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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从小就发现，自己和周围的其他人，有些不同。具体是怎么不同呢？他知道自己生命中将要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不仅知道明天要下雨，知道周三要考试，知道考得不好被罚抄试卷，也知道二十年后自己在哪家公司上班。这些以记忆的形式储存的未来并非一成不变，知道未来了偶尔也会想着去改变未来。知道明天会下雨，就会想要穿雨鞋，避免喜欢的球鞋被打湿，知道考不好要罚抄试卷，就会好好复习，此时未来就会发生微小的松动。仙道穿了雨鞋去上学，然后他却发现，二十年后工作的公司不是自己喜欢的那家了。
糟糕，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吗！仙道暗道不好。每次他想做出一些与设定好的未来不同的事时，另一个选项的未来就会慢慢浮现。
大到几岁上学，几岁谈恋爱，几岁工作，几岁退休，会遇到什么样的人，碰到什么样的事，小到走在树下何时何地会被落叶砸到脑袋，使用打印机的时候被纸的边缘割破手。
知道了不愉快的未来还不敢随意改变，确实有点麻烦。一生早在十岁那年就倒背如流，总体来说他还是非常满意。
也正因如此，仙道总是不紧不慢的样子。
“仙道君好像跟别人有些不同？”一次拔河比赛失利后，同班的女生评价道。
“嗯，怎么了？”
女生环顾了一周垂头丧气的大伙儿们，“仙道君好像毫不费力就接受结果了。”
“啊，是吗。”
如果你们提前好几年就知道今天会输，也会像我一样的。
“明明……很努力地练习了。”女生低下头，难过地哭起来。
连这个都提前知道了呢。仙道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巾。
上了高中后，按照记忆里的未来安排的那样进了篮球部，被田冈教练责备“不管什么时候都拿不出百分之百全力以赴的态度”。拜托，我跟大家的情况不太一样，不要这么苛求我啦。
所以在遇到流川之前就已经知道会遇到流川了。不是从彦一那里听来情报的那种。当篮球部的其他人围着彦一对湘北高中的超级新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仙道悠闲地在一旁嗦着柠檬片。
“明天就要跟湘北高中比赛了，仙道前辈期待吗？”
“唔？算是吧。”
貌似后面还会跟叫流川的那个家伙成为恋人……
恋爱啊……仙道蹲在球场旁，突兀想起抽屉里雨后蘑菇般源源不断生长出来的情书。
让人头大。
比赛分差焦灼，最后以仙道的一记绝杀赢了湘北。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如此兴奋的时候，好像还是头一回遇到。
明明高一就和湘北比赛过。是因为叫流川的家伙？仙道抬眼望去，对方正一脸不服气生气地盯着自己。
会跟这个家伙成为恋人吗？
仙道笑了。
还真是期待呢。
第二次跟湘北比赛，是神奈川县的预选赛。会输掉。赛前就已经知道了。然而假动作晃过流川，继而被赤木阻拦，在失去平衡前后仰跳投倒地时，听见球进的声音，还是不自觉握紧了双拳。每次和这家伙比试，都让人心潮澎湃。
突然，不那么想改变未来了。
湘北开拔去广岛前，再次遇到了流川，拿着球不客气地说要 1v1。想都没想就同意了，毕竟在记忆里，已经复习过无数次了。从白天一直对抗到日落。暮色四合，外裤全被打湿，黏黏糊糊吸附在腿上，好不痛快。
会早早地遇上山王，确实太糟糕了。仙道思忖着。又怕说太多改变了未来。还想多见到他几次啊，神灵大人。
“会见到比我更厉害的人。”“貌似叫……北泽。”
含糊其词的话应该没问题吧，连姓氏都故意弄反，应该能忽悠过掌控未来的神灵。在流川放大的瞳孔里看到了跃跃欲试的斗志，无所畏惧的家伙，去挑战更厉害的人，击败他们走得更远好了。
这么想着，故作轻松地挥了挥手。“下次见了，流川。”
早知道了会跟湘北比赛，早知道了会同流川对位，早知道了胜负输赢，早知道了全国大赛进不去，早知道了出发前夕流川要来找自己1v1。
知道流川的全国大赛之旅会戛然而止，知道自己和流川要成为恋人，知道流川一直在努力学英语，知道高中毕业流川会被美国的大学录取从而慢慢失去联系。
记忆里的流川似乎就到此为止了。
这可怎么办好呢。没有真正遇到之前，其实还并未觉得有什么。真的遇到之后，发现这家伙果真和记忆里演排过千百次那样一样有意思。
不知道怎么回事，心脏突然变得紧绷绷的，好像被人用手攥着，随时会掐出血。
“在想什么呢？”意识到仙道的走神，流川不悦地打断。
“没什么啦。”他知道今天自己会向流川告白，而流川会主动亲自己一下。
仙道笑着，眼睛亮了起来。
拜托快点吧。活了一千次的仙道彰在心中默念，为此我可是已经老老实实守信十七年了。
觉察到了吗？对命运的未卜先知的残忍。
每一次见面，每一次牵手，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对于流川来说的爱意的增加，对仙道是倒数。
果然，是诅咒吧。
深夜躺在床上，听到浴室里哗啦啦作响的管道，谁在下水道里养了鱼，搅得人心神不宁。很可惜在改变之前，没办法看到未来的走向。改变之后，又无力扭转回头。人一旦有了私心，反而变得畏手畏脚，像缩头乌龟一样。钟摆一般反复横跳，提心吊胆又苟且地享受着当下的快乐。
只身赴美完成学业、语言成绩合格、学术成绩合格、顺利参加校级联赛海外联赛、进入NCCA打球、入选NBA新秀被NBA球队拍下、离开板凳席成为正选队员，这期间还有无数凶险的暗礁，伤病、丑闻、种族歧视、更衣室霸凌。求得正果如此不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如果，是说如果，不知道未来就好了。仙道心想。不知道，那么赴美打球就只是一句别离而已。不知道，尚且还有立场任性。知道反而什么都做不了。
这算什么，试炼么？太狡猾了。恶趣味的神明啊……
“不要在心底骂我，我听得到的哦。”
“之前占了那么多甜头不晓得感谢我，一碰到不如意的事情就开始骂人。人类还真是不知餍足的生物呢。”
“你是谁？”
“掌管未来的神灵。你是这么叫我的吧？”
“我的记忆里，并没有你出现的这一段吧。难道跟你说话不会有影响吗？”
“哎呀哎呀，我好歹也是个神灵，不要太小瞧我了。”
“突然现身有何贵干？”
“当然是因为听到了仙道君的苦恼啊。”
“成天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在我耳边嗡嗡作响，都要烦死了。”
“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留下他啊，磨磨唧唧。”
仙道吃惊地盯着这个自称神灵的家伙。
“我做什么，会对流川……有影响吗？不是只会影响我自己的生活吗？”
“可你们是恋人啊。”神灵理所当然地说道，“恋人分享命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仙道一时语塞，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但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而干预流川的命运，怎么看都太自私了。
会是哪方面的影响？会阻碍他吗？会让他受伤吗？会让他难过吗？一连串的疑虑从心底冒出，仙道慢吞吞开口，“会……是坏的影响吗？”
“这我不能告诉呢。”神灵挠挠头，一脸很困扰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明明一生的事都说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肯透露，该死。
“再说一遍，不要骂我，我听得到的。”
很可惜未来并不能像游戏一样不停重开，也无法用排除法划掉多余的选项留下正确答案。假使本就一无所有，也不会患得患失。关于流川的未来，仙道见过。时间、地点、人物、空气的湿度、大气压强、太阳直射的角度，一切都很好，除了自己不会存在在那副画面里。
人会因为爱而作恶吗？爱会是如此自私不堪的东西吗？他不清楚。一直以来习惯生活提前给出提示，不去祈求答案之外的世界，保持着只要背版就好了。
“原来，做出选择时的心情是这样的啊。”
“并不是哦，”神灵从栏杆上跳下来。“是爱一个人的心情是这样的。”
“怎么样，”掌控未来的神灵笑着说，手指拨弄着一枚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硬币。
“要赌一把吗？”
A
最后还是说出来了啊……仙道想，太不堪一击了。
流川沉默了一会儿，脸埋在阴影里。“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吗？”
“知道我们会见面，我会找你1v1，会成为恋人，我要去美国，最后会因为疏于联系而分手是吗？”
“嗯……”
“明知道要分手还要跟我恋爱，是在玩弄我吗？”
“？！不，不是！绝对没有！”
“我啊——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从来就没想过要和你分开。说一些莫名其妙的命运之类的话真是太扯了。不是说了命运可以改变吗？那就去做啊。畏手畏脚的完全不像你了！既然你对我都有着必胜的决心，还没放手同恶趣味的神灵搏一搏就缴械投降了吗！”
“如果你怕影响我，那由我来做好了。”
“我不知道我的命运，也不会让别人告诉我我的命运。”
“从我到美国的第一天起，我都要给你打一通电话，每个星期都要发一封邮件，每个月都会拍照寄给你，每年都要回来见你一次。”
“听好了，仙道彰。你什么都不用做，放着让我来好了！”
“恋人什么的，不就是应该分享命运吗？”
流川站在他面前，有如焚身一般的美丽。
B
推掉本月第三次撮合相亲的联谊后，仙道独自一人来到居酒屋。迈入三十大关，明显感觉体力的下降。篮球也比以往打得次数少多了。哎呀真是老了呢。今天上班时在同僚面前这么扶额抱怨过。弹跳、耐力、心肺功能，明显大不如前。
这家居酒屋人气满满，几乎座无虚席。仙道捡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小电视里播放着体育新闻。
“老板，来一串提灯，一串鸡肉丸子，一串明太子西葫芦，还有一杯嗨棒。”
“好嘞，请稍等。”
“目前，美国职业篮球联赛的常规赛已经结束，季后赛即将在一周后举行。各支入围季后赛的队伍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训练。本台特意采访了目前正于xx队效力的小前锋流川枫。”
“您点的嗨棒来咯。”老板端来酒水，注意到仙道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客人，您也喜欢篮球吗？”
“啊，高中的时候打过。”
“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看着就像篮球运动员呢。”
“很久没打了其实。”
“这次队伍的常规赛排名也很靠前，这点很好，有利于大家准备技战术。”
“我对季后赛没有太大的担忧。目前，球队已经从之前的风波里走出来。而且我的体能都处在非常良好的状态，能适应季后赛的高强度对抗。”
“希望能够走得更远，拿到好成绩。”
老板回过头看了电视，充满自豪地说，“不知道您喜不喜欢他。流川枫，可是我们神奈川县的骄傲呢！”
“好久没有说日语了。能用日语接受采访，觉得很开心。”
喜欢吗……仙道收回目光，低头搅动玻璃杯里浮沉的透明冰块。“当然是，非常非常喜欢了。”
那天离开前，仙道问过神灵。
“你确定吗？”
“确定什么？”
“确定流川日后真的成为NBA的明星球员了。”
“确定。怎么了，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没什么。”仙道缓缓转过身，但又回头。“那就太好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