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您好,这里是浣熊市……不,昨天杰夫先生被狗咬了,那是昨天的事情……什么?这次他咬了邻居家的宠物狗?嘿,里昂!出警了!”
里昂刚迈进来一只左脚,一双蓝色的眼睛里透露出难以置信的迷茫:“又去哪里?”
“定位给你了。”
“我昨天刚去过!”
“是的,还是他们家,第五花园社区,”接线员从窗口探出头来,“辛苦了,里昂。”
这是里昂·S·肯尼迪入浣熊市警局的第七个月,是他没有休假的第26天,他仍旧在路上奔波,午饭还没来得及吃,希望同事买工作餐的时候给他留了汉堡。等红灯的时候,里昂在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的脸,还好,黑眼圈的范围没有扩大。
他每天的生活一成不变,早上六点半起床,晨跑,来警局等着接线员给他定位,然后他就会和同事们去处理各种各样令人匪夷所思的警情,像今天这样,斯科特·杰夫昨天说他被邻居放狗咬伤——事实上只是个意外——今天就把邻居家的狗咬伤了,惊人的咬合力,他怎么不去拍僵尸片,特效能省一大笔钱呢。
“结束了,我现在回去。我的午饭还在吗?”
“在你桌上,不过你还不能回来。”
“为什么?杰夫先生已经没事了。”
“不是杰夫,你现在往东开两个街区,在克拉克酒店有人报警,是酒店房间失窃,克莱尔她们已经去了,你跟着支援一下。”
“失窃而已要这么多人?”
“不止一个房间,应该是团伙作案,多几个人取证速度能快点。”
“收到,这就去。”
下午四点三十分,在同事们已经开始讨论晚餐订哪家店的时候,里昂才吃上了他的第一口午饭。桌上是一摞表格,有的还没填完,里昂需要在下班前把它们处理完,否则就必须加班,而明天是周末,他真的很想睡一个好觉。
“里昂。”
里昂咬着半块披萨回头:“我在这儿。”
“昨天马文发了新的值班表,我知道你已经很久没休假了,但是,”克莱尔叹了一口气,“我们人手不够,而且,这些天发退休申请的人太多了,你知道的现在不是毕业季……招人又很难。”
里昂的眼睛里快要泛出泪花来了:“又加班?”
“半天,就半天,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没人能直视里昂的眼睛超过十秒,你会觉得那是一只不慎落水的呜咽着的小狗,然后下意识地摸摸他的头发,答应他的一切请求,无论是合理还是不合理。但事实上里昂也没提出过什么不合理的要求,克莱尔翻着值班表,他有什么错呢,他只是想休假。
但很可惜,到下一个毕业季之前,里昂作为警局唯一的新人,他只能再忍忍了。
里昂离开警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他觉得自己甚至没力气开车了,但家离这儿很远,他本想在警局附近租一套新的,但他甚至抽不出时间来找房东。好在冰箱里还有面包和牛奶,他还能对付着吃一口晚餐。
牛奶刚刚热好,里昂被电话铃声吓了一跳,还好,不是警局打来的。
“你好。”
“您好,里昂·S·肯尼迪先生。”
“什么?”
“您是里昂·S·肯尼迪先生吗?”
“呃,一般没人叫我全名,不过你这么叫我也没关系,”里昂把盘子放下,“你是哪位?”
“我是您的祖父罗伯特·肯尼迪的秘书英格莉·哈妮根,您可以叫我哈妮根,我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祖父去世了。”
“那确实挺遗憾的,但我真的不知道我还有一位祖父在世上,呃……我很遗憾。我该做点什么表示吗?”
“您是他在世上的最后一位血亲,我们希望您能来参加葬礼,他还留了一些东西给您,不方便邮寄。”
“是什么?也许你可以寄到我的地址?”
“您的祖父留下遗言,一定要我亲手交到您手上。”
“是这样的,哈妮根小姐,”里昂坐下来咬了一口面包,声音里难掩疲惫,“我已经二十多天没休假了,并且我明天要加班,您可能不知道,我是个很难请假的警察。再说了,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我跟我的祖父素未谋面,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未必想见到我?”
“我们是根据肯尼迪先生的遗嘱邀请您的,如果您担心假勤问题,我们会帮您解决,如果您担心路费问题,我看看……哦,现在应该已经打到您的账户里了。”
“什么?你们怎么有我的账户?”
“地址在短信备注里,后天下午我们会在都柏林机场接您,请您走贵宾通道,肯尼迪先生。”
“喂?喂!”里昂满心莫名其妙,这电话听起来像诈骗的,“能不能好好听人把话说完……”
三十秒后里昂闭上嘴,账户里的数字足够叫他沉思好一阵,大概五分钟前他的账户多了六十万美元,这绝对不仅仅是一张机票的钱。或许哈妮根没开玩笑,他真的有一位祖父在爱尔兰,并且十分思念他这个唯一的孙辈。谷歌上确实找到了这个名字,罗伯特·肯尼迪,一位商业大亨,拥有爱尔兰第二大的农场、第四大的酒厂和最大的生物科技公司,并且公开信息显示他在今天上午刚刚去世。
哈妮根没有撒谎。
里昂忽然感到愧疚,他小学时,父母死于一场意外车祸,他在寄养家庭长大,从来没有想过在世上还有一位祖父,哪怕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他的血亲仍然在遗嘱里期待他去参加葬礼。他已经二十六天没休假了,为了参加葬礼而请假,应该不会有人拒绝的。
“晚上好,克莱尔,你还在警局吗,你说过我明天只值班半天,对吧?”
“至少目前的安排是这样的,”克莱尔正在收拾手包,“我正要下班,你有什么事吗?”
“我之后要请假……呃,一个礼拜,”里昂打开订购机票的页面,找到后天飞往爱尔兰的飞机,“我要去参加我祖父的葬礼,在爱尔兰。”
“你的祖父?我从来没听说你有一位在爱尔兰的祖父。”
“现在你知道了,我要请假,我会把假条写好放在你桌上的。”
“里昂。”
“我必须请假!”
喊出来之后好受多了,里昂想,就把这当做是一次难得的度假吧,天哪,他今年的带薪假还一天都没用呢。
二
爱尔兰都柏林机场。
里昂抖抖身上的短袖衬衫,爱尔兰比他想象中要凉快一点,但今天阳光相当毒辣,幸好戴了墨镜,旅游攻略上说到都柏林必须要参观一个古建筑群,他还订了一家能看到河景的酒店,希望在葬礼之外,他都能愉快地度过这个假期。但或许是因为这是旅游最好的季节,机场的人远比里昂想象中要多,而他只顾着选酒店,忘了哈妮根提醒他需要走贵宾通道。里昂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双手都拎着行李的他完全无法保持平衡,脚下一滑向后倒去——
“嘿,小心点。”
被什么人接住了,没摔到尾椎骨,里昂抬头正要道谢,墨镜掉了下来,他才看清对方的脸。这可能是位运动员或是专业的动作片演员,上世纪美国电影最青睐的硬汉脸,肩膀大概是他的两倍,岩石一样的肌肉几乎要从衣服里蹦出来,身上有很淡的木质香水味,品味应该还不错。而里昂现在正跌在这样一个男人怀里,踩着他的皮鞋。
“您受伤了吗,还是说我再扶您一会儿。”
“不用,谢谢,我只是,呃,我,我很抱歉,不是故意踩到您的,”里昂慌忙挪开脚,拍了拍衬衫上的褶皱,“我叫里昂。”
“杰克·克劳萨,”克劳萨把里昂的墨镜捡起来,“您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是美国人,来这儿参加亲戚的葬礼,您是本地人吗?”
“是的,我就是都柏林人,刚从巴黎度假回来,”克劳萨上下打量着里昂,“需要帮助的话,我可以留下您的电话号码吗?”
“当然可以,我的……”
“肯尼迪先生。”
和电话里一样冰冷得像机器的声音,里昂回头,整齐发髻、职业套装、方框金边眼镜,符合里昂对一位商业大亨的秘书的全部想象。英格莉·哈妮根身后跟着八个黑衣服的保镖似的人物,不由分说接过里昂的全部行李甚至他搭在肩膀上的外套,并把他拽上了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
“您一定是哈妮根小姐,”里昂干笑两声,“很抱歉,我忘了从贵宾通道走。”
“您打算穿这个去参加葬礼吗?”
里昂拍拍行李箱:“当然不是,我带了西装,我可以在车上换吗?您需要背——”
“这衣服太旧了,”哈妮根打了个响指,“麦克?”
八人保镖中的其中两个按住了里昂的手,哈妮根气定神闲地倒了一杯红茶,直到十分钟后里昂的抗议声停下来,她展开手边的折叠镜子放在里昂面前:“看来我们收集的数据没有出错,非常合身,您有自己的领夹吗?”
里昂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我没带。”
“麦克?”
保镖正要动手,里昂迅速抢过了他手里的盒子:“别!这我能自己来!”
金色的领夹,上面的图案是一只蝴蝶落在刀尖上,还挺酷的,里昂想,看来他的祖父的确家大业大,这可能就是肯尼迪家族的标志吧。尽管他惊魂未定,但目前哈妮根他们还算友好,只是最好能再听听他的意见。
“今天就举办葬礼吗?”
“是的,之后我们安排了晚宴,您没带礼服也没关系,我们准备了。”
“哦,”里昂点点头,“所以我们现在是去葬礼现场。”
“是的,”哈妮根忽然想起了什么,“您刚刚在机场和谁说话?”
“一位刚认识的爱尔兰朋友,我正要告诉他我的电话号码,”里昂想到这儿忽然沮丧了一下,“不过没关系,没有他的帮助,我用旅游地图也一样。”
哈妮根没有再问,只是提醒他一些葬礼上的注意事项,里昂心不在焉,直到他看见祖父的照片,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蓝眼睛,他好像忽然和死者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联系,胸口狠狠地揪疼了一下。这就是他的祖父,他在世上唯一的血亲。
“您的眼睛和罗伯特很像,对吗,”哈妮根递给他一束花,轻声道,“等下放在罗伯特的棺材里,告诉他你来送他最后一程,他会很高兴的。”
里昂眼圈微微泛红:“谢谢你,哈妮根,我会的。”
祈祷和悼词结束后,里昂捧着祖父的照片跟在棺材后面。葬礼的举办地在一个古老教堂,因此路并不宽,里昂环视四周,除了送葬的队伍之外,有不少楼房的窗户边上也挂着黑纱。
不会有那么多人在同一天去世的,里昂想,看来罗伯特·肯尼迪生前一定很受人尊敬。
枪声来得猝不及防,出于职业本能,里昂第一反应是拔枪,但腰后面什么也没有,抬棺人的膝盖中枪,棺材跟着摔落在地,然而这时候没有人关心棺材,大家都在四处逃窜。
“肯尼迪先生!这边!”
哈妮根一把拽住里昂的衣领将他拽进巷子里,里昂只好先把照片扔掉,对不起了祖父,我也没想到您的葬礼会伴随着枪战,这可比他在美国当警察经历的任何一次枪战都刺激多了,爱尔兰真是个热情好客的地方。
“妈的,克劳萨家的狗崽子们,”麦克往地上吐了一口,“来吧,你们这群臭水沟里的耗子。”
“什么?谁家的狗崽子?”
“别管,肯尼迪先生,开枪!为肯尼迪而战!”
要了命了,里昂攥着从地上捡来的手枪,他知道大家都觉得美国是世界警察,但美国警察绝对不该管爱尔兰的事,何况这枪还不是他的。他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想了想,一枪打爆了前面一辆摩托车的后轮胎。
哈妮根回头看看里昂:“你打偏了,先生,瞄准他的脑袋。”
里昂没搞明白:“你疯了吗哈妮根?你要我开枪杀人?”
“您不习惯吗,抱歉,我以为这是美国警察的基本功呢。”
里昂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道怎么反驳,又一发子弹射在他脚边,里昂倒吸一口凉气,突然从垃圾桶后面站起来,如果他的警校教官在现场就好了,这可能是他到目前为止最标准的站姿射击。
“谢谢你们,爱尔兰人,”里昂咬着牙连开六枪,“送你们的回礼!”
里昂做梦也没想到,他在都柏林一天用完的子弹,比他在浣熊市当警察七个月用得还要多。衣服上滚满了泥土,里昂狼狈地爬起来,哈妮根马上追上来扶他。
“您没事吧?”哈妮根绕着里昂转了一圈,“希望您别受伤。”
“我没事,摔了一跤而已,”里昂把空枪丢到一边,双手掐在腰上皱着眉,“他们是故意赶在我祖父的葬礼来庆祝的吗?”
“我想是的。”
“为什么?”
“看来不得不提前告诉您真相,肯尼迪先生,”哈妮根轻叹一声,“事实上,您是罗伯特·肯尼迪先生在遗嘱中唯一指定的继承人,根据他的遗愿,您必须接管他留下的一切。”
“那么,你最好告诉我,”里昂被气笑了,“我祖父到底是什么人?一个商人值得几十个枪手去炸他的棺材吗?”
“他是爱尔兰东部两大黑帮之一,肯尼迪家族的老大。”
“……”
“肯尼迪先生!氧气罩!快!”
三
半小时后,里昂从沙发上醒来,哈妮根和保镖们围在他身边,他好不容易恢复呼吸,差点又背过气去。哈妮根眼疾手快地把氧气罩盖在他脸上:“肯尼迪先生,您好点了吗?”
“这是哪儿?”
“这是您祖父的庄园,也是您的庄园。”
“不,不是,你们搞错了,”里昂蹭地一下弹跳起来推开哈妮根,快速跑到门口,在其他人再次围上来之前迅速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然后一字一顿道,“哈妮根,告诉我,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是不是?”
“显然不是,”麦克接话,“您的裤脚还有个枪眼儿呢。”
“我没问你!”里昂拍了一下额头,四下看看,拽过桌边的椅子坐下来,他还是觉得很累,“哈妮根小姐,我要继承罗伯特·肯尼迪的所有资产,包括一个黑帮组织?”
“是的。”
里昂双手撑在桌上:“我真的很佩服您,小姐,您怎么在一名警察面前如此轻松地做出这个回答的?”
“因为这就是事实,而且您都坐在您祖父的位置上了,这简直是命运使然,”哈妮根抬起右手打响指,“送上来。”
“什——”
里昂这才发现,这是一个类似会客室的房间,他面前的桌子是一张手工雕刻的书桌,摸一下都感觉价值不菲,周围的装饰也相当华丽,说这是一座宫殿也不为过。他回头望去,挂在背后的是一个金色的家徽——哈妮根给他的领夹形状一模一样,一只蝴蝶落在锋利的刀尖上。来不及多想,里昂很快被盒子打开的声音吸引过来,哈妮根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精致的保险箱,里面是一封手写信,和一把小巧的手枪。
“我亲爱的里昂:
很抱歉,直到这时我才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你是我唯一的血亲,我的两个孩子,你的父亲和你的姑姑都死于帮派谋杀,你的母亲希望你能在美国做一个普通的孩子,平安、快乐地长大,我不能拒绝一个母亲的临终愿望。但现在,里昂,肯尼迪家族需要你,你的父亲一定也不愿意看着肯尼迪家族的多年基业拱手让人,而我了解到你是一个坚强乐观的孩子,你的姓氏是肯尼迪,这便是你的宿命。回来吧,里昂,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就是肯尼迪家族的主人。收下这把枪,她叫玛蒂尔达,愿你把她带在身边,成为肯尼迪的骄傲。
爱你的爷爷,罗伯特·肯尼迪”
里昂抓着信纸沉思了一会儿,在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以后,他迅速地把枪放回盒子里:“我不接受。”
“您不能不接受,”哈妮根把枪塞进里昂手里,“这是您祖父的遗嘱,我们有义务监督您。罗伯特留下了几十亿的资产,我们谁也不希望看到它们落到别人手里。”
“我以为我只是来参加祖父的葬礼,可能还能顺便度假,哈妮根。你现在告诉我说,我有一笔唾手可得的财富,但条件是让我成为黑帮老大——”
麦克严肃道:“您想拿着一只什么样的鸟?”注
里昂一头撞在桌面上:“这只是个比喻!”
“总之,”哈妮根贴心地把里昂扶起来靠在椅背上,魔术般地掏出一张清凉贴,“您冷静一下,在遗嘱下面的文件上签字,这一切就都是您的了。”
“你能不能让我再想想,”里昂没有接受清凉贴,“我现在脑子很乱。”
“哈妮根小姐!”
急匆匆的脚步声,所有人都向门口望去,闯进来的是肯尼迪庄园的保安队长,哈妮根的表情忽然变得凝重,她绕过里昂,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拆信刀,打开了保安队长送来的信。
“你们还挺讲究的,”里昂探头过去看,“这是火漆吗?”
“恐怕您现在不能犹豫了,里昂,我可以这样叫您吗?”
“呃……当然可以。”
“您现在必须撑起肯尼迪家族,”哈妮根将拆开的信放在里昂面前,“这是克劳萨家族的挑衅,他们的老大将在两天后的晚上,邀请肯尼迪的老大过去谈判。”
里昂觉得这个姓氏很耳熟:“那是谁?”
“那是爱尔兰东部的另一个黑帮家族,与肯尼迪不相上下。”
杰克·克劳萨正从浴室里出来,镜子上满是水汽,使他脸上的伤疤模糊起来,他今天泡澡太久了,这次巴黎之行的时间却比他以为得要短。他没换衣服,只披着浴袍抓了两下头发,他知道会客室里已经有人在等他。
“先生,我们把信送过去了。”
“位置订好了吗?”
“是的,但我们不理解,先生,肯尼迪家现在群龙无首,他们真的能在两天之内找到一个新老大来和您谈判吗?”
“那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克劳萨打开雪茄盒,“把晚宴准备好,然后等着庆祝胜利。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安排一点礼炮也可以。”
他才回家不久,克劳萨想,适当的休息也是必要的。他的作息总是很规律,像他在军营里一样,法国外籍军团服役的四年是他认为毕生最受益的时光,但规律常常被打破,比如现在,他还没到机场,就听说了罗伯特·肯尼迪——克劳萨家族的宿敌——去世的消息。这打乱了他的很多计划,罗伯特的子女都去世了,他身边没有血亲来继承肯尼迪家族的一切,即便有,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维护好家族秩序,肯尼迪家族内外都需要和平,这正是克劳萨谈条件的好机会。
毕竟一个赶鸭子上架的老大,可比老奸巨猾的罗伯特好对付多了。
哈妮根严肃地清清嗓子:“有请肯尼迪家族的新老大,里昂·肯尼迪先生。”
三秒后里昂穿着板正的警服出现在众人面前,满屋子的人条件反射似的瞬间举起了枪,里昂在震惊中举起双手:“嘿,干什么,是自己人。”
哈妮根第一个放下枪,伸手拽了拽里昂的警服外套:“你为什么来参加葬礼还要带警服?”
“因为我只请了一星期的假,回去第一天我就要加班,而且这是我最正式的一套衣服了,”里昂抓了一把头发,“这也要我解释,怎么你们爱尔兰人都不加班的吗?”
麦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您需要我们把让您加班的人干掉吗?”
“不,完全不用,谢谢你。”
里昂觉得不只是哈妮根,这屋子里的人都疯了,又或许他才是疯了的那个,而其他人都把这当做理所当然的事。他在哈妮根的催促下走进更衣室,这次他不再抗议了,这身合身得不能再合身的定制礼服就像哈妮根挖好的陷阱,而他这只笨兔子闭着眼睛跳了进去。
(注:Bird in the hand,在手之鸟,也即已经到手的东西、唾手可得的事物。)
四
里昂·肯尼迪在车上搓手,说不紧张是骗小孩的,黑社会的头领在他印象里总是穷凶极恶,或者至少笑里藏刀,更何况在哈妮根的描述里,杰克·克劳萨是一个在军团里服役四年且多次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战士,而他既不是谈判专家,也不是克劳萨的长官。在肯尼迪庄园住了两天,里昂大概知道了肯尼迪家族巨额财富的由来,他的曾祖父来自意大利西西里,将黑手党的经营方式带到了都柏林,谷歌上查到的那些是肯尼迪家族仅有的合法资产,而在罗伯特的经营下,他们拥有一个庞大的地下王国,每天的流水甚至在这些合法企业之上。
但恶补好像也没什么用,里昂想,他连人都还没认全呢,而且等他假期结束又会怎样?肯尼迪家族会接受一个美国警察当老大,还是浣熊市警察局会接受一个爱尔兰黑帮老大当警察?
“老大,我们到了。”
“能不能别这样称呼我,”里昂痛苦地捂住脸,“求你了,哈妮根,叫我里昂。”
“不,老大,不能在克劳萨面前输了气势,我们必须这样称呼您,”麦克先一步下车为里昂开门,“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这酒店,里昂脚下顿了顿,他在推荐上还看过呢,人均日消费一万欧元的会员制酒店,不管克劳萨谈判的目的是什么,他确实觉得自己享受到了,这么想着好像也不亏。他忽而轻松起来,脚步也比刚才轻快,直到他进了包间,站在窗边的人转过身来。
“怎么是你?”里昂叫出声来,“天,我怎么忘了你也姓克劳萨。”
“我也想问,”克劳萨掐了烟,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里昂,他穿得比在机场那天正式多了,腰线很好看,但表情很蠢,“怎么是你。”
“这是个意外……我……”
克劳萨懒得听他解释,走过来伸手敲敲桌子:“我听说我是要和肯尼迪的新老大见面,你们的新老大就是个说话都说不利索的弱智吗?”
里昂刚坐下来,拿水果的手停在半空:“没记错的话,你在机场还想要我电话号码。”
克劳萨回头:“出于礼貌而已。”
里昂十分不满:“你现在很没礼貌。”
克劳萨作势要走,麦克伸手拦住他:“等等。”
“让你们肯尼迪家找个有用的人来,”克劳萨并不打算退后,“我不会跟他谈判。”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克劳萨先生,”或许是怒意使然,里昂忽然站起来盯住克劳萨的后背,他二十一年来第一次这么硬气,“契约精神是礼貌的一部分,既然我们决定要在这里谈判,并且我是肯尼迪家族的新老大,你就应该坐下来,倒一杯酒,然后听听我打算跟你说什么。”
克劳萨缓缓回头,里昂的一只手正攥着桌布,快要把烛台都拽下来了。奇怪,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也许不会被浪费。
“好,肯尼迪老大,”克劳萨转过身,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让我听听您的赐教。”
里昂和克劳萨坐在桌子两边,这下总算保持礼貌距离了。气氛有所缓和,但里昂仍然没什么胃口,他想起哈妮根在进门之前告诉他的那句话——
“记住,老大,在克劳萨面前,绝不让步。”
“不是要谈判吗,”克劳萨切了一块鹅肝送进嘴里,抬眼看看正在用叉子插水果的里昂,“谈什么?”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哈妮根只告诉我,不要让步。”
“你觉得我会提什么要求。”
“我听说你想要一个新宝石矿的开采权,听说这是我祖父到死都不愿意放手的矿产,想必很重要,”里昂稍微放松了一点,“所以我不会给你,但作为交换,你可以提别的要求。”
“如果我只要这个开采权……”
“那我们就算谈判失败,”里昂想了想,学着哈妮根的标志性动作,抬手打了个响指,“我能点别的菜吗?我不喜欢法餐。”
“可以,你点,”克劳萨说,“如果你进来的时候没发现这是法式餐厅的话。”
“……”
“还有,肯尼迪老大,我不会放弃宝石矿的开采权,和你坚持不吃法餐一样。”
“事实上我没有坚持不吃,”里昂辩解道,“我只是在有其他选择的时候才不吃。”
“我也没有其他选择,”克劳萨挑眉,“像你的秘书告诉你不能让步一样,我的家族也不会允许我让步,这点你应该能理解我。”
里昂歪着脑袋想了想,离他最近的是一盘烤鸽子腿,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叉子:“如果我们换个方式呢?我是说……比如……合作什么的。”
“这不算让步吗?”克劳萨指指自己,又指指里昂,“这个宝石矿本来应该完全属于我。”
“天底下没有什么都占的好事,对吧,就好像我不能同时是美国警察和肯尼迪老大……”
“哦,你是美国警察。”
“那不重要,我又不能在这儿逮捕你。”
“以后不要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自报家门,”克劳萨抓过餐巾擦掉嘴边的一点酒渍,“不然你会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堆敌人来。”
“什么?”里昂没听清,“你在说英语吗?我不会爱尔兰语。”
“我是说,你要加点甜酒吗?”
一场毫无收获的烛光晚宴,但里昂这次的确把电话号码留给了克劳萨,大家都是现代人,写信这种方式实在太原始了,有什么不能打一通电话来解决呢。麦克跟在里昂身后护送着他离开,想了想又警惕似的回头看克劳萨,而对方的目光只留在里昂一个人身上。
“怎么样?”
里昂疲惫得不想讲话:“宝石矿没有让出去,他说他除了这个矿什么也不要。”
哈妮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青了:“他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谁知道他怎么想,但这次我完成了任务,”里昂松开领带,“你说的,不要让步。事实上我还提出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开采宝石矿,但克劳萨坚持那是他一个人的,顽固得要死,他妈的,他简直是一块十吨TNT都炸不烂的石头。”
“按照您在葬礼上的表现,我以为您会把他揍一顿呢。”
“少开点我的玩笑吧,哈妮根,如果我打不过他怎么办,”里昂压低声音,“他可是在战场上待了四年的人,他的肩膀有我两倍宽。”
“您的枪法不是挺准的,简直和以前的罗伯特如出一辙。”
“那是警校教官教的,”里昂白着脸,“除非克劳萨一动不动,并且脸上贴着一张标准靶纸。”
哈妮根惊愕地瞪大眼睛:“您还真有这个打算,不愧是肯尼迪的老大。”
里昂快崩溃了:“你们爱尔兰人有没有点幽默感!”
“您再去和他谈一次,但这次我们来做主,”哈妮根推了推她的眼镜,把里昂从沙发上拽了起来,“我们必须争取和平,您得想点办法,老大,合作开采宝石矿也是可以的,让他接受。”
“……我怎么让他接受?”
“您会有办法的。”
五
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里昂站在阳台上,伸手遮住额头,这正是都柏林最棒的旅游季。如果不是他被迫需要在24小时内想出一个邀请克劳萨的主意,他今天本来应该在参观古建筑群和博物馆。
“肯尼迪家的小子简直不知好歹,少校,干脆在他的汽车底盘装两颗炸弹送他去见上帝算了。”
克劳萨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不可置信似的回头看看手下:“我们昨天才有一次愉快的谈判,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杀他。”
“很愉快吗?他什么也没答应。”
“会有个好结果的,但我们需要耐心,像狩猎一样。”
“他不像是猎物,我甚至觉得他比老肯尼迪强硬多了,少校。”
“除非我能提出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和大部分黑帮有所区别,克劳萨的亲信大多数是曾经跟随他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部下,他们忠诚、可靠但习惯用拳头和火力说话,和传统的爱尔兰黑帮一样,有时这作风让克劳萨很头疼。
粗暴的方式不是每次都有效的,特别是对里昂·肯尼迪这样的人来说。克劳萨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突然想起那天在机场,里昂跌倒在他怀里,那个茫然又惊讶的眼神。
他脱掉浴袍跳进泳池里,清晨金色的阳光在水面上跳动着掠过他的脊背。
“克劳萨在试图发动战争,老大,”麦克突然闯进书房大吼一句,“您得想想办法!”
里昂还在搜索餐馆推荐名单,麦克的声音险些让他把手机捏碎:“什么?”
“准确来说,是他们在挑衅我们,老大,他们在海关那里动手脚,我们的新设备被扣了。”
“克劳萨有什么表示吗?”
“显然没有,克劳萨老大甚至今天上午还在赌马。”
里昂低头捏捏鼻梁:“这些设备很重要?”
“是的,我们的新宝石矿必须要依靠这些设备,”哈妮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麦克身后,“我想我们得准备应战,不过……也许不开战才是好主意。”
“哈妮根,”麦克不明所以,“我们没理由忍耐。”
“我没有要任何人忍耐,麦克,我只是想或许我们的老大能带来和平,毕竟上次我们谈判也没激化矛盾。”
“你前几天才说开枪杀人是美国警察的基本功,”里昂靠在椅子上摊手,“你现在又说我能带来和平,拜托,美国人才不和恐怖分子谈判。”
“他们不是恐怖分子,他们可以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朋友,肯尼迪老大,”哈妮根逼近里昂的脸,里昂被迫往后挪了挪椅子,“去邀请他,我相信您。”
那天的里昂仍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间套房里的,他给克劳萨打了电话,自以为语气很不客气,但克劳萨一口答应下来,也不介意他点了一堆西班牙菜。面对面吃饭但没有一句对话,这感觉太诡异了。
“所以,你这次想谈什么?”
里昂点了两杯果汁,他知道这不符合礼节,并且酒精应该更能让他情绪稳定,但他在过度紧张的情况下会控制不住酒精摄入量,他不想在“敌人”面前当一个醉鬼。而克劳萨看上去比他放松得多,就好像被邀请的是里昂一样。
“哈妮根说,我们两家这是战争,”里昂坐在沙发上挠挠头,“她希望我带来和平,但我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平息战争,难道之前没有和平过吗,我是说,有什么传统我可以参考吗?”
克劳萨把烟头怼进烟沙里,似乎对里昂的提议很意外:“传统?爱尔兰人的传统?”
里昂点点头:“是。”
“倒是有一个。”
“是什么?”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克劳萨的压迫感又太强,里昂动了动喉咙,他看见克劳萨站起来解开了领带和袖扣,在他准备收回这个建议之前,克劳萨低头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句话。
“这就是爱尔兰人的传统,决斗。”
这状况不太妙,里昂突然发现他不该坐在沙发上,没有退路,以克劳萨的个头,可以把他拎起来从沙发这边甩到沙发那边,像拎一只猫那样容易。出于警察的本能,里昂想要掏出枪警告克劳萨,摸到腰后的时候才想起来,他们进入房间之前,双方的保镖都进行了搜身。
——他和克劳萨现在都手无寸铁。
“我们都是现代人,对吧,”里昂迅速从沙发上爬起来,比他在警校吹哨集合的时候快上十倍,“我觉得这种野蛮的方式是不是可以淘汰——”
克劳萨重重地一拳砸在里昂身后的墙壁上,后者屏住呼吸,万分庆幸这一拳没砸在鼻梁骨,但或许砸在脸上也好,他就能把这尴尬的提议忘得一干二净了。里昂试着躲避,在绝对力量和体型差面前,他在警校学的体术简直不值一提,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真希望克劳萨能讲点道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新来的,”克劳萨终于把里昂逼进了角落,“是你要用传统方式解决问题,我可不会听你讲道理。”
“有没有可能,”里昂清清嗓子,“我们的距离有点……危险……”
他们贴得太近了,里昂一抬头就能蹭到克劳萨的脸,他甚至能听见克劳萨的心跳声,如果他们没有互相搜身,而克劳萨现在给他一刀,他可就死定了。但克劳萨没有捅刀子的意思,刚才还对里昂产生着生命威胁的拳头已经展开,贴在了里昂的腰侧。
“你说得对,这距离不干点什么有点浪费。”
里昂的背紧紧抵着墙壁,果汁确实没能让他们俩冷静下来,他浑身燥热,并且完全躲不开克劳萨的吻。他有点喘不上气了,推了推克劳萨的肩膀,推不动,他妈的怎么硬得像堵墙似的。在里昂觉得自己要死于窒息的前一秒,克劳萨终于放过了他的舌头,意犹未尽似的舔舔他的下唇。
“你们爱尔兰人决斗的时候都要接吻吗,”里昂死死按住自己的腰带,腰带扣在克劳萨手里,它就快保不住了,“挺别致的,第一次见。”
他没得到回答,他被克劳萨抱起来摔到了床上。
六
天知道里昂在机场的时候还真的短暂地对杰克·克劳萨产生过性幻想,但那是在知道克劳萨是爱尔兰黑帮老大之前,爱尔兰黑帮不像那些表面和气的意大利黑手党,他们甚至不愿意在表面上维持礼貌。这次克劳萨不知道里昂在想什么了,他只是对里昂突然间的走神感到不满。他掐着里昂的下巴问他在想什么,里昂好像才回过神来似的:“呃,你戴套了吗?”
问不问好像也没什么区别,里昂想,听见避孕套包装撕开的声音只是让他更紧张了。酒店的服务十分贴心,连润滑剂都准备了四个口味,克劳萨问他想用那个,他随便指了一瓶。
他妈的为什么是草莓味,里昂暗骂一句,早知道刚才不要点草莓汁,嘴里的甜味还没消失,搞得好像他刚舔过克劳萨的生殖器一样。
“你肌肉都绷紧了,”克劳萨双手掐着里昂的腰向下摸,这身材比他以为的还要瘦一点儿,“放松,我们现在没在决斗。”
里昂没想过他在爱尔兰会有这么放纵的一个夜晚,他的屁股好像黏在克劳萨手上,像橡皮泥一样被揉来揉去,而他居然还会抱着克劳萨的脖子往上贴,来不及感慨他身上的肌肉大概是自己两倍重,屁股里塞进来的柱状物差点让他窒息。里昂抓着枕头试图后退,但后背只能抵在床头,他无处可躲。
这场面似曾相识,克劳萨一边亲吻里昂的耳朵一边想,好像刚刚在凌晨的梦里出现过,或是在里昂在机场撞进他怀里的那个夜晚,如果他不叫里昂·肯尼迪,他们应该会有一个更友好的开场,而不是以决斗的名义上床。床头灯暖黄的灯光下,距离他不到十公分的一双的蓝眼睛,这看起来比宝石矿昂贵多了。
不过当下,他们应该忘记姓氏和身份。
里昂抓住了克劳萨的头发,决斗他没占上风,但不意味着在床上他也不能。他几乎没有恋爱经验,吻技拙劣,又或者他是故意咬疼克劳萨的,轻微的血味在嘴里蔓延,比身体上的快感更令他兴奋。克劳萨报复似的捏住里昂的后颈,仿佛在驯服一只刚刚咬死兔子的野猫,而野猫不甘示弱,在猎手的背上留下新鲜的爪痕。
克劳萨吸着气:“我开始理解了。”
“理解什么?”
“为什么罗伯特一定要你来继承。”
“嗯……连我都不知道,说说看。”
“你不会掩饰,”克劳萨捏着里昂的下巴,阻止他继续咬人,“包括野心。”
“我有什么野心,”里昂把腿缠到克劳萨腰上,“我只想带来和平。”
克劳萨在里昂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唇印一直蔓延到锁骨下面,美国警察缺乏日光照射的胸肌白得能看见血管:“但都柏林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平了。”
“那是你跟美国人打交道太少了,”里昂笑了一声,喘息声变得急促,“我们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弄不到手。”
但不包括插在屁股里的比大号避孕套还大一圈的阴茎,里昂想,这话他还是别说了。
黏在耳畔的呼吸是最有效的催情剂,即便是在战场上,克劳萨也从未觉得精神有如此充沛。也因为里昂毫无自觉的挑衅,尽管他刚刚当了七个月的警察,但在此之前从未缺席警校的任何一次训练,指腹和虎口的训练痕迹摩挲着克劳萨肩颈上的旧伤,毫无安抚的意味。克劳萨撕开了第二个避孕套,他简直无法容忍。
“这是什么美式逼供的手段吗,”克劳萨握住里昂不安分的脚踝,“肯尼迪警官。”
“那你愿意叛变吗?”
“那要看逼供到什么程度。”
里昂忽然双手抱住克劳萨的脖子,翻身将他压在身下,身体的某个部位仍旧连接得紧密,但这次主动权在里昂手里了。克劳萨扶住了里昂的腰,而里昂的手掌压在他的颈动脉上,这的确更像是刑讯逼供了,甚至威胁他的生命安全。
但看起来,里昂杀死他的方式,好像只是用不成熟的吻技来迫使他窒息。克劳萨安然享受这个新来的闯入者对他无技巧的调情,但里昂的上位性爱技巧像他对法国菜的认知一样浅薄而不持续,他的反攻在入侵者猛烈的追击下失败了,并很快宣布撤退。战败者死死咬着克劳萨的下唇,以此来证明他绝非无条件投降。
里昂踩在克劳萨的小腿上,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视线也跟着恍惚起来,但嘴里腥甜的血味又让他感到清醒,因爱抚和入侵而膨胀起来的欲望就在清醒与模糊的交错中得到满足。他隐约听见克劳萨在他耳边说什么,听不太清,身上的湿热又让他觉得烦躁,在克劳萨的吻再度贴到他胸前的时候,他把一个没拆开的避孕套丢在了克劳萨脸上。
“你想榨干我的体力吗。”
“如果你还有。”
克劳萨用牙齿扯开包装袋:“你的嘴比你的拳头要硬,这可不好,肯尼迪老大。”
这称呼本该陌生,但一个多星期以来反复在里昂的耳边出现,当事人不明白这个称呼让自己兴奋的原因,他几乎不受控制地射在克劳萨手心里。急促的喘息逐渐平静,相隔不到三分钟,又再次火热。
“你觉得少校今晚还能出来吗?”
“我觉得我们应该闯进去看看,阴险的美国佬说不定会耍什么阴招。”
“没长耳朵吗,蠢货,你如果觉得这是个闯进去的好时机就尽管去。”
“……”
“但你说的或许没错,这大概就是美国佬的狗屁阴招,他妈的,少校居然吃这一套。”
七
屁股疼,腰疼,腿疼,肩膀疼,哪儿哪儿都疼。
里昂醒来的时候试着摸了摸大腿,他还以为腰部以下消失了,每一块肌肉都不受自己控制。他试图扶着床下来,地毯上的衣服乱七八糟,一时间没想起来是怎么脱下来的。浴室里有水声,他这才想起这房间里应该有第二个人。
“早安,”克劳萨刚好擦着头发出来,“我帮你叫了早餐,两人份。”
里昂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茫然。他和克劳萨直到凌晨——甚至根本不知道是几点——才睡下,惊人的体力加上非人类的持久力,他不由得怀疑爱尔兰男人都是一天吃一头牛长大的。克劳萨俯下身想给里昂一个早安吻,后者躲开了,并扶着腰坐起来,试图从地上找出哪件衣服才是他的。
“里昂?”
“我该走了,”里昂终于翻出了他的裤子,声音沙哑而疲惫,“我没心情在这儿跟你一起吃早餐,克劳萨,宝石矿的事情下次再谈。”
昨晚那事不该发生的,里昂一边穿衣服一边想,这本该是个私人且严肃的谈判场合,但他们的谈话一共没持续半个小时就滚到了床上,并且他还算主动,男人突如其来的性欲真该死啊,以至于到今天醒来之前,他完全把哈妮根交给他的任务忘了。他现在得琢磨怎样和哈妮根交代,然后去学学作为黑帮老大到底应该怎样谈判。
克劳萨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事:“宝石矿?”
“别告诉我你忘了。”
“我没忘,但看起来我们已经谈完了。”
里昂正低头系衬衫的纽扣,差点把其中一颗扣子扯下来:“所以我们昨晚是在谈判?”
“不是你开了房然后邀请我的吗,”克劳萨捡起地上的领带,“我以为你早有准备。”
里昂抓了抓头发,他试图解释他只是希望他们有一个不被打扰的谈判空间,但事情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发生了,而他忽然不能理解这股怒意从何而来。克劳萨疑惑地看着里昂一瘸一拐地冲进浴室,一阵短暂的水流声后又冲出来,衣衫不整,但没忘了抓一块餐盘里的黄油面包。
“我先回去了。”
“你早饭还没吃完,里昂。”
里昂反手甩上门:“塞你内裤里慢慢享用吧!”
哈妮根正在往咖啡里放方糖,抬头看见里昂用一个别扭的姿势迈进大厅,一边深呼吸一边挪上楼,过了二十分钟之后拖着两个行李箱继续用那个别扭的姿势下楼,她用眼神询问麦克怎么回事,麦克回应的只有摇头。
“麦克,”里昂站在门口回头,“能开车送我去机场吗?”
“去机场干什么,”哈妮根警觉地上前一步,“您打算去哪儿,老大?”
“看来你们不打算送我,”里昂用肩膀顶开大门,“再见,我要回美国了。”
“您是肯尼迪的老大,”哈妮根小跑着追上来,“您不能这样就一走了之,家族需要您,而且今天早上杰克·克劳萨刚刚送来了停战协议,宝石矿是我们的了,您不打算享受您的战斗成果吗?”
里昂停了下来,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哈妮根,几次张嘴又合上。早上那股直冲大脑的愤怒又回来了,但里昂没办法生气。
“我的,战斗,成果,”里昂一字一顿,“语言的艺术,我太佩服您了,哈妮根小姐。但现在请您让开,我要回家。”
哈妮根再次拦在里昂面前:“我再说一遍,您是肯尼迪的老大。”
“我们回顾一下,好吗,哈妮根,”里昂单手撑着行李箱,深呼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你跟我说我只是来参加葬礼,可我在这儿都经历了什么?比美国还离谱的枪战,继承我根本不会经营的财产,跟爱尔兰黑帮老大谈判,还要被男人捅一晚上屁股,我留在这儿等死吗?”
哈妮根的脸色两秒变了三次:“您说被男人什么?”
“我不会说第二次的,我现在就要回家。”
哈妮根死死按住里昂的行李:“这儿就是您的家。”
“我家在美国的浣熊市,我甚至都不是爱尔兰人!”
哈妮根皱皱眉,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爱尔兰语,在里昂把行李夺到手里之前,三个保镖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冲上前把里昂抬起来飞快地奔向里昂身后的豪宅,哈妮根和麦克拖着里昂的行李跟在后面,对里昂的抗议声充耳不闻。
熟悉的书房,熟悉的沙发,熟悉的哈妮根站在里昂面前,一手拿着签字笔,一手举着克劳萨亲笔签名的“停战协议”。
里昂向后退了一步:“我真的不认为我有当黑帮老大的能力,饶了我吧,哈妮根。”
“您不能就这样放弃,赢得了宝石矿,您迈出的第一步很完美,”哈妮根双手捧着里昂的脸,眼镜几乎要贴到里昂的鼻子上,“该忘记您的美国身份了,老大,作为西西里人的后裔,就应该领导爱尔兰东部最大的黑帮,这是每一个肯尼迪的命运。”
“我的命运?”里昂颓然地倒进沙发里,“我就这种命吗?”
八
爱尔兰的黑帮成员们都知道,近来发生了一些不可思议的大事,比如一个美国警察继承了肯尼迪家族,比如敌对了四十年的肯尼迪家族和克劳萨家族因为一座宝石矿宣布握手言和,比如他们要召开一次全新的黑帮会议,而这一切发生在两个星期之内。
“克莱尔,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要请这么久的假,”里昂靠在泳池旁边的躺椅上,尝试编一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但我祖父这里,呃,涉及一些遗产的问题,我不能这么快离开。”
“里昂,如果你要辞职,至少等我们找到一个接替你位置的人好吗?”
“我没有说过要辞职,”里昂坐起来,差点把毛巾甩到泳池里,“我只是不能那么快回到岗位上。”
“但有人自称你的秘书,并替你送来了辞呈。”
“……他,或者她,叫什么名字?”
“英格莉·哈妮根,别告诉我这是恶作剧。”
这当然不是恶作剧,这只是哈妮根又一次把事情做在了他前头。里昂的解释无关紧要,他终究会失去这份工作,一个黑帮老大不能成为警察,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克莱尔问他是否还回美国,他说不上来,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手边的茶几上摆着他的早餐,里昂的胃口却和那天早上一样消失了。
里昂回到房间里一头扎进沙发,五分钟后,钟摆声和门铃声一起响起。
“如果你是来道歉或者安慰我的,哈妮根,现在不是时候,”里昂的脸埋在抱枕里,“这是条件,你必须给我时间来让我接受现实。”
“我不知道哈妮根小姐为什么要道歉,但我的确是来让你接受现实的。”
“或许我该问问谁让你进来的。”
克劳萨的目光和里昂的枪口相对,他总是忘了里昂的本业是警察:“门开着,没有人阻拦我。”
“我可以因为你私闯民宅枪毙你。”
克劳萨缓缓地举起双手,没有后退:“如果这就是美国式待客之道,我下次会穿防弹衣的。”
里昂爬起来丢开枪,他本该生气,无论是克劳萨悄无声息地闯进他的房间,还是那天早上他把那件事称作“谈判”,每一件事都让他深感冒犯。他还没换睡衣,头发像冬日里被遗弃的鸟窝一样杂乱,而克劳萨一身老派却正式精致的西装三件套,使得里昂产生一种被挟持的错觉。
“所以你想让我接受什么现实,”里昂顺手捞起桌上的咖啡壶,“我已经签了停战协议。”
“我们得让人相信这个停战协议。”
里昂斜睨着他:“就因为我们睡了一觉?”
克劳萨微微皱眉:“现在别告诉我你不想停战。”
“我不是那个意思,克劳萨,我只是不想因为……我不想通过这种方式换取和平,”里昂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他当然没觉得自己是什么修道院里长大的处女,所以这话说出来非常怪异,甚至难以启齿,“我不是为了这个才跟你上床。”
克劳萨的表情怪异起来:“美国流行保守派?”
“……”
“开玩笑的,”克劳萨挪走了里昂手里的咖啡壶放回桌上,他有点儿担心里昂会拿着玩意儿泼他一脸,“你怎么会这么想,就算这里是爱尔兰也没这种风俗。”
“所以你——”
“你在机场看见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里昂别开脸:“这不是一回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里昂,我在那个房间里,想的是和你同样的事。”
“我们距离太近了。”
“那为什么不推开我,这可不是决斗。”
里昂抬头狠狠地撞了一下克劳萨的脸,后者毫无防备地跌进沙发里,很快又被里昂扯着衣领拎起来,鼻尖靠着鼻尖:“谈谈吧,克劳萨,到底是你这混球疯了还是我疯了。”
克劳萨挑眉:“你需要解释你的问题。”
“你才应该解释,”里昂骑在克劳萨身上摸到他胯下凸起的玩意儿,“你硬了。”
克劳萨没法解释,勃起是收到刺激之后的生理本能,但不该发生得这么迅速且熟练,就像他明明是来找里昂商量正事的——但谁敢说这不是正事呢,他还是第一次进入肯尼迪家族老大的书房的休息室,并且是这房间的主人把他拖进去的。被子和枕头在床上杂乱地堆成一团,里昂醒来之后还没人打理过这儿,仿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做爱痕迹。衬衫可能崩掉了一颗扣子,里昂手劲儿不小,这声音把克劳萨仅存的理智也驱逐出境,在他刚刚把里昂的内裤丢到床下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开门声。
“里昂·肯尼迪,我们的老大,您在这里吗,”哈妮根推开门,“您的裁缝到了,我们得给您定做几套新的西装和风衣,还有……”
她注意到了休息室门口地上的T恤,里昂很执着于纯棉的家居服。果不其然,里昂还躺在床上,但脸色颇有点紧张。
“您为什么还不起床,”哈妮根站在床前皱眉,“还有一个半小时就是午餐时间。”
“哦,我……”里昂拽着被子盖住下半身,“我昨晚忘了把换洗衣服带到这房间,刚好你来了,或许你愿意帮个小忙,哈妮根。”
“您怎么会没衣服穿,我明明早就让人准备好了,”哈妮根打开衣柜,“你的阿玛尼西装,你的棒球衫,你的……杰克·克劳萨?!”
“严格来说我们还没结婚,哈妮根小姐,”克劳萨轻咳一声,他今天已经投降两次了,很不像他的作风,“所以我暂时还不是里昂的克劳萨。”
哈妮根眼前一阵发黑,如果里昂没有迅速跳下床来扶住她,或许现在就该去叫救护车了。克劳萨从衣柜里出来,贴心地问她是否需要医药箱,哈妮根低头扶了一下眼镜:“不,谢谢你,我需要你出去。”
克劳萨显得很为难:“现在吗,还是我把衣服穿上再出去?”
“我说你们两个!”哈妮根吼道,“现在,立刻,马上,穿上你们该死的衣服然后滚出去!”
九
克劳萨不是没想过自己会在什么样的情景下受审,无论是作为爱尔兰黑帮成员还是军人,后者的可能性稍小一点,但绝对不会是在曾经的敌人的私人住宅里被他的秘书死死盯着,而那个“敌人”就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他崩掉的衬衫扣子。
“老大,”哈妮根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边,“您要不要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每个人都管我要解释,”里昂抱怨道,“我想喝点咖啡。”
“咖啡壶是空的,您今天喝了不少了。”
“换成橙汁怎么样,苹果汁也我不介意。”
哈妮根握紧拳头,她后悔昨天做了个新美甲,手心的肉快被她抠出个洞来:“里昂·S·肯尼迪先生,您介意把你和杰克·克劳萨先生的关系向我解释清楚吗?”
克劳萨侧着头靠近里昂的耳朵:“听着像某个教派的结婚宣誓。”
里昂小声回应:“这婚事可没人会同意,至少她不会。”
“婚姻登记只需要当事人同意。”
哈妮根脑袋里的神经正在一根接着一根崩断:“我是被二位忽略了吗,我好像不是请两位来这里讨论婚礼细节的?”
“哦,你想得真周到,哈妮根小姐,”克劳萨惊讶道,“肯尼迪家提供婚礼场地吗,我喜欢这个院子,老肯尼迪挺有品味。”
克劳萨没说谎,罗伯特·肯尼迪钟爱意大利的传统艺术风格,设计院子的时候罗伯特专门请了两位米兰来的画家,据说他们对古罗马艺术史颇有研究。他时常想如果这块地皮属于他就好了,只要肯尼迪家族对他俯首称臣然后乖乖把这栋拥有三十五个房间的豪宅拱手相送。但里昂·肯尼迪绝不会这么做,肯尼迪家族脾气暴躁的新统治者只会把那个精美的铁质咖啡壶狠狠扣在他脑袋上。
哈妮根瞪圆了眼睛,几乎笑出声来:“你不会觉得肯尼迪家族会有人接受吧,克劳萨先生。”
克劳萨顺手将胳膊搭在里昂腰上:“我觉得这设想挺好的。”
“我们能不能,”里昂试图挪开,“我是说,今天该讨论的不是婚礼,哈妮根,商量一下停战协议的问题,你能不能先忘掉早上的事——”
“哦,您还记得停战协议呢,”哈妮根冷静地,“我以为等您想起来的时候我们的矿区都已经在做清理填埋工作了。”
里昂侧头问克劳萨:“什么是清理填埋工作?”
“她的意思应该是你的宝石矿开采完了,但我觉得没那么快,储量挺大的。”
哈妮根这辈子的好脾气全在这个房间里用尽了:“我们得开个会,先生们,别在我面前演罗密欧与朱丽叶了,爱尔兰东部的所有黑帮老大都应该出席这个会议,告诉他们,肯尼迪和克劳萨两个家族就此停止争夺地盘——”
克劳萨插话:“像伊莎贝拉女王和费尔南多二世共治那样。”
“对——不,完全不对,”哈妮根想堵住克劳萨的嘴,“再说一遍没人同意这婚事!”
“你看,这次是她提的,”克劳萨摊手,“我不过是说了个比喻。”
里昂的眼神像死过了三次:“你们两个现在的智商加起来有三位数吗?”
“你怎么看,”克劳萨终于收敛起表情,“我们在停战协议上签了字,整个东部的黑帮都知道,但不是所有人都接受。”
在这房间里讨论正经问题还怪让人不适应的,克劳萨想,虽然这是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哈妮根始终对他抱有敌意,里昂在做一个调停者,他并不擅长于此。里昂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根本无法回想起停战协议上的内容,而他也完全不知道一个黑帮老大在会议上该说什么才能让人信服。克劳萨在哈妮根警告似的目光里握住里昂的一只手:“总得有个方案。”
“两个在黑帮事务上经验丰富的人来问我一个新来的菜鸟要方案,”里昂斜睨着克劳萨,“还是那个问题,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不如我们直白点怎么样。”
“嗯?”
“像往常一样,在会议室里请大家喝喝茶,然后告诉他们克劳萨和肯尼迪从此和解,并共同致力于让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和平相处,”克劳萨笑了一声,“先别管能不能实现,但至少表面上他们会配合。”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干的,杰克·克劳萨,罗伯特也曾经向你提出过和谈,”哈妮根盯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你回答说,去你的吧。”
“您的记忆力真不错,可惜您不为我工作。”
调停者在克劳萨的手心掐了一把:“停战协议。”
“我只是证明如果你们直接宣布停战,几乎没人会相信,因为谁都知道肯尼迪与克劳萨水火不容,”哈妮根把眼睛推到鼻梁上面,“而且人们会因此互相攻击。”
里昂面露不解:“为什么他们会互相攻击?”
这问题很快得到了解答。保险起见,会议室在克劳萨名下的一家酒店里,考虑到里昂的个人口味还准备了清咖啡和甜点,和一切普通的商务会议毫无二致。十分钟前里昂还在思索他究竟应该说点儿什么,“肯尼迪家族老大”的身份使他不得不成为这次会议的主持者,但他的主持相当失败,像克劳萨之前说的那样,人们在互相攻击——以言语的方式。
“或许应该有人解答为什么我们要跟克劳萨家的狗崽子坐在同一张长桌上。”
“我可听说你们的新老大是美国人,怎么,现在要开始自诩是老蓝母鸡的小鸡了吗?叫两声听听怎么样?”
“先生们,主持会议的好像是我,”里昂试图让会议室安静下来,“听我说话,好吗,我今天是来宣布——”
“用你那条蠢货牌条纹领带上吊去吧,你这叛徒,我早就知道你是站在克劳萨那一边的,去年的车祸怎么不把你的脑袋撞碎?”
“哦,又不是你在老肯尼迪的车位灯上装窃听器的时候了,你个狗养的白痴,要我把你干的烂事跟新老大从头讲到尾吗?讲到你儿子的葬礼上也讲不完?嗯?”
“我说——”
“你以为我们在这儿干什么?过家家吗?拿你可怜的巴尔的摩小短手去抱肯尼迪妈妈的大腿,你干这事儿可太熟练了……”
“闭嘴,”里昂头痛欲裂,“我说都给我闭嘴!”
规律而整齐的枪声,这是玛蒂尔达第一次在里昂手里发挥作用,他的手比任何时候都要稳,以至于被击中的五个人连枪口的位置都几乎一致,这该死的会议室终于在枪声和惨叫声的此起彼伏里安静下来。里昂的枪口还在冒烟,这很好,终于有人愿意听他讲话了。
克劳萨震惊了三秒,但他是会议室里最先镇定的那个:“枪法不错。”
“呃,美国警察的基本功吧,”里昂调转枪口向下,“大概。”
一排整齐的弹孔凝结着新鲜的血迹留在墙上,房间里鸦雀无声,里昂在这可怕的沉默中收起枪,也许哈妮根说的是对的,这就是肯尼迪的宿命,硝烟的气味从一开始就沾在他手上。
“总之就是这样,肯尼迪和克劳萨和解了,我不希望在这个地盘上听见质疑的声音,”里昂低头揉了揉肩膀,“不然枪声就是结局,我最后说一次。”
没有人蠢到这个时候出言反驳,克劳萨轻轻握了握里昂的手:“我们该离开了。”
“我想吃法国菜。”
“你不是不喜欢吗。”
“我总得先学会适应这里的口味。”
谈话声轻微但清晰,在他人看来无异于刻意宣告两个家族前所未有的亲密关系,里昂和克劳萨的背影一同消失在门口,会议室里没有第三个人离席。这是里昂开会前下的命令,会议必须开满三个小时,哪怕大家只是坐在这儿喝茶。
“现在你们可以选择用什么点心了,女士们,先生们,”哈妮根微笑着朝麦克打了个响指,“松饼还是曲奇?只能选一种哦。”
十
“我是不是过于严苛了,”里昂用叉子戳戳盘子里的羊肉,他还是不太吃得惯,“我发誓我没想真的朝他们开枪,但没人听我说话,我甚至想也许宣布停战不是个好主意。”
“不喜欢羊肉就别勉强。”
“你觉得呢?”
“什么?”
“我……我是个合格的黑帮老大吗?”
克劳萨把甜点推到里昂手边:“以谁为标准呢,你和罗伯特不一样,他从不轻易伤人,但他也常常不择手段把人逼入绝路,我并不喜欢他的作派。”
“这是你和他敌对的原因吗?”
“你终于想起来问了,肯尼迪警官。”
确实很不专业,里昂想,他还是个警察呢,虽然是个失业警察。他掩饰似的插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直觉告诉他克劳萨会做出解释。
“我和你一样,出生在美国,中学的时候被父母接回了爱尔兰,”克劳萨取过餐巾靠在座椅上,有点怪,他不怎么对人说起过去,但里昂却引起了他久违的分享欲,“爱尔兰黑帮和西西里岛的老家伙们不一样,比起财富,大家更重视的是权力,所以我被送进了行政学院,为成为一名议员做准备。但这并非我兴趣所在,毕业之后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去了法国,一度引起我父母的不满,这种不满没持续太久,我在法国的第二年,他们去世了。”
里昂的脸色变了变:“如果是我祖父……对不起。”
“和肯尼迪家没关系,是意外,他们在海上旅行的时候遇到风浪落水,而我在作战途中,没回来参加葬礼。”
“那么你的家族——”
“对,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一塌糊涂,”克劳萨才发现杯子里是甜酒,皱了皱眉,“有人认为那不是意外,家族里早就有人想夺取权力,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人认定这是谋杀,谁也说服不了谁,而我又过于年轻,我不得不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方式阻止了这一切,而那时罗伯特帮了我。”
“让我猜一下,他不会毫无条件。”
“他要我让出一半的地盘。”
“那确实挺过分的,”里昂擦擦嘴角的酱汁,“所以你就和他开战了?”
“我充其量只是不想搭理罗伯特,我需要解决的事儿太多了,但下面的人不满足,他们无所事事太久了,总要找点事情做,来证明他们还是正统的爱尔兰黑帮。”
“呃……”
“现在有没有觉得你做的事其实很符合他们的预期。”
里昂正要拿酒的手又停下来,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你是在安慰我吗?”
“我不认为你需要安慰,”克劳萨替里昂倒上了酒,“你做的事在爱尔兰人看来没什么不对,而且从今天开始,他们会对你很客气。”
如果哈妮根和麦克在场,或是肯尼迪家族的任何一个人在场,都会惊讶于克劳萨会坐在肯尼迪的老大对面,心平气和地与他交谈,为他倒酒,更别提这本来就是克劳萨安排的烛光晚餐,餐桌中间放着一大束红白相间的玫瑰,庸俗但灿烂。多么典型的恋爱约会场景,里昂想,克劳萨称得上是个贴心的男朋友,如果他们的身份并非如此就好了。
那么,烛光晚餐的下一步应该是什么?
“如果你不想住酒店的话,”克劳萨打开包间的门,“你家还是我家?”
里昂坐在原处,拣起果盘里的一颗葡萄丢进嘴里:“都不想,不管在你家还是在我家,总会有人恨不得贴在床底来保证我们不会杀死对方。”
“这次我们可以一起用早餐了吗?不是塞进我内裤里那种。”
“那我想要现烤的黄油面包。”
“我保证它送到你嘴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能别走那么快吗,你这样让我觉得你想送进我嘴里的不止黄油面包。”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如你所愿。”
“克劳萨!”
哈妮根和麦克一左一右站在酒店房间门外,另一边是克劳萨的手下们,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除了当事人之外,房间里传来的声音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深感不愉快。
麦克侧过头低声问哈妮根:“这也是老大的计划之一吗?”
哈妮根更低声地回应:“我没想到他们和谈能谈到床上去。”
“我的枪法可比老大差远了,哈妮根,我真怕我一不小心崩了杰克·克劳萨的脑袋。”
“说不定老大会崩了你,听听房间里的声音,我打赌他们在做第二次了。”
“现在该怎么办?”
“天知道,不然先去查查怎么布置婚礼场地?”
“就这样接受了吗?!”
“不然能怎么样,我们的老大可是美国人,美剧的剧本不总是这个走向吗,Happy ending,或许再有个孩子。”
十一
美国人的家庭观念总是很重,所以每一部面向大众的剧集,结局总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最好再儿女绕膝,阖家团圆,上帝保佑,皆大欢喜。婚礼在里昂辞职后的第三个月,邀请了里昂以前的朋友,尽管里昂认真考虑过让一群警察来参加黑帮的婚礼是不是不妥当,但这一点他和克劳萨达成了共识:没有人带武器,如果有人在这场婚礼上吵架,那么他夜里最好把窗户用铁板钉死。
“你说你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克莱尔替里昂整了整领结,“这里面包括你的新婚丈夫吗?”
“原本应该不包括的,”里昂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但现在我也说不准。不过谢谢你来参加婚礼,克莱尔,我知道警局很忙。”
“呃……其实你辞职之后马文招了二十多个新人,我们现在正在轮流补假。”
“……”
婚礼上的另一位新郎杰克·克劳萨正在检查婚礼致辞,或许会有人奇怪,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感谢罗伯特·肯尼迪,里昂·S·肯尼迪的祖父,婚礼场地——也就是这座花园的原拥有者。那晚的烛光晚餐他没有告诉里昂全部的真相,罗伯特让他让出一半地盘的方式,是让两个家族各出一位血亲联姻,当然联姻对象最好是克劳萨本人,彼时他断然拒绝,于是克劳萨和肯尼迪的战争由此开始。克劳萨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在里昂买机票之后的三个小时,他就得知了里昂的航班号以及公开的个人资料,像美国人喜欢的推理小说一样,过多的巧合便不是巧合,谁会知道机场的相遇本就不是偶然呢。
只不过他本来是想要干掉里昂的,拥挤的人群中是最适合下手的场合,但谁让里昂跌倒在他怀里,他准备拿匕首的手只好伸出去扶住他。
现在那些都不重要,克劳萨对着穿衣镜稍稍整理头发,婚礼马上开始,无论如何,老罗伯特赢了,他现在必须和里昂手挽着手念完结婚誓词,然后理所当然地让出一半的地盘。
“这可能是都柏林五十年来最和平的一天,”麦克在婚礼主角们交换戒指的时候感叹道,“你说呢,哈妮根。”
“谁说不是呢,麦克,”哈妮根把酒杯递过来与他碰杯,“但我们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