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长棍直直朝面部刺过来的时候,流川枫下意识眨了眼睛,虽然他深知这一瞬闪躲足以致命。在成千上万次练习中获得的宝贵肌肉记忆,实战中积累的绝佳防御体系,此刻忽然集体罢工。下一秒长棍绕过肘关节刺入腋下将他架起来,双脚离地时他脑袋空空如也,眼角略过那团刺眼的红色,像是开启了延时摄影,拖出长长的霓虹尾气。
而后他被毫不留情地掀翻在地。
樱木花道用棍子指向流川枫的喉咙,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上吊眼尾从这个角度望去实在过于嚣张,他嘴角扯上逐渐夸张的弧度,露出骇人听闻的尖锐虎牙,流川枫觉得眼前人就要对着自己的胸口踩上一脚。
“这就是你们的底牌?他做我的副驾还差不多。”
早饭时间听闻众人讨论刚从猎者学院送来的新丁,什么各项身体指标天花板、揍人一把好手、个性猖獗属实不招人喜欢,这些描述流川枫三三两两听了个大概,毕竟他们这从不缺优秀又讨厌的家伙。餐盘里是一成不变的全麦面包配烩得乱七八糟的肉酱,流川枫去冰柜取牛奶的时候,路过了那个一头红毛的话题焦点。无袖紧身背心,将深度雕刻的肌肉绷出线条,身长似乎比自己多出少许,不加修饰干净利落的短发,皮靴落地时沉闷有力。
驾驶员的基本素质,流川枫心想,除了发色以外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
肩背的阵阵钝痛提醒他没空翻阅回忆,头顶那人看垃圾一般的眼神轻飘飘压在身上,胜负欲被轻而易举地调动。他眸色暗下来,伸出手牢牢捏紧那根咄咄逼人的长棍下端,用力往身侧的地板上怼。红毛小子被拽个踉跄,整个人朝流川枫面门倒过去,长长的腿向前迈了好大一个弓步支撑住躯体。流川枫从地上支起上半身,仰头正正对上他的双眼。
樱木花道脖颈间银色的项链泛着柔润的光,摇摆进两人视线的交汇点,像毫无诚意姗姗来迟的圆场,更像战役一触即发的号角。
“1比0,流川你犯规了。”
晴子在记录表上写下比分,抬起头出声示意地上的流川枫松手。观战的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能将流川枫一击必杀直接撂倒的人,这是头回遇见。宫城良田歪头冲一旁的三井寿说:
“我跟你打赌,流川以后要被这小子折腾得够呛。”
“没人要跟你打赌,老实点看着。”
三井寿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虽然打赌是小孩子把戏,但他并未对樱木花道放火烧山的行为视而不见。看过两轮后结论基调明显,相性匹配,没人比樱木花道更合适做流川枫的副驾。两人像两块坚硬顽强的金属擦碰铮铮有声,火花四溅将身旁的人都逼退三尺,但零件似乎契合嵌入得非常顺利。
碎刃阿瑞斯,环太平洋联军(P.P.D.C)击杀记录保持者,由于其中一位驾驶员永久无法再进行驾驶任务,他的副驾席位暂时空缺。庞大精密的机甲无法由单人操控,部署指令与数据分析造成巨大的神经负荷,这些负荷必须由两人共同承担,双人驾驶系统孕育而生。驾驶员需要通感相容,经由记忆进行意识结合,共同完成对机甲的完全掌控。
流川枫作为这架战神机甲的主驾驶,被称作P.P.D.C的“底牌”,但若是今后无人同他分担神经负荷,阿瑞斯也只能被当做藏品封存于机甲驻地。副驾筛选流程已进行了几日,都没能挑出最适配的人选,直到樱木花道从猎者学院毕业,指着他的喉咙出现在这里。
可樱木花道似乎不太看不得上这张“底牌”,从试炼场离开时他嘴唇翘得老高,抱怨着就不能为他这个天才重新打造一台独一无二的机甲吗。晴子举着数据表在旁柔声岔开话题,樱木确实好厉害,不愧是新一届天才毕业生。弄得人脸红红,也就忘记撒泼打滚这一出。
洞穴般弯弯绕绕的道路走到尽头,有两扇对视而立的沉重木门,正如眼下同他对视着的流川枫,两人相顾无语。
“为什么我要跟你住对门啊?”
“谁知道。”
流川枫挪开眼神走到自己的房门前,开门进屋再关门一气呵成,留樱木花道一个人在走廊里发愣。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要住对门,同一架机甲的驾驶员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时间里都是捆绑销售,绝无拆卖的余地。
言下之意就是基本已经板上钉钉,而他们只需静待一个毫无惊喜的神经桥接演习通知。
夜晚来得悄无声息,基地里暗无天日也没什么实感,流川枫洗好澡躺在床上回顾着下午的试炼。虽然不想承认,可眼下确实没人比樱木花道更契合,那张不讨人喜的脸在他头顶无限量放大,拧起的眉头与上挑的眉梢,距离近得恍惚能看见清晰的肌理。樱木花道脚步重重踩在自己耳边,面上似乎有一闪即逝的讶异,随后便猛兽似的凶狠地龇着牙齿。他胸口长长的项链坠下来,是普通的银质长方形,晃动的时候轻易调动着眼睛的焦距,他看清了上面的线条凹槽。
Hanamichi。
两日后的中午,播音响彻破碎穹顶,碎刃阿瑞斯两名驾驶员的神经桥接演习将于十分钟后开启。一时间在忙的不在忙的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人流朝阿瑞斯所在地涌去,战神机甲新驾驶员的链接与诞生激起了大多数人的兴致。
宫城良田拉着彩子朝钢制伸缩塔桥上跑,位置绝佳,正对阿瑞斯头部的驾驶舱,似乎根本不记得曾有桥接失败的驾驶员启动武器系统差点把驻地轰出个洞。近距离观摩人高马大的阿瑞斯,升级后的钛合金外壳使他兼具高机动与稳固防守,黑色占据主导的镀层在数把探照灯底下反着冷光。名副其实的战神此刻安静地蛰伏在驻地里,驾驶舱外深红色的“护目镜”斜飞入脑后,是压迫感十足的危险注视。
流川枫踩着厚重的作战服走进驾驶舱,樱木花道已在那里等候,他摆弄着自己的头盔,没有留意到身后人的靠近。双人驾驶位并列于舱体中部,左右位置分别对应需要操控的大脑左右半球。流川枫戴上自己的头盔踏上惯用的左手位置,机械手臂将他牢牢固定住,樱木花道这时才注意到他。
“搞什么,来这么迟不说,我特意等你过来再决定位置,你这目中无人的样子真招人讨厌啊,手下败将。”
流川枫在操控位上占据高度优势,他斜睨一眼右下方正怒目圆睁瞪着他的樱木花道,为接下来的通感实验感到若有似无的担忧。
“彼此彼此。”
神经对接倒计时即将进入终点,坠入通感前流川枫对樱木花道善意提醒:
“专注维持平静,别被‘兔子’吸引。”
刚毕业的特等生坚守着自己的骄傲,樱木花道嘴角扯出极其自信的笑容。
“还用你说。”
3,2,1。
身体被不可见的牵引力向后拉扯坠入另一个人的记忆,眼前的光影映画被加上倍速快速略过,像素点混入电流里洪水般穿过意识接口,水流包裹住身体,却只是擦身而过,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在这些映画里逐渐立体。短短几秒钟就能进入另一人的脑子,读完他的一生。
两人从记忆的洪流中放松身体浮出水面,在深呼吸之后对抗住牵引力站直身体。大脑内安静平稳,连心跳与呼吸都被扩大百倍,像深海中暗潮汹涌之上的广阔海域,无风无浪。他们抬起双臂审视着手掌心,而后握紧拳头交叠摆放至胸口前,机甲与他们神经相连,听从大脑发出的指令动作起来,巨型躯干运转掷地有声,是标准的格斗式站架。
完全同步的动作并非拷贝,因为三者间根本不存在延迟。阿瑞斯因此刻驾驶员完成高效率神经对接,眼部深红色窗口悠地发出光亮,沉睡的猛兽睁开双眼虎视眈眈,头顶处尖端燃起一簇游离的黑色火焰,像高高扎起的马尾,不受星球的重力影响般萦绕于虚空之上。
同步率高达92%,指挥室里有此起彼伏的感叹。
真是不得了。
“让你这臭狐狸进入我的脑子怪恶心的。”
樱木花道在驾驶位上左顾右盼,似在看什么新奇玩意儿,显然并不妨碍他吐槽流川枫。后者不打算接这个茬,倒是暗暗腹诽自己为什么变成了臭狐狸。如此高的同步率在他意料之外,但这确实不算什么坏事,磨合期越短于公于私都是更有利的。仅就他本人而言,如果要和身边这个红毛臭小子度过较长的磨合期,光是想想都有些难以忍受。
实验数据可观,樱木花道确实心情不错,站在阿瑞斯脚下满足地欣赏他高达七八十米的英姿,似乎很满意这台即将隶属于自己的座驾。流川枫步伐却未做停留,一个人先行离开。他曾在这里无数次仰望过阿瑞斯,兴奋也好失落也罢,战火纷飞的世界线里,阿瑞斯是长在他脊骨里的支撑。而此刻樱木花道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称得上未经世事,单纯得不太真切。
他究竟懂不懂。
通感没有告诉他答案。
阿瑞斯头部承受着怪兽雨点般砸下的撞击,即便驾驶位对驾驶员有健全而彻底的保护,在如此高强度的攻击下也显得有些局促。押上性命执行任务,阻止怪兽每一次侵袭,是P.P.D.C所有人在进入组织前就已放置首位的信条。活着是人类的底线,没有人会怀疑这条准则的可信度,也不会有人质疑它的合理性。
所以当阿瑞斯前副驾失去意识前,他操控着右手臂死死夹住怪兽的脑袋,告诉流川枫,将眼前这个臭虫轰烂,不许有丝毫迟疑,即使他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他的供氧系统在不久前的冲击里损坏,而他并未摘下头盔寻求生机,仍坚守在驾驶舱内。
流川枫是个值得信赖的队友,他拥有绝佳的作战技巧和清醒的临场判断,永远不会辜负被称之为底牌的期望。他,他们,是挡在可怕的入侵者与千百万脆弱生命间的唯一铁壁,他会肃清任何企图在他面前挑衅叫嚣的恶心怪兽,一步也不退缩。
哪怕是以牺牲队友为代价。
水龙头里哗啦啦冲出水来,是空旷卫生间里唯一的响动。流川枫用手捧住水流,再糊满自己的脸颊,镜中的他如常没什么表情。略显刺骨的液体能将人从硝烟弥漫的记忆里拽出来,受方才通感的影响,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又不可避免地被翻至表面,袒露在眼前。
阿瑞斯修缮了近三个月,足以昭告前一次的战局多么惨烈,多处关键性部署损毁,阿瑞斯自出厂以来从未受到过这种等级的创伤。机甲可以维修甚至重组再造,凡胎肉身的驾驶员却没这么坚韧。那一次长时间缺氧的遭遇,对他的副驾脑部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他也因此终止了为P.P.D.C效力的生涯。
在意识消散前,他们仍保持着通感。
驻地里的日子周而复始简单枯燥,没有入侵袭击时驾驶员需要时刻保持身体各项指标处于良好状态,训练、补充营养、维持精神稳定,缺一不可。而流川枫与樱木花道,似乎更热衷于试炼场的体能训练。比起“体能训练”,换称“肉搏”也许更合适。两人似乎一致认为初遇那场“比试”不算数,纷纷化为固执的撬棍势必要将对方撬翻。在这种不太正经的地方也保持高度一致,何尝不算是件好事。但不服气归不服气,能让他们在大本营里头破血流分出个胜负的话,联盟军的威信早该土崩瓦解了。
男人沟通感情的方式,掰着手指细细算能数出几个,效率最高的当属“不打不相识”。对于他们这种多半要应付突发战局的组织而言,格斗也算是驾驶员间了解彼此的高效率方式。动作习惯、作战技巧、应变能力,与其寄希望于同吃同住语言表述,倒真不如结结实实打上几架。
“25比23,你也不怎么行啊?”
领先两回合的樱木花道撤回停在流川枫肋骨处一公分的拳头,他口头绝不会承认,但眼前这个黑发狐狸脸比他迄今碰到的任何对手都要强,他感到很爽快。这种爽快并非来源于微弱的比分优势,原先在校有讲过的高深猎者科技他听不进分毫,什么神经对接什么同步率,都不如到肉的拳头来得可靠。直至此刻,他终于能窥见通感的神奇之处,他觉得流川枫真的能看透他,相对应的,他亦可以看透流川枫。
这种几乎明牌打的互殴,布局与破招都如履薄冰,但却令人沉沦。
“同样的伎俩,在我这过不了第二次。”
流川枫侧头闪过樱木花道探过来的刺拳,一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手锁紧关节卡住他的喉咙,右腿迈步用膝盖顶在他后腰处,将人仰面向后掰。樱木花道重心失衡,整个人都靠在流川枫的大腿上摇摇欲坠,横贯肘关节、腋下、喉咙处的手臂让他呼吸不适,只能发出啊啊啊不爽的叫喊。
见人躺在自己腿上还在挣扎不肯服输,流川枫手腕使了点力,紧紧贴合着樱木花道的脖颈又向上抬了抬。接触位置有湿热的汗水,大拇指甚至触碰到脸颊,意外的细细软软,与粗枝大叶的形象完全不符。流川枫感到被自己锁住的人喉结翻滚,烫在手腕骨上,思维有一瞬游离,如同上次眨眼般转瞬即逝。
执拗不过自己的生理构造,被这样钳制实在难受,樱木花道泄了口气,扬手死命拍打流川枫的手臂示意认输。
“24比25,你这点优势实在不足挂齿。”
樱木花道直起身揉了揉后腰,刚才那下被掰得不轻,流川枫为了让他认输着实下手重了点,他骂骂咧咧地吐槽流川枫死人脸平时看不出,打起架来这么狠毒,把他这个副驾驶掰断了谁也别想好过。
流川枫心想时不时掰一掰也挺好,让他服软的唯一办法可能就是一顿毒打。
虽然不一定打得赢就是了。
岁月静好的互殴日子没有过上几天,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将人拉回残酷的战争世界。特征指数四级,怪兽正尝试登陆,任务被委派给了阿瑞斯。晴子垫脚拍拍已穿好作战服的樱木花道,安慰他别紧张,一只四级肯定能搞定的,一鼓作气迎接自己的首战吧。樱木花道原是不紧张的,被她面带微笑这么一拍反倒紧张起来,抓着自己的后脑勺嗯嗯啊啊不知道怎么接话,被身后走来的流川枫一巴掌扇了脑壳。
“磨磨蹭蹭,你以为去春游吗?”
“啊烦死人了!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在瞬间完成变脸,樱木花道重新调整好呼吸,骂骂咧咧跟着流川枫朝驾驶舱走去。
之前有过联通通感的实验练习,樱木花道早已手到擒来,系统音播报着神经对接的进度,激活他与流川枫间的驾驶员协议,两人平静等待着相容到来。
“我说,怪兽揍起来手感怎么样?”
流川枫瞥一眼这时候还在想奇怪东西的副驾,他语气带着些跃跃欲试,像小孩收到新的机器人玩具一样,隔着头盔都能看见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自己。这种情况是要他哄一哄吗?没和小孩相处过的流川枫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该怎么回答。
“比揍你的手感烂一点。”
神经对接倒计时。
樱木花道没来得及骂出口的话,在通感里完整地传达给了他面无表情假装听不见的主驾。
任务内容为在海岸十英里红线外将怪兽击毙,指挥室将命令清晰地传达至驾驶舱内,阿瑞斯此时被牵引直升机松开扎进海水。两人从落地的缓冲里站直膝盖,机甲周身萦绕着黑气,头部的红色窗口在黑夜里闪着警示的光,他与驾驶员一同起身,带起一大片水帘。视野不远处的海面下有一处正在移动的光源,是代号为“星星”的怪兽正在向他们靠近。
阿瑞斯不会按兵不动,在叠加了又一个横冲直撞的副驾buff以后,将将站稳的机甲就猛然跑动起来,朝着目标冲了过去。星星探头出了水,张开他有四只尖角的潦草头部,长在面部中央的嘴巴嚎叫着,露出一条挂着粘液的幽蓝色舌头。
而阿瑞斯就着加速度扭转核心,给刚刚出水宣战到一半的怪兽来了重重一拳,完全不讲武德。这一拳将星星打得口吐鲜血,那条长满吸盘的舌头甩来甩去,蓝色液体飞得到处都是,雨点一样砸向海面。
“我倒觉得揍它比揍你爽啊!”
主控右臂的樱木花道收回拳头甩了甩手,将溅上去的毒蓝血液甩得七七八八。以这种方式登场来个下马威,是他简单大脑里能思考出的最佳选择。肾上腺素开始分泌,他们待在那个洞窟一样的驻地里日复一日勤加练习,为的就是此刻。
流川枫不给它喘息的余地,趁星星被这一拳砸得晕头转向还未稳住阵脚,他迈开步子近身至跟前,又挥动左手补了一拳,将怪兽彻底掀翻在地。水花四溅——也许对他们这样的体型而言,叫做波涛更为精确,星星庞大肥硕的身躯砸进海里,海浪都能掀起百八十米。阿瑞斯绷紧小腿的机械肌肉跃向空中,又借着高空落下的重势,举起双臂朝星星脸上砸。
打人就打脸,是狗屁君子协定的禁止项,也是撕毁虚伪试探最直接的方式。星星上来就挨了三拳,拳拳照脸招呼,连吼叫都变成歇斯底里的声调。它张牙舞爪伸出背部的触须嵌入阿瑞斯的腰腹与肩膀,用尽全力向上顶,而半跪在它上方的机甲死死固定着它半点不松。
“打开肘推进器。”
流川枫这样对樱木花道说着,自己将埋在左臂上的锋利刀刃唤了出来,阿瑞斯右腿踩住星星一只手臂,将臂刀狠狠卡在它脖子上将它按紧。怪兽皮糙肉厚,这一下并不至于毙命,却也割出深深的刀伤。
樱木花道当然知道流川枫的意思,在点燃肘部推进器的科技力量加持下,对着星星的太阳穴一拳一拳抡过去,这和平时的训练可不一样,现下一定要判出个你死我活,他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再说这怪物长得够丑够恶心,他往常对自己主驾那张帅脸下不去手,现在只想把眼前这玩意捶成一滩烂泥。
星星被揍得眼口冒血,终于拼尽全力用后腿向上蹬,尾部也一并支撑着用力,阿瑞斯被他蹬起来飞出一截,在空中调整好重心,落地稳住脚跟。
“操,谁准你踢老子……!”
樱木花道右脚后撤刹住车,脚底板与岩石摩擦滋滋冒着火花。怪兽四脚并用往这里飞奔,阿瑞斯抬手去格挡,正好卡进星星张到最大的嘴巴里。它一整只挂在阿瑞斯身上,触须将机甲牢牢缠死,外壳被迫受压已开始损毁脱落,发出难捱的悲鸣。
正当两人准备启动肩部联动导弹,意图将如此近距离的怪兽轰烂时,星星的嚎叫变了声调。强烈的次声波来势汹汹,甚至连周遭空气都被震荡得变了模样。驾驶舱内两人同时感到脑部突发的剧烈疼痛与眩晕,星星的喉咙正对阿瑞斯的红色护目镜,很明显它知道这具躯体的核心在哪里。
“站稳……”
流川枫在大幅度对抗中稳住身形,一片混乱的脑内世界里他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副驾被脑脉冲带走,脱离了正确的神经桥接轨道。
“喂,樱木花道——”
樱木花道睁开眼,橙黄色夕阳的暖意盈满一地,他站在自家门前,那门对他来说略显局促,得稍稍弯腰才好进去。他的手在自己口袋里翻了个遍,没有摸索到钥匙,索性试探着搭上把手,轻轻旋动。
啪嗒,门开了。
动静并不大,可惊醒了在一旁草丛中休息的黑色猫咪,噌地一声又窜去别的房檐上消失不见。樱木花道只侧头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打算迈入家门。空中悬浮着好些细密的微尘,不知是绒毛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如同静止般动也不动,在光线里刺眼得很。他在自己面门前挥了挥手,企图驱散这些微粒,不过是无用功。
玄关摆着两双拖鞋,他熟练地换上自己那双朝屋里走,木质地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除此之外周遭安静得可怕,明明是多户合住的小公寓,却听不见一星半点生活的响动。樱木花道走到电视旁抹了一把台面的灰尘,看样子是积攒已久了,无人使用。
很多年不回这里,陈列布局依旧如初,他深吸一口气企图嗅到记忆里的古旧气味,却什么也没嗅到。
门口又传来咔哒一声,他回头望过去,看见了那个十几岁青涩的自己。
指挥室乱成一锅粥,侦测到阿瑞斯有驾驶员断线,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根本没有最佳的介入方式。强行阻隔神经链接是致命的,怪兽正贴在身上大肆破坏,但是放任不管也于事无补,不同频的两人根本无法完全操控阿瑞斯正确运转。
希望又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流川枫承受着怪兽发狂般的攻击,咬紧牙关迈入樱木花道的记忆。
“良田、彩子,去穿作战服。”
“阿瑞斯需要你们支援,去把人活着带回来。”
流川枫再次睁眼就看到这么一副场景,一间拮据的房子,或许是年少的樱木花道跪在玄关边。他留着与现在样子不同的飞机头,但是好像固定得并不牢固,额前细密的碎发散下来遮住眼睛。他身前趴着一个中年人,看起来像是挣扎过想要从屋里出去,可最终在与外界一线之隔的地方倒下。
他好像,在哭?
十几岁的樱木花道身上脏兮兮的,手背上挂着血迹,可他只跪在那里,没有动作也没有做声。鲜红色的头发与眼下情形格格不入,像高高在上的太阳被庸俗的东西拽入泥泞,膝盖里灌满水泥重若千斤。流川枫在作战服的头盔里听见自己的呼吸,节奏平缓有序一起一伏,他试着叫了一声那人的名字,但并未得到回应。
身后传来脚步声,流川枫猛然回头,看见了他熟悉的那个樱木花道,他本该骄傲如朝阳的副驾。樱木花道同样盯着那个十几岁的自己,眼中看不见光,他朝着那边走过去,似乎是想伸手扶上一把,错身时被流川枫一把按住肩膀。
“樱木花道,醒过来。”
可房间里无论哪一个樱木花道,都未对他做出回应,他是这场回忆里的局外人,是看电影的观众企图与荧幕中的演员沟通。他抓着他的肩膀,即便骨肉贴合挤压得如此真切,那个沉入梦境的人也不愿抽离。
流川枫突然想揍他,无名火不知从何而起,从肚皮里烧上脑壳。共情别人的遭遇并不好受,他完完整整接收到另一个人的悲伤,是溺水的人渴求一口氧气。可他也是清醒的,迁徙的鸟爪不能落进沼泽,至幻的鸦片绝绝不可沉沦,他和樱木花道是无根的树叶,是注定追随着无拘的风。
是了,他不该囿于这里,被区区四级怪兽影响到断联这种事,像个白痴一样丢死人了。
白痴,醒过来。
“阿彩,我们跑快点!”
宫城良田和彩子脚一落地就马不停蹄朝这边赶,他们驾驶的戟以轻巧灵敏著称,视野里被困住的阿瑞斯越来越近,星星也停止暴力的拆卸行为朝这边望过来。彩子将手上的弯刀甩开,向星星劈砍过去。
樱木花道结实吃下流川枫这一拳,尽管身在脑海的虚构场景中,他仍感到疼痛从脸部传来。可喜可贺,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眼中的混沌消散殆尽逐渐清明。流川枫打架有种无法自拔的瘾,他对来自流川枫的攻击了如指掌,这种酥酥麻麻上瘾的感觉从骨头里爆开,令他从如梦似幻的脑脉冲中找回一点意识。
他回过头,看见流川枫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糊满了血,连睫毛都一簇簇粘在一块,黏腻而污秽,是谁把他伤成这样?这反倒衬着流川枫的眼神更为恐怖,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又举起拳头,他赶忙捏住人手腕,深深吸入一口气又吐出来,正准备张嘴说些什么,眼前的环境突然开始倾颓,像被敲碎的玻璃碎片分崩离析。
“喂阿瑞斯,要在姐姐身后当缩头乌龟吗?”
戟揪住星星头上一只角就往后拽,力道之大连带着阿瑞斯都差点扑街。彩子翻了个刀花,弯刀顺势将缠在阿瑞斯身上的触须劈了个七七八八,怪兽吃痛缩回手,下一秒弯刀就刺进他的喉咙。基于之前流川枫在它脖颈割出的伤口,彩子没费多大劲就钉穿了那里,能发出次声波的声带被刀尖勾住生生扯出来,连同血液和其他黏糊糊的东西甩到阿瑞斯脸上。
樱木花道醒过来就看到这么一副生猛场景。
“阿瑞斯驾驶员重连了!”
三井寿在指挥室里拍着主控屏叫起来。身边一脸严肃的赤木刚宪从喉咙里发出哼的一声,然后便转身走出房间。
“哥哥明明是松了口气啦,却什么都不肯讲出来。”
晴子在三井寿身边站定,同他一起看着屏幕里即将变成2对1的单方面屠杀。
返程时樱木花道心有余悸瞄了眼流川枫,他的漂亮脸蛋似乎被头盔保护得很好,没什么受伤的痕迹,神色也没有通感中那般犀利可怖。
“看什么?”
而他俩现在还处于通感中,樱木花道忽略了这个重点。流川枫的问题让他脸上突然有些挂不住,自欺欺人地闪躲视线,老老实实同他的主驾迈开步伐往回走。
“我断连了多久?”
这个问题流川枫也拿不太准,他充当的可是冲进回忆将人拽出来的角色。不过就彩子他们支援的速度来评估,应该也就一会儿工夫。虽然这会儿功夫里阿瑞斯受了十足的委屈,被一只四级缠在身上放肆却无法还手,如果他会说话,一定会将樱木花道狠狠地骂一顿。
但流川枫不打算对新手期的副驾多加责备,相反他心情出奇得好,他没有回复樱木花道的问题,因为这并不重要。他看见泥泞里的太阳依旧发着光,他知道风不会停,他也捏住了樱木花道的小秘密。
“喂!通感里看到的东西不要说出去……”
见流川枫不搭理他,樱木花道单方面的尴尬攀升至极点,脆弱的自尊既小心翼翼瑟瑟发抖,又要逞强一般憋着口气摊开来接受审视。红头发副驾试图抖狠,溢出口的声音却颤颤巍巍缺乏坚定。
果然是捏住了小秘密啊,流川枫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微乎其微肉眼不可见。快乐的情绪却被樱木花道捕捉到了,真真切切掺不了假。他更气了,但毕竟是慌乱制造者,他自知理亏,除了撅起嘴巴哼哼唧唧以外也无计可施。
“花道,回去得好好谢我,从现在起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宫城良田的无线电缓解了这厢诡异的气氛,樱木花道的注意力立马就被吸走,真的非常好骗。
战事钟在众目睽睽下啪嗒归零,樱木花道预想中的庆功宴也没有举行,这个预想当然是在他大展身手暴打怪兽的前提下。总之是有惊无险完成了任务,他的“救命恩人”此刻正招手唤他去四角桌落座。踌躇的脚步迈了一半,他被身后端着餐盘的主驾踹了屁股,流川枫骂他白痴别挡道,与樱木花道推推搡搡之间就走到宫城良田和彩子面前。
“流川还是一如既往的可靠~”
彩子撑着脸颊朝阿瑞斯两位驾驶员笑笑,似乎意有所指,却不挑明。一旁宫城良田叉了一坨煮得烂乎乎的土豆往嘴里送,闻言也挑起眉头朝对坐看了一眼。
“他有什么可了不起的……”
樱木花道翻了个白眼,这桌人里目前他是最没有话语权的那个,难得安分地好好坐下开始吃饭,扒拉着盘子里肥瘦不均的猪肉抱怨。
“就不能多给点优质蛋白吗,驾驶员也是很辛苦的好吗。”
流川枫谦逊乖巧和彩子前辈打过招呼,聊起了机甲损坏与修缮进度问题,字里行间无人提及这次断联事故。宫城良田倒是没怎么参与此话题,他专注于教导樱木花道对于食物的正确认知,在乱七八糟的并不乐观的近况下能保证顿顿吃肉,已经是上头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资源倾斜了。
“多吃几口大米饭吧花道,肉汤拌饭也别有一番滋味。”
樱木花道对食物其实并不挑剔,但他岔开话题的套路始终低级。桌上人字字不提方才的千钧一发,却又好像字字都在点他。全世界似乎只有他还记得、还在乎、还耿耿于怀,尘封多年的东西被翻上表面,纵然他已释怀许久,腐烂发霉的气味也并不好闻。
他想聊点工作以外的话题,借此缓解他努力压下却还在同自己较劲的情绪。所以他决定无视众人偏袒照顾他的闲聊,开启了新的低级话题。
“你们猜我在臭狐狸的通感里看到什么了,这家伙竟然没谈过恋爱!多么无趣的人生。”
……
一向情绪稳定的流川枫都愣了一下,虽然与这个红发人不止一次进行过桥接,却至今都没理清楚他神奇的脑回路。彩子喉咙里嗯了老长一声,说不清楚意图是缓解尴尬还是单纯对这情形充满兴趣,宫城良田举着叉子的手甚至在空中停下。
“你倒是很想谈,可没人看得上你。”
流川枫当然不能任人调侃,不过他扳回局势的话术也很低级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