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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马蹄声随滂沱的大雨一同砸落在泥泞的道路上,这条从上世纪至今未经修缮的前王朝官道,其石砖路面早已龟裂残缺,路旁的排水渠理所当然地失去作用。厚重的淤泥和模糊的视野阻止着这匹良驹以最快的速度疾驰,它在骑手的又一次催促后发出不悦的嘶鸣,不情愿地勉强提速后,纵身跃上徐徐拉升的吊桥,在守卫的惊呼和呵斥声中穿越城门奔入城中。
曾作为整个大陆北方战略及商贸枢纽的红暮城已历经数百年风云变幻,一个世纪前这里曾是人类对抗异族入侵时最坚固的防线,那场消耗巨大的战事以人类的惨胜告终,红墓城则从那之后逐渐衰落。近十年频繁内战后的王朝再次更迭,新的北境皇室对这座可谓拯救过人类的古城毫无敬仰和情怀,不再重视此地与周边的发展,连年战乱将坚固的城墙和堡垒毁去大半。新任公爵于数年前将公国首府迁往别处,教区各修道院及其余贵族也随之陆续迁移,居民、佃农、商客人数锐减,整个城市连同周围的耕地农田出现大面积的荒废,红墓城再难现往日辉煌。在这个暴雨的黄昏迎接久违旅客的,只有下城区集市周围旅店和酒馆亮起的昏暗灯火。
蕾蒂在两扇结实厚重的古朴木门前勒住缰绳,刚纵身从马背落下,她听见一声轻浮的口哨,来自一个在近旁建筑的短檐下避雨的流浪汉。蕾蒂置若罔闻地叩响门环,一缕浅淡的紫色烟雾从她束紧的袖口处飘出。
“暗……号……”门里传来沙哑低沉的苍老男声。
“愿永夜吞噬黎明。”蕾蒂有些不耐地念出几个单词,木门在之后逐渐开启,旁观的流浪汉还想要说些什么,来吸引这位即使被深色猎装和斗篷包裹严实,也能看出身形窈窕的女性旅人的注意,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已无法发出声音。
这是个特殊的酒馆,不要说普通人类、提夫林、矮人、地精等没有进入的资格,即使那些将自己尊为上位的异族,如高精灵、血族和巫妖也鲜少能享受这里的服务。如果没有获取暗号的途径,就连纯血的高等恶魔都会被拒之门外。但很难说这样的经营原则是否出于种族主义理念,酒馆老板声称自己只是不想每晚都为那些肉体过于脆弱的酒客收尸。
蕾蒂从来没为自己破格获准进入这里觉得荣幸,她只觉得麻烦,每次来都在重复同一件事令她更感厌烦,她快步穿过空荡阴森的前庭,把马栓到草料丰足的马厩里,接着向二十码开外一座半废弃的塔楼走去。穿过门洞处的一片黑雾,她沿着螺旋的阶梯快速向下,终于到达这个开设在地下宽阔堡垒里的酒馆——“波比地窖”的大堂。
靠近入口的这一侧看起来还算是个像样的酒馆,十来张方桌边挤满了酒客,其中不少向蕾蒂投来不善的注视,有些不老实的手在穿梭的提夫林侍应的屁股和尾巴上揩油,那些身姿曼妙的姑娘们会毫不客气地回敬拳头和耳光——带爪痕的那种。
靠近柜台那边的一小片空间里操着正宗地底口音的说书人是个黑暗精灵,罕见地讲着被篡改过少说八百遍的恶魔领主斯巴达传说。蕾蒂听过这个话本,或者说基于某个原因,考据过这个话本。其中斯巴达为了他的人类爱人背叛封印曾经君主——魔帝蒙德斯的那段剧情在逻辑性上还算差强人意,但尾声部分面对回归寻仇的蒙德斯,斯巴达毫无还手之力就被屠城灭门的情节就很难说得过去了。醉醺醺的酒客们显然也不想再听这些老掉牙的无稽之谈,坐得最近的那一桌都叫嚷着让精灵换个本子,一时间喧哗声骤起,又轻易被地堡深处传来的那阵名副其实的鬼哭狼嚎盖了过去。
所以,真正意义上自诩高等的非人“贵族”们根本不会对这种地方有兴趣的。蕾蒂翻了个白眼,她不明白酒馆老板为什么不雇一群地精把这个大地洞再掏深一层,然后把这种以无技巧技艺技能为噱头的粗俗斗殴连同那群嗷嗷叫的亢奋观众一同扔下去,再想法子招揽点正常的酒客——毕竟这里的招牌蜜酒确实不错。而现在理智告诉她,她要找的“人”百分百在这堆乌烟瘴气的生物里。
蕾蒂压抑着脑中的怒吼,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空中晃了晃,一张带有识破和追踪功效的符咒出现在她的指间,而在她即将以女巫灵力将其点燃的前一瞬,一个斑驳陈旧的铜制酒杯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差点撞上她的鼻尖。
“外头下着大雨呢,甜心,我可不想再一次跟滥用灵力的你一起被赶出去。”杯子移开了,那把慵懒嗓音的主人出现在蕾蒂面前,这是个有双蓝眼睛的人类少年,高挑又健美——看看他挂着些破布条几近赤裸的上身,还有张绝顶漂亮的脸蛋,十分罕见的银白色半长发垂顺及肩。
这俊美的少年朝蕾蒂眨了眨眼,笑容中露出些微讨好的意味,任何对人类或广义亚人族群有审美意识的生物都能感受到他正肆意发散的魅力,但蕾蒂例外。她面无表情地收起符咒,用两只手指极为精准地捏住对方还残留些微浮肿痕迹的半边脸颊,不顾少年吃疼得吱哇乱叫,把他扯进一个算是最为安静的角落里。
“作为这一百年来你巨额债务的债权人,我需要你协助我完成一个委托。”蕾蒂端起手臂,望向桌对面还在揉脸的少年。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为金钱妥协。”少年迅速咕哝出这一句就抬眼警惕地看过来,显然是具备逞口舌之快后被对方恼怒袭击的丰富经验。
但蕾蒂这次并未作出任何教训他识时务的动作,她在沉默了片刻后再次出声,语气郑重又恳切,“那么作为这个世界上你唯一的朋友,请求你的协助呢?但丁?”
但丁伸出右臂,曲指虚握,骤然燃起的火舌缭绕着一把似以精钢制成的大剑凭空出现任他执掌,这武具的形制是标准的双手剑,在但丁挥舞下却像单手剑般轻巧。女巫往魔力充盈的剑身上再附着了一层灵炎,但丁毫不迟疑地持剑前冲,化作一道暗红的虚影直袭而去,一蓬荆棘在猎物的四足下绽开,但丁勾起嘴角,向被短暂束缚无法撤离的妖兽施出一记凌厉的斩击。这只变异奇美拉最难应付的狮头部位瞬间被削飞出去,但丁腾空跃起轻盈旋身,避开大量毒血喷溅和妖兽尾部反击,同时轻叩手腕发射一枚袖箭,钉入妖兽尾部蛇头的右眼,使其攻势稍缓。
“蕾蒂!”但丁发出指令举剑再上,刚被他斩落头颅造成的巨大豁口处的血肉开始剧烈蠕动,他们必须抓紧时间把剩下的蛇、羊两个头全部斩落,否则狮头会迅速重生,这场战斗的时间会拉得不必要地长,要知道,这还只是今天的前菜而已。
躲开奇美拉背部羊头喷出的腐蚀酸雾,再次后跃到半空的但丁听见了女巫的吟唱声,他记得这咒语,不由得头皮发麻,却也不得不认可这是最有效率的策略。但丁借由魔力凝聚的红色法阵再次跃高,他反手握住自己的佩剑,手腕一翻向羊头甩去,同时优雅地在空中翻了个身,像是高空翱翔的鹰突然收起双翼极速向下方的猎物俯冲。耀眼的金色光芒在两道攻击命中目标前于整个战场范围内盛放,妖兽的防护和自愈能力全被这高等的圣火法阵压制。在发出最后的痛苦哀嚎后,羊头被利刃削落,而蛇头则被但丁徒手拧断,他随即迅速跃出法阵远离那些白金色的烈焰,气冲冲地拖拽着手里的肉块靠近他的战友。
但丁用空着的右手打了个响指,等佩剑飞回后以魔力将其收起,然后指着自己半边脸上像被烧灼的焦黑陶土般裂开的皮肤想要讨回公道。
“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想借机把我一并杀了好去领一笔巨额赏金,看你干的好事!”
“我记得第一次被扔圣水的时候你脸都融了,现在被神圣之火烤上一段时间仅仅只有裂开的损伤,看起来耐受值提升了很多。你进步了,但丁。”蕾蒂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少年的脸上出现了一瞬古怪神情,接着他又拧起眉毛,“我要求提高这次酬劳。”
蕾蒂爽快地答道,“可以,就算你多还了五百银币的欠款。”
“……”
蕾蒂见状于心不忍地叹了口气,“那就八百,这单结束后我请客,如果你想喝酒的话。”她蹲下身仔细检查自己的法杖、手弩和符咒后再站起,“现在我们得继续前进了。”经过但丁身边时她把一小张恢复用的符纸贴在那张开始逐渐愈合修复的漂亮脸蛋上。少年发出意味不明的嘟囔声,蕾蒂往前走了一段才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她回头望去,但丁正看着东边夜幕上刚升起的圆月发呆,她百年来的猎魔搭档穿着紧身的黑色皮甲和风靡整个大陆的游侠遮影靴,除了外头那件有点过分高调的暗红色斗篷——还被讲究造型感的主人撕掉了一半,外形优越之余似乎看不出他与普通赏金猎人有太大区别。
哪怕他是个货真价实的恶魔。
无休战乱和横行异族不断挤压着这片大陆上人类平民的生存空间,蕾蒂记得他们刚结识那会,但丁的作为还颇像个热血的正义使者,在当时某些中立善良的民间组织里混出点名堂,之后更是有过不止一次拯救人类城镇甚至王国的壮举,但作为人类的蕾蒂当然知道,没有哪个种族会像人类这样擅长给予希望再让其幻灭。
现今的但丁也许称不上坚定人类的守护者了,但幸而他也不是敌人。即使他的身世、血统包括能力的极限都仍然充满谜团,但蕾蒂知道,他身体里那部分人类血脉会稳固他的意志,亦会左右他的选择,那对他太过重要了,是他与这个世界永远的温柔牵绊。
也许我也是以这一点为筹码在利用他而已。蕾蒂这样想着,慷概仁厚地决定把但丁的欠款数额再减去五百。
对这片废墟进行过一番细致缜密的排查搜索后,他们在一株寿及千年的古老橡树下找到了通往地底密道的入口。密道通往一座机关繁复且遍布元素魔像的小型迷宫,直到午夜时分,他们才终于结束了对迷宫的探索,与这次任务——不——应该说是蕾蒂主动发起的探寻目标会面。
这个密室深入地下近半哩,地面铺设的光洁石砖上绘有大型巫术法阵,其他墙面皆为虬结着无数树根的灰黑色硬土。不甚宽敞的空间被四角的长明灯照亮,室内几乎没有任何器具和物件,除了法阵中心的那张像是根须缠连成的座椅。椅子上坐着一名身着古老女巫装束的人类女性,苍老的样貌和端坐的仪态同样威严,她没有呼吸,但并未沦为不死生物。
但丁盯着这间密室的主人,在脑中演练各种骤然变故的应对之策,他察觉到自己向来冷静有加的同伴在轻微地颤抖,显然这位能催动上百座元素魔像并雇佣一头变异奇美拉为之守陵的女巫与蕾蒂具有密切的关联,绝不仅仅是同为灵力充盈的人类选择成为女巫这么简单。
耳边传来轻微的声响,但丁微微侧过脸,看到蕾蒂抽出腰间的匕首划开自己掌心,在拧起拳头又松开后,蕾蒂把涌出的鲜血准确地滴落在法阵的阵脚处,再清晰响亮地念出一串死灵术咒语。
亡灵现身这种景象自然是不可能令但丁惊讶了,女巫半虚化的灵体从躯壳脱出,自椅子上站起身,身形高大的她姿态倨傲地俯视两位不速之客,异色的瞳仁里绽出审视的幽光。
“外祖母。”蕾蒂轻喃出声,微微颔首低下她同样骄傲的头颅。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