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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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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30
Words:
5,10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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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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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

悬首

Notes:

无差,中元节贺文

Work Text:

泽北是被诅咒了的武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杀死,流川是以成为天下第一为目标的剑客。因为泽北是天下第一剑客而想杀死他,夺得名号。
泽北说你要是能杀了我,这个名号我拱手相让。

然后两人厮杀了无数次,终于有一次流川成功将剑插进泽北心脏。
结果泽北只是笑着拔出剑,说我骗了你,我死不了的。说完就把流川打晕了。
醒来的时候流川在屋内,应该是泽北打晕之后将他带了回去。一豆油灯点燃泽北的侧影,胸口上有包扎的痕迹。

流川只是将将睁开眼,泽北的声音就穿透屏风而来,你醒了。

流川疑惑,泽北不问自答,你的气息变了。然后起身绕过屏风,流川后颈还隐隐作痛,不消想定是淤青一片。泽北下手没留情。

“你的伤口。”流川发问。他感觉很怪异,是自己要杀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到头来竟有些抱歉的意思在内。

“这个吗?”泽北指了指缠绕在胸口的纱布,“已经没流血了,不妨事。”

他缓慢地拆除层层叠叠缠绕在胸前的布料,拨开洋葱的球状根茎。布上很干净,没有血,伤口也是,没有缝合的皮肉朝外牵拉着,露出红红的,正在逐步愈合的内里。用力看,能瞧见胸腔内被油灯勉强照亮的心脏。心脏裂开一道深深的刀口,却没有血液渗出。

伤口惨白,似死人咧嘴而笑。

“我可以摸摸吗?”流川询问,眼神好奇又尖锐,几乎要洞穿泽北胸膛。

“请便。”

流川把手指伸进裂口,温热、柔软、湿润,却没有多余的液体。好像在雪夜里哈了一口气,这口气就在月光下慢慢幻化现形成模糊轻柔的一团,包裹着鼻尖。
如果再往里面深入一点呢?再深入,经过包裹胸腔的皮肤和肌肉,这些外在的用于保护的结缔组织,指关节卡在肋骨之间。
流川回想起白天将剑插入泽北胸内时剑刃传来的触感,不出意外应该是斩断了一根肋骨才直抵心脏的。
碎骨还埋在皮肉之间,触到粗糙不堪的断面,锋利的骨刺扎破了手指。但他没有停下,还有搏搏的心脏引诱着他。

流川碰到泽北的心脏。对方明显呼吸一滞。大抵除了流川,还没有人涉足于此。明明应该是颗强韧无情的器官,此刻却宛如淋雨雏鸟般,心瓣在指间颤抖。泽北的体温高于常人,流川体温低于常人,热量因而源源不断从他身体最隐秘的深处逃逸至他的末梢神经。泽北在颤抖,跟随那片受伤的心肌一同颤抖。似乎终于意识到,把伤口披露给死敌不算明智之举,即便泽北自信他没有弱点。曾有人掏空过他的肚腹,有人砍下他的头颅,有人撕裂他的髀骨,有人剜下他的肉砍下他的断掌喂给野狗蚕食,他承受过阿鼻地狱之刑,他依旧活了下来。
那么多比此刻更为凶险歹毒的恶时辰他不曾害怕,此刻他止不住颤抖。百年前他日夜在瀑布之下修行。天寒地冻,流水从百尺高处向下冲压的他颈部的大椎,他因而习得凝神屏气之法。如今却气息不稳,好似牙牙学语的小儿胡言乱语一般。
全乱了,全乱了。泽北心惊。可流川并未停下,他的好奇同他的剑锋一样锐不可当,破损的指尖挤进剖开的心脏,在那体液停滞干燥荒芜之处流下一滴血。

泽北抓住流川手腕,用力拔出。

“够了。”

“你想掏出我的心吗?”他带有一丝怒气。流川不解,明明是对方同意在先,怎么。

泽北起身,重新理好气脉。说,白天一掌伤了你哑门,好好休养,不然以后发不出声来。

流川调息发现果然嗓音呕哑,他倒是不介意成一哑巴。平时不喜言语,成哑巴的话正好修闭口禅。当然流川没顶嘴,直觉告诉他现在不是忤逆泽北的好时机。

泽北撂下一句话后就返身退回屏风后面了。油灯吹灭,流川就假借月色看过去。他目力极好,哪怕只有窗棂外一捧月光也能看得八九不离十。泽北伸展肢体,将纱布一一重新缠好。修长的四肢隔着屏风看去好似夜中有长了鹿角的鬼魅垂头梳理顶冠。
眼神追了片刻,觉得目劳。日里那一掌定是伤了他几分,不然昏睡之今还能如此疲惫。

泽北问流川,你被人砍过头吗?
流川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过了半分钟才把眼黑从后脑勺找回来。
泽北说我小的时候,路过一贵族的车马前,没有下跪,就被贵族养的武士砍下了脑袋。

脑袋沿着下巴根掉下来,骨碌碌滚了一路,泽北跟在后面追。脑袋是皮球在前面滚,泽北就一路追,跟一般大小的顽童无异,身后是众人的尖叫。砍掉他脑袋的武士吓破了胆,当场倒地毙命。贵族连滚带爬地从骄子里出来,见一个无头幼儿的背影,跟在一个跑得飞快的头颅后,那头颅的断口很干净,没有血,眼睛还滴溜溜地转。后来据传,这个贵族是发疯了。
但泽北没有理会这些惊慌失措。他追得气喘吁吁,一路从城里跟到了乡间的田埂上。
脸皮被石子刮破,沾上泥土,草叶插在鬓角,头还是没停下来。顺着田埂的坡溜了下去,停在一个农人脚边。

农人拾起头,面对着左摇右摆,失灵了的躯体问到。

“这是你的头吗?”

泽北的身子停下来,并未正面对着农人,却莫名觉得他在注视他。农人扛起锄头,缓步上坡,行至无头肉身前,说你跟我来吧,我把它给你接回去咧。
泽北就跟在农人身后。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见一高大男人领着一无头小娃,男人扛着锄头,锄头沾着田土,小娃抱着脑壳,脑壳插着狗尾草,狗尾草毛绒绒的尾巴随步态一走一颠。

男人接过脑袋对齐归位,又取来棉布替他缠紧断处固定。那时平民大多只能用上麻布,男人家中却有棉布。泽北脖子上多了一个布结,两段又宽又大的布头系作一处,竟有三四分像蝴蝶翅膀。

男人自言深津一成,泽北就唤他深津先生。深津先生长,深津先生短,跟在他身前身后,跑来跑去,蝴蝶就在颈裂处上下翻飞。

深津不问他父母、家人,就让泽北呆在身边安心养好断颈。一次,泽北贪玩,爬上高枝跌落,刚开始愈合的脖子又摔断,挂在一侧,只剩皮肉相连。

泽北找到深津面前哭,眼泪鼻涕顺着脸颊淌到肩膀,蝴蝶翅膀打湿,蔫蔫地趴在肩头。

深津蹲下身,帮泽北扶正断掉的脑袋,重新系好绷带,又用拇指指腹拭去逐渐干涸的泪水。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咧?”

泽北忽而哭得更加激烈而大声,泪水连缀不断从双颊滚落,跌在脚趾上。好像满心满底满坑满谷的悲伤都盛满了,这一摔就哗啦啦全部倾倒出来,泼洒一地。深津把泽北揽进怀里,泽北在他肩头嚎啕,于是深津的肩膀也变得透湿。

因目睹无头小孩而发疯的贵族这件事后来渐渐传开,一传十、十传百,最后竟传成了吃了小孩的心脏便可不老长生。

那天深津用手中犁地钉耙击退了前来劫掠泽北的歹徒,他扭头问缩在身后,只到他膝窝高低的小孩,想不想学剑术咧?

泽北揉着眼睛似还未睡醒一般,拽着深津衣角说好哇。于是深津便递给他一根木枝,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剑,你从此跟着我,叫我师父咧。

泽北仰起头,此时他的脖子已经完全长好,只剩项间一圈细细白白的肉疤,诉说着原先狰狞的刀口。他模仿深津的口吻道,“师父咧”,深津也不恼,摸了摸泽北毛茸茸的发旋。细软的发丝错落于指尖,仿佛初春新生的草地。

跟随深津习武,改口叫深津师父。深津在门前种了三株百日红,泽北指着问,师父这是什么草?深津说,这叫百日红咧。因为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泽北抱着深津的腰,说我跟师父一千日一万日万万日都好。泽北回忆至此,闭上眼。窗外开始落雨,雨丝如断絮,不规则地击打屋檐、树叶、池塘、地面。他疑心自己说得过多,不过好在流川早于某个时刻入睡,不重要的后文大概全成了催眠曲罢了。泽北不算是个好说书人,他气息太长,说话难有中隔,思绪也邈远不断,好似缫丝人找到丝头一拉不止。难怪流川睡着。泽北起身,一件长褂披到流川胸前。春风如柞刺,一不留神就要伤人。

日暮逢魔,流川醒来。近日嗜睡,料想是为泽北掌势伤了命门所至。思虑重重,还在磨蹭辗转,泽北率先下了逐客令。
“陪你胡闹这么久,该结束了。”
“你觉得是胡闹吗?”流川垂首,容貌在欲逝的残阳里变得影影绰绰,叫人望不真切,倒生出三分鬼气。
不是胡闹是什么呢?过去的人想吃我的心肝脾肉求长生不老,现在的人想取我项上首级赢天下第一,求长生不老和赢天下第一的人都死了,既没有福祚绵长,也没有冠绝九州。

泽北想,世人荒谬无比,世事荒诞绝伦。如若我的心真能使人弃疾去病,消灾增寿,我一定剜出来给深津整颗吃下了。深津躺在病榻上,形容枯槁,日益消瘦。泽北握着他的手,这只手曾教导他刀法剑意,一招可退万敌,却挡不住来势凶险的病情,渐渐体温散去,只是握着便顿觉如坠冰窟。泽北跪在床前,说要不试试?深津只是摇头,身体已经太弱,任何饭食下肚都立刻反流上来化作一股股刺鼻的酸水。
“他们说你是不老肉,你当真觉得自己是了么?”深津轻掻泽北的脑袋,还同幼时一般绒发生于指间。匍匐于床榻间抽泣,面对深津他总觉得自己泪水很多,委屈很多,有股朝夕不保的恶念生发,此时再不哭、再不委屈,怕是日后百年无人可诉。既然药石无医,那晚泽北将自己开膛破肚,片了心肝脾肺肾,五脏六腑各一处,在案板上切作发丝粗细肉丝,下入滚水中如发丝缕缠绵。用自己的肉煮了粥,熬了一日夜,肉化为水,端上来喂深津喝下。他不敢教深津知晓,知晓怕是会训斥他,刀工化境竟然作庖厨之用,还迷信谣传认定人肉可入药,修为败坏。泽北提心吊胆看深津饮下人肉粥,神色与往常无异,甚至没有反流吐掉。泽北心中暗喜,万一这法子有效呢?于是他便日日偷摸切下自己脏腑为深津熬煮粥食药水,深津也不再呕吐,次次都喝尽。眼看着深津一日好似一日,泽北心花怒放,但又不敢声张。有天他从采药回来,前脚刚跨进门槛,便听得屋内有砖瓦碎裂之声。来不及抛下背篓,闻声箭步入内,是药碗落地,汤药洒了一地,手臂垂在床边,气息已若有若无,回天无力。
泽北手足无措,不是已经用我的肉入药,一日好似一日了吗,怎么还是留不住?深津听闻人语慌乱,连声音都要消散,还是勉力睁开眼,傻小子,以后别给人吃你的肉了,没人值得你这么做咧。
深津左右没有亲朋,泽北替他披麻戴孝,为他打幡摔盆。他卖掉田宅,给深津一成打了一口棺材,棺椁薄如纸,关节一扣便如胡琴共振,发出嗡嗡声。入土前讲究停棺三日,三日内无人前来吊唁。白蜡烛一根接着一根地烧,灵堂案台上全是凝固的烛泪,桌面结满了,就淌到桌脚。有些在半空中就凝固,挂在桌沿好似冰棱。
日里,泽北碰云板,敲木鱼,撞钟磬;夜里,他抱棺椁成眠,蚊虫异兽都不来侵扰,只有飞蛾,一只只朝点燃的烛火上扑,翅膀触到焰舌瞬间燃尽,留在空中一道细不可闻的呲啦的声响。泽北与深津相识十五年有余,泽北不知深津生前诸事,不知他因何流落他乡,隐姓埋名于阡陌交错间;不知他从何习得一身顶尖功夫,折枝作剑,撒豆成兵;不知他如何深恩负尽,死生师友,最后晚景这般萧索,只有路边捡来一小孩送终。不知深津生前底细,所以他替深津操办身后葬礼,死生亦大;不知深津死后究竟落入六道轮回哪一道,所以泽北碰云板给飞鸟听,敲木鱼给大海众生听,撞钟磬给地狱有情听。这苍茫五行六道,到底深津投胎转世到哪儿,泽北不知,既然不知,那便是莲生三界,无一处是深津,无一处不是深津。

三日后,时辰已到,动土落棺。泽北给深津培了坟头土,在无字碑前剃掉一头细软长发,青丝纷纷落入黄纸火中,火舌雀跃着舔舐,卷曲,焦枯,散发炙烤动物皮毛的气息。身后藏着埋伏数日的匪徒,泽北折了一片竹叶青,弹指射出,应声倒地。他割开皮肉,洒心口血在深津墓前,上了三炷香,倒了一碗酒,转身走了。

此后,泽北开始杀人。

遇到流川前,泽北已经活了一百年。百年间,生啖其肉能长生的谣传渐渐没落,泽北荣治乃天下第一剑客的声名逐步鹊起。百年间,泽北容貌没再变换过,他剃一青皮,前臂上用艾绒烫着戒疤。无人知晓他是不死身,因为与其交过手的人都死了。闭上眼,连深津面容都模糊掉,昨日杀掉的武士的脸却清清楚楚。泽北厌烦。

流川找上门来时,泽北正枕着胳膊在树杈上蒙头大睡。小孩站在树下高喝,你就是天下第一剑客泽北荣治吗?

泽北挪开挡在脸上的草帽,啊?

一板一眼报上名来,说是要让落川无情流星剑夺得兵器排行榜上第一名。泽北腹诽这都哪儿跟哪儿,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中二少年。
过了三招便知他没有那个实力以剑证道。如果是放在五十年前,泽北可能就杀了他。但泽北已经活了一百年,杀了一万个人。他想起那日自己抱住深津夸下海口说一万日万万日都要如此要好,顿觉世事倥偬,百年孤独也不过一万条人命。要到万万日,只怕自己迟早发疯。
泽北放那小孩走,谁知他竟不肯,一副“今天你不杀了我我便不成”的模样。泽北看着好笑,不再理会。
不曾想一念开恩,最后延宕成数月心慈手软。期间流川成长不少,那天他如往常同流川试剑,流川觅得一空隙,将剑生生埋入泽北胸膛。
流川是动了杀心的。泽北一掌将其拍晕。

杀人其实不一定要用剑。这是泽北最后想教给流川的。这一掌打在命门上,如若泽北此时走掉,放流川自生自灭,即便不死也将武功尽失,余生苟延残喘。泽北看着昏迷中的流川,起心动念,哀叹自己究竟老了,即便容貌依旧,百年的窠臼也将自己的心蹉跎得软了。

等他醒了我就走。泽北暗自下定决心。

泽北到底没有及时走掉。总之他是死不了的,从今往后都死不了,这么久都陪他胡闹过去,原因没有别的更好的事可做。再呆几日又有何妨?

流川问他,“你觉得是胡闹吗?”
泽北没有作答,近些时候他已讲过太多太多的话,这些话百害而无一利,早该缄口不言。流川摇摇晃晃站起来,好似无头身一般。强行起身容易留下遗症,泽北没有动作。他有些良善,但不多。

流川以剑为杖,一瘸一拐走了。

泽北又开始走马漂泊,四海为家。十年间,他未曾再有过心慈手软,直至又遇上流川。

十年间,流川稚气全脱,只是那任侠妄意之气依旧不改,仍痴心叫自己的剑法为“落川无情流星剑法”。故人再见,泽北率先发难,一剑劈开流川顶上斗笠。

“还不死心吗?”知道泽北是不死身秘密的只有流川一人,他不懂流川为何痴心不改。流川点点头,缓缓抽出剑,只见那剑刃发紫光,剑身上布满诘屈聱牙的符咒。泽北百年修为,也不曾见过这般的剑。

流川说,这十年来,我无一日不记得你。有一天遇到一道士,自言空空道人,万妙法门,他说你是中了咒,如若不用咒解咒,你永远死不成。

泽北笑道,你怎能断定我想死?想杀我的人太多了,你又如何自信能杀得掉我?

流川摇头,我杀过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泽北,我来放你解脱。话罢,流川便拔剑向他刺去。
他们过了十招,每一招都剑气琤琤,似玉石尽碎、黄钟雷鸣,方圆百里鸟兽皆惊,一时间风啸雨急,猿猴长啼,八表同昏,霭霭停云。
一如十年前,流川把剑掼入泽北胸膛,泽北挑断流川左臂大筋。一口鲜血翻涌上来,泽北丢下剑,不可置信地看着掌心一捧朱砂色。
流川扶着断臂,因疼痛而气息紊乱,“现在你知我不是胡闹了吗?”
血还在汩汩淌出,如百年前泽北在深津肩头流过的泪水。他笑起来,血从嘴角溢出。
“既然你成全了我,那我也成全你。”泽北提剑割下了自己的头颅。“天下第一剑客,从此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