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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路米的葬礼将在下周六举行。
奇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以为这是揍敌客家逼迫他回去的另一种方式。但席巴在电话里说，你自己做决定，如果你不会觉得遗憾的话。
奇犽一瞬间有些动摇，他挂了电话，握紧身边亚路嘉的手。你喜欢伊路大哥吗，奇犽问。
不喜欢！亚路嘉猛烈摇头，头上发饰碰撞在一起，叮叮咚咚。我只喜欢哥哥！
我知道，我知道，奇犽抚摸妹妹的头发，发丝如流水一般从他指缝间穿过去了。那假如伊路大哥死了，你会开心吗？
死？亚路嘉愣住，眼里透露出迷茫，似乎那是离她很远很远的另一个宇宙。
你也不相信对吧，大哥他，怎么会死……
哥哥，哥哥。奇犽的声音越说越小，亚路嘉察觉到他异样的情绪，抱紧了他。
亚路嘉，哥哥要回家一趟。奇犽蹲下身来，握住妹妹双臂，这几天你先跟着一个阿姨，哥哥很快就回来接你。
欸，哥哥要注意安全。
好~可爱的小姑娘！比丝姬发出夸张的赞叹，多乖巧，真难想象她是你的妹妹，奇犽。
总之拜托您了，我尽量赶回来。
没关系，照顾她的话，多久我都愿意。话音未落，亚路嘉已经好奇地摸上比丝姬的裙子，这样繁复花边的洛可可洋裙，她还从未穿过。
那么，我就告辞了。
路上要注意。
奇犽没再说什么，只给两人留下一个挥手的背影。
凌晨五点的枯枯戮山大雾弥漫，雾气如冰晶均匀分散在空气里，若是普通人，呼吸一口都会觉得肺部生疼，如万千冰刀扎入。淅淅沥沥的小雨让山路更加泥泞难行，路上时有蚯蚓出来换气，在地上灵活地扭动着，稍不注意就会被踩到，断成两截。奇犽在山林里灵活穿行着，他从不与观光者走同一条路，而是另择近道上山，不知是秋雨的影响还是别的什么，他总嗅到空气里有股衰败的气息，泥土发出铁锈味，枯叶被雨点打到地上，落地的声音比奇犽脚步声还响。
奇犽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是在三岁，那时他刚开始接受家族训练，资质优良的他被寄予了厚望。而带着他训练的大哥转眼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冷酷如一台机械，奇犽至今回想起来，后背都会发寒。刚开始伊路米教他暗杀术的基本功，光脚在布满碎石的河滩练暗步。小孩皮肤嫩，没多久脚底便伤痕累累。奇犽眼底噙着泪珠，细声细气地对大哥说疼。伊路米只盯着手表，一丝多余的目光也没有分给他。那天河滩上的碎石全部变成红色，气味甚至引来了三毛，以为是主人们在捕猎。
训练结束后，奇犽一秒钟都站不住了，也不管锐利的石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伊路米朝他走过来，奇犽本能地护住头，但伊路米转过身，背对他蹲了下去，奇犽没等来大哥的斥责，却看到大哥的背影，他有些不明所以。伊路米见奇犽没反应，便说，上来。此时奇犽很想对着伊路米的脊椎打一拳，但最终还是趴了上去。伊路米托着他细瘦的大腿，飞速往山上去。
奇犽趴在伊路米背上，被他突出的肋骨硌着难受，脚底还传来钻心的疼，一想到这都是拜身下人所赐，奇犽就忍不住眼眶泛热，眼泪鼻涕一齐流出来，全抹在伊路米背上。伊路米察觉到背上穿来的温热，眉头都不皱一下。耳边风声呼啸，奇犽鼻腔里的血腥味渐渐被冲淡了，只剩一阵清香。深秋时节，何处有花？奇犽寻思了半天，才发觉是伊路米头发上的香气。伊路米发丝细软，又黑又亮，只是不修边幅，略有些凌乱。奇犽觉着自己是否也该修整下头发，剪个和伊路米一样的短发也不错。
天空逐渐亮起来了，森林里传来寒鸦的叫声，奇犽来到试炼之门前，如今他已经能推开四扇门。整座山都在秋雨里静默着，他进入城堡，才发现主厅已经装饰成了灵堂的样子，四周燃起烛光，满室鲜花簇拥着一副棺材，漆黑庄重，奇犽恍惚间闻到伊路米头发上的香气。
奇犽，回来了？守灵的家主如白狮盘踞在主位，一向沉稳的表情也出现了裂痕。
奇犽默默点头，不发一言。
你先上楼休息吧，葬礼还有一个小时开始，席巴说，客人还没有到齐。
奇犽一步一顿迈上台阶，脑子里似乎被念兽入侵，变得黏稠而迟钝，他甚至没发现拐角处那个小小的身影。
柯特？你怎么在这儿。
柯特用纸扇挡了下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睁着一双眼睛，眼波流转，似有话要说。
但奇犽没能察觉到，对于这个最小的弟弟，他一向不怎么关心，也不需要他来关心。回房吧，外面冷。他说。
雨依旧下个不停，甚至还有变大的趋势。基裘撑一把黑色洋伞，胳膊上挽着黑纱，一路哭个不停，声音矫揉造作。因为与平时无异，奇犽无法判断她是否出于真心。
葬礼上没有开棺这一环节，而停灵时棺材由席巴和桀诺轮流看守，奇犽无法亲眼证实。泥土一捧一捧落到那副棺材上，黑色渐渐被掩埋，很快看不见了。
大哥死了，奇犽想，世界上再也没有大哥了。
葬礼结束后，奇犽向父亲请辞，席巴准许了，房门关上之后，他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
奇犽原路返回，雨后的森林被洗涤过一般，但他无心欣赏，一连踩到好几条蠕虫也没有反应过来。奇犽无端觉得很累，一步路也不想跑，散步似的，缓慢下山。他路过那条河，如今降水减少，河道萎缩，水流像条被打了七寸的蛇，软绵绵躺在满地砾石上。微风吹过，他蓦地感到脸上一阵湿凉。奇犽哭了，他第一次走这条路时在哭，十年后再走，仍在哭。
去接亚路嘉之前，奇犽拐去了天空竞技场，不出他所料，西索果然在楼下的冰激凌车前现身。
西索看见他，脸上一阵欣喜。好久不见~奇犽~
奇犽面无表情，说，我要问你件事。
啊啦啊啦，是什么事呢，让我猜猜，是伊路米的事情对吧？西索故作思考状，扶着下巴说道。
但很可惜，那件事是真的呢。西索舔了舔冰激凌，奶油化成水流到他手上。
难道你一点也没……伤心？
伤心？西索瞪大眼睛，他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很出人意料了，我为什么要伤心？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奇犽没法接话，朝西索挥出一拳，被他轻松挡了下来。奇犽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西索看着他走远，这才掏出手机来，发了一条短信。真搞不懂，你怎么会舍得放手~
奇犽回宾馆，一路上撞了好几个人，有人暴起想要找他茬，被他一手刀吓得立马噤声。
不想死的话，就滚，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奇犽抬起眼睛，瞳孔平静无波，内陆湖一样寂静。但越过那个人，他突然看见了什么，湖水投进石子，海面泛起波浪。他看见念针，黄色的，密密麻麻插在一个人的头上、身上，那人留着莫西干发型，肩宽腰窄。奇犽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呼之欲出，但他的喉咙在一瞬间被堵住，毒，气，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一丝声音也发不出。
大哥，伊路大哥，伊路米！
那个怪异的背影迅速消失在人流里。
奇犽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起来，使用电光石火向前跑去，像箭劈开风，船劈开海，四周人群都消散了，声音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一个身影。奇犽两岁时曾被丢在深山，他坐在草地上一直哭，一直哭，哭到鸟兽惊惶，游鱼远散。深夜伊路米偷偷把他抱回家，事后挨了席巴的训。奇犽大喊着狂奔，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大哥叫回来，但终是徒劳。
大哥不要他了。
他曾经梦寐以求的自由，如今得到了，却发现仍不满足。他太贪心，既想要自由，又想要大哥活着。
时针已经走过十二点，奇犽才刚进入浅眠。床铺太软、枕头太高，一切都让奇犽无比烦躁。突然窗户被打开，他一下子从床上蹦了下来。
狂风裹挟着雨点吹了进来，砸在奇犽脸上，他看见眼前人的黑发被风吹起又落下，诡异的沉默在室内弥漫。
我答应了父亲再也不见你。伊路米先打破了寂静，他的嗓音有些嘶哑。
那你有种就再也不见啊！
我后悔了。
下一瞬伊路米已经将奇犽带到床上，长发垂下来，将奇犽困在这一小方天地里。奇犽仰视着大哥，伊路米的脸在黑夜里透露出幽幽荧光，鬼魅一样，那黑发似有万丈长，如一张蛛网，而他就在网中央。
你果然没死……但那棺材里为什么有你的念？
做戏当然要做全套。伊路米的手伸了过来，奇犽以为自己下一秒会被大哥掐死，但伊路米只是将手覆在了他的唇上，然后，凑了上去。闪电划破夜空，惊雷砸响大地。奇犽只觉得他指尖冰凉，像死人一样。
如果我这样对你，你还会来找我吗？伊路米的瞳孔漆黑如古井。
哎？！我……奇犽愣住了，显然是没懂伊路米在说什么。
再见，小奇。
奇犽站在半开的窗前，三十秒之前，伊路米从这里落下。雨水将他的头发沾在前额上，奇犽轻动嘴唇，无声地说，再见，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