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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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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0-09
Updated:
2023-11-26
Words:
14,230
Chapter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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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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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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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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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1

【深松三】春天的十七个瞬间

Summary:

*三人幸终

*设定在2001年,IH十年后。

*篮球和医学知识我已经尽力……在编。

*含少量铁三和宫三,都是前男友。原创女性角色不涉及任何情感纠葛,我很喜欢她,不要骂她。

Chapter Text

1. 入樽

那是一个极高又极漫长的跳跃。

就连松本稔自己也不知道,他原来可以跳得这么高,比快十年前,身体状态最好的时候,要高更多更多更多。风朝着他的脸劈来,将球砸进篮筐时,肾上腺素狂飙到快要从身体里迸射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半空中停留了多久,但落地的那一刹那,他在哨声中听见了一声关节错位的轻响,然后是排山倒海而来的掌声和欢呼。

 

压哨灌篮。

 

赢了。

 

2. 烤肉

还是早春,秋田应该正在下雪,四野一片白茫茫的雪天就应该泡温泉吃烤肉喝烧酒……

很久没有吃烤肉了,赢了重要的比赛的话偶尔放纵一下也是可以的吧。不知道深津さん*会不会同意。没有关系,可以瞒着他去。但是医院附近有吃烤肉的地方吗?烤肉店能在以医院为圆心,一公里为半径的区域内存活吗?如果不行,为什么医院也和雪一样是白色的?有没有红色的医院?黑色的?珊瑚粉色?电光紫色?

 

“情况有一点复杂,ACL撕裂的程度比想象中更重,修复倒是不难,但是考虑到旧伤——松本选手知道自己左膝半月板有旧伤吧?松本选手?松本选手?松本君!”

“在……在、在!”

“请听好,这关系到你的选手生命和生活质量,”镜片的折射让医生的目光显得更严厉。相对于她的职位而言,大江医生看上去过于年轻了,在这个年纪当上著名私立医院的骨科主任,除了技术过硬之外,依凭的应该还有她一丝不苟的性格,“ACL的修复手术并不复杂,只需要自体移植肌腱,从大腿或者小腿都可以。虽然后续的休养康复期会比较……漫长,但我相信松本选手能够克服。麻烦的是半月板……万幸磨损的程度尚不算严重,我的建议是,在为时已晚之前,也就是现在,把手术一起做了。简单来说,如果目标是不影响以后的生活质量,从现在开始,松本选手需要分配给医院和复健机构至少一年时间。”

 

“你说什么?!一年?不行,绝对不行!”赛季才刚刚开始,抽签也顺利,球队连下五场风头正盛,这个时候主将之一要缺席长达一年时间,主教练急得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发布会上我才说过只是韧带拉伤,松本选手很快就能回到球场,你现在让我怎么跟球迷观众和董事会解释。”球队的公关发言人也焦头烂额。

“难道没有其他治疗方案了吗?你也说了ACL修复并不是什么大手术,半月板的事还不着急吧,他已经27岁,没有一年时间再给他耽误。”球队经纪人高大的身躯堵在大江医生的办公桌前,身高体型差距带来无声的威胁。

不大的空间里吵成了一锅粥。

 

然而理论上的风暴中心,话题的当事人,宇都宫皇者队的当家球员松本稔选手,此刻却在走神:也许大面积使用白色是为了令医护和患者的内心都平静下来,毕竟这是一个需要坦然接受命运安排的地方,如果配色改成和迪厅一样四处都是闪亮的灯球,说不定需要在隔壁专门配一间诊疗室,以便随时对被诱发癫痫的患者进行急救……

啊啊啊啊癫痫!癫痫!

正沉浸在对癫痫发作的恐惧中,松本感到一只手落在了自己肩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而那只手上的热辐射仍然穿透了单薄的衣衫,抵达了他。

松本知道,那是深津。

“深津さん*,”松本忽然不担心被发现或是被训斥了,他很愉快地询问自己忠诚的朋友、称职的经纪人和多年的事业伙伴,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部活结束后询问友爱的同学、亲密的搭档和尊敬的队长,“等会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烤肉。”

那只手离开了他的肩头。

片刻之后,脑袋上果然挨了轻轻的一下,但深津向来不留情的嘴里却没有说出反对的话。

“可以咧。”

愿望被满足,松本的心情顿时雀跃非常。

 

房间中的争论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大江医生冷静的目光在一屋子脸红脖子粗的男人之间逡巡了一分钟,最终停在了松本和他身后的深津脸上,“康复科会参与后续的会诊。如果最终决定手术,将由我来主刀,各位不妨再多考虑一段时间。至于松本选手——”她拿起笔施法似的在病历上点了点,“现在需要严格静养,最好是卧床。我有过不止一个运动员病人,休息这条医嘱,对于他们来说最难遵守,所以深津君,请你务必看好他。”

 

“是。”

 

3. 春杉

冲进器械室的时候,里面的女人刚刚在史密斯架上完成一组臀推。三井上前,替她扶了一下做缓冲,一看杠铃数,85kg,哈哈一笑,“是哪个不长眼的男人,又惹阿闲前辈生气。”

大江医生又给自己加了五公斤,看得三井连连摇头阻止她,“就算今天该回家好好反省的人不止一个,也不包括前辈你吧,别为难自己了。”

大江医生从善如流,并不坚持,转而摸出一本病历扔给三井,“给院长你找了点事做。”

“*喂,喂,前辈,我很忙的。肿瘤科新买的那台质子治疗仪还没有调试好,但是下周就要开记者招待会了——”三井吵闹的抱怨戛然而止,他果然被手中的病历吸引住了目光:

 

BLeague强队宇都宫皇者队的得分后卫,本赛季维持着场均17.6分的战绩,在上一战客场对阵奈良雄心队的比赛中独得21分,对于得分后卫来说,稱不上空前絕後,但绝对是个值得炫耀的成绩了,可惜……三井对着光线细细查看那张核磁共振片,仿佛一丝一缕地剖开了这个陌生人的血肉,窥探到他身体最深处的秘密,这伤情他再熟悉不过了——前交叉韧带撕裂合并半月板损伤——并不算严重,但需要面对漫长痛苦的康复期。这位选手今年27岁,正处在职业生涯的巅峰期。

然而,巅峰也意味着无路可进,从此都是下坡路。

这正是竞技体育的残酷之处。

 

久远到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却的记忆涌来,三井忽然觉得无法站立。

他坐了下来,翻开了病历的另一页。

大江前辈做事一丝不苟,甚至整理了一份这个病人的履历和年表。一頁薄薄的纸张上写尽此人27年的人生,三井一项一项默念,忐忑远多过郑重:

25岁,转会宇都宫皇者队;

21岁,以第三名的新秀成绩入选BLeague;

18岁,入读篮球豪强东海大;

15岁,入读高中篮球名门山王工高;

 

山王……工高,山王工高,山王工高!

 

三井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拾起散落的照片,其中一张捕捉到了青年起跳射篮的瞬间——好优美的投射姿势,像一株春日里的云杉,从腰身到肩膀到小臂到指尖,充满了精准的协调和纪律性——要雕琢出这样的身姿,需要经过多少练习,流过多少汗水,付出多少代价,也许并不广为人知,但三井是那与众不同的少数。

 

原来,原来他叫松本。

松本稔。

时年17岁的山王6号和照片上如今27岁的得分后卫,二人的身影渐渐重合。事隔十年,三井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个问题——哼……哼,哼!松本稔,难怪这人总是木手木脚又笨又呆,起这个名字肯定是因为出生的时候家里算过他五行缺木吧!

 

“怎么样,是不是没有骗你?”大江医生并没有回头,而是注视着镜中的三井,看到他一会叹气一会握拳一会💢💢💢,不禁微微一笑,“他可比什么醫院董事会,什么公关发言人,什么资产负债表,有意思多了吧?”

“那松本选手就拜托你了,三井医生。”

 

4. 天鹅

 

夜里十点半,三井寿很烦躁:肿瘤科新购入一台质子治疗仪,本是皆大欢喜的好事,谁能想到后续麻烦事这样多。他把鼠标一扔,躺进靠椅里,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叹气:

“唉!”

 

打开电视,体育频道正在回放宇都宫皇者客场对阵奈良雄心的比赛,已是最后一分钟,奈良雄心一分领先:宇都宫皇者那个高大的SG从后场抄球连过两人,在三分线起跳射篮不中,又抢入篮下。

假动作。

起跳。

补扣。

哨声响。

混乱的庆祝场面,连镜头都在晃动,欢呼声中那个人喘息着捂住膝盖倒地。

“笨蛋。”

三井更烦了。走到窗边透气,却发现窗下有一个坐着轮椅的人,这样晚的时间,连查房都结束了,是哪个病人——

“喂!”

那人用轮椅还不熟练,手忙脚乱地一阵按键,这才转过身来,仰头看向三井——好英俊端正的一张脸,三井的心脏仿佛被轻轻捏了一下:妈的!

他怒气冲冲地下楼,站在松本面前:“大江医生的查房早就结束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然而面对这样张牙舞爪的不速之客,松本显得很沉静。

“看星星。”他说。

“什么?!”三井寿觉得自己脑门上的血管都要爆了。

“看 星 星。”松本以为他是真的没有听清,放缓了语速,又字正腔圆地重复道。

他还好心地伸手向天幕中一点,是真心为别人答疑解惑的样子——“今天的天气特别好,你看,那是天鹅座,这是α,是天鹅的喙,这是β,是天鹅的尾,这是天鹅的翅膀……其实春天里很难看到完整的北十字星群,我们今天运气不错呢。”

三井顺着松本手指向处——由南至北,天空清澈,银河璀璨,群星连绵,拱卫着一只天鹅振翅欲飞——又听那个不乖的病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惊呼,“呀,没想到这么晚了,上楼的电梯是不是停了……这、这可怎么办呀,医生。”

“哼💢!你也知道!查过房后电梯就停了。大江医生怎么会放你溜出来。”三井一边气呼呼地推着轮椅,一边训斥着松本。走进电梯时,三井凶巴巴地说,“可没有下次了。我明天一定要告诉大江前辈,让她狠狠教训你。哼💢”

“啊,是这样吗?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真是太谢谢你了……医生。”

知道松本并没有认出自己,三井的心里不知为什么,悄悄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秒又重重地“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是三井,

“三井医生。

“我叫三井寿。”

 

“哇呜!”

直到拍开灯之前,三井都不知道原来松本的病房里还有另一个人,他被从窗前转身回望的男人吓了一跳,跳着离开的时候差点挂在门框上。松本则还没习惯自己是坐轮椅的伤员,想要站起来扶三井,却又被膝盖拖累。

一时之间,两个人并一只轮椅,实在是,人仰椅翻。

 

“你!”三井怒气冲冲地手指那个不速之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现在这个房间真正的不速之客,正是他自己,但架势都摆出来了,气势就更不能输——“你是怎么进来的!”

之前深津的身影融进黑夜里,突然灯光大亮,他仿佛没有任何适应不良,比起狼狈的三井和松本,他的平静实在令人恼火。

深津向二人走来。

甚至不能看清他的脚步,几乎是一眨眼之间,这个人就移动到了三井和松本的面前。三井甚至感到周围的空气都微妙地滞重了一些,他莫名地心虚了起来,刚要说些什么以壮声势,深津却先一步推着松本的轮椅离开,“多谢你送松本回来,三井医生。好久不见。”

“啊?什么?”那个傻乎乎的松本,把什么都写在脸上。

“他就是那个……”两个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三井于是听不清楚在深津嘴里自己究竟是哪号人物,只能看见松本再次望向自己的时瞪大了那双本就圆溜溜的眼睛,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哼💢,三井直觉深津肯定说不出什么好话。

“查完房之后,康复病房的电梯就会停止运行,以后夜里不要乱跑。”三井端起医生的架子,严厉地说,临走之前想了想,又觉得气势不足,于是又丢下一声重重的“哼💢”

 

回办公室路上,想到又要去面对那台质子治疗仪带来的,采购和公关的单据和报告,以及背后好幾個部門之間拉鋸的乱账,三井不禁心情低落,他找了张凳子坐下,不知不觉中,又看向了西天低垂的晚星:这是α,是天鹅的喙,这是β,是天鹅的尾,这個箭頭,是天鹅的翅膀,哦,原来这就是北十字星群,果然像一只天鹅……

他看得太入神了,浑然不知楼上正有两人注视着他:

 

“松本,”

不知过了多久,深津突然发声,像是在一池平静的水面投入一颗石子——

“查完房后电梯就停了的话,你是怎么出去的咧?”

波心荡起涟漪。

然而深津毫无察觉,又似乎并不期待松本的答案,只是平静地继续他的陈述——

“医生让你好好修养,让我看好你。

“不要让她失望。”

 

5. 成人

“我们在等谁?”球队经纪人看了一眼手表,大声斥责,“时间观念未免过于差劲了吧!如果是在我们的球队,他根本没有任何立足之处!松本,我说的对吗,深津你说呢!”

“请坐下,九鬼先生,”大江医生低头翻阅着病历,“会诊预约时间是十点整,现在是九点五十九分四十八秒。康复科的三井医生事务向来繁忙,但是不出意料的话——”

“各位早上好!”

 

办公室的门户洞开,身着白袍的年轻医生周身被晨曦赋予了耀眼的光环,这段登场到底该配“噔噔噔噔”还是“pikapika”的音效,松本内心其实颇犹豫了一番。

“三井,三年内这扇门已经维修了两次,”大江医生叹了一口气,转而向在场的人介绍起彼此:

“宇都宫皇者队的现任经纪人九鬼先生,他今天会代表球队参加松本选手的手术会诊。”

“松本选手,想必你已经认识。这位是他的经纪人,深津先生。”

“保險公司的酒井代表。”

“各位,这是康复科的三井医生,关东地区目前最优秀的运动康复专家……之一。”

三井医生听到前半句评价时十分得意,背手站得端端正正,听到后半句的补充立刻企图抗议,却遇到了大江医生冷淡而无情的目光,不得不将就着忍耐那个“之一”。松本以职业选手的运动视力完整地捕捉到了片刻之间这些微妙的变化。

 

“已经向各位解释过,手术将会由我主刀,后续的康复疗程将由三井医生负责。治疗方案一共有两个,一个更保守一些——”

“哪一个恢复期更短?”

“九鬼先生,请不要在我说话的时候打断我,”大江医生平静地继续,“为了松本君的选手生涯和日后的生活质量考虑,我和三井医生都推荐在韧带重建手术的同时缝合半月板,术后的康复疗程一般会包括超声波理疗,PRP,当然,还有运动复健——”

“不行,”九鬼先生起身站在大江医生的办公桌前,神情十分坚毅,像是一定要达成什么目的,“球场和球迷都不会等他那么长时间。”

九鬼先生此前亦是职业选手。退役选手继续从事体育相关行业,转做职业经理人,算是一条比较常见的退路。

远超普通人的高大身材堵在大江医生的办公桌前,体型上的无声压制终于让身材纤细的女医生皱起了眉头。

“喂——”三井实在看不下去了,没想到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九鬼先生,”深津插入了对话中,亦站在了大江医生的办公桌前,与球队经理人面对面,双人的站位无形之中好像消解了一部分凝重的压力,“不如听听酒井代表和松本自己的意思咧。”

“你!”

深津比九鬼略矮一些,但他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平静的目光如水一般,蔓延过去。他注视着对面职位与身材都高于他的男人。

 

此处应该响起一些低沉舒缓然而暗藏杀机的配乐,松本想。

 

6. 新禾

三井已经对半夜在病房以外的地方看到松本不再感到惊讶。

“今夜可没有星星,”他没好气地站在松本的轮椅前,居高临下地说,“我可是看过那天的查房记录了,你是怎么溜出病房的?”

“晚上好,三井医生。”松本丝毫没有做坏事被抓包的自觉,甚至还聊起了天气,“最近多雨多云,的确看不到星星了,但是雨季过了就是夏天……”

“松本。”三井觉得自己额头上的血管又要爆了。

“在,三井医生。”

“你到底知不知道查完房以后就不能外出啊!你到底是怎么出来的!谁开的门和电梯啊!”想到医院的安保系统可能存在漏洞,三井觉得天都要塌了,而这小子,这小子!这小子💢

“对不起,对不起,三井医生。”松本像是被大声嚷嚷的三井吓坏了,立刻承认错误,“其实……其实是腿很疼,我睡不着。”

“……烦死了。”三井很无语。

所以,事情是怎么演变成……自己带着一个坐轮椅的病号来海边的呢,大江前辈如果知道自己拐带了她的病人做这种坏事,估计会大发雷霆吧。

三井也说不清楚。

只是十多年前,自己还是高中生时就爱来海边散心……后来……再后来……

“三井医生。”

直到松本出声,三井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推着他走了这么远。无人的街道上,除了他们和海,只有路灯落下的霜白光辉。

“你不要害怕,”三井低头一边走一边闷闷不乐地说,“虽然恢复期会很长……也会很痛苦,但修复ACL和半月板都不是很大的手术,以大江医生的本事绰绰有余。预后也很好,只要你听医生的话——”

“你后来为什么没有再打篮球了?”

“……”三井早就知道,这个臭小子人前人后“三井医生”“三井医生”的,哼,都是装出来的,居然向一个陌生人问出这种失礼的问题,“关、关你什么事?”他大声嚷嚷。真烦,真烦。

“对不起,对不起,三井医生,”松本很诚恳地道歉,“因为……不知不觉……所有人里……好像就剩下我和泽北两个人还在打球了。”他们已经离防波堤非常近,松本刀削斧凿的脸在此刻的光影下,有种奇异的寂寞。

“你还记得泽北吗?”松本问。

三井寿“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当然记得,就算不记得,自己也多多少少还在从事体育行业,怎么可能不知道泽北荣治的大名。

“我曾经……非常非常嫉妒泽北。”

三井惊讶地抬起眼,海波折射的灯光倒映在松本的脸上。

“一年级的时候,一切都很好,所有的事都很顺利……所有人都对我说,等到明年,长更高一点,技术更细腻一点,就可以打首发了,除了深津さん,山王几乎没有为低年级的球员破过例。我只需要耐心,再耐心一点——”松本回忆起往事,声音低沉又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三井也不由得和他一起,屏住了呼吸,“可是二年级的时候泽北来了。他更——”

松本顿住了,但三井知道他要说什么:更高大,更强壮,更年轻,更健康,更幸运,更有天赋,更适合成为ACE,泽北荣治是天之骄子,是日本篮球界最耀眼的新星,是八十年难得一见的奇迹……

“我很……很困惑,只能说是困惑,一直一直想不通,泽北有什么错呢,泽北很好,大家都喜欢他,我也喜欢他,所以,所以就更……所以有问题的是我,是我不够……”涛声里,松本好像轻轻笑了一声,“很卑劣吧,但我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夜里都睡不着。”

“反正也睡不着,不知道多出的时间应该去做什么,因为即使再怎么努力练习也比不过泽北,我就在学校周围闲逛……在水稻田边一坐就是一晚上。”三井想象着那个场景,一个十五岁的困惑小光头,因为自己尚不能理解的愤懑,尚不能承受的命运离校出走,但出走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坏事可做,于是在稻田边枯坐一晚上,这就算顶天的叛逆了。

“唉,你要笑就笑吧……”松本嘟囔了一句,“那时候还在长个子,腿也痛,胳膊也痛,全身都痛。哦,你知道水稻长得也很快吗,夜里一片'唰唰'声,到白天就又长高了一节,我每晚都去看呢。直到……直到深津さん找到我。”

“哦?他来抓你回去吗?”三井问。

“应该是吧……毕竟我让大家担心了,给球队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松本又笑了一下,是一个明快得多的笑容,“但是深津さん什么都没有说,这真是……真是太好了,我很害怕会听到一些……”

他又停下了,好像在检索自己并不丰富的词汇库,但三井也是知道的,很害怕:

很害怕会听到言不由衷的安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谁能保证呢,神明吗?还是上帝?期限是多久呢,明天吗?后天吗?

很害怕会听到自以为是的劝诫——“让大家这样为你担心,实在是太不懂事了”——可是世界会因为我的懂事而不再坍塌吗?

更害怕会听到居高临下的指责——“这样一点小事,都无法面对吗?”——是的……是的。是的!是这样软弱,这样无助,这样不堪一击,满意了吗!

“好在深津さん都没有,”松本明显快乐了起来,眼睛变得亮亮的,“他陪我在稻田边坐了一晚上呢,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说'确实很有意思pyon',真是他会说的话,世界上原来还有另一个人喜欢禾苗拔节的声音!”

三井沉默不语。

“后来念了医科,”三井忽然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了,于是告诉眼前这个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人自己心底最深最深处的秘密,“一开始以为可以兼顾,结果学业太忙太忙了,根本维持不了训练量……再后来,再后来就必须在当医生和打篮球之间做选择了。”

“你选了当医生。”

“对。”

“当医生也很好啊。”

“是没什么不好的。”

“后悔吗?”

“……不后悔。”

“后悔过吗?”

“……”

“如果再选一次,还是会选医生吗?”

“……会的。”

原来说出来也不过就是这样平淡的前因后果,甚至没有什么起承转合,好像到了人生的某个节点,闭上眼睛,顺流而下,再睁开,就是十年后了。

十年后,大家都叫他“三井医生”。

“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可能会去研究杂交水稻吧,”松本比划了一株禾苗的形状,“我在生物上很有点天赋,如果去研究农学,说不定会比现在打篮球更容易出人头地呢。”

“天赋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怎么会跟这个笨蛋一起回忆当年,三井寿听到这蠢话,立刻朝天翻了个白眼。松本这人,真是,真是的,好笨,好笨好笨,“出人头地也没什么了不起。”

松本笑了起来,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三井第一次发现,这笨蛋居然非常英俊,看来上天对他所有的偏爱都点在了外形上。“三井医生说得对,天赋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出人头地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但是,十五岁的时候为水稻生长的声音彻夜不眠,二十岁的时候坐红眼航班飞去世界另一头只为见喜欢的人一面,在机场或者公园睡觉,挖墙脚或者脚踏两条船,遇到一个改变自己一生的人。跋山涉水也要去的地方、手机最后一格电了还要拨出的电话、未知的冒险、想缩回去但还是依旧执着伸出的手。创造和保存这些瞬间,其实不需要天赋异禀和出人头地,只需要勇气和毅力。

功成名就,然后呢?

轻易地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之后,只剩下一种活法:十五套散落在日本各地的住宅,狗,和狗都不如的小孩,一年两次全家旅行,惯性下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一生。

那些压哨的三分,坐在机车后座时扑面而来的烟味,无解的困惑化作肾上腺素狂飙,心脏像飞驰而过的地铁一样发出巨响,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在收缩,坐在水稻田边听一夜禾苗生长的声音,和今夜这浪涛一样,东去不再回头,可遇而不可求。

三井终于伸出手去,拍了拍松本的肩膀:“走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