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万桑，要怎么做，才能让瑞贵相信，我不会离开他呢？”
棚田叶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双膝并起来抱在怀里，桌上的平板里播放着今日的《每日气象》，他看着濑崎瑞贵那张过分帅气的脸，精致的五官上是完美无暇的笑容，却轻轻一叹，然后对着电话另一头的人问道。
松平可奈美听完，看了眼电脑屏幕上同样的一张脸。虽说自从知道我推是朋友的男朋友之后，她面对这张脸的心境已经天翻地覆，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继续用他的节目当BGM，毕竟美色就应当是全人类的共享财富嘛，而且濑崎桑声音好听，解说又细致专业，赶稿赶到头昏脑胀，抬头看一眼就神清气爽了。
不过，这样优越的一个人，居然会在恋爱关系里这么没有安全感吗？
“……是哦，之前田叶酱来我家帮忙那次，濑崎桑一声不响直接找上门来，确实是把我吓了一跳啊，”回想起这件事，可奈美反而笑起来，“他真的很紧张很在意你哦！”
脸颊忽地热起来，棚田叶把头埋进臂弯里，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或许是吧……”
“不过，濑崎桑为什么会认为你会离开他呢？”
他露出一双眼睛来眨了眨。
是啊，为什么呢？
说起来这件事似乎是老生常谈了。
瑞贵一直以来都想让他在家里呆着哪儿也不要去，仿佛他一出门就会丢了跑了似的。但因为他每天还要做饭，所以采买物资什么的还是会隔三差五出去一次，其余时间也就乖乖在家里画漫画。
但总还是会有一些这样那样的误会，导致瑞贵时不时要闹他一下。上一次甚至连捆绑都搞出来了。
不过也至少让他知道了，瑞贵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很不安。
可是理由呢？要说不安，怎么也应该是之前对这段关系完全没有自信的自己会不安才对吧。
还是……瑞贵依然很在意自己总是说讨厌他？
可是这家伙明明知道的啊，自己很喜欢他来着。
棚田叶想不通，皱着眉把脸蛋子一顿揉搓。
“诶，田叶酱之前提到过的，你们之间的‘奴隶契约’～”通过无线电波传输的声音有些许的失真，但也没有削减掉可奈美语气里隐含着的笑意，“把你视为自己的所有物却无法完全掌控你，一直处在这样的状态里确实会烦恼不安吧。”
啊，虽然为了创作《我推男友》，他向万桑透露了不少故事细节，但是亲耳听到旁人嘴里说出来“奴隶”“所有物”“掌控”之类的……还是会很羞耻啊！
身子朝一边歪倒下去，他捞过一个抱枕蒙在脸上，闷闷地说：“难道还要再听话一些吗？”
可是他明明也能顺从的都顺从了啊。
沉默的空档里，可奈美在手边悄悄记下：我推男友2！我推竟然是个抖S！
而此时的棚田叶当然毫不知情。
突然“叮”地一声，手机的日历提醒跳了出来，上面写着下午三点要去新的出版社和编辑见面。
棚田叶掀开抱枕的一角看了眼，然后立刻坐直起来。
话说《我推男友》的人气出乎意料地高，作品出版之后，作为协同创作者的他也顺带着有了一些关注度。而且他也听取了万桑的建议，开始转战女性向漫画，然后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通过一眼抓感觉的速写练习训练出来的、能传递情感的细腻笔触，之前根本就是用错了地方，换了个赛道简直如鱼得水，新出版社来联系他的时候，在电话里专门捡着这一点使劲儿夸。
所以现在他该出门了。
挂断电话之前，可奈美安慰道：“总会有解决方办法的嘛，只不过有时候，要转变一下思路。加油噢～田叶酱！”
棚田叶点了点头，“谢谢～”
收拾好一切后推开大门，他看了眼天色，蓝天白云，阳光金灿灿地亮。然后又回头。屋内相比之下格外昏暗，走廊望到尽头是濑崎瑞贵的房间。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瑞贵下班之前回来。
他想了想，打开手机给濑崎瑞贵编辑消息，从外出事由到出版社地点都交代清楚了，末尾还加了一句：“结束后我就会立刻回来的，但是如果来不及做晚饭了，先说声抱歉。”
发送成功后，他咬住下唇，而后喃喃道：“他会生气吗？就像之前那样……”
原地杵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摇摇头打起精神，然后关好门出发。
抱歉，我能顺从的都顺从了。
除了漫画。
2.
濑崎瑞贵偶尔也会怨恨自己这份工作，明明当天的节目录制很早就能够结束，但还是要留在公司跟制作组协调准备第二天的讲稿，节目内容需要他想创意，甚至气象解析系统还得靠他来操作，他心里想的是“这群废物”，面上还要笑呵呵地对每个人说“您辛苦了”。
好累，好想回家。
并且这个念头在他收到叶的消息时变得空前强烈。
彼时他还在跟制作组开会，两个导演对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争论不休，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叶又出去见别人了这件事。最后两人来询问他的看法，他回了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公式笑，敷衍着说都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去。
他想对叶这么说的。
烦躁到极点的时候，为了不被情绪影响工作就只能自我抽离。不过他分剥出来的视角看自己，大概也会指指点点地说这人可真是过分。
可是只有面对叶，他才能这么任性。
任性成了习惯，而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打开家门，看到里头和外头是一样黑的那一刻，濑崎瑞贵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失落许多。
换了鞋开了走廊的灯，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先推开了叶的房门，但空荡无人的房间也只是再一次把希望变成失望重重地敲在他心头。
什么嘛，到底有没有立刻赶回来啊，该不会还在马路边上蜗牛一样慢吞吞地走吧！
他咬了咬牙，胸口被敲出来一股酸痛的委屈。
阖上房门后，他一边有气无力地朝着客厅挪着步子，一边哀怨地想，如果非要让叶在画漫画和濑崎瑞贵之间二选一，他也一定会选择画漫画吧。
毕竟濑崎瑞贵在棚田叶的人生里，只是个没有优先权的后来者。
心态太消沉，以至于当他按亮客厅的灯，看到沙发上端坐着的棚田叶时，还以为是自己想他都想出幻觉了。
直到叶转过头来，笑着对他说：“你回来啦，濑崎瑞贵桑。”
他才想，自己是不是见鬼了。
3.
不是见鬼哦。
濑崎瑞贵看了看餐桌对面坐着的棚田叶，又看了看餐桌上摆着的咖喱牛肉饭，胡萝卜块和土豆块没有切得过大，从软烂程度看是都熟了，比上次又有进步，但是咖喱酱还是稀了些，于是他又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特意返回玄关处，看到叶换下来的鞋确实安安稳稳地放在那里，才觉得自己找回了些实感。
叶回来了。
但是，这句诡异的“濑崎瑞贵桑”是怎么回事？！
棚田叶对上他疑惑的目光，欲言又止，最后选择低下头，合十双手对着晚饭说“我开动了”。
于是濑崎瑞贵也只好一边盯着他一边跟着先把饭吃了。
吃完饭棚田叶还要收拾碗筷，于是濑崎瑞贵又回到客厅沙发上坐着继续盯着他。
一直有道直勾勾的视线粘在身上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啊，于是棚田叶加快了动作，打扫清楚一切后，拿着一份文件站到了濑崎瑞贵面前。
濑崎瑞贵仰头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表情有些熟悉。
好像，那一次，叶也是这样的表情，抿着唇，目光微微闪着，像是鼓起勇气要做些什么。
然后就倒出一袋子床单把他淹没了。
想到这，他的心情开始不受控制地雀跃起来。
就连叶开口的又一次“濑崎瑞贵桑”这个称呼都让他咂摸出一点别样的、令人兴奋的意趣。
棚田叶察觉到他莫名好转了的情绪，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正了正声，接着说：“接下来我要向你宣布三件事。”
“第一件事，我找到新工作了，”他把手里的签约合同往前一递，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新的作品，新的出版社，新的编辑。我的漫画，马上就能赚钱了！”
濑崎瑞贵接过他的合同，大致扫了一眼，确认他签的确实是正规出版社没有被人诈骗后，就放到一边，抬头等着他说第二件事。
果然，这家伙是真的对他的漫画毫不在意啊。
棚田叶收敛了神色，再接着说：“第二件事是……我可以靠我的漫画赚钱了，不需要你再负担一切了，所以我们之前的约定，作废了。”
其实濑崎瑞贵听到一半，心里那份不安就翻涌着把原本的惬意和期待都驱散了，他同时想起之前叶喝醉的时候就说过的话——要用自己的漫画赚钱，然后离开这里。如今第一步已经达成，那迈出第二步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而最后的“作废”仿佛一锤定音，应证了他的设想，也把他的神魂瞬间击碎。唯一的把柄不存在了，他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
他忽地垂下头，感觉自己这一刻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棚田叶看着他突然就涣散下去的目光，连忙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担心道：“怎么了？你还好吗？”
叶手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濑崎瑞贵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他抬眼看着他，轻声问：“你还是要走吗？”
“不是啊。”
棚田叶的回答不带一丝犹豫的。
怕又是自己听错，濑崎瑞贵猛地抓住他的手，红着眼睛一字一字地确认：“你不走。”
棚田叶眨了眨他那双漂亮至极又单纯至极的眼，也一字一字地确认：“我不走。”
由此四目相对了许久，谁都没说话，但看着濑崎瑞贵难得完全展现出来的脆弱模样，棚田叶没忍住，问道：“我刚才，吓到你了吗？”
濑崎瑞贵立刻别开了目光，矢口否认加转移话题：“才没有。快说第三件事。”
“噢，第三件事……”
棚田叶低头看了眼自己还被紧紧攥住的手腕，抿了抿唇，然后反手一勾挣了出来，又在瑞贵回过头来的瞬间反客为主按住他的手。
“第三件事就是，我以后的收入应该会挺高的，所以，你可以不工作，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我会出钱负责你的生活开支……”
说着，他抬眼靠近，直到鼻息贴在他耳边。
“条件是，你要对我言听计从。”
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濑崎瑞贵这一晚上心里的波澜震撼了，毫无防备的情绪起落直把他撞得头脑发晕。
怎么能用一脸纯良无害的模样说出这样撩火的话。
要不是眼前的人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经红得能滴血的脸颊和耳朵，以及那擂鼓般的心跳声暴露了他强装的镇定，濑崎瑞贵一定会认为这个人根本不是棚田叶，而是个长得和棚田叶一模一样的妖精。
他疯了。还是他错了。
或许棚田叶本来就是个妖精。
而妖精棚田叶此刻被理智全无的人一把抱起来又扔到床上，吻像暴风骤雨一般落下来，他口腔胸腔里那点少得可怜的空气都被全部攫取，好不容易有个喘息的时间，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剥了个干净。
紧接着濑崎瑞贵一手掐住他的腰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又吻下来，连啃带咬，直要把他拆吃入腹。
糟糕了。棚田叶懵懵地想。他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吗？
原本的想法是什么来着……噢对，要让瑞贵相信自己不会离开他。
从新出版社回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着这件事。可是一味顺从是一条可以预见的死路，他不想，也觉得不应该这样做。
在那样的关系里他发挥不了任何主动性。
转变思路，转变思路……
走不通的话，那就全部颠覆好了。
所以他选择很大胆地说出了那些话，并且特意用了瑞贵最初在图书馆对他说的那句。
同样的词句，同样的表达，如果能让你回忆起自己当时的想法，那么你也应该明白我现在的心意了吧。
可是身上这个人看起来根本就无暇思考这些，正忙着分开他的双腿顶进来，唇舌也逐渐开始往下游走，一切都开始变得炽热又黏腻。
而他自己的脑袋也开始转不动了，被翻来覆去一刻不停地折腾的时候，只想着这人不是起早贪黑的上班族吗，到底是哪来的这么凶狠的力气……和六块腹肌啊。
4.
第二天早上是两个人一起醒来的。
然而棚田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看了眼床头的闹钟，这个时间点，今天的《每日气象》都已经开播了。
可是气象解说员濑崎瑞贵先生，此刻正缠着他的腿抱着他的腰，还把头埋到他肩窝里来回蹭。
“那个……你今天不上班吗？”
一开口棚田叶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不行。
“嗯~”
濑崎瑞贵抬起头，眼里满是惬意的笑。
“是哦，而且，我这段时间都不会上班了。”
在棚田叶越瞪越大的双眼的注视下，他继续气定神闲地说：“接下来我会一直呆在家里，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会对你，言听计从的。”
“……欸？？？”
5.
情况好像变得截然不同了。
为了保证更新时效，新任编辑给棚田叶规定的交稿日期相比上一任紧张了许多。原先他还能一心多用，边画漫画边和可奈美打电话聊天，但自从新作品开始连载，他都恨不得生出八只手一天画上十二个小时，就算是打电话，也是可奈美一直在念叨着濑崎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啊她受不了那个山口大辉了，他根本都没工夫开口。
而且他也有些不敢跟可奈美通话了，毕竟现在濑崎瑞贵整天都在家里，时不时就来敲一下他的门，要是每次都被他撞到在和“别的女人”聊天……那晚上还要不要睡觉了！
好不容易又画完一页，棚田叶放下数位笔，向后往椅背上一倒，对着天花板长舒一口气。
突然好怀念之前生活啊……真是，可恨呐。
“叶，晚餐想吃什么？”
这是濑崎瑞贵今天第四次敲开棚田叶的房门。
看到叶仰头倒着的样子，他笑着上来捏住他的脸，低下头亲了一口。
棚田叶看着这张上下颠倒但依然好看得让人心动的脸，因为不用工作每天都很悠闲的样子，真是，更可恨呐。
不过很好的一点是，不用做家务了，还可以吃到瑞贵做的好吃的饭菜。
这么想的话，这样的日子也还是不错的嘛。
“唔，海鲜乌冬面，可以吗？”
“可以哦，”濑崎瑞贵又捏了捏他的脸，“不过家里的食材不太够了，我得去超市一趟。”
棚田叶直起身子转过来，有点抱歉地说：“这么麻烦的吗……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在家里就好。”
濑崎瑞贵上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然后转身就出去了。
啊，逃避工作失败。
棚田叶气恼地原地蹬了几下腿，同时也感觉到一丝熟悉的烦闷。
他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迈出过家门了，都快要忘记阳光照在身上是什么感觉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还是没有改变。
吃完晚饭后，棚田叶挪着小步子到水池旁边，对着正在清洗碗筷的濑崎瑞贵说：“明天，我想去一趟理发店。”
濑崎瑞贵扭头看他，“嗯？为什么？”
他拨了拨自己垂到眼下的刘海，嘟囔着说：“头发太长了，画画都看不清了，难受。”
软糯的声音像是有钩子，勾得濑崎瑞贵心头直发痒，他迅速擦干净手，然后弯腰贴近面前的人，视线从上到下扫过，最后盯着那双柔软丰润的唇瓣，没忍住，又吻了下去。
一开始动作还很轻柔的，但没过几下就开始又吮又咬，舌头也要勾出来搅，口腔里是一样的乌冬面汤汁微咸的味道。
棚田叶也乖乖地任他吻着，都站不稳了要往他怀里倒也没喊停，这让他很满足。说着要当主宰的人好像对自己的权力没什么意识呢，还是不会拒绝，真可爱。
吻到最后连濑崎瑞贵自己都笑了，笑自己怎么这副没吃饱的样子，真是糟糕啊。
嘴唇分开后，他晃了晃棚田叶被亲迷糊了的脑袋，说：“好啊，我陪你一起去。”
6.
呵，他怎么就能忘了这件事。
他怎么就能忘了棚田叶的眉眼很好看这件事。
其实修剪之后的发型和之前的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因为刘海长度剪短了，厚度也修薄了，让原本被完全遮住的眉骨显了出来，那双眼睛更是展露无余。理发师还一边剪一边不住地称赞着，“先生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啊”“这么漂亮的眉眼就是要露出来才行啊”“这么修剪之后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呢，一下子亮起来了呢”云云。
而棚田叶被夸得害羞了，也红着脸，一直笑着跟理发师说谢谢。
就只有濑崎瑞贵一个人在旁边听得脸越来越黑。
从哪里能变出来一顶帽子或者一副墨镜呢？踏出理发店之前就给叶戴上好了。
还有口罩，口罩也戴上。
不许看别人不许对着别人笑不许因为别人脸红！
糟糕，真是太糟糕了！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在理发结束后站到棚田叶身前，勾起一个礼貌的笑，以宣示主权的姿态对着理发师道谢，然后在付完钱之后一刻不停地地拉住棚田叶的手把人给拽走。
又是似曾相识的一幕。
棚田叶看着人浑身绷紧防御等级拉满的样子，没敢说话也没敢制止，就由他拉着自己。
走了一段路后，濑崎瑞贵停下来回头看他，沉默而漫长地盯了几秒钟，突然就伸手按到他脑袋上，用力糊了好几下，刚刚打理好的发型瞬间就变得炸了毛一样的凌乱，是理发师看到都得当场晕过去的程度。
但棚田叶只是很安静地睁开眼，也没管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轻轻皱起眉，问他：“你不开心吗？”
心里那股火好像瞬间就被扑灭了。
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幼稚，濑崎瑞贵别过头去，别扭着低声说：“你不生气吗？”
棚田叶眨眨眼，这才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有些话习惯性地要堵在喉头，但他想了想，既然决定了要努力改变，就不能半途而废。
“有一点生气的，”他看着濑崎瑞贵垂下的头，接着说，“但是你不开心。”
这句话像是在濑崎瑞贵心上撞开了一道口子。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了。一直以来叶似乎总是给自己裹上一层密不透风的壳，不表达不明说，这让他都忘记了自己一开始是怎么被叶所吸引的。
只一眼就能画出来用笑容在人前伪装着的自己。
棚田叶有着一双很敏锐的眼睛。却同时有着一颗纯净而谦卑的心。
他该为此感到庆幸。
于是濑崎瑞贵摇摇头，嘴角扬起来，努力做出很温柔的模样，上来牵住棚田叶的手，柔声说：“抱歉，是我的不对。我们回家吧。”
而棚田叶大概是被他倏然间变化的神色惊到了，瞪大了眼睛，愣愣地回应道：“噢。”然后跟上去。
远远看着前路，地势起伏延伸直到尽头，昏黄的落日悬在楼宇的夹缝之间，铺开大片暗色阴影。濑崎瑞贵嘴角挂着笑，思索着。
这面具，是重新戴上好呢？还是彻底撕碎好呢？真是纠结啊。
余烬还在悄悄蔓延。
7.
“那个，万桑，我觉得，他最近有点奇怪。”
“谁？濑崎桑吗？”
“嗯。”
“哪里奇怪？”
棚田叶拿着数位笔末端一下下戳着自己的眉心，有些苦恼地回忆着。
“一整天都对着我笑，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很温柔……”
松平可奈美表示难以理解，“这有什么奇怪的，难道他之前都对你板着脸，说话也一点都不温柔吗？”
“是啊。”
……这么笃定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
可奈美想起自己第一次造访他们家那天，濑崎瑞贵把喝醉了不松手的棚田叶抱在怀里，低头轻声细语哄着他的样子，明明就很亚萨西啊。
是某个小笨蛋不愿意承认吧。
她摇摇头，说：“之前是谁总是在说，觉得自己配不上濑崎桑的？现在情况有了转变，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棚田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感觉这样他会很累。”
可奈美心头一动，大概明白了什么。
“田叶酱，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好干涉太多，但是有很多想法，你应该试着直接告诉他。语言是误会的源头，无言也是啊。”
“这样吗……”
“嘛，这个先不管，总之你不要忘记三天之后展销会的事情啊，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本欸！上次你就没来，这次说好了，不要给我迟到！”
棚田叶轻声笑道：“好啦好啦，知道啦。”
把要和可奈美一起办展销会这件事告诉濑崎瑞贵的时候，棚田叶还是挺忐忑的。
主要因为是这人依然还是会吃可奈美的醋。
但是濑崎瑞贵没有反对，而是了然地点点头，然后托着下巴，颇为善解人意地问他：“展销会会很累吗？需要我帮忙吗？”
棚田叶连忙摆摆手，“没关系的，不用麻烦你的。”
濑崎瑞贵哦了一声，看起来有些失落地低下头。面前的晚餐是牛排，他拿着小刀对着同一个地方反复划拉，肉块都分开了也没停，让小刀和盘子发出来尖锐的刺啦声。
这是，不开心了？
棚田叶微微歪过头，盯着他，觉得他这副样子有点难得的……可爱。
“那个，你想去的话也是可以的。”
为了保护自己的听力不受损，棚田叶还是这么说了。
濑崎瑞贵的动作果然停了下来，叉起那块分家已久的牛排极其优雅地放到嘴里，然后对着棚田叶弯了弯眼睛。
唉，去就去吧，总比他到时候忙活到一半，突然在人群里看到偷偷跟来盯着他的濑崎瑞贵要好得多吧。
8.
展销会这天，棚田叶他们和松平可奈美要提前到现场布展。会展中心很大，他们分到的展位在一条街的最外头，周围总是有其他展位的人会经过。
可奈美没想到濑崎瑞贵真的会跟来，从早上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神经就紧绷起来了，假装在忙着布置，实际是不太跟濑崎瑞贵对视。
棚田叶看她的样子觉得好笑，搬着书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之前不是你说过的，要叫他一起来的吗？”
可奈美悄悄回头瞥了一眼旁边正在环看四周的濑崎瑞贵，也低声回道：“你个天天和濑崎桑睡在一起的人，根本就不会理解我们这种好不容易才见到自推的人的心情！”
棚田叶低着头摸了摸鼻梁，“那个……倒也不是天天。”
虽然最近这段时间是的。
而濑崎瑞贵看似是在环顾四周，其实重点在看那个“眼镜”——也就是笃弥先生在不在。
虽然叶跟他解释过了笃弥是可奈美的丈夫，但是这并不影响濑崎瑞贵把笃弥先生划分到危险人物的范畴里。
是想把叶弄得乱七八糟的危险人物！
确认人不在之后，濑崎瑞贵才放心地走过来，把棚田叶从可奈美身边拉开，低头问他：“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棚田叶看着现场的情况，一边检查着一边念叨：“桌面还没有完全整理好……还要准备签字笔……展板还没摆出来……一会儿如果排队的人多了还得拉线和举指示牌……”
看着他认真思索的模样，濑崎瑞贵笑着弯下腰来，故意凑近他，亲昵着，低沉的声音里裹了一大半空气，“嗯~需要我做什么呢~”
鼻息凑得太近，像是把棚田叶突然烫了一下，他下意识躲开。这样的距离太危险，通常都发生在一些不可描述的事之前，从耳侧起始的热流条件反射似的贯穿了全身，让他一下子紧张起来。
这家伙！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他转头看到濑崎瑞贵挑着眉计谋得逞的样子，一口气堵上来，就立刻弯腰在杂物箱里翻出警戒线和手举指示牌，然后塞到他手里。
“你去那里，”他沉着脸朝展位外一指，“人多的时候请维持一下秩序，拜托了。”
好个公私分明亲疏有别的语气。
濑崎瑞贵用眼神指责他的冷酷无情，然后抱着东西站到了展位外侧。
可奈美默默围观全程后，悄悄挪过来。
“田叶酱……”
“嗯？”
“你了不起。”
“欸？”
开展之后，棚田叶才明白可奈美是什么意思。
无意间听到排队的人在讨论“这个人长得和漫画里的好像”的声音，他才猛然意识到，今天的展销会上，《我推男友》的三位主角原型全都在现场。
而能够让画里画外都帅得很显眼的濑崎瑞贵先生本人，亲自，站在展位前面，充当人形立牌，其效果完全就是让周围的每一个人都观赏一下什么叫撕开漫画走入现实。
高挑的身材，还有那一身浅灰色衬衫配白色休闲西裤，显得他格外出尘脱俗。
出声引导队伍时的谈吐举止，更是得体得无可挑剔。
这是谁都未曾、也不敢设想过的。
甚至有些人还是路过的时候临时起意加入了排队队伍，然后全程都不住地盯着举着指示牌的濑崎瑞贵。
棚田叶在签完名的间隙往旁边瞥了眼，看到了可奈美完全发自真心的笑容。
而他自己只能笑得很勉强。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担心全员掉马被认出来这件事吗？！
更何况濑崎瑞贵还有双重掉马的危险！
他又朝濑崎瑞贵看了看，但是因为角度受限，只能看到他兢兢业业举着牌的背影。
然后下一个等着签名的人就站到他面前了。他不得不管理好表情继续干正事。
完全抽不开身啊可恶！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人群里有几声惊呼，抬头看去，正好对上濑崎瑞贵转过来的脸。
准确来说，是戴上了墨镜的一张脸。
该不该说，濑崎瑞贵桑不愧是超越普通人的公众人物，出门在外非常有低调行事的自觉。
当然，如果不要在和他对视时，还特意低头用上目线笑着撩他一眼就更好了。
棚田叶忽然就松了口气，然后如释重负地微笑着把手里签好的本子递出去。
直到有人当着他的面问出来“田叶老师，请问您和旁边这位先生是什么关系”的时候，那颗心才又重新提起来。
其实脸上一直挂着的营业笑容充分地展示了濑崎瑞贵的内心：无聊，无聊透了。
开始到现在的一切加起来都没有逗棚田叶的那一眼有意思。
戴上墨镜也是无奈之举，毕竟如果真的被认出来是气象解说员濑崎瑞贵，万一被公司知道了，他也不好解释因病申请休假的自己怎么会出现在同人展销会上。
可惜，还是想继续看叶紧张担忧着但又努力维持笑容的样子啊。
是在担心什么呢？
如果是因为自己吸引了太多别人的视线而担心就好了。
可是自从他戴上墨镜之后，棚田叶就再没有分心关注过他这边了。
这让他渐渐地又控制不住烦躁起来。
他换了一个位置，以便能更好地看到棚田叶的表情，并且这个位置只要棚田叶一抬眼也能看到他。
但他没有等来和棚田叶的再次对视。他只能看到棚田叶轻松地同一个接一个的人交谈、合照，不久前修剪过的发型让他焕然一新，因为开心而整个人都好轻盈，双眸里闪动着光，每一次低头又抬眼的瞬间漂亮得像漆黑夜空里忽然划过流星。
而他站在人群外，这场流星雨没有一颗是为他而落。
然后他注意到，有人一边看了眼自己，一边问棚田叶，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的心也在那一息之间悬了起来。
他看到棚田叶慌忙地摆了摆手。
他听到棚田叶没有犹豫地说：“没什么，只是共事的关系。”
那一刻高空坠落，死无全尸。
有些东西已经无法再维持。
签售工作结束得比预计的时间要早很多，递出最后一本签好的漫画后，可奈美摆出“售罄”的展板，原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兴奋地想要对濑崎瑞贵道谢，毕竟从头至尾这么长的购买队伍，少不了他这块真人立牌现场宣传的功劳。
要是濑崎桑明天也能来就太好了。
但是她看往濑崎瑞贵的位置，人根本就不在那里。
于是她又转头找棚田叶，身边的椅子上也空荡荡的。
她忍不住抖了抖。
“搞什么！好恐怖啊！”
9.
会展中心很大，人潮涌动着，客流量应当能够以万计。无数嘈杂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空间，弯弯绕绕的队伍近看有序，远看却是杂乱无章。
而安全通道里很小，小到只容纳了两个人都觉得逼仄窒息。
棚田叶被压在墙上，双手被迫高举起来摁在头顶，全身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像是条被钓出了水面的鱼，毫无抵抗之力。
濑崎瑞贵的手劲大得出奇，制住人的左手青筋暴起，虎口处箍住的手腕生出一束红痕。
他们额头相抵，鼻尖也交错着顶到一起，太近了，互相都看不到对方的神情。
只有喘息声在不断撞击。
还有心跳在不同频震荡。
棚田叶在被带走的那一瞬间就知道濑崎瑞贵生气了，也知道他为什么会生气。他想要道歉，在无人的时候认真说清楚，但是濑崎瑞贵没给他机会。
他的右手正掀开他的衣摆闯进裤腰里，没有任何停顿地，从腹部直直往下而去。
棚田叶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在被握住的瞬间又转为潮红。大脑宕机，他说不出一个字。
而濑崎瑞贵用冰冷又带着些嘲讽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开心吗？
“被这么多人喜欢着、称赞着，众星捧月一样地包围着，开心吗？”
他手上的力道在逐渐加剧，棚田叶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身体上的变化，只能一步步陷在被操控的无力之中。
“从前总被当成边缘人让你很不好受吧？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所有人都看见你了，你的模样，你的才华，你的一切都被看到了。”
感受到手心里的逐渐变硬，濑崎瑞贵有着一闪而过的安定，然而也只是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除了身体，他或许再没有能掌控叶的东西了。
明明是锥心刺骨的绝望，他却笑着问：“有多开心呢？比你和我做的时候还要开心吗？比你被我操得一直喊不要的时候还要开心吗？”
你有因为我而这么开心过吗？
他艰难地把最后一句咽下，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很爽吧？你硬得好快，是因为喜欢我吧？我这么粗暴地对你，你也不拒绝。是本来就是喜欢被这么粗暴地对待吧。真是糟糕，和只是共事关系的人这么做，那些满心欢喜得到你签名的人知道你是这样的吗？这么卑微，这么……虚伪。”
在最后几下冲刺过后，他感到手里多出来一股温热。
脸上也是。
叶，哭了吗？
濑崎瑞贵一瞬间陷入了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直到他终于听到棚田叶的声音。
“放手。”他说，低沉又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应该放手。濑崎瑞贵想。现在需要言听计从的是他。
但是他没有放。
于是棚田叶终于开始反抗。他向两边用力挣开双手，然后向前把人一推，抬起眼时，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
还是漂亮，漂亮到让人心碎。
濑崎瑞贵又笑了。
“看清楚了吗？这才是我。我就是这样一个恶劣至极又表里不一的人。“
以假面示人太久了，所以我连自己都不相信。
棚田叶眼眶里的泪没有蓄住，绝了堤一样落下来。
他不明白，每次都不明白，每次都在状况外，但是这一次完全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明明应该是很开心的一天，因为展销会很顺利，因为参与创作的漫画被很多人喜欢，因为可以和心爱的人一起工作，虽然累虽然有意料之外的状况，但还是达成了超出预期的效果。
但是怎么就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从濑崎瑞贵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开心”，都让他这么不开心。
他一开始脑子就没转过来，现在也不想转了。
好累，今天一天说了太多的话，力气好像在这一刻一下子被抽空了，于是身上各个零部件齐整整地罢工，挪个腿都费劲。
他转身倚着墙，慢慢朝安全门走去。
之前新编辑还说他洞察力强，强个鬼，他现在只觉得自己迷糊得要死。
当局者迷。
当局者现在只想逃出去。
但他没想到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会再次听到濑崎瑞贵颤抖着的声音。
“原来这样你就会彻底推开我了。
“从来都是你在推开我。”
棚田叶错愕地回头，看到的是同样流着泪的一双眼。
10.
恍恍惚惚地回到展位，恍恍惚惚地整理好物品，再恍恍惚惚地同可奈美道别。
回家还是两个人一起回的，但是直到各自走进并关上自己的房间门，谁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倒是都不约而同地一头倒到床上了，被子一盖，各自睡觉。
睡眠有助于清洗大脑。
棚田叶醒来的时候正是凌晨两点，他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晚饭没吃肚子很饿，所以他又来到厨房打算找点吃的。
打开冰箱，密封盒里还放着上次没吃完的土豆炖牛肉，濑崎瑞贵做的。
他想了想，拿出来热了。
一个人吃太多了，于是他把菜分盛进了两个碗里。
但是直到他吃完了自己的份，濑崎瑞贵似乎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闭着眼深深吐出一口气，起身倒了杯水，然后去敲响了濑崎瑞贵的房门。
无人应答。
他一下子担心起来，顾不上什么了就推开门。
然后，就看到了濑崎瑞贵面对着窗坐在床边的背影。
他醒着，他知道自己敲了门，知道自己进来了，但是他没有回头。
棚田叶联想起了他在安全通道里说的最后两句话。
什么嘛，怎么这一副……倔强又可怜的样子。
他轻轻绕到濑崎瑞贵面前，看到他垂着眼，一动不动，呼吸都在克制。
“渴吗？”
“……”
“饿吗？”
“……”
“要不要先去洗澡？”
“……”
棚田叶颇有耐心地蹲下来，仰头看他，“你不说话，那就听我说好了。”
“你问我今天开心吗，我今天很开心。被这么多人喜欢也很开心，因为我知道他们喜欢的是我的漫画。今天签售的时候，有些读者跟我说，她看了我的漫画感到很快乐，也有些读者跟我说，她关注了我的新作品，一直在等着我更新，还跟我说加油，期待我一直画下去。
“我喜欢画漫画，一直以来都是。大概是因为我不会说话，所以用画笔来表达更自在。
“但我其实很笨，说着要当职业漫画家却总是莽莽撞撞找不到路，心态也不好，遇到挫折了就想放弃。
“但我不会放弃，哪怕有时候会因为漫画让你生气，也不会放弃。”
语言是误会的源头。无言也是。
棚田叶决定说出来。
“我不想再像之前那样迷茫又无能为力，我要通过我的漫画来找到自己。
“只有找到我自己，我才有力量来爱你。”
濑崎瑞贵的目光终于闪动了。
脑海里像是有无数页的线稿划过，雪一样满天飘下来，一笔笔线条从模糊逐渐显至清晰，每一张，每一张画的都是他的脸。
在棚田叶的人生里，漫画拥有绝对的优先权。
但是在棚田叶的漫画里，濑崎瑞贵也拥有绝对的优先权。
棚田叶抬手抱住他，把两个人的心口贴在一起。
“还有，今天在楼梯间的时候我真的很伤心。说我们是共事关系是不想让我们都被认出来啊，你太过分了，你要给我道歉……
“还有，怎么就我总是推开你了，明明万桑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你也推开我了……
“还有……”
濑崎瑞贵忽然抬手，紧紧回抱住他。
“你没喝醉吧？”
“欸？”
濑崎瑞贵忍不住笑道：“不然怎么口才这么好了。”
“你这家伙……”
“对不起。”
“……”
“笨蛋。”
“……你也是笨蛋！”
11.
濑崎瑞贵重新回归《每日气象》。
松平可奈美抱着电脑屏幕简直要喜极而泣。
而棚田叶好不容易赶完今日份的稿子，出门买菜的时候，发现门口旁边的篮子里，多了把伞。
濑崎瑞贵怎么回事？身为气象解说员，昨天节目里刚播的降雨预报，怎么今天出门就没带伞啊？
于是略施小计的濑崎瑞贵，怀着小小的期待下了班，就在公司大门外，如愿看到了撑伞等着他的棚田叶。
还有一句。
“今天辛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