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听说过那个研究吗?大概十年前,某位诺奖得主及他的团队发表的。说人们周身的磁场因为小行星的逼近,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网红店排了一个小时才排到的点心,哥不准备吃吗?突然跟我说起这种陈年旧事……”
崔杋圭一边这样半真半假地抱怨着,一边稳稳接过了超自然话题。
“不过,哥说的那个科学家很活跃也很有名,我当然知道。他还说,世界上可能会因此出现超能力者什么的。之后类似的报道也增多了。我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有手心可以喷火的男人引起了骚乱。不过他很快就被抓起来了,政府对外宣称是魔术师的把戏。”
“别把自己渲染得那么辛苦,明明……算了,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口味。”撞上对方委屈不已的表情,崔秀彬无奈地改口了,“言归正传,你说的那个手心喷火的男人应该不是魔术师。超能力,是真实存在的。”
崔杋圭的嘴配合地张成了“O”型:“哇,真的吗?”
“真的。”崔秀彬面无表情地说,“比如,我知道你现在正在想:崔秀彬这家伙,都高三了还能煞有介事地说出这种话,不愧是因为要熬夜打王国○泪而拒绝跟我去看电影的死宅男。”
“嗯?哈哈,哥真会开玩笑,我怎么会这么想呢——”
崔秀彬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崔杋圭的辩解,视死如归地开口了:“抱歉……总之,杋圭呀。我知道接下来的话你可能很难相信,但希望你能冷静地听我说完。”
崔杋圭适时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因为那个磁场变化,很多人都受到了影响,我也是。大概从十年前,就能听到别人的心声,不过,也只是偶尔。所以——”
“哈?”
真是,被吓了一跳。
不是崔杋圭被自己的发言吓到了,虽然一般来说应该是那样的。而是自己被崔杋圭现在的气势给吓到了。
一直以来,这位人气爆棚的校园之星都是用过分开朗的笑容来俘获人心的(虽然总感觉有别的因素在作祟),从来没见他因为什么生气或者对谁甩脸色,简而言之,外观上是永远不会失控的、各方面都趋于完美的神仙素人。
但是,刚刚崔杋圭的那声“哈?”,像是艺人为了节目效果会发出的声音。非常、非常让第一次直面的人震撼。除此之外,猛然抬起的那张脸,表情也很阴郁,完全不像一位家庭美满的高中生,很具有演员的素质啊。如果让刚刚诚心替他排队以供奉网红点心的同学看到,可能会当场休克或者大哭着唤醒安倍晴明来驱鬼的。毕竟大家都偷偷夸赞过崔杋圭是森系男,现在看来是阴森的森呢。
“……假设哥说的是真的。不,哥应该不会拿这个开玩笑。就是真的吧?虽然我个人很难接受,超能力什么的。”
没有大吵大闹的崔杋圭,为什么看上去更恐怖了?
“那我一直以来,不是很丢脸吗?嗯……我是说,在哥面前装成那副样子,心里却又是另一种想法,哥觉得我既可笑,又虚伪吧。”
“没有那回事——”
崔杋圭自顾自地继续反省:“心声打扰到哥看书了吗?所以才会忍不住开口对我说这些吧。哥是只在乎学习的人来着,对不起。”
不,其实不是在学习,是在套着书皮看漫画。也不用这么愧疚。
不过,真是礼貌周全的好孩子。很快接受了同学惊世骇俗的自白,又态度良好地道了歉。其实设想过其他情景的。比如不敢置信地把自己扭送精神病院,比如恼羞成怒地威胁要灭口,比如无地自容地捂着脸飞快逃走……总之,都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的烦恼。但没想到能这么平和地解决,太懂事了,其实是自己对崔杋圭太有偏见了吧?
“没关系,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嗯。”对方顺畅地接受了自己的安慰,又露出那种平日里让崔秀彬心底发毛的微笑,“感谢理解。”
等等,别先道谢。
虽然已经说了“对不起”,但应该还有什么别的话没有说吧?比如,我之后会改的,我不会再接近你了,请你原谅我,我会放弃我所有的企图……什么的。
“居然……居然能偶尔听到我在想什么。”崔杋圭整个人又恢复到了平常那种神采飞扬、无忧无虑的状态,抱臂在原地转圈,完全忽视了僵直的崔秀彬,不满地嘟哝着。
“怪不得。虽然很不可思议,但这样一切就能变得合理起来了。我呢,之前就一直在烦恼,关于哥的事——”
眼前这位随父母工作调动搬来首尔的大邱转校生,自半年前一露面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非但没有因为是外地人而被排挤,还轻松网罗了不计其数的仰慕者,被讨好追逐的场景过于异常和疯狂了,简直像是网漫大反派的转世,引起了相关人士的注意。
而受磁场影响的崔秀彬,不幸能偶尔听见崔杋圭的心声,知道他恶劣的真面目。每天亲切地跟每个人打招呼,只是喜欢别人看向自己的那闪闪发光的眼神。和谁都能打成一片、随时能够伸出援手的性格,只是出于“想给大家制造以崔杋圭为中心的、美好的青春回忆”的自我陶醉。
像所有的青春恋爱喜剧那样,回避的态度反而引起了对方的兴趣(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长得实在是太帅了)。崔杋圭破天荒地主动接近他,挂着闪瞎人的笑容,说希望和他成为好朋友,就这么开始同进同出、嘘寒问暖,今天甚至搬出了崔秀彬挚爱的网红点心。
这就算了。但最近,总是感觉背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在锁定着自己。接着,让崔秀彬非常无语、翻白眼翻了好几次……也脸红了好几次的心声会在同时响起——
崔杋圭凝视着他,天真而自恋地发问:“崔秀彬,为什么唯独你不会因为我这张脸受骗呢?为什么……你还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喜欢上我呢?”
“他是那种就算希特勒再世也没办法枪毙的人吧?”崔秀彬将半个身子陷入柔软的沙发,向顺路来学校附近喝下午茶的同事们寻求答案,“被揭穿后完全没有心虚求饶,而是理直气壮地、反过来问我那样的话!”
“说明他善于让一切不合心意的东西变得逻辑自洽。”姜太显说,“虽然那样的逻辑只为他自己服务就是了。”
“呀,太显你……”
“请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间观察对象。”
“那就接替我吧,拜托了。”崔秀彬麻木地忏悔,“果然,连然竣哥都头疼的任务对象应该是哥斯拉级别。”
没错,虽然脸嫩,但崔秀彬并不是青春靓丽的男高,他已经在某个致力于管理超能力者、维护世界和平的组织里打了两年工了(“没想到秀彬居然会成为公务员,我们国家果然快完蛋了。”姐姐这么点评,“之前还以为他会在某一天因为兼职网黄,被警察破门而入捉拿归案来着……”),重返高中校园也只是为了近距离观察任务对象而已。
两周前,前辈然竣为了解决某个全国性大事件被拉进了ICU,因为要继续在医院修养,遗留了不少重要任务,完成关于崔杋圭的调查报告就是其中之一。托关系转入班级的第一天,因为听说是令高层忌惮的危险人物,崔秀彬贴身携带着袖珍手枪,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崔杋圭,以为发动读心术会读取到什么机密的人类清除计划,结果发现对方脑子里一整天都在自恋地哼着“Chu!♪可愛くてごめん ♪ ”,不禁沉默了。
“听组长说他很危险呢……不知道是指能力还是性格?”休宁凯好奇地问,“哥觉得呢?”
“性格吧。”崔秀彬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至今都不太清楚他的能力,应该是精神污染那方面的?但是性格真的很糟糕。”
“哦哦,是反社会人格吗?”
“不……怎么说呢,是会一边说‘不围着我转的世界,我绝对不会认同’,一边按下爆炸键的那种人。”
“好贴切……看来秀彬哥真的用心了解我了。”
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崔秀彬后颈一凉,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暗杀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然竣哥’开始。哇,你们也认识他吗?我对他印象很深呢!因为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比我还自恋的人。”
崔杋圭在三人惊恐的目光中,紧挨着崔秀彬安定落座:“他上次在这里请我喝咖啡,然后说什么虽然他很帅但希望我不要误会,他只是要完成工作。接着开始给我做莫名其妙的心理测评……因为我说薄巧不过是牙膏罢了,他一下子露出了看社会败类的表情,好受伤!”
“嗯……”崔秀彬努力寻找措辞,“你不是应该在忙学生会吗?”
“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所以过来了。”崔杋圭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另外两个人,“你们好,我是崔杋圭。就是刚刚被秀彬哥拼命说坏话的那位。介意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吗?”
对于这种社交恐怖分子,姜太显和休宁凯只能回答不介意,并出于礼节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崔杋圭并不在意他们诡异的态度,跟他们打听起崔然竣的近况。听说崔然竣是因为打球才骨折住院了(其实是因为跟恐怖分子肉搏),崔杋圭又顺势说起那家医院的灵异故事,因为太新奇劲爆,讲述人也很富有叙事技巧,一桌人聚精会神地听他说完了,气氛也自然而然地缓和了。可能是由于崔杋圭穿着学生制服、表情又有一种高中生特有的无辜愚蠢(其实是装的),休宁凯明显不那么防备对方了,甚至向他打听某种潜在的劲爆八卦:“对了,你是来找秀彬哥的吗?”
“这个嘛——要看话题的主人公怎么想?”崔杋圭低头看着咖啡店的菜单,漫不经心地说着,“看他觉得我是碰巧路过还是别有用心啦。”
不知不觉听完了鬼故事的崔秀彬消极地回答:“……我吗?我希望你可以在剩下的日子里把我当作空气。”
“那可不行,事情还没完呢。”崔杋圭以理所当然的姿态拒绝了,“昨天,我说完那句话后,哥就落荒而逃了,却不忘带走我特意为他准备的贴心小礼物……”
姜太显看热闹不嫌事大:“听起来有些差劲呢。”
“是吧?是吧?”
“啊、当时只是,顺手就提走了……”
“姑且算是那样吧,毕竟也不能浪费粮食。今天找哥搭话真的费了好大的劲,发动人脉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找到人了……上次的问题,现在就回答我吧。”崔杋圭认真地转过头,“哥不喜欢我吗?”
姜太显藏不住事的眼睛写满了好奇。休宁凯也屏住呼吸,露出了近距离观赏肥皂剧的兴奋表情。
呵呵,要被误会成不惜出卖色相迷惑高中生来完成任务的人渣了!待会儿还要给这两个家伙塞封口费……说起来,真是了不起的心理素质,被揭穿真面目后还能缠上来继续问这个问题,果然很有做大坏蛋的潜能啊。
“不喜欢也不讨厌吧。”崔秀彬谨慎地回答。
“那可不行。”
“哈?为什么不行?”
看崔杋圭的神态,像是在说什么世界唯一的法则:
“不喜欢也不讨厌……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生物对我抱有这样马马虎虎的态度。”
“你连装都不装了?!”
“反正哥也知道我是怎样的人,继续伪装反而会降低印象分吧。”
“我对你的印象分已经没有下降的余地了。”
姜太显感叹道:“说了很不得了的话呢。”
休宁凯点头赞同:“第一次见秀彬哥在非工作场合这么强硬!”
“情况已经这么糟糕了吗?”崔杋圭扯了扯崔秀彬的袖口,一副方寸大乱生无可恋的样子,“秀彬哥,拜托了,不要讨厌我……”
由于崔杋圭的闪亮登场而密切关注这桌动静的顾客们,这时开始情绪高涨地窃窃私语。长成这样还这么富有表演欲,真是仅针对崔秀彬一人而诞生的灾难。
“不要叫我秀彬哥了,我们是同班同学吧?”
“这是情趣。不懂吗?”崔杋圭反而诧异地睁大眼睛,“明明之前被我这么喊的时候还蛮开心的……”
“也不要擅自揣测别人的心理活动,你知道这在我面前是班门弄斧吧。而且,这样喊很奇怪吧?为什么没有人质疑你?”
“嗯……因为大家都喜欢我,所以我就是规则……这样的?”
为什么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如果让我的上司听到,说不定会直接把你空投到太平洋上与世隔绝的孤岛监狱的。
“其实我已经21岁了。”崔秀彬冷静地自爆,“成为你的同班同学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除此之外,我还瞒着你很多事。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再继续接触我了——”
“所以我叫‘秀彬哥’是完全没问题的?”崔杋圭完全搞错重点了,“哇,可是秀彬哥,你看上去比我更像高中生……你不是在骗人吧?我21岁的时候,肯定不会长得像棉花糖王子。”
失策了,不该跟你坦白的。之前好歹会装成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现在说话都完全没有顾忌了!什么棉花糖王子?没看见你对面的休宁凯要笑晕过去了吗!
姜太显显然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就只有这个感想吗?”
“当然还有别的感想……”崔杋圭落寞地捂着心口,“秀彬哥真是辛苦了,一个人打两份工。”
“既然同情我,就该说点别的吧?“
“好的!♪世间所有人,今天也辛苦了,即使没有任何人在意你难过的情绪,我也会一直为你加油♪”*
“……是让你知错就改,不是让你突然给我唱歌。”
虽然对社畜来说这歌词有点太感人太暖心了。
“总之,请努力做个表里如一的好人吧。”崔秀彬谨遵工作守则,在采取最后的暴力手段前,先对每一位误入歧途的青少年进行劝解,“我喜欢温柔善良的人(其实不一定)。但真实的你,和那个完全搭不上边吧?”
“那就先忽略本性,认真盯着我的脸试试看吧。”崔杋圭毫无气馁的迹象,双手郑重地托起鼓鼓的脸颊,自信满满地提出建议。
“毕竟根据我的经验,只要盯着我的脸超过30秒,不管是怎样铁石心肠的人,都会喜欢上我。所以,哥在我面前不自量力地陷入恋爱也没关系,因为这是人之常情!”
“你生错性别了吧?”
“性别这个借口也太老土了……”
“不,我是说,如果你是女生,说不定可以考虑另一条道路。最近爆火的新女团,不正是以‘自恋’为核心概念的吗?”
“……”崔杋圭头一次愣住了,“哥原来是很擅长冷嘲热讽的类型啊。”
“没有。只是稍微有点被你气到了。”
一直在旁边蹙眉思索的姜太显突然开口了:“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
“就是那句——只要盯着你的脸超过30秒,一般都会喜欢上你。”
崔杋圭自豪地竖起大拇指,推销起自己的脸:“嗯,百试百灵——Hello,这位新认识的朋友,现在有觉得我格外顺眼吗?”
姜太显避而不答:“这种吸引力,已经堪称魔性了吧?”
“啊!”休宁凯恍然大悟,“确实,你周身的磁场很异常呢。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种,让空气都能扭曲的——”
“……什么啊,所以秀彬哥的朋友们也是超能力者?然后还转头跟我说,我也有超能力?……跟突然出现的然竣哥一样莫名其妙。”崔杋圭的神情冷淡下来,“听上去像Munpia的垃圾网文开头。不过,像我这样的人,有超能力也不奇怪吧?”
呃,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的自恋狂。
“烦死了……”
这个时候,一个低落忧愁、有气无力的心声响了起来。
“什么叫因为超能力?难道不是靠演技和爸妈给的脸才让大家喜欢上我了吗……怎么能说是靠超能力!先不说爸妈生下我有多努力,从小到大,我可是勤奋到每天连刘海都会比着尺子精心打理……”
天呢。有人明明之前对什么都无所谓,现在居然因为这个在心底悄悄崩溃了。这么不堪一击的话,感觉并不需要高层神经紧张地研究对策,只需要在纽约时代广场循环播放“你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帅的高中生”就可以彻底击败他了。
“什么超能力,什么磁场异常,什么调查报告……烦死了。不行,感觉眼泪要涌上来了——”
好没出息啊,不会就因为这个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出来吧?不要吧?你知道坐在这个咖啡厅里的人都在用余光看着我们吗?
“等等!我们换个地方谈吧。这里人太多了。”
为了未来的平静生活着想,崔秀彬眼疾手快地抓住崔杋圭的手腕,强行把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崔杋圭打了个趔趄,茫然地看着他,因为无法理解他态度的突然转变,把眼泪都憋回去了。和他一样震惊的还有姜太显和休宁凯,以及……关注这桌人的学生和顾客们。
“哇,他们两个果然是发生了什么?”
“是一对吧?”
“赢不了……从脸蛋上就输了。”
不要动摇。不要在意别人的误解。比起甚嚣尘上的恋爱谣言,还是不要让崔杋圭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地大哭比较好。后者完全想不出解释的理由啊!
所以……我这次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对吗?崔秀彬一边拉着崔杋圭的手往外走,一边忐忑地想。
“哥终究还是迷上我了吗?”崔杋圭眯着眼,头发被高处的风吹得很乱,表情却近乎是恬静的,“刚刚,搞得跟私奔一样……”
他说完顿了顿,轻轻松开崔秀彬的手:“嗯!这次甚至不到30秒。不过,我还挺开心的——”
“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呢?”崔秀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给他递过去一叠纸巾,“想哭就哭吧,这里是天台,没人会看到的。”
“在说什么呢?我这样的人生赢家为什么要哭?——哦,你听到了。”崔杋圭突然反应过来,脸上所有的表情被清洗一空,他缓慢而轻柔地说道,“****,超能力真是太恶心了。”
“不得了,认识以来还是第一次听你骂人。”
“不奇怪吧?看到底下的大家了吗?”崔杋圭趴在天台栏杆上,居高临下地、沉着地俯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以为自己是照桥心美吗?),“我可是大家平庸人生里路过的、会念念不忘一辈子的美少年,当然要时刻保持形象,不可以随便骂人。嗯,话是这么说……但是现在……”
怎么说呢,既然怀抱着那样伟大的志愿,就不要把话说到一半就猛地蹲下来、开始呆呆地流眼泪啊。
其实,崔杋圭哭起来非常安静,只是用左手撑着半边脸,脸皮甚至都没什么抽搐的痕迹,杜绝了一切哭泣时必然的狼狈。只要微微垂下眼睑,泪水就会由薄到厚地积蓄起来,然后打湿下睫毛,在眼周形成亮环。泪水能让被浸泡的眼珠更清澈、脸色更苍白、气氛更微妙,还能让史上最恐怖的自恋狂也变得可怜起来。
呃,这一幕怎么有点像MV镜头。为什么会哭得这么伤心啊?
“以为、以为能看到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丑样子吧?”崔杋圭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让哥失望了……我小时候……连怎样才能不哭得皱皱巴巴都练习过……”
崔秀彬叹了口气:“为什么要干那种事?”
“因为、因为我从小就发誓要成为完美的帅哥……就算叫大家忘记我,大家这辈子也只会牢牢记得我——”
天哪,对于你的理想我已经不想吐槽了。但是,十分钟过去了,怎么还在流眼泪?你是关不上的水龙头吗,可以把你捐献给联合国援助非洲吗。午休要结束了,纸巾都快被用完了,眼泪再流下去的话,脑浆都快流出来了……我可不想叫救护车。
崔秀彬只好也蹲下身:“为什么还在哭?”
“因为……想不通……”
听不太清的崔秀彬只好凑近了一点:“你说什么?”
这时,崔杋圭停止了抽噎,抬起头,明明眼圈还在泛红,口齿却无比流利:“想不通。哥明明已经盯着我泫然欲泣的脸超过30秒了吧?却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这个气氛下,应该上前给我擦掉眼泪握住我的手,对我说‘不管有没有超能力,在我心目中你都是全世界最完美的帅哥’才对吧?成年人的心真是又冷又硬……”
崔秀彬果断拉开了两个人的脸部距离:“不好意思,其实我觉得我长得比你帅一点。而且我的最大优点就是不会因为奇怪的人动摇。”
“就算是崔秀彬也不能说比我长得帅一点这种话。”
“可是你再哭的话,鼻子就要肿成蒜头了。然后不得不遗憾退出世界第一帅哥的争夺席位。”
“这可不行!……算了,哥也不是什么好人。”崔杋圭听到蒜头鼻后终于放弃继续装可怜了,他用手指擦掉眼角最后一点收放自如的眼泪,站起身小声抱怨,“明明一副与世无争与人为善的样子,但其实很泼辣呢。”
崔秀彬不置可否:“你又是什么好人吗?”
“不要小看崔杋圭成为恶人的潜能。”
“十七岁就已经麻烦到这个地步了,未来还能更进一步吗?无非就是挨个哄着富豪榜上的有钱人把遗产全部留给自己,然后劝诱对方自杀吧……不用辛苦打工就能赚大钱,真卑鄙。”
“不止那样!”崔杋圭一改刚才的伤心欲绝,像介绍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一样,跟崔秀彬说起刚刚更改的人生蓝图,“既然是100%能让人产生好感的超能力,那应该接近于一种精神操控了吧?我可以把大家聚集起来为我卖命,然后在全世界范围内播撒混乱的种子,把可恶的超能力者一网打尽……”
好极端。你被高层视为眼中钉真是一点也不冤枉啊。
“刚刚一边哭一边在想这个,所以振作起来了?……你还是一直消沉下去吧。”作为世界和平爱好者,崔秀彬的建议发自肺腑。
“嗯哼。”崔杋圭冲他wink了一下,“如果哥愿意喜欢上我的话,肃清全世界超能力者的时候可以放过你哦。”
“那我只好婉拒了。”
“嗯,算了,果然不会这么快就范呢——哥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能听到别人的心声吗?”
“因为倒霉吧。”像被触动到了一直以来小心隐藏的神经末梢那样,已经放弃思考这个问题的崔秀彬久违地不愉快了起来,“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啊,上司的心思除外,可以借此升职加薪来着。”
“看来大家内心的想法都很阴暗嘛。”
“你在其中也阴暗得很杰出,都有些搞笑了。”
“我觉得,超能力说不定和自身的特性有关。”崔杋圭低声说着轻飘飘又稀奇古怪的东西,每个字都化作肥皂泡飞到崔秀彬的耳边,又一个个“啪”“啪”地碎掉,“比如说秀彬哥你……因为很感性、有同理心,还总关心别人,才会被分配到这样的超能力。”
“……你是在趁机泡我吗?”
“没有的事!是在安慰你!”
崔秀彬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有点。”崔杋圭听话地举起双手反省,“但我一直是为了得到青睐不择手段的性格呀,秀彬哥。这次我有进步吗?”
“……”
“耳根红了!真难得,好想拍下来做纪念。”
“不行——”
“哥总是拒绝我……”
可悲的是,真的有点动摇了。可能是因为刚刚盯着对方的脸(泪如雨下版)太久了,那个傻逼一样的超能力悄悄发动了吧。
老是拒绝也不好,对他太残酷了吧。只是个稍微有些神经病却被视作恐怖分子预备役的高中生罢了,该同情他才对。但是,就这么答应了的话,总觉得败给他了……
在崔秀彬心中百感交集的这时候——
“怎么不说话了……哇,秀彬哥,莫非感动到话都说不出来了?”
“嗯,这也是当然的。毕竟对上庆州崔氏这样阴险狡诈的美少年,不动心也是不可能的吧?”
“♪上帝呀,感谢你一直以来宠爱我这位虔诚的信徒♪”
呵呵。感谢超能力,再也不抱怨你了。差点犯下了弥天大错。今天得到了不少关键信息,该回家写报告了……但在这之前,真想把这家伙反锁在天台,让他一个人上演天才的恋爱头脑战啊!
这时候,手机响了。崔秀彬一边幻想着崔杋圭因为吹冷风感冒发烧的惨状,一边打开同事转发给自己的文件。他看了几行字,心情更绝望了。在他对面,崔杋圭因为他态度的急转直下,而用夸张的肢体动作传达着疑惑。
“哥,你不高兴吗?”
“这你也能看出来啊……”
“因为哥不高兴的时候,脸就像瘪掉的气球。”
“对你的比喻句已经不抱希望了。”崔秀彬在脑海里开始狂扁一只发型酷似崔杋圭的毛绒章鱼,“之前,出于任务需要,我把你的血样和磁场分析报告之类的东西提交上去了。”
“哦哦,还有血样啊——”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学校有安排体检吧?我是趁那个时机拿到的。”
“我还以为哥体检的时候一直盯着我是因为担心我!”
“那是因为你抽个血都要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还坚持要闭上眼睛抓住我的手跟我十指紧扣,不然就不肯坐下去。……总之,分析完我送过去的资料后,你的危险评级坐火箭一样地上升了。我经手这件事的同事跟我说,你在他们那里出名了,被大家尊称为百年难遇的邪恶比格。”
看崔杋圭的表情,显然觉得比格不足以匹配他的光辉形象:“邪恶比格是什么水平?”
“一般来说,如果任务对象的危险度达到这个水平,就连我没有良心的上司,在出任务前都会心虚地嘱咐我穿上防弹背心。”
崔杋圭小声抗议:“如果我是邪恶比格,那随时准备逮捕我的崔秀彬就是冷血萨摩耶……”
“别把我擅自归入狗狗族。”崔秀彬很无语,“我不会逮捕你的,我还要把这个月的调查报告写完。如果报告结果也这样,那你确实离被关进收容所不远了。”
“不用担心,那之后我会努力操纵工作人员,让他们帮助我越狱的!”
“比起你,我更担心未来收容所工作人员的精神状态。”崔秀彬只觉得匪夷所思,“你为什么这么乐观啊?”
“这也是无奈之举。”崔杋圭肃穆地给他传授秘密心得,“不乐观的话,会长皱纹的。这对我的脸不好。”
……看来上司发表的研究是对的,只要舍弃常识、维持扭曲的人格,就能获得强度很高的超能力。
虽然对任务对象无比鄙视,但崔秀彬还是答应了放学后一起去观摩新开业面包店的邀请。不为什么,只因为那个可怕的30秒定律,所有店主在看到崔杋圭的脸后,都会出于好感度UP给他打骨折。
而且,除了应付难缠的崔杋圭以外,他也该好好享受一下男高的生活。这可以帮助他忘记,自己其实是个每天在腥风血雨中打扫惨烈战场的社畜。平时好不容易可以坐在办公室里摸鱼,还要被上司建议把polo领短袖的下摆扎进牛仔裤里来彰显身份。
放学钟声响起的时候,身边的同学发出懊恼的喟叹:“啊!外面的雨下这么大了。我好像忘记带伞了。”
崔秀彬合上看了一大半的漫画,刚好听见某个内心阴暗的假现充也跟着在叹息。
“……要是愿望能实现就好了。”
这种买甜品都能100%打骨折的家伙,还能有什么愿望?希望全世界都匍匐在他脚下吗?
“嗯,因为我是受上帝垂怜的美少年,所以向祂楚楚可怜地祈求一下应该就能实现……”
上帝有你这样的信徒真是太可怜了。
“拜托了,上帝!让崔秀彬今天忘记带伞吧!我小时候去做了好多次的礼拜呢,您一定还记得我格外可爱的脸吧?”
……搞什么,是想看我的笑话吗?不会这么幼稚吧。
崔秀彬看了一眼自己抽屉里的折叠伞,转头打量着表面在慢吞吞收拾书包、内心却在虔诚祈祷着的崔杋圭。他有求必应地、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奇迹降临的崔杋圭棒读道:“啊,糟糕,我忘记带伞了……”
“这有什么?看哥难以启齿的样子,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崔杋圭站起身,每个小动作都有种毫不造作、从未排演过的淡然,“幸好我带了。外面雨很大,我们打同一把伞吧!”
语气还是有点太雀跃了吧……搞了半天是这个企图。真是21世纪以来最邪恶、自私、心机深沉的高中生,尽干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打一把伞也没什么好处,只会让两个人都从头到脚湿透吧。这种时候该脸红吗?还是让这小子吃一次瘪,说“其实有些事你应该向我祈祷才对”?
但是,在考虑那些事之前,崔秀彬忍不住先笑起来了。
“说起来,秀彬那个任务进行得还顺利吗?”
VIP病房里,崔然竣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狗血电视剧,一边跟后辈闲聊:“那个高中生真可怕啊……我只是打算按流程植入定位芯片,结果被他反过来拿美工刀偷袭,差点以为要被割喉了。看他的表情,真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明明闹翻前还一副活泼亲切的样子?害得我第二天执行任务的时候伤口还在痛。”
“等等?哥说的是崔杋圭吗?那个秀彬哥的观察对象?”前来探望的休宁凯削着苹果的手一抖,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说很感谢你的关照,还跟我们打听到了你住院的地方,说要抽空来看望你……我一直以为你们就是在咖啡厅做了一下午问卷!”
“比那个血腥得多。……那就奇怪了。”崔然竣一时有点无法理解事态的发展,“他跟你们隐瞒这些有意义吗?秀彬表明身份后,他难道没有一点应激反应吗?”
“完全没有,他当时还在若无其事地开着玩笑呢……他在酝酿什么阴谋吧?秀彬哥不会出什么事吧?”休宁凯惨白着一张脸,哆嗦着打开笔记本电脑,“幸好太显之前暗示我给那个高中生安微型摄像头,我看看他现在……不行,我会不会一打开就看到他在密室里冷笑着给秀彬哥放血啊!怎么会有这么邪恶的高中生?”
崔然竣神情凝重,和休宁凯一起屏息等待监控视频加载出来,并在心中默默为可能光荣牺牲的崔秀彬祈福。随后,崔杋圭那张客观上很漂亮,但在二人眼中无比阴森、恐怖、可恨的脸浮现在了屏幕中——
“秀彬哥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我没看错的话,是在打着同一把伞散步。那个高中生还挽着秀彬的手臂呢……好用心险恶的姿势,一动手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那个,哥,我觉得他挽手臂不是因为这个……”
“这伞怎么看也装不下两个人啊?真奇怪,我记得秀彬不是有随身带伞的习惯吗?”
“呜,结果完全没有想象中激烈的打斗画面!倒是看见两个高个子这么行动迟缓地挤在伞下,短短的一段路变得好漫长……”
“说不定我现在拄着拐杖都能超越他们的蠕动速度。”
看了一阵子后,两个人同时换了种语气,像观察类综艺的嘉宾那样评论起来。
“好像在演《学校2015》啊,下一步应该是偷偷牵手了……不过,秀彬哥这么看好帅!莫非真的是棉花糖王子?”
“那是什么奇怪的比喻?呃,左边这个笑得一脸天真无邪的家伙,明明两周前还面无表情地捅了一位维护正义的大韩民国公务员来着。”
“啊,他们停下来了!他们终于要放弃辛苦地黏在一起了……呃,他们停下来买烤肠了。”
“怎么感觉好饿……我也想吃烤肠了。出院后我一定要买一根。”
“他们还开始讨价还价了!秀彬哥是不是忘记了生活费紧巴巴的高中生只是人设啊!”
“这也是为了工作嘛。”崔然竣长舒一口气,他刚刚已经想好后辈的一百种死法了,“还好还好,只是跟任务对象搞暧昧而已,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叛出组织亡命天涯,这样至少不用悲伤地去收尸了。”
“结果是这么浪漫的发展?因为担心秀彬哥出事,我刚刚心率都飙到一百八了!”休宁凯忿忿不平地说,“明明当初接到这个任务时一脸准备归西的样子,还给自己买了人身保险……”
崔然竣的注意力已经开始游离,目光放回到电视上狂笑着开始扯仇人头发的女演员:“哇哦,下手好狠——看这样子,秀彬应该没什么危险了?”
“我不确定……哥,如果十七岁就这么邪恶的崔杋圭,此后像个笨蛋一样坠入爱河的话,秀彬哥算不算间接拯救了世界?”
两个人一时面面相觑。
“好伟大的秀彬……得帮他争取涨工资发奖金和评选年度优秀员工才行。”
8km以外的、正在等待烤肠出炉的崔秀彬对同事的祈福一无所知,只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崔杋圭关切地回头看他,蝴蝶尾突般的、略长的黑发因雨水而浸湿,黏在脸侧和脖颈上,眼神像一只湿润的、皮毛美丽的动物。
明明都这么近了。善良但比谁都要高度近视的秀彬哥……看不清被雨淋湿的我有多帅气吗?这样的崔杋圭,内心其实正在下着大雨。怎么还没喜欢上我?该不会以为我放弃做坏蛋的理想、隐瞒捅别人刀子的罪行、一心想让你喜欢上我,只是出于对30秒定律首次没能奏效的不服气吧?
崔秀彬并不知道,他的人生正在演奏着多么伟大壮阔惊心动魄的进行曲。他也不知道,凭借着一张酷似棉花糖王子、玉桂狗拟人、冷血萨摩耶、或者其他什么清纯生物的脸,自己也许正在逐步化解着一个足以毁灭世界的、邪恶至极的难题。此刻,他只是在心底无可奈何地想:
这么喜欢我的话,倒是先把最关键的那句话说出口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