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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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利维按照惯例,去餐馆吃晚餐。虽说是外出就餐,但他实在没什么好选择。在德国西部乡下的一个不能再小的村子里,每天就连公交车都只有两班。如果要出门吃饭,那就只能离开农场,顺着傍山公路走上二十分钟,来到那唯一一家餐馆。
即便如此,利维的周五外出就餐仍然是一个固定的仪式。
他搬到这里约莫两年了,没有朋友与亲人,只是独自一人打理一片葡萄和一片橄榄林。利维并不介意孤独,但在这样的小村庄里,作为一个新住人口,要是不常露面,那么村里人准会以为他已经死了,然后立刻上门查看。
相比起受到没有预约的拜访,利维认为,主动出击或许会给他的生活带去更多体面。
他在这个周五也照常去了。利维已经认识所有人,他原本以为今天也没什么特别,他会无聊地吃一份炖菜,接着回家。可当他走进餐馆时,却在发现自己经常就餐的桌子正被另一个没见过的外来人占用。
利维坐在另一张桌边,老板的小儿子走路有些跛,是天生的的肢体残缺,他也因此不像他健康的兄姐那样,在十几岁时就离开这里,去往慕尼黑之类的大城市谋生,而是打算‘继承家业’——这是啃老的某种动听的别称。
他为利维送来水和坚果。快乐地嘿嘿笑着,问道:“仍然是炖菜和烤猪肘,对吗?”
利维点点头,默许他用不太卫生的抹布又帮他抹了一遍桌子。他看了看那个霸占他原先桌子的外来人,发现那个人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居家服,金色的头发和胡子都应该修剪了,显得又胖,又邋遢而不得体。而他坐在利维喜欢的椅子上,满不在乎地大吃大喝,但又吃得很精细,动作近乎优雅,完全不像个这幅尊荣的野人应该有的样子。
精致野人同时还在看球赛。老式电视机挂在天花板上,屏幕时不时会冒出几个雪花点,让球场看起来就像在下雨。勒沃库森与莱比锡的队员们就在雪花雨中来回拼抢。配上这种画质,现场直播很像二十年前的比赛录播。
跛子低声说:“这是个怪人。他下午四点就来了,点了不少吃的,还一直喝酒。我给他送了好几份食物,直到我妈过来,跟我说,他应该是个付不出账的流浪汉,叫我去确认一下。”
利维说:“那你确认了吗?”
跛子说:“当然——他应该确实是流浪汉。他说他或许付得出钱,又或许不行,因为他把身上最后的二十欧元都拿去买球票了。”
“球票?”
“是的,就是赌现在正在进行的那场比赛。他说,如果他的比分买得正好,他就能付账。”
“那如果不行呢?他看起来就不像个走好运的人。”
跛子叹着气说:“我妈说的和你一模一样。但他说,那也无所谓,反正他一分钱也掏不出来,可又已经吃喝了不少东西。现在报警,和等球输了以后再报警,是没有区别的。”
利维没见过这种人。
他向他看去,就像参加嘉年华的男孩去偷看马戏团里准备展出的,据说有二十斤的大老鼠一样。
但那只胖胖的中年鼠男似乎不介意这种窥视。他向利维笑了笑,自在地打招呼说:“这里的客人可真少,是不是。”他慷慨道:“过来和我一起吃饭吧。我还有些食物没来呢。”
利维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那是我的桌子。”
那个男人的脸色一点没变。“是吗?那你就更应该过来和我一起吃饭了。”
利维的理智说,他只是在给自己的晚饭账单找冤大头。雕虫小技,一眼就能看穿。
接着利维站起来,走到那个男人身边坐下,看着他用一种能眼睛都不眨就能买下这座餐馆的气度对跛子说:“给我的朋友也来上一些啤酒。”
他们在球赛剩余的时间里聊天、进餐。计分板正中间的倒计时对于利维来说,有点像对方生命的余点计算。可这位伙伴云淡风轻地自我介绍,说他叫埃尔文·史密斯,接着就问起利维是哪里人、平时靠什么过活?
埃尔文评价说:“你看着不像本地人。”
他们在三十分钟里聊了很多事。比赛随着哨声结束,埃尔文掏出球票,他买下的比分与其说是神机妙算,不如说是毫无关系。
跛子的妈也很讲理。她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报警,再要么报警。
她说:“我不缺洗盘子的人。在这种地方,盘子少得可怜。”
埃尔文直接无视了她。他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位女债主不但站在他面前,而且也会听说德语那样,对利维说:“或者我们现在就跑。她的儿子追不上我们。”
利维叹了口气。他打开钱包,给出第三个选择。他对埃尔文说:“但我他妈住在这里。人会因为住在某个地方,而变得有底线。”
他们脱了身。出门以后,埃尔文十分自然地与利维并肩走在路上。他的手臂蹭着利维的肩膀。“我猜你有两张床。”
利维说:“你猜错了。”
埃尔文就又说:“那你有一张大床的话,我也不会介意。”
利维嗤笑出声。他说:“做梦吧,我请你吃饭,你就已经走了狗屎运了。要是现在不滚,我就捏爆你的蛋。”
而埃尔文回答道:“真的吗?我的蛋很大的。”
两个小时以后,埃尔文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不但洗了个澡、刮了胡子,而且还得到了超赞的一炮,和一张床。
他快睡着了,那身脏脏的深蓝色居家服和内裤一起被他留在浴室里。他说:“真想抽根烟,你不会刚好有吧。”
利维感觉自己的肺快从鼻腔里鼓出来了。他屁股很痛,毕竟很大的蛋一般都有很粗的炮管。“你这种岁数了——我猜你有四十。居然还在做男妓,你很以此为荣吗?”
埃尔文无奈地叹息着,他觉得自己真的很想抽烟。但他还是对利维解释着:“你不懂,我是一名尼特族。既不是流浪汉,也不是男妓。其实很多人都分不清楚。”
“再说,就算我是,那你也不是什么好家伙。”骄傲的尼特说:“没有正常人会带着刚认识的男妓回家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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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阿克曼有过很多种身份。
作为一位卸任杀手,他曾经在许多国家的不同场合,由于任务需求,而短暂扮演过商贾巨富、小国贵族、街头商贩,甚至是男妓。他印象比较深的一回,是他决定金盆洗手之前,以32岁高龄,暂时扮演一个高中插班生。
这件事有些前因后果。顶尖的杀手们自有秘密工会,全世界的职业谋杀者联合起来,只要通过考核、登记在册,那么工会就会分配工作、提供包括假护照、安全屋、出借任务所需行头,以及尸体清理等配套服务,还会给他们分发心理医生、理财顾问,并且所有人都通过一家跨国的小型清洁公司缴纳常驻地社会及医疗保险。
而当时,工会接到一个委托,任务目标是个近乎无懈可击的女人。她从事经济犯罪很多年,但没人在乎这件事,直到她手下的人诈骗了拿波里黑手党的继承人,事情就变得严重起来。
但这女人很难杀,身边总是护卫重重。先后几位杀手的尝试,不是身死就是失败。工会兜兜转转,最后决定从她儿子入手。那孩子是个高中生,性格孤僻,但或许他与所有高中生一样,内心深处还是想要有一位很好的朋友,并且邀请这位朋友回家玩耍的。
接着工会盘了盘手里的人。作为国际化的清洁公司,首先德语这道门槛就拦出去百分之八十的雇员。而剩下的人里手艺好的年纪大,看着年轻的男性过于肌肉发达,女性过于妖娆妩媚,总之都不大像高中生。
利维的任务分配人是莫布里特,为了这事,他亲自上门去做说客,跟利维讲,要么你去。如果化点妆,穿上校服,至少不会太过违和。
莫布里特甚至提议,这一单生意我不抽你的佣金。只是的确得解决了,拿波里的黑手党很有影响力,就算是我们也要注意公司的品牌形象。
利维就这样去了。在一所贵族高中待了四个月。头两个月,任务目标的孩子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后来熟悉了,就开始约着利维去打球、打游戏。男孩的母亲控制欲很强,利维猜测,他应该其实很孤独。等到男孩终于邀请利维去他家里做客时,正是男孩的生日。
他的家非常大而华丽,前庭后院和建筑主体都出自知名建筑设计师之手,宴会厅吊顶接近二十米高,有一座富丽堂皇远不能形容的水晶长吊灯像闪烁金光的瀑布那样,从厅堂的正中间倾泻而下。
这样的家适合接待整个年级的学生来开派对。但男孩只邀请了利维。
他说:“我母亲不喜欢我交朋友,我也不喜欢。所有人都对我有所求,不是想要钱,就是想要便利,或者利用跟我成为朋友,来满足虚荣心。但你不同,我研究了你很久,仍然不清楚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很好奇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决定跟你做朋友,直到我弄清楚这件事为止。”
男孩在更晚一些的时候就搞清楚了利维想要得到什么。他的小型宴会结束,名义上的朋友离开他的家,男孩去到母亲的房间想向她道晚安,却发现她的头不见了,只剩下身体静悄悄地躺在床上,血浸透床垫,可房间里的电视仍然在继续播放夜间脱口秀。男孩走过去,他的脚印在地毯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血洼,他的青春期就此结束了。这便是利维的目的。
但利维无法回答他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时利维已经把任务交接出去。他感到内心很平静,没有波澜。他不会因为让一个可怜的男孩在生日当天成为孤儿就心生愧疚,就像男孩的母亲曾让无数家庭破产、破碎,但依旧在每个夜里心安理得地躺在豪宅中,一边看电视,一边饮用贵得超乎寻常的红酒。
利维只是觉得无趣而疲惫。他做这行太久了,扮演过许多人,在任务与任务之间,利维也会去度假,或无所事事地过上一些日子。就像利刃也会有一些保养工序那样。但这不叫私人生活。
现在,利维也开始好奇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于是想要换一种活法,去做真正的利维·阿克曼。
他花了几个月时间去处理脱离工会的事。莫布里特多番挽留,最终无果。他只好按照工会的一般处理意见,把利维的多年积蓄转入指定账户,又给他一枚工会金币,对他说,要是有一天穷途末路,可以用这东西联系工会,保命一次。
大多数杀手会把金币视若珍宝。但利维只是把它揣进兜里,就像人们揣上家门钥匙一样随意。
他对莫布里特挥挥手,如同告别一位老友那样,把过往的一切抛之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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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开始规划新生活。但他突然发现,这竟然很不容易。当他离开原先的世界,回到阔别已久的现实中来,这才感到,他几乎不懂作为一个普通的正常人应该如何生活。
他首先就根本找不到工作。在普通人那里,学历和工作经验是筛选的前置条件,而利维总不能告诉雇主说,他约莫高中毕业,在过去已经先后杀死过许多人了。
于是利维计算原先杀人攒下的存款。要是不出极大的意外,世界上也不发生悲惨的膨胀,那么这笔钱足够他殷实地生活二十年。要是节俭些,或许撑上三十年也不是难事。
但利维的身体很健康,也没有自杀的倾向,他不认为自己到了52岁以后就会立刻死掉。
所以他还是得找一份收入。于是他花了一年时间挑挑拣拣,最终相信一位经理人,把绝大部分钱拿去买稳赚基金,又用剩余的钱买了一座小农庄。
利维觉得挺好,基金收益不算夸张,年返5%,只略高于银行水平,左右不该是骗局。他可以一边耕作,一边好好生活。
但他只拿到了第一年的返利。在他分期四年买回家一部小型耕作机之后,那位经理人就这样消失了,跟他的钱一起,比太阳蒸干的露珠还要无影无踪。
利维那段时间气得要死,葡萄和橄榄都不是第一年就会有产出的作物,更别提在这座农庄附近有两座水厂,一座用来供给饮用水,另一座则以极其便宜的价格提供灌溉用水,但那些灌溉水,却是咖啡一样的棕色,尽管村里人都告诉他没关系,但利维的葡萄还是死了三分之一。
而利维已经没有从头再来的本钱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只能在这里待着,尽管尝试过用饮用水灌溉,但水费账单又无疑会叫他破产得更快。
看来,利维的本真既不是杀手,也不是普通人。
他是个倒霉又孤独的家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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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一早,利维就翻出一张五十欧元,把他塞进埃尔文手里充当嫖资,接着把他从家里赶出去。
他自己做了饭,是煮豆子、米饭和几块肉排。所有没吃完的东西都被他拎出去,在葡萄园附近,定点扔给那几只附近游荡的流浪猫。
他打开灌溉龙头,水体好了一点,从美式咖啡变成摩卡。葡萄藤和橄榄树咕噜咕噜地吸水。现在秋收葡萄开始结果子了,但那些果实小极了,像一串串树生红豆。利维觉得,他可能今年依旧不会有收益。
到了下午,利维回到房子里,四处检查一圈,没有发现那个尼特破门而入的迹象,接着他打开电脑,开始继续给环保局写邮件。他用粗体字怒吼着:这样的水是不能接受的。邮件发出的三秒钟之后,自动回复信件里说:我们已经收到您的信件,如果在二十个工作日之内仍然没有回复,请尝试重新联系我们。
而同样的邮件,在利维的邮箱里大概有两百封。这是他每天都去投诉的必然结果。
利维在太阳逐渐下山时煮晚餐。但他的脑子里正在回放昨天下午的那场比赛。他似乎能听见尼特低沉的声音,感到他的手抚摸他的背和屁股时粗糙的触感。
利维向来实事求是。他知道自己确实有点可悲。从前是杀手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所以没有发展出伴侣的空间,现在是个普通人,但离开工会的照料,他甚至无法适应正常生活,被骗,又没钱,哪里还有什么寻找伴侣的机会。再说他已经超过三十五岁了。
利维很烦躁,几乎想杀人。他吃了晚餐,又去洗澡,在准备睡觉时,从前的职业经验突然给他带来一阵通感。利维毫无预兆地感到,现下正有人在他的葡萄地理偷东西。
即便那很有可能是失败的作物,但利维还是怒不可遏地起床。他从床垫底下摸出一柄匕首,一边向外走,一边想好了应当如何处理偷窃者的尸体。至少血肉在腐败以后,就是葡萄极好的腐质养料。
他在月光下打开门,无声无息如猎豹般行走。这里当然没有路灯,葡萄架像一排排鬼影耸立田中。利维只用几分钟就溜到仍在那里的盗贼身后。
在利维举起匕首之前,盗贼转过身。蓝色的眼睛就像两点星光。
他对利维说:“你的葡萄也太酸了,这不对劲。”
利维骂道:“你他妈为什么回来?”
尼特说:“因为你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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