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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户上完晚班爬回家,天已经蒙蒙亮,他往橱柜里一掏,发现方便面吃完了。
……倒也可以下楼去便利店买,但事实上,他就是刚刚从那上晚班回来,回去一趟未免也太荒谬了。于是水户打开冰箱,希望能看到一些勉强能入口的东西,不然就只好等饿醒再说了。
水户的期待成真了,冰箱里放着一个番茄,一个色泽完美大小合适的番茄,甚至摆放的位置都恰到好处——从上往下数第二层,从下往上数第二层,左右正中,没有歪斜一丝一毫。
但这并非水户的期待,他想象中冰箱里除了啤酒之外可能会有一罐辣酱,咬了一口的瘪苹果,只有杆能吃的菜叶,以及纳豆。但此刻这些都没有——虽然干干净净的冰箱对水户来说也很正常——不过冰箱里可不该出现一个看起来十分新鲜,吃起来一定也很甜的番茄。
水户拨电话给高宫:“你上次来我家的时候往冰箱里塞了什么吗?”
高宫半睡不醒地吼:“我怎么会往你家冰箱放东西!从来只有拿出来给我吃的份。”
水户一想,上次在他家聚也已经是一周多前,就算那几个没良心的会给他带东西,也绝不可能保存到现在。那会是怎么回事?自己忘了昨天买过一个番茄?有人私闯民宅然后留下番茄当做犯罪记录?自己精神分裂成了水户和火户两个人或者更多?
水户突然感到一阵胃绞痛,然而他还是没有吃那个番茄,噗的一声跌在被褥上睡了过去。
水户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翻找了一下存折,上面已经积攒到一个蛮可观的数字,然而并没有被拿走。第二件事是下楼买了一个三明治,顺便问了下在晒太阳的房东,奶奶眯着眼说没有进过房间,也没有给过别人钥匙。
水户倚着窗台吃三明治,这并非一个春风沉醉的午后,灼灼烈日把不远处的垃圾桶烘出臭味,苍蝇有气无力地飞。东京市里只有高楼与更高的楼,或许会有很少的人会在室内种小番茄。但水户知道这样炎热的日子正是番茄们陆续成熟的时期。
水户想起小学的上学路上,有农户会种番茄,沿路的一侧会被小孩们摘得只剩下半青不黄的几个,但如果在清晨往里面钻去,就能看到大个熟透的新鲜番茄,连露水都挂得赏心悦目。以至于他第一眼看到花道的时候,几乎是立刻联想起盛夏番茄的颜色。而第一次看到花道流泪时,他心动得一塌糊涂。
水户打开冰箱,番茄仍然好端端地放在那里,他探手去拿,居然不是超市里那种硬邦邦的触感,而是带着一点弹性的软。这是保质期很短的本地番茄,运输而来的番茄哪怕皮发皱了,也还是硬的。番茄的奇幻程度又上升了一个等级。
但水户想,它不过只是一个番茄而已,番茄能有什么错呢?哪怕是一个来路不明的番茄,也不可能突然活过来,往自己的脑门上撞。水户把番茄放在供桌前,心想,或许这是一种新培育出的供果品种,好看且久置不坏,或者压根就是假的,只是做得逼真而已。
水户出门去了,他两点还有班要上。
水户再度想起来番茄的事时,已经是五天后。同事相依为命的外公去世了,不得不赶去乡下操办丧事,水户难以拒绝,增加了不少排班,累得没洗澡就躺在玄关小睡。水户积了一点胡子,感觉人都苍老了一些,然而那番茄的时间好像停滞在被摘下来的那一刻,依旧红得亮眼。
好吧。正好水户也已经饿极了,他几天没能好好吃饭,更别说新鲜的水果蔬菜。哪怕是注射了毒素的,变异的,或吃了会变超人的番茄又怎样,它出现在冰箱里的意图不就是被吃掉?水户匆匆冲洗了一下刀具砧板,就把连蒂都鲜绿的番茄放在了纹理漂亮的木板上。
这一幕简直可以拍去当广告了,水户这样想着,手下果断地把番茄剖成两半,就像他以往毫不留情地把人揍出血一样。番茄流出了新鲜的、粘稠的汁液,同快餐店一样完美的横切面表明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番茄,只不过是半沙瓤的。而真相大白尘埃落地的这一刻,水户只觉得心脏抽痛,一种对世界的无解情绪将这个坚强的男人骤然击垮。
水户两只手拢起番茄,往中间缓缓挤压,好像在试图把它拼成完整的一个。他双手湿哒哒地跑到阳台去,传球一样地把捏在一起的两半番茄远远掷出去。然后头也不回的钻进房间被褥里。他的双手还沾着果汁,掀开被角的时候留下指印。他蜷缩在黑暗之间,等待疲倦把他带入梦乡。
于是洋平真的这样睡着了。他梦到还高中的时候,他在餐饮店里打工,学了一个星期之后就能做出完美的蛋包饭。花道觉得这超级无敌厉害,于是下班后洋平去花道家给他做了一餐。
花道家里没有番茄酱,于是洋平试着用新鲜番茄熬了。去梗,底部划十字,用开水烫后去皮。切掉梗部之后交给花道捏烂,放进锅里加糖搅拌着煮。他们第一次做出来的酱不够稠,画出来的篮球歪歪扭扭,但花道很喜欢。于是之后的每一次,给花道的那份蛋包饭,洋平都会现煮番茄酱。
一个半番茄,小锅,二十五分钟,有时洋平也会放些盐和醋,或是洋葱粉和柠檬,尽管大多数情况下花道根本吃不出区别。每次在灶台前熬煮番茄酱,带着清香的水雾飘上来的时候,洋平的左侧第四根肋骨下会涌出一种奇异的饱胀感,他会忍不住想,大概热衷料理的家庭主妇也是这种心情吧。这种情绪甚至大过了他给花道画个爱心,假意抛个电眼再哈哈大笑的快乐。
水户醒来,因为久违地做了个好梦,于是睡过了半个点,匆匆交班去了。他知道自己再没有那样为一个人熬煮番茄酱的悠闲时间,年轻的时候,人总是有大把日子可以挥霍。
水户已经三十五岁啦。
匆匆离开房间的水户,没来得及拿上冰箱里的三明治,所以也没能发现在无人知晓的某个时刻,番茄又完好无损地静静回到冰箱里。当然,这也有可能不是那个番茄,但八点下班带了啤酒回来的水户看到它的那一刹那,诡异的电波干扰着他的神经细胞,水户知道,这就是那个番茄。
水户双手微颤地捧出番茄,试图在它身上找出缝合的痕迹。水户知道有些番茄在裂果之后,会自己缝合出褐色的疤痕,然而那也只是番茄还在枝头的情况。无论是番茄愈合,还是冰箱里出现了一个新的番茄,都不是一件符合常理的事。
水户把番茄放进冰箱深处,喝了一罐啤酒之后手脚冰凉地睡进被褥,后半夜月光还没照进来时,又突然从半梦半醒的痛苦状态里爬起来,把番茄捏了个稀碎,红色的汁液淌到房东奶奶爱惜的地板上。从不正常的状态里冷静下来后,水户喘着气放开了手心里的番茄果肉,到阳台抽烟去了。
水户穿着睡衣直接坐在阳台的水泥地上,直到红色的太阳出来之前都一根续一根地抽着。暖色的光照到水户的发梢之后,打火机没油了,满地的烟头里有一两个还闪着火光,很快就无声熄掉。
水户打开冰箱,想以酒代烟,但番茄又再一次回到了那里,从上往下数第二层,从下往上数第二层,左右正中,没有歪斜一丝一毫。
连续杀死番茄的第8天,水户彻底放弃了抵抗,去看了精神科医生。医生只说,你过去曾有一些痛苦和遗憾的时刻,但目前除了幻觉之外,没有其他的心理问题症状。如果幻觉依然频繁出现,下次请和家人朋友一起来,这样可以获取更全面的视角。
水户没有向任何人谈起番茄的事,只是不再尝试杀死番茄,也不再打开冰箱。然而番茄并不遂他愿。
番茄不再只出现于冰箱,而会随机出现在任何角落。原本放着沐浴露的地方,将要切的莲藕旁边,甚至上一秒还在厨房台子,下一秒又出现在了卫生间的镜子前。
发现躲避毫无作用只会愈演愈烈之后,水户开始长时间地盯着番茄看,看红色有韧性的薄皮,看圆润流畅的形状,看它的光泽感,它果蒂上的绒毛。水户常常看着看着就会睡着过去,留在视网膜上的红色常常让他做关于过去的梦。
梦到初中时期,想尽力向这个世界发泄什么的花道;梦到第一次和花道在黑黢黢的楼道里抽烟;梦到自己给花道流血的额头上止血贴;梦到他把花道的纽扣拢在手心里;梦到高中时期,想尽力向这个世界证明什么的花道。
最后他梦到花道去了美国,花道打来电话,后来他再没有见过花道。
平心而论,那些梦境,大多数是快乐的。水户洋平从来没有后悔遇到樱木花道,他后悔的另有其事。他做那些快活的,欢笑的,沉浸的梦时,会忘掉自己是个三十五岁的独居男人,而只是一个不用考虑太多未来,只需过好现在的不太安分的高中生。有一次,他梦到湘北赢了山王的那场比赛,花道投进了关键的一球。醒来时幸福的喜悦令他眩晕,对着眼前的一团红色昏昏沉沉说出了谢谢。
鲜红的番茄正躺在他的枕头上,水户的泪顺着棉絮浸到它的底部。
又一次番茄出现在玄关,水户鬼使神差地对着钥匙旁边的番茄说出一句我出门了。再回来时,番茄仍然好好地待在那里。水户在门口停了许久,直至风吹干了T恤上的汗,他终于说出一句,我回来了。
那之后,番茄就固定地出现在玄关的木柜上,偶尔会出现在枕头边。而水户成为了一个会对番茄问候的怪人。尽管如此,水户再没有去看心理医生。
就在水户快要习惯这样的日子时,他梦到他近一个月以来最为担忧的一个梦。但当他满脸泪痕地醒来,番茄并没有在他的枕头边。水户四下张望,番茄端正地摆放在供桌前。
水户洗漱完毕,带上东西准备出门,番茄仍然没有出现在玄关。
一分钟后,站在门口的水户又回到家中,木柜上依旧空空如也。
水户走到供桌前,美丽的番茄就那样放在那里,左右上下正中,没有歪斜一丝一毫,在等待他的到来。
水户没有去上班,他在阳台抽烟,快要日落的时候打开冰箱取了清酒,喝了一盅。然后回到一天内没有移动丝毫的番茄面前。
水户说:“嘿,花道。”
“我很想你。”
“也很后悔。”
“那个时候,我想得太多,不,或许只是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我也不知道那时我在想什么。我没有去到你身边,我拒绝了你,也不允许你回到我身边。”
“我后来很久……不敢看电视,也不买报纸,在便利店打工也不整理杂志,会被店长骂。我攒了很多钱,可以飞很多次美国,我不知道如何用。我不买球鞋,离开神奈川,住在没有篮球场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是我很想你。”
“你有一句一直想让我说,但我没说的话。其实我也一直很想对你说,但没有说出口。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机会,本来没有了的。这样很像傻子。”
“我爱你哦,花道。”
早安。我出门了。
水户家今天没有番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