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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第一次见到太宰治的时候是去森鸥外家收稿件的时候。
森鸥外有一间严谨的书房,平日里不会放人进去。房外小溪里的竹筒蓄满了水,哒,水倒流淌,和谐并循规蹈矩地平静着。中原中也除外,因为来收稿的编辑不算。这个文质彬彬青年不会不讲道理地来捣乱,插足作者的创作,这在杂志社里的编辑中是十分少见的。
风穿竹林,叶落,青绿的叶子黏在竹筒上,圆润的竹筒边像是长出了突兀的角。书房外的脚步声停下了,中原中也注视着,微微皱眉。书房的门被推开,森先生探出头主动向来访的中也招呼:“来见见这个青年吧。”
中原中也在老家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弟弟,单单是活着已经相当不易,但也到了该读书的年纪,只是静养在家里的话,母亲总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啜泣。中也把第一笔赡养费寄回家的时候,母亲的回信“这样会不会太辛苦你”之类的话,后来在弟弟的赡养费之外还有余钱时,母亲没有再给中也写信了。
在把太宰治接回家里之后,中原中也的日常依然是在书房里埋头工作,在家和杂志社之间来回跑,和太宰治共处的时间大概只有晚饭的一小段时间。
因为被森先生拜托了:“这个青年现在身处困境请你帮帮他吧,你的话应该没问题的吧?”“请不要擅自决定这种事情啊”中原中也眼帘微微向下,蓝色的虹膜像只凝结了的露水。太宰治坐在他面前,一只眼睛上蒙着的纱布还在渗血,另一只眼睛里却不见因疼痛而呻吟,他的眼底有一层暗不见底光,他是能守住秘密的男人,会让女人产生无数怜悯的男人。
太宰治第一次见到中原中也时就将厌恶表现得非常明显。中原中也懒得管他,家里给他腾个地方住,再捎上饭钱,就照顾人这方面应该算得上没有辜负请求。直到中原中也发现太宰治某天爬出窗外准备从楼上往下跳时,他才想起来忘记给太宰治配把家里的钥匙。太宰治撇撇嘴解释自己只是想自杀而已,结果吃了中原中也一记爆栗,蠢货!想出门没钥匙不会跟我要?太宰治听了之后嘴角狂抽,大骂一声“蛞蝓”,然后从窗户上跳了下去,技巧成熟,脚法老练地踩死了地上某种软体生物。邻居从隔壁探出头惊叹:“你们兄弟不要闹别扭了啊!”
中原中也对之前向邻居们解释的借口感到十分后悔。家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该如何解释?解释成“兄弟”的话别人自然不会多问,况且中原中也本来就有个弟弟,这不算是完全的假话。但现在他倒宁愿这是完全的谎言了。
“谎言,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让人察觉到的吧?”太宰治在餐桌上说道。哪怕是在餐桌的另一头,中原中也也能清晰的闻到太宰治身上那股女人的胭脂味。那些味道深深的绣在太宰治身上最隐秘的角落,脖颈上,臂弯里。“那就好好扮演兄弟吧,中也。”“钱放在靠门的储物柜里。”听到这个回复,太宰治勾起唇角露出熟稔的微笑。女人们应该很喜欢这个吧?中原中也心中悱议,随后他对太宰治这种卖笑行为表示强烈的谴责以及不加掩饰的厌恶。
太宰治花着中原中也的钱进酒屋越来越肆行妄意。酒屋的店员甚至忍不住问起他,怎么突然有了那么多钱之类的问题,但都被他狡猾地用话术绕开,他可以扯到他的文章创作,扯到他坎坷的殉情的之路,他能言善辩的口中有无数可以诉说的东西,唯独对这一点讳莫如深。直到后来某次喝了很多很多的清酒之后他大概是说了这样的话:“我有了一个平庸的妻子,就只是这样啦。”
这段糜烂的时间里,如他自己所言,太宰治确实也在创作,他的文章像愎述,他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在车马飞奔烟尘滚滚的路边,用铁锹撬动石缝里的花。顶着不卖座以及被其他文学评论家大声斥责的风险中原中也刊登了他的文章。
“中也是在给真正的那位弟弟写信?”最开始太宰治的写作空间是不定的,后来经常在中原中也的房间中。中也试图清理这条青花鱼回自己房间,但是收效甚微。太宰治问完这句话后,中原中也从伏案的书桌间抬起头,以一种少见的严肃的神情看向太宰治回答道:“是。”
两人间沉默的空隙被烛影填满,穿堂风惊掠而迅猛地推开了窗户,夺走烛光。太宰治同样以一种少见的带着些许愤怒的神情咬住了刚才吐露言简意赅的嘴唇,他伸手抓住了中也的脖颈儿,那里还停留着冷风的薄凉,但他马上就会让那里温暖起来了。
<2>
严肃即是愚蠢。*
兄弟之间的感情按照世俗的说法应该是兄弟友爱,相互扶持,共度难关,等等类似的词语的赘述。可是感情啊,把它像一张卷轴一样的纸摊平来了说,它承接不了些许的重物要不然它怎么会需要其他东西来维持,它也没有可以描述的地方,唯独卷起来或者以某种方式捏造才形成某种形状吧。那位老家的弟弟曾以某种哀伤又愧疚的眼神望着独自背上行囊前往东京打拼的中原中也,那时似乎溢出眼泪在中也的心底留下了温度。
这个时候,温度也升了起来。
好热,中原中也张开嘴想要大口大口的呼吸空气,可是喉咙被用力的扼住了。汗水在他的脸庞留下斑驳的痕迹。水再往下流,溪水经过竹筒的承接在平静的往下流,雨水打在屋檐上顺着柱子往下流,他的汗水汇向私密之处,从未有过的粘腻感在他的肌肤上刻下了羞耻的烙印。他不承认,他一定要否认:他的疼痛被温柔包围了。他认定自己面前的一定不是会那样做的人。
我们诉说不了友爱,情爱,兄弟之爱,家庭之爱,扶持之爱,举手之劳一般的爱,我们诉说不了爱,唯有厌恶这一种情感是最天然的本能。
要维持谎言到最后一刻才被揭穿,我们需要付出一些努力。
“中也,试着给我一些感情吧,给兄弟的也好,给丈夫的也好,给友人的也好,给一个陌生人的也好。”太宰治在中原中也的耳畔用热气舐湿了他的耳廓。
反正你愚蠢得令人窒息,愚蠢得无可救药,所以这种东西根本无所谓吧。
所以你又为什么一定要得到我的爱?这句话中原中也说不出口,他的嘴唇被这一切始作俑者咬住。这种话太宰治不会让他说出口。
“说爱啊,实在是太愚蠢了,中也真的就是一条蛞蝓。”
太宰治再次进到酒屋的时候,调酒的小哥饶有兴致地擦好玻璃杯放在他面前,开口问道:“你这家伙最近写的文章还不错嘛,还有模有样的提出了什么无赖派的名号,这倒是很符合你啊。”太宰治戳了戳酒杯里的冰球:“说什么呢,你其实是在说我是个无赖吧,不是这样的哦,你看我从去年以来就从来没有欠过酒钱了。”
“说什么自以为是的话,钱不是来自你妻子的吗?”
“哪来的传言?我没有妻子哦。”
“明明是你自己亲口承认的,说自己有了妻子。”
“我才没有过这样的承认。”
“明明就有,你果然是无赖吧?”
中原中也喜欢红酒,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就算是太宰治也不得不知道,还知道得一清二楚,中也喜欢什么品牌的红酒,喜欢什么年份的,把红酒藏在哪,有什么饮酒习惯。偶尔太宰治懒于应付酒屋嘈杂的人群的时候就跑去喝中也的私藏酒。
只要活在人世,就会干虚伪的勾当。
人类和其他生物本质的区别,是因为人类有秘密吧。*
第二天中原中也出乎意料地发现他的信件还停留在书桌原来的位置上,没有被撕碎或者捏成纸团丢出去随雨水冲走。不过他最后也没有把这封信寄出去就是了。
对太宰治而言,中原中也没有秘密。
所以对他来说中原中也到底算不算人其实说不太上来,反正无脑的蛞蝓这一点形容一直都合适。因为森先生也没有向中原中也说明拜托照顾这个青年的时间是多久,所以这个“一直”会是多久无人知晓。
香烟的味道冲散了雨水的潮腥,中原中也的手里拿着太宰治最新的稿件。他向窗外口吐烟雾,那悬而未决若隐若现的烟尘弥漫向不知之处。
“怎么突然用那么犀利的词语?一身下来都是叛逆的臭气。”
太宰治正好从玄关进来,收起沾满雨水的伞,零星的樱花瓣和雨水一同滴落。
“不过是和两个兴趣相投的朋友聊了起来,那些文字就是我的感受。”
他原以为中原中也还会说些什么,可是没有。中原中也沉默了一会儿,抖落了烟灰。
“随便你吧。”
几日后,太宰治并没有在中也负责出版的杂志上看到自己的新文章,几个月后,他的文章集合成册出版成了一本冠以他的名字出版的书。
“无赖派,真是不错的名字。”森鸥外在他的书房召开了一次隆重的文学沙龙,受邀前来很多业内知名的文学家,他有意无意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3>
太宰治变得有名了。
会有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穿着学生装的青年来叩响房门,最开始中原中也还会去开门,到最后连打发走都无意应付,到最后的最后的,那些孩子们会徘徊在楼下,运气好的话他们会堵到不知道从何处浪回来的太宰治,但是运气不好的时候占大多数,因为当地有很多雨天。
青灰色的天空,雨水顺着某种不知名的势力而下,敲打土地,敲打房屋,敲打屋子里翻云覆雨的两个人。其他杂志社也慕名而来,向他提出征稿,他曾今欠款的人,向他大手一挥免去了那些债务,只为求他的某样东西,他的纸,笔,墨水,笔筒,题字,涂鸦。他们发挥了绝顶的聪明才智为了从太宰治身上得到某些东西,像是拿着剃刀在他的身体上企图划下某一小块肌肤,只要是冠名为“太宰治”的东西就可以,这就足够让他们驾驭在名誉上容光焕发。他们称呼他为“先生”。
太宰治盯着中原中也看的时间越来越长,用那种不带神色,越发阴郁,越发浓稠的瞳孔向锁扣一样将中原中也锁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我不是那种能够被称呼为‘先生’的人。”
“但是森先生培育了你,他希望你成为有名望的人。”
“可是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中原中也:“所以呢?”“······死青花鱼。”
太宰治从地上直起身子抬起一只手臂懒散的搭在中原中也的肩上,他轻轻的摇臂,手上的绷带松散开缓缓落下。他另一只手猛地用力抓住中原中也橘色的长发扯进自己的怀里,拿起小刀塞进了中原中也的手里。中也的手是温热的,刚刚不久前还在握笔工作,可是现在这只纤细具有骨感的手正被冰冷的刀刃捆绑着。
“看好了。”
那冰冷的手掌裹着温热的手掌拿着冰冷的刀刃在冰冷的肌肤上划开温热的血痕。
“看好了中也,这是你给我留下得印记。”
太宰治笑了,他看着滴落的血液,他知道,他有一部分血液因为中原中也变成了黑色。
中原中也当初要给老家的弟弟写信是因为收到弟弟的来信。弟弟向他诉说了苦恼,有一日弟弟在宅子周围的草丛里发现了蝮蛇蛋,这等害蛇会给生活带来麻烦,于是弟弟将蝮蛇蛋交给领居家的孩子让他们烧了。可过了一会儿,他看到院子里的石阶上出现了一条漂亮的黑鳞片母蛇,他急忙往领居家跑去只剩下焦黑的蛋壳在余烬里冒着青烟。蛇是神明的使者,是神明的显灵。
母亲因此每日以泪洗面。弟弟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故来信讯问。
中原中也不知道的是,他没有寄出的回信,变成太宰治以他的名义回了信。
爱弟亲启:
近日在东京生活无恙无需挂念。听闻母亲啼哭一事倍感震惊之余悲悯的心意也萌发了出来。请好好的安抚她,拜托了。
母亲是非常不易的。早些时候,自从我给母亲的汇款里,多了些金额,应该是足够你和母亲过上较为宽圆安逸的生活的,我以此为幸福,可也是从那时起每当我前往邮局汇款的时候,我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是某种类似于小刀或者小锯齿在刮蹭着皮肤的酥痒感,可当我回到家后解开衣袍却并没有发现会造成这种感觉的异物或者小虫子。我感到不安和困惑。你的来信给了我安慰和可以为此解释的原因。我想那也许是黑蛇吧,因为被烧死的诅咒显灵在了我身上,也许是它的鳞片摩擦着我的肌肤,在我的一举一动中。让我承受了这诅咒吧,这是作为儿子及兄长的职责。你也要发挥好作为儿子的职责,母亲在哭泣是因为那条蒙受了无妄之灾失去了孩子的母蛇在摩擦着她的肌肤,这是一件辛苦的事。所以请好好安慰她。
愿日安。
兄长 中原中也 字
昭和五年 十月十五日夜
太宰治甚至想象得出来那位远在异地之乡的真正的弟弟君在收到这封信的神态,从初始的震惊和困惑然后到愧疚得忍不住恸哭。他感觉的到自己的腹中就有一条黑蛇,让他的血液变成黑色和红色混合的状态,而且这条腹蛇总有一天会咬死自己饲养的储备粮。
中原中也接其他作者稿件的机会变少了,他忙碌的工作让他无暇在探访更多的作者。当然这些都是因为太宰治的关系。那个家伙好像突然进入了某种境界里,变的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当然太宰治创作的时候还是会占据他的书房,他尝试过置换,自己去太宰治的房间里忙工作,但是倘若这样做的话,太宰治就会只字不动,导致的结果就会是下个月的杂志里翻到最底页也找不到太宰治的只言片语。
让人苦恼和折腾人方面,青花鱼第一名。
太宰治对此坚定的矢口否认。
他趴在中原中的身上,汗液浸入了稿纸,他进入了温暖的身体里。他会在这个时候拿着钢笔轻轻的戳弄中原中也通红的耳垂,然后沾上墨水在稿纸上书写。中原中也被冰凉的笔尖惊得眼泪从眼尾挤出,他侧过头想狠狠的咬在太宰治的手指上但总是使不上力气最终只留下一个像猫咪一样可笑的牙印。这个时候太宰治会低声笑着从稿纸那回过神来咬住他的嘴唇,说蛞蝓真是又小又弱。
养分充足,多谢款待。腹中的家伙发出餍足的声音。
<4>
“你差不多也好了吧?”
“一副又颓又丧的样子,真是难看死啦,不要在我的酒馆里挡了生意哦。”
可是他面前的学生装的小青年还是抱着酒瓶闷闷不乐,老板实在是对这样的“类无赖”人物实在是无可奈何,明明一个太宰治就有够让人受到了,而这些憧憬他的学生却有着更加难缠的厉害之处。
“你说,为什么见到太宰先生那么难啊···这里明明是他经常出现的酒馆才对。”小青年打了个酒嗝。
“也许是在家里陪伴妻子也说不一定。”
“诶!原来太宰先生已经有妻子了吗?”
“他自己打死不承认呢,不过是有一次他喝醉了迷迷糊糊地说的哦。”
“太宰先生真是太狡猾了啊。”小青年酒酣耳热,眯着眼睛恍恍惚惚的望向霓虹灯的方向,眼前的光轮一下一下放大,那是要飘走,要消失的先兆啊。
“太宰先生家里已经有了一位赭色头发的漂亮小哥了,再有一个妻子的话,太宰先生三人一起住什么的实在太狡猾了啊······”
“赭色头发的···小哥?”一个陌生男子疑惑的转过头来,几乎是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酒醉得意识不清的小青年。他伸手打断酒馆老板的呆楞,要了一杯威士忌放在小青年的面前,
“详细给我说说吧。”
这个男子是中原中也的旧识,字面意思的旧识。
在阳光很好的一天旧识提着点心盒子敲响了中原家的门。 中原中也打开了门,脸上的震惊一闪而过,随后转变成一副面无表情的神情:“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只是许久未见顺路前来拜访罢了。”旧识将手里装着精致点心的匣盒放在了中原的家门内,不着痕迹地瞟望了几眼,屋内并没有女人生活的迹象。中原中也随手倒了一杯桌边的茶递给旧识,旧识接过触碰到冰冷的杯壁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反而脸上挂上了一副奇怪的界似于讨好和嘲弄之间的笑容。
“我听说了哦,不久前那个名声大噪的天才文学家太宰治携带内人住在你这里,今日天公不作美,没能见到那对富有才情的夫妻,真是太可惜了。”
中原中也的睫毛及不可见的颤动。
“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啊,但凡是明眼的人看过太宰先生的文章就一定明白了,倘若太宰先生没有一位温柔疼人,知冷知暖,总是在一个作家最脆弱的时候给予温暖怀抱的美丽妻子的话,一定写不出那么优秀的文章的。之前还一直有传言,太宰先生经常在寻找年轻的小姐殉情,每天都郁郁寡欢想着去死的事情,这样看来倘若是没有从来没有露过面的妻子的扶持和安抚的话,太宰先生现在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也许死了也不一定?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请不要放在心上。这样的玩笑话就不要脏了太宰先生的耳朵了,那就只能拜托你了中原君。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聒噪的说了那么多,中原君家的茶水味道真不错,不过这趟来访总的来说还是有些遗憾的,没有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已经身为妻子的小姐真是太可惜了,也许天仙一样般配的情人就是很难见到吧?真是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啊···可惜这是我的悲哀了吧?”
中原中也对这位旧识其实没什么印象,只是应约记得自己见过这么一张脸,在刚刚进入杂志社工作的时候,好像是同时期进去的,年轻人的职场中的竞争激烈,不过不久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中原中也几乎是习惯性的抬起脚就要踢过去了,反应过来了之后又把脚收了回来,走过门口将那人送来的甜心糕点抽了出来全部碾在那人的脸上。“踢伤了人还要赔钱太麻烦了,你就这样顶着这幅丢人的样子自行滚出去吧。捧着不知名的人在自吹自擂秀卑劣的优越感,自找上来丝毫不看主人的眼色,明明是客人的身份,就像自诩有了高档的命运,嘴里把玩着他人的人生际遇就能分出低档的命运来*。然后就诞生了蠢货一般的自视甚高,跟其他人对话就像是委屈了自己自降格局一样。不愧是清高有风趣的高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请离开我这的陋宅吧。”
“中原,你现在说话就像那个无赖派的人渣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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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地上人们所说的话,全部都是别人的坏话,要不然就是自我吹嘘,简直令人生厌*。仅仅是如此还不够,人们还要像是急的要跳脚一样相互指责,他们气得一踏一踩自己脚下兜住自身人生的大网,可笑的企图遮盖网格的漏洞,呈现一副完美人生之假象。
当我不得不作出一些自己情愿之外的事情时候,我的心里就会变得火燎燎的,我过去没有这样的感受了,这是这些年才出现的情况,当我开始维持一个为了“完美”的谎言的时候出现的。为了维持一种和中也之间能够让人发笑的关系。
“中也的弟弟?诶呀,真少见,一般这种事情都是你那能干的哥哥在做吧?”邻居隔着几个铺面的距离朝着正在铺摊上挑桃子的太宰治打招呼。
“嗯,适时为别人做点事情罢了。”
“啊啦,称呼‘别人’真是见外的陌生啊,要好好的称呼一声‘哥哥’哦。”
听到这太宰治只是笑,食指的指甲盖轻轻的磨砂着桃子的凹线,刮下了一层细细的绒毛,然后他走过去将桃子放在邻居的篮子里,便告别离开了。
这对兄弟真是奇特啊。
不远处的男子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写下了这样的话。男子是个打手,不久前接受了委托,就是找个机会把中原中也和太宰治打一顿。他的准备工作是要先了解一下自己下手的对象。
但这次的对象让他摸不着头脑。
这一天太宰治少见的早早的回到家后直接上楼倒在了中原中也房间里。中原中也回家后早就对漆黑的房子习以为常,可在打开房间的照明之前一股细细的血腥味勾住了他的鼻尖。
“我说了多少遍,要自杀别在我的房子里乱搞。”
“明明是他杀,中也不讲道理······”
中原中也猛地打开照明灯,只见太宰治像条死鱼一样窝在他的被子里,浑身的血污抹在他的被褥上,雪白的被褥被青花鱼乱七八糟的抱在怀里。
在回来的路上被人打了一顿,不认识的人,手法娴熟,看来是受雇佣的专业混子打手。
中原中也帮太宰治包扎好之后突然向他道了歉,随后便久久不语,任凭太宰治怎么逗他都熟视无睹。
半夜,太宰治轻轻的痛呼,中原中也醒过来的时候太宰治的脸颊已经烧红了。医生汗津津的跑来夜间急诊,留下的退烧和消炎的药物之后抹抹了自己脸上潮腥的汗液接过了中原中也递过来的大笔诊疗费用暗惊了一口气。
医生临走时给了中原中也一支吗啡,并再三叮嘱如果伤员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才使用,并亲眼看着中原中也把那只吗啡放在伤员碰不到的地方之后才出门离去。
又是清爽明媚的一天,多么适合自杀。
太宰治把全身的疤痕用绷带一圈一圈的重新缠绕起来,他康复了。
今天的晚霞也是美丽的,像死亡一样美丽,浓稠得散发着潮臭味的夜晚仿佛烧了起来,燃烧的黑烟提前污浊了晚霞,紫色的火烧云像恶魔一样逼近式微的夕阳,就像是可鄙的人类可悲的希望。
到了晚上太宰治把中原中也带上了屋顶,拎着清酒和红酒一起。
月亮被乌云遮挡在后,模糊的月影仿佛在垂死的呼吸,一只白色的大飞蛾不知道从何而来,摇摇晃晃的掠过两人的头顶,朝着月亮颤抖地煽动着翅膀。它那弱小的比一滴泪水还要脆弱的悲伤,人们是不屑于去解读的,它毫无办法,它要背着很弱小的但是最自己来说及其沉重,沉重得几乎要让自己无力飞翔的悲伤扑向这被污浊了夜晚。
这是被污浊了的悲伤,可它毫无办法。
飞蛾煽翼飞过,身上抖下白色细闪的磷粉,太宰治伸手抓了过来。
它在飞向异地之乡,远在异处的家乡。
太宰治突然想用一种嘲弄的表情看向中原中也,看着他弱小的蛞蝓,他想看着中也望着家乡的方向想起那没有心肝的母亲和亲弟露出可怜的表情。
可是没有。
中原中也在定睛看着他,身边的红酒并没有动过的痕迹。
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是掩盖在茂林之中平静的湖泊,寂寥地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太宰治感觉自己脑海里仿佛被狠狠地扎进一根针,在太阳穴的位置通了对穿,仿佛要死了的那种程度。
是他亲手折了他的羽翼的。
黑蛇用扭曲的身体围困住了白色的飞蛾,用尖利的毒牙撤掉了它的翅膀,然后缓缓地食髓知味地享用它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从脚开始向上啃噬,到现在只剩下一颗头颅了,这颗头颅有一头明艳的赭色长发还有露水般蓝色的眼瞳,美丽地堪称艺术品。但也只能称为艺术品,他已经失去了脊椎,被啃噬到仅剩于此。
人类的劣根性过于可恶,太宰治双眼猩红,他想拿着尖刀去刺杀这卑劣的品性,可是他像条软弱的鱼一样毫无办法。在劣根的缝隙处长出的贪婪伸进了他的血肉了。
还远远不够,中也,还远远不够。
太宰治抬起冰凉的手抚摸向中原中也温热的脖颈。
腹中的家伙已经满足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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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们还是很喜欢他。
因为他是能守住秘密的男人。
无论是怎样的馨香,娇软,放浪,魅惑的,都可以在他的身上像是被他极致地爱护一般藏起来,从而变得神秘起来,神秘才是最高的档次。
太宰治只觉得自己的胸口火燎燎的痛。他旁边的女人侧躺着一只手臂堪堪地撑着她的脑袋迷迷瞪瞪地维持它不垂下来。女人抽出嘴里的香烟递到太宰治的唇边,太宰治疼得不想理她,女人不会自讨没趣,把香烟直接仍在床上用手肘捻灭了。
“那就准备上路吧。”
女人起身从窗边的的抽屉里翻出一袋白色的粉末。将它们细细地倒在弯起的细长的纸条上,递给了太宰,留了一份给自己。女人低头靠近那静静的匍匐在纸浆上的白色幽灵,她精巧的鼻尖像小鹿一样耸动,白色的粉末轻轻的飘起飞进她温暖的鼻腔里。她笑了起来,明丽又可人,太宰治敢在心里打赌,女人这辈子缩在这个狭小污秽的房间里绝对没有这样笑过。她情不自禁地摇晃纤细的手臂,纸条上剩余的粉末被她直接倒进了鼻腔里,她呛得咳嗽,粉末黏在她的脸上,留下白色的痕迹。
太宰治一动不动,双眼盯着女人。
她的灵魂飞走了。
他第一次站在了生命的延长线上,亲眼目睹了死亡。
女人晃动着步伐不稳地向他走来,轻轻依偎在他身上,惨白污秽的脸颊靠近他,缓缓贴在一起,白色的粉末蹭到了他的脸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创痛。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的身体僵硬了。
太宰治把女人递给他的粉末倒进了河里,河水黑糊糊的流向远方。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惊醒了。冷汗在灼烧他的皮肤。
太宰治恍惚地睁开双眼,看见中原中也正侧着头看着他。他看向了他的眼底,那里在闪烁着蓝色的明亮又锐利的光。他被刺痛了,可他笑了起来,他像是自虐一般直直地面对那种锐利,痛疼感几乎要让他笑出声来了。
“这么久了,中也从来没有问过我什么时候离开。”
“难道我问了你就会离开?”
“所以说中也就是在像狗一样听话。”
“那你就是像鱼一样软弱。”
太宰治突然起身朝房间深处走去,打开了那个不常使用的箱子。
中原中也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太宰治拿出了那支吗啡。
金属的针头被透过黑色的栏杆照射进来的月光得映发白,最亮的光点沿着细长的针头向下消弭在最尖端。中原中也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冲了过去,太宰治毫不犹豫的举起针管扎下,两个人扑倒在地上滚到了一起。
咚咚————。邻居困惑的望向中原家的房屋,巨大的撞击声让房屋抖落了一些灰尘。
针头扎在了中原中也身上,他觉得难以置信,然后他看见太宰治露出了像一个真正的蠢货一样的表情的时候,他突然被取悦了,他几乎是在瞬间忘却了针尖的疼痛感,接着其他的事情他已经不在意了。
中原中也被取悦地大笑,扑倒在地上时撞伤了的额头在流血,木地板上立起了倒刺划伤了他的肌肤,箱子里的笔,纸,还有墨水,一堆杂物摔得到处都是。可他的欢愉已经掩盖过了这一切。他看着太宰治那个笨蛋青花鱼痛哭流涕起来,缠满着绑带的双手紧紧的抱起他脱力了的身体,太宰治冰凉的手掌捧起他的脸庞亲着他的嘴唇,像不安的小动物一样舔舐。
中原中也享受般眯了眯眼,轻勾起了唇角,他的嘴唇殷红像是甘熟的果子。
太宰治从来没有见过中原中也这样的神情,像飞蛾的片羽轻轻地扫过他的心脏。
他觉得这是中原中也从来没有给过他的东西,是属于蛞蝓这种软弱动物的,属于某种具有原始野性狂犬的,属于兼具美丽和脆弱的花儿的,属于名叫做中原中也的男人的,全部的感情。全部的全部的全部。
他现在得到了。他那双像蛇瞳的双眼看着他蚕食到最后仅剩下的如同艺术品一样的美丽头颅开始一点一点地腐烂。
可他不想要这样了。
但腹中的家伙已经不听他的使唤了。
他们的谎言像房定上的灰一样散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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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鸥外第三次来到杂志社了,可还是没有得到中原中也和太宰治的消息。中原的家里也是,仿佛遭受了巨大灾难的洗劫一样空空荡荡的。邻居说他们是从某天晚上开始消失的。
自那之后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说得清楚。
污浊了的夜晚看不到被埋藏的秘密。
披着黑色大褂的男人飞快的穿过楼坊间的小道,进到了最深处。
一间灰暗的地下室。
他们被埋在黑暗里。
进屋,检查好锁牢了的门,男人脱下大褂,正是太宰治。他解开手上的绷带,几只针剂滚落下来。黑暗里传出微弱的呼吸声,除此之外听不见任何的声音,那呼吸仿佛在舔舐着耳膜像是白蛾的翅膀扫过心脏流着黑色血液的创痛之处。
“中也?”太宰治压低声唤了声。
回应是像小兽一样的呻吟。
那个人靠在墙角的被褥上,上身的衣袍领口大开,雪白的肌肤布满了斑驳的红痕。下身被衣袍的长摆堪堪的遮住。
“这是这一个月的量,医生说了必须控量,不能再打破量限了。”
置若罔闻,黑暗里中原中也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他的声音并不无助,还状似有引导性的清朗明媚。
“只需要一个根手指这么长的···嗯大概也是这么粗的,一管液体,这个地方所有的焦虑、不安、害怕等等都会消失不见,过去的我从来不知道这种感受,一切都扫荡一空。就像那种冷得刺骨的冬天的雨穿透身体,自己也因此变得晶莹剔透了。现在我能做到一些自己过去做不到的事情了。”
中原中也站了起来,一步一步靠近,手指一点一点往下,解开了衣袍上的腰带,露出了光洁的脚踝,那系着一条破烂的绷带,破烂到以一个婴儿的力气都能轻松的摧毁的程度,可它栓在中原中也的脚踝上,另一头连接向这个潮腻和情热并存的暗巢最深处。
他们终于在这里联系起了很深很深很深的东西,到了无法分割的地步。
“哈···啊哈···”
头顶的老风扇苟延残栓的摇转着,晃落了扇叶上的灰尘,橘色的日光通过地下室最高处与地面向平的栅栏网格透了进来,细小的颗粒在光束里自由散漫的飞舞。
中也坐在太宰的身上,他们身下的旧床里拧着的锈蚀了的弹簧发出一下一下嘶哑的尖叫。日光下金黄色的汗水随着律动,沿着发丝滴落在空气里。
太宰治轻轻的啃咬着中也瘦削的肩膀,舌尖濡湿肌肤上凹陷的牙印。
好饿啊。
几个月前,因为购买大量吗啡注射液而欠下了巨额高利贷的他们,在一个被污浊了夜晚选择了逃离。追款的男人纠结了几个混子流氓破门而入,才发现人都已经离开了,他们愤怒的欲望要靠破坏来填满。他们搜刮走了房屋里每一份能够有哪怕是最细微价值的东西,带走了所有的纸张,所有的钢笔和墨水,所有的写作手稿,所有堪称可用的东西。追款的男人怒火中烧,他的理智早已经被烧成了灰烬。他大声地宣布自己的决意,他要烧了这狡猾可恶的欠债人的房子,让他们彻底一无所有,他刚刚说完,一转身那些怕惹上火灾官司的流氓们抱着有价值的东西已经溜的没影儿了。
浓密的树荫在晚风里簌簌沙沙,掩盖下所有对希望的寄托。
中原中也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呼,然后很快的,针管被拔了出来。他伸出一小节粉嫩的舌头黏糊糊的舔舐太宰治的犬齿。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饥饿的灼烧感几乎冲到了他们的嗓子眼。太宰治几乎是本能的衔住了那柔软的滑动的舌尖。他们以那种要将彼此吞噬的力度互汲对方口中的甘露,就像是沙漠里濒死的渴人。
狭小的地下室里,生存着两个人,却仍然空荡荡的。
森鸥外再次来到中原家的时候,在他家的邮箱里发现了中原弟弟从老家的来信。信件的内容是一句很简短的道歉语:
兄长,黑色的母蛇已经离开家里的院子了,日子逐渐好了起来,我也能有力气为自己和母亲做一些事情了。这么长时间时间以来,一直在索取你的付出,对不起。
没有落款,纸张上附着了一层厚厚的积灰。
森鸥外抬头眯了眯眼,感觉今日的阳光格外的灼人。
追款的男人用力的撞向地下室的门,他那油腻丑陋的身材的撞击声像是大块肥肉撞在埝板上,发出了啪啪的巨响,门纹丝不动
“怎么?欠了债务的人是这样担惊受怕吗?”追款的男人发出咬牙切齿的嘲弄。他掏出了手枪向门锁射击,再一把撞开。
这里毫无生气。
中原中也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几乎叫人无法察觉,而太宰治并没有在屋内。
追款的男人叫来的小混混跌跌撞撞的跟着他,混混还没有从拿到手枪的兴奋刺激中回过神来,笑骂咧咧的冲下地下室,一股脑撞倒在他的身旁,手枪飞了出去摔在了地下室的地板上。那道墙角的黑影冲了出来,一切就像慢镜头里的瞬息······
“中也————!”
“砰!砰!”两声枪响。
日光的灼烈被撕开了。
小孩子在哭泣。
一位应该唤作母亲的女性从房屋里走了出来。
“修治这是怎么了?”
“我想看雪,可是它消失了。”
“这是场小雪,雪只会下很短的一段时间,落到地上马上就消融成水流走了。”
听罢,小孩子还是在哭,他不知愤怒为何物只是难以忍受的用鞋底磨蹭着地面上残留的水渍。
一个应该称作是父亲的男人取下嘴里的烟斗,用一种平缓的语调却不怒自威说这让人感到害怕的话:“现在就记住了,这是错过的结果,也是错误的结果。”
太宰治再次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害怕,他摸摸了干瘪的肚皮居然感受到了那种可耻的饱腹感。
他失去了他的秘密。
他没有秘密了。
他应该不能再称之为人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