点头。他赤着脚就下来开门,现在开始觉得有些冻得哆嗦了。男孩撂下话后转身就走,他要去打开家里的电壁炉;在他身后有门再度阖上的闷响,风声又彻底地消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