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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门前,他边整理耳环,边看着镜中的脸。他的下巴尖翘,脸颊和眼皮泛着珠光,粉紫色的室内氛围灯在装饰品表面忽明忽暗,看上去像一个娃娃。换句话说,像一个偶像应该做的那样,在讨好他的观赏者。化妆其实挺傻的,他想,尤其是当对方看过你所有糟糕的样子的情况下。但是纠结片刻,他又往梳妆台打开的罐子里蘸了点浅色唇膏,涂在嘴唇上。
这样就够了。他警告自己,抑制住添油加醋的冲动。
几周前休假的时候,他问崔秀彬能不能帮他拍几张照片。我不确定,崔秀彬说,是派什么用场?
你指的是什么?
公用还是私用。
有什么区别?
嗯,等我30秒。
他们正打着电话,崔然竣靠在阳台上,听见崔秀彬那头操作游戏手柄的声响。
你一个人在宿舍?休宁呢?他无视了崔秀彬暂停通话的请求,问。
崔秀彬把冰淇淋勺子从嘴里拿出来,跳过他的问题,答:“公用”就是贴在官方账号上展示给粉丝看的符合人设的照片,不过哥的风格对于我而言有些混淆,我没把握拍得好。
他哦了一声,承认崔秀彬说得有理。那么私用呢?
噢,那可就是一门学问。取决于收件人的胃口是什么。ta喜欢哥的眼睛,嘴唇,腿,还是头发?然竣哥希望ta会喜欢什么?
我不知道,崔然竣问:你喜欢什么?
崔秀彬哼了一声。崔秀彬经常在镜头前夸赞他的四肢长、肩膀宽,毫不掩饰地想要他身上的某样特征。崔然竣特别爱听他的语气,这不断向他证明,秀彬多么喜欢他。
现在他说:我在开玩笑,哥。
哈哈,真好笑。我是认真的。
崔然竣想起自己一度对镜头感到焦虑。他一直清楚自己不是最好看的,尤其是出道后,他会怀疑自己太胖了、五官不够鲜明。(是的,崔然竣魅力非凡,但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会是同样的观点吗?偶像烦恼的是抛开人性美,自己是否吸引眼球。)当时崔秀彬是如何把他拉到一边,一只手小心地放在他的背上。“效果会很棒的,哥真的很擅长拍照。"崔秀彬一边安慰他,一边拂去他额前的一缕头发。他则试着不去注意崔秀彬的大腿轻轻地压在他的腿上,在一些尴尬的事情发生之前转过身去,比如勃起,或者哭泣,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这不公平。无论何时,崔秀彬都看起来很养眼。很多时候光是看见他,就让崔然竣手心发烫。他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感情疏远了他们。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真正注意过我。
别说得我好像不关心你一样。
崔秀彬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哥的达令太多时间太少,不会总是注意到周围人什么时候在做什么。
我并不常出去,现在。他说,口气就像是在pub与不认识的人说话一样。
当然。虽然对哥感兴趣的人很多,但是哥感兴趣的很少。崔秀彬淡淡地说:希望你发之前有确认对方不是变态,毕竟哥检测变态的雷达不是很准。
变态是个夸张的字眼,不过,它恰如其分地表达出了崔然竣曾经遭遇的麻烦。自从崔秀彬帮忙打发掉他某任执着的情人,总是有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纡尊降贵,甚至都不想掩饰一下。
他听说伤害往往和欲望伴随,因此常常不清楚从崔秀彬那里得到的是贬损还是赞美。
他想到自己之所以会注意到崔秀彬,就是因为他的直接。约莫六年前,崔然竣还是bighit地下室中无名练习生中的一个。他们是在崔秀彬报到当天认识的。由于人员流动率很高,他不像同跻们对新人那么感兴趣,但他立刻就喜欢上了崔秀彬,因为崔秀彬跳过呼声很高的门面候选人选中了他,后来就没再主动搭理过——这让崔然竣觉得他不卑不亢。(崔秀彬曾因为他善意的谎言回避了他很长时间。一开始他并没有想要对两人的年龄顺序撒谎,可崔秀彬看起来有点怕他。)当时他所注意到的一切,就是崔秀彬的帅气、崔秀彬的腼腆,以及崔秀彬的坦率。
我只是需要找点乐子。你不希望我快乐吗?
崔秀彬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我没想惹你生气。
不,他挂断电话。你不能无视我。为什么我不能令你愤怒?
曾经有一段时间里,崔秀彬像忠于自己的感情一样忠于他,他从不问他为什么。崔秀彬曾经说过喜欢他,他不知道是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朋友的那种喜欢,还是别的什么。他没见崔秀彬跟任何人交往过,甚至不知道他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他经常意识到自己希望了解对方会和什么样的人做爱。他不知道,如果自己坚持够久的话,是否就能了解这些问题的答案。
用这个标准去看,当然崔秀彬现在就根本不可能爱他了。
崔然竣隔窗望着某个陌生的背影,这会儿已经走到了眼力所能及的极限,路灯下淅淅沥沥的雨丝犹如金线,意识到自己始终没去想刚刚的或者下一次的紧张的恋情,而是变得差不多像是另一个人一样瞥了一眼摆在自己面前的一截人生标本。
那时候崔秀彬眼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他想象不出。他太疲倦了。
十点刚过时他从房里出来,客厅一团漆黑,好像同个屋檐下的人都极富默契地消失了。太显在健身,杋圭大概在睡觉。这种睽违已久的安静真是奇怪,对于一个同时生活着五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的空间来说。
崔然竣蹲下身子换鞋,远远感到一阵微弱的气流吹在脖子上。一团温暖、明净从黑暗中走出来,是休宁凯。崔然竣在他现身前便感应到了他,没有吓一跳:晚上好。休宁穿着用来充居家服的旧运动套装,打着呵欠,眼神茫然。他像往常一样对忙内涌起一股庞大的爱意:母亲被婴儿第一次抓住手想必也是这个感觉。
休宁替他扭开门厅的灯,他举起一只手告别。休宁清醒了一点,问:哥出门吗?他点了点头,休宁说:现在么?外面太冷了,哥陪我看会儿Netflix吧,上次的更新还没看完呢。
明天怎么样?
拜托了,哥。休宁凯露出微笑,很纯真的微笑,似乎希望能安抚他,好让他打消念头。
崔然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他明明自己有手有脚,为什么派你盯梢?
休宁笑嘻嘻地说:秀彬哥容易害羞嘛。
小间谍。他说,并不真的生气。我就是出去走走,不过你想怎么跟崔秀彬告状都可以。
休宁看了他几秒,转身走回客厅,崔然竣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拉住他的手臂。他感到手指因羞愧而针刺般微微发麻。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今晚出去了。
不,我不会说的。休宁说,有些惊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秀彬哥。
好的,他小声说:谢了。
他松开手,休宁却牵住轻轻捏了两下,然后替他撑开门。这感觉很不好,尤其是当事后想起,他无法面对自己如何辜负了对方的信任。他一直等到气氛开始尴尬,才溜了出去,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外面和宿舍里一样安静,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写了条kkt消息:好险,差点被休宁抓到了,都是你干的好事。
但在发送前,他迟疑了,删掉重新输入:我出来了,可能会迟一点到。
令人意外的是,回复很快就到了。
“我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