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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我家楼下。
那天半夜一点我被饿醒，趿拉着拖鞋去楼下的711买泡面。她就蹲在那里，手上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看起来有些难受。我从她面前走过，进去买好东西，结账，又顺便拿了一串章鱼小丸子，再一次路过她。我踌躇了半天，最终决定弯下腰去问她：您好，请问需要帮忙吗？
她闻声抬起头来，用一双很漂亮的哭红了的眼睛看着我，似乎在寻找一个聚焦点。是。她说，拉住我外套下的睡裙，我要喝珍珠奶茶。我当下想转身就走，但她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我盯着她卷翘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把手上的章鱼小丸子递给她：只有这个。她接过去，很快吃完了，又抬起头来，有些可怜巴巴地跟我说：我想喝红糖水。我这才反应过来她为什么一直以这样一个姿势蹲在路边。我和自己作了一会儿斗争，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那你和我回家吧。她上身只穿了一件露脐的吊带和一件宽大得过分的衬衫，以及她蹲着看起来好小一只怎么站起来这么高。像那个动物，什么来着，北极兔，我在探索频道上看到的。我本来想把自己的外套给她，但我在心里默默地比划了一下，她应该穿不上，遂作罢。
她很安静地跟在我身后，只有身上的金属项链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我转过头去看她，视线停留在她手上的那支香烟上。这个不扔掉吗。我歪了一下头，问她。*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很真诚地看着我的眼睛，慢吞吞地开口：总不能乱扔垃圾吧？她说话声音很好听，字句黏连在一起，像一个柔软的圆，和她凌厉的外表完全不同。
我不再说话了，和她肩并肩站在大厅里等电梯来。2层、1层，电梯门开了，我一只手拎着东西，一只手拿着手机，让她按一下15楼。她凑到按键前找了很久，最后转过来对我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呀，我有点近视，眼镜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我问她怎么半夜一个人在那里，她说失恋了呀，被人甩了。我说长得这么漂亮也会被甩吗，她有些愤愤不平地回我：是吧？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是。我说，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让她在沙发上坐着，我去拿那个烟灰缸——是房东留下来的，我用不着，但是很漂亮，我就放了一把彩色的玻璃弹珠在里面。我把玻璃弹珠倒出来，但她已经把烟头扔在了我的矿泉水瓶里。好吧。好吧。我把那个烟灰缸放下，问她还喝红糖水吗？她很努力地想了一会儿，眉毛、眼睛和鼻子全皱在一起——我猜她应该有点喝醉了，失恋的人总是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再一次用那样真诚的眼神看着我，对我说：还是有点想，可以吗？麻烦你啦。她笑起来，我看见她眼底氤氲的一点水汽，于是我认命一般起身去厨房烧水，又问她要不要在红糖水里放一些姜丝。她听到这话如临大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卡通人物一样，声调都提高了两个度，特别认真地和我说生姜简直不是人吃的食物，请我不要伤害她。我被她的反应逗笑了，说行吧，那不放了。她滴溜滴溜转了两圈眼睛，戳戳我的手臂，问我觉得放生姜好喝吗？我点点头，她就下定决心一般，露出赴死的表情，对我说：那你放吧，我要试一下。
等我把红糖水煮好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整个人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我最喜欢的编织毯，我忘了是哪一年，我去很远的地方旅游带回来的，为此我跟景区的摊贩讲了很久的价。带着少数民族特色的编织毯，柔软的，色彩明亮的，意外地和她很适配——我是说，她睡着时的样子很可爱。此刻我已再无心去管自己饿着的肚子和我在凌晨一点半特地为一个陌生女人煮的一锅红糖水，这个陌生女人躺在我最喜欢的毯子里，而我蹲在沙发旁边，正盯着她看。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皱了皱眉头，缓缓把眼睛睁开，像进行重新开机后的必要准备一般，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我认为这很可爱，于是轻轻地笑出了声，她仿佛全然置身事外，很无辜地抬眼看我，哑着声音问：我睡着了吗？我说是；她说真是不好意思呀，给你添麻烦了，我说是；她说你蹲在这是在看我吗，我说是，于是她就笑了，她说那你现在想吻我吗？
我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