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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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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1-05
Words:
8,73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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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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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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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

海雪

Summary:

“它出生的地方,它死亡的地方,它开始的地方……”

Notes:

1.由于翻译的限制或称呼已成为习惯,“敌人”、“猎人”、“愚人”中使用了“人”字,实际上他们都是虫子。——“敌人”词条,空洞骑士中文维基百科。
2.……这气味。还有虫子跟你在一起?是你吗,奥格瑞姆,我强大的骑士?
啊……我的天啊,这浓烈的气味还是让我回忆起了快乐的时光。和持续到今日的废墟相比,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那么短暂,但那段日子多么灿烂。
——小骑士装备防御者纹章时,白色夫人台词。
3.考据和再创作难免有不够严谨的地方,如有错漏,敬请见谅。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她逐渐知道,这片世界的尽头开始下雪。
说“逐渐”是因为她的意识还非常朦胧,邻居们的表达也都是断续的。在虫子的世界里,有些天赋异禀的家伙能够靠摩擦发出声音,但多半也只是简单的讯号,而其余大部分虫子们一生都只是沉默地奔忙着。因此,即使是这样简单的信息,也需要拼凑很久。
一开始是陆续有虫子向中心区域迁徙,你可以听到沙沙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如果只是偶然,倒也还好,但次数一多,奔波而来的外来者们自然会挤占原住民的生存空间,因此那些声响里不仅包含了跋涉和远行,还有争抢和掠夺。
随后是甲壳、翅膜或触须被撕扯的声音。失败者如果运气好,可以拖家带口另寻乐土;如果运气差一点,被夺去伴侣不提,身首异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然而,这里适宜居住的地方可不是很多。毕竟在模模糊糊的本能里,她知道统率此处的并不是一位优雅宽和的神明。在乌恩永恒的注视下,草叶、藤蔓和苔藓固然能够肆意生长,但与此同时,所有不允许凡虫踏入的领域也全部浸在她的酸液之中。
之后是背井离乡和新的迁徙,这些虫子逃离原本的家园,往更远、更荒凉的地方去了。
除此之外,慢慢地,她感觉到空气变得干燥了一些,土壤也更冷了,气流的来去和翻涌变得更急促。面对这种变化,虫子只需要跑得越远越好,但她无所适从,只会越来越不舒服,因为她是一颗种子。
一颗不知道孕育了什么植物,也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这地下的种子。或许是被身负羽翼和皮毛的巨兽遗落的,或许是被冰冷而沉重的金属翻拌到这里。作为一颗种子,从落地的那一刻,想的就是发芽、开花、结果和新的种子。总之,她感觉到自己和这里其他的居民都不一样。
在大家遵循本能匆匆逃离那个方向的时候,她想的是,那里怎么了?
最后她开始能够听见,从那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从旷野和荒原里,传来了含着雪片飘飞的风声。
我要去那里看看。她想。

对于种子来说,这种想法倒是足够离经叛道,但管它呢,光是会思考就已经足够标新立异了。总之这件事宜早不宜迟,毕竟如果那个方向继续降温,她很怀疑自己能不能撑下去,但她只是一枚种子,无法靠自己行走,于是她寄希望于路过的虫子们,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位好心的、不那么匆忙的旅客,让她能依附在他们身上,或当作口粮被带走。
但旅客们注意不到这颗种子。没有任何一只虫子想来看看她尝起来口感如何,这在平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安全保障,但这个时候却让她更加焦急。伸出手,伸出触角,伸出腹足……随便什么,只要让它们能触碰到我,聆听到我,感知到我!
“咔”的一声,随着这强烈的愿望,她头顶上的种壳裂开了,一条细嫩的幼芽伸了出来。那个年轻的过路人好像捕捉到了这丝声音或气流,他立即停下脚步,以一种对虫子来说过于迅捷的速度四处打量起来。
啊,看起来他是一只比其他人聪明的虫子,感知更强,反应更快,思维也加倍活跃,体格健壮,是非常适合的旅伴。
她一边这样想,一边竭力将幼芽伸得更长、更显眼一些。这家伙好像注意到了,他朝这个方向转身,架好防御的姿势,试探着慢慢靠近。
这下她能看到他的长相了。圆圆的轮廓,头顶长着一对小小的犄角,眼睛非常明亮。他走过来,疑惑地蹲下,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她的幼芽。
无形的连接悄然建立起来。年轻的虫子疑惑地“啊?”了一声。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他几乎是原地弹了一下,又“啊?”了一声,惊疑不定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什么,我?”他问。
这神秘的力量由她给出,赋予他语言能力。这种能力并不依托于单词、语法和长句,而是让他从此能够用声音表达出自己的意识,也能靠聆听声音来明白其他人的意识。
在赋予他能力的同时,藉由这一次行使权能,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也正更加明显地转变为更强大的存在。
“你好,”她尽力绷住自己的紧张,脆生生地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旅人又是一个弹跳,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摆回来,面对着她。他愕然地应道:“啊?没问题,不对,是什么样的忙?你是谁?”
“我是一粒种子,我将成为树木和根须,“她认真地说,仿佛这答案天生就烙印在她的意识里,“水中的乌恩已经迈过了最巅峰的时刻,因此我从土地里应运而生。随着她步入衰弱,这片土地将需要我继续进行统治和调和。”
“你是神?”旅人愕然,又迷茫地咕哝,“好小的神,这么说,你是刚出生吗?有名字吗?”
“是的,我还没有名字,”她有些不自在,随即补充了一个问题,“那你叫什么名字?”
旅人爽朗地笑了起来,声音因年轻而显得格外嘹亮,她身下的沙土都微微震动。
“原来是个幼崽,啊,但你是神灵,我是不是该更尊敬点儿?”他快活地说,试图使用新获得的语言能力念出那个代表自己的音节,“我是……我是奥格瑞姆!”
“你好,奥格瑞姆,”她思考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浅灰的外壳已经破开,新生的洁白幼芽正努力舒展着,蕴含着勃勃生机,“你可以叫我‘白’。”
“好的,女士,”奥格瑞姆毫不见外地说,“你刚刚说要找我帮忙,需要我做什么?”
交流很通畅,她也在这种友善中放松下来:“你能感觉到吗?那个方向变冷了,我想请你带我去那边看看。”
不用她多说明,奥格瑞姆就回头往那个异常的方向看了一眼。
“确实是变冷了,”他利索地说,“我是从那边过来的,大家普遍都在往别处跑,非常突然,叶子都枯萎变黑了。你这个时候反而要过去吗?”
“是的”,她说,“我感觉到有雪,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奥格瑞姆注意到她说的是“需要”而不是“想要”,这位新生的神灵真的把世界里的那些异变划归为自己的事务和责任了,虽然她还很弱小。
“我带你去,”他爽快地说,“只是冷了点儿,还不至于让我冻出毛病来。”
她请奥格瑞姆在附近扫出一些灰尘和蛛丝,把它们搓成了线,做成一个简单的网兜。他小心翼翼地用那对带钳的利足进行这样的精细活儿,时不时发出惊险的哦哦哦声,最后将网兜挂到身上,而网兜里就盛放着小小的种子。
“坐稳,我们出发喽!”奥格瑞姆拍拍胸口,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方向,疾步往前走去。

距离决定了这会是一趟很漫长的旅程,而要奥格瑞姆全程保持安静看来是不可能的。他大概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这个世界产生更多的交流,先是“你感觉难受吗”,再是“你会不会吹到风”,她还在果荚里的时候,也没有受到过这样精心的呵护。
“谢谢你,我感觉很好,”她左右摆动了一下,说,“你真友善,不用担心我。”
就好像听过别人说话之后,他就再也没法忍受寂静似的。年轻的虫子边走边问:“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介意时不时和我聊聊天吗?”
“你想聊些什么?”她坐在网兜里,因为一切进展顺利而感到心情愉快,“聊聊那边那场雪吧,你对它们知道多少?”
奥格瑞姆沉思着踏过一片草叶。
“我了解得不多,”他直率地承认,“我和你说过,附近的叶子突然枯萎了,但我没见过源头,只是住在那附近。你渐渐能感觉到冷气流在朝这边灌,风很凶狠,不管具体发生了什么,那里都不再适合常住了。我本来是想要找一个新的栖息地的。”
“风很凶狠,”她重复着,头顶的幼芽若有所思地歪了一下,“寒风,真是非常少见……相当罕见的东西。”
“你头顶上这是什么?是一种触角吗?”奥格瑞姆问,“它看起来好软,我从没见过这么软的触角。”
“这是还没有长大的叶子,它叫‘芽’,”她有点羞恼,“我不是昆虫,我是……我是一棵树!”这句话多少有点吹牛的成分,但还真的把人唬住了。
奥格瑞姆困惑地说:“你倒是说过你会‘成为树木和根须’,但我认识那种东西,他们非常非常老,皮比我们的壳还要硬,又粗糙,你看起来和它们完全不像。”
“我是一棵不同的树,”她说,“等等,那是什么?”
奥格瑞姆也站定了,一枚草球擦着种子的面颊落在他身前,是一个明确的警示信号。他俩抬头望去,前面是一位同样年轻的战士,正横剑在胸前,以一个蓄满了力的架势警惕地盯着他们。
“闻起来像是伟大乌恩的亲族,”奥格瑞姆说,“原来我们已经踏上了他们的领地,我还以为走野外就没事呢。”
会说话的虫子和会说话的种子?对面的战士愕然地看着他们。显然,语言能力作为一种全新的赐福,目前还仅仅局限于奥格瑞姆和她之间,不关任何其他人的事。但战士不需要说话也能战斗,转眼又是一个草球袭来。
“好吧好吧,”奥格瑞姆侧身让了一下,抖了抖自己的前足,也做好了作战的准备,“他不喜欢我们,这倒是很好懂。”
“苔藓部落常年沐浴在乌恩的光辉下,即使不会说话,也有自己的文明,”她和缓地解释道,她是生于此地的神灵,这些知识她从经过的大地里和空气中就能汲取,“他们以草叶和青苔作为自己的语言,荆棘球的意思是不受欢迎和驱逐。因此除了战斗,你也可以选择避开。”
奥格瑞姆愣了一下:“他们不会追击?”
“他们不会追击。”她确定地说。
奥格瑞姆交叠前足护住她,拔腿就跑。

跑了一段路,她被颠得头晕眼花,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奥格瑞姆停下了。
“我们跑得真是够远的!“他得意地说,低头一看,种子蔫答答的,幼芽也虚弱地垂了下去,“你没事吧?”
“我还好,”她虚弱地说,声音低了下来,“我们停下来歇会儿吧,我有点想吐。”
奥格瑞姆迷茫地愣了一下,低头打量着她,可能是没想通一颗没有嘴的种子要怎么吐。她病恹恹地靠在网兜里,调整了一下姿势。
“这是跑到哪儿了?”
奥格瑞姆迷茫地打量四周。
“我不知道,但大不了就再原路回去打赢他,”他颇为乐观地说,“虽然他是有武器,但也别小看了我!”
她被逗乐了,认真地说:“嗯,我相信你可以打赢他,即使他有武器。”
奥格瑞姆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
“说真的,他们看起来可真威风,”奥格瑞姆羡慕地说,低头看了看自己锋利的前足,“有骨钉,有盾牌,好像还学习过怎么战斗,我什么都没有。”这只年轻的虫子虽然体格结实,也有一身的漂亮甲壳,但确实身无长物,唯一倚仗的就是自己还没有变老。这里的绝大多数虫子都是如此。
“那是因为他们是乌恩的骑士,在圣湖和神殿边成长,有一些好护具也是应当的,”她温和地说,“不要妄自菲薄,你会比他们更优秀……但这并不代表你现在就不如他们。你更敏捷健壮,更善良慷慨,关键是,你面对广袤世界还拥有那么多选择。”
“谢谢你,你真的很好,”奥格瑞姆吸了吸鼻子,“确实,他们毕竟是乌恩的骑士……说起来,神灵都会有骑士吗?我倒是忘了你也是一个神,你以后会有自己的骑士吗?”
“不一定,或许会的,”她说,“我和乌恩还不太一样,她是虫子,我是树。至于要不要骑士,我还没有想好。”
“很难想象你以后也会成为乌恩那样的大人物,”奥格瑞姆重新打起精神,快乐地说,“天啊,一想到你今后说不定还会有神殿,真是让人向往!”
她也轻轻笑起来。神殿?听上去是很遥远的词,但神灵身边好像就是会围绕着这些东西。神殿,信徒,碑刻,国度。
那么,我有没有可能成为一个不太一样的神灵呢?住所就是我的神殿,思维就是我的碑刻,同伴就是我的信徒,他们来组成国度。她向往地想——
“你又发芽了!”奥格瑞姆惊叫道,“你感觉怎么样?”
是的,第二条幼芽从种子的裂隙中悄悄伸了出来,和原来的那根一左一右,舒展地摇摆着。
“……还可以,”她微微动了动脑袋,重新调整了一下平衡,“这意味着我在慢慢长大变强。”
奥格瑞姆虚心请教:“我变强之后可以赢得更多的战斗,树变强之后可以做什么呢?”
“扎更深的根,开更多的花,结出更多的果实和新的种子,”她说,“种子再变成新的树,这是我们的本能。”
“但乌恩只有一个,你却要结出很多个你?”奥格瑞姆有点困惑,“那不会很挤吗?”
她严肃地想了想,摆了摆幼芽,意思是没有结论:“最后可能不会有很多个留下来,我也不太想这样,但是我们植物的命运往往如此。”

他们绕来绕去的,竟然也成功走出了苔藓之地。
别看这句话听起来简简单单,实际上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乌恩是藤蔓与草叶之神,她的领域从丛林一直伸展到峡谷,直到一丁点儿日光也没有的地方,绿色不再生长的时候,其他生命才逐渐能集结出抗衡之力。比如现在奥格瑞姆带着她,来到的是真菌眷族的地盘。
“这里除了蘑菇之外什么都没有,”奥格瑞姆张望了一下,颇为不满地摇了摇头,“全是石头。”
“那样不好吗,对我们来说足够安全。”
“安全是安全,但也太无聊了,”奥格瑞姆说,“我还是喜欢热闹点的地方,这群蘑菇只会躲在地下长肉,还不能当食物,也不知道怎么战斗,乏味透顶。”
她若有所思:“你很喜欢战斗,奥格瑞姆,这在虫子里很少见。”
“倒也不是喜欢战斗,”奥格瑞姆说,“我喜欢和这个世界有来有往的。现在我能和你聊聊天,真是好太多了。之前很多时候不管我怎么摩擦腹部或晃动触角,别人都没有反应,真是让人沮丧——说到这个,之后还会有其他人能学会说话吗?”
“我会将这份赐福传递给尽可能多的虫子,”她应了下来,“但很难想象等到大家都会说话之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总不会比现在差!”奥格瑞姆边说边小心翼翼地估量着距离,越过酸水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上,抬头想了想,“我喜欢热闹,如果没人搭理我的话,我宁可天天睡大觉也不想孤零零的在外头到处跑,这次降温也是,我考虑了好一阵子到底是搬家还是干脆冬眠呢。”
“你还是选择了搬家,”她对奥格瑞姆的决定表示赞同,“如果你决定冬眠,可能就会在梦中被冻僵,睡着睡着就没命了——天哪,请稍微慢点儿。”最后这句是因为奥格瑞姆跳得起兴,完全把酸水上这些零碎的石头落脚点当作一种游戏来玩了,速度越来越快,她挂在网兜里晃来晃去,几乎要被甩飞。
“噢抱歉,”她圆滚滚的朋友迅速跳完最后几步,借着惯性又跑了一段儿,换过来之后开始慢行,不过也由不得他,这片新的区域没什么亮光,也快不起来。
“我们现在走到哪儿了?这里闻起来……不太对劲,我好像没来过。”
奥格瑞姆睁大眼睛努力辨认,他虽然在黑暗中还能看见东西,但附近好像什么都没有,没有虫子,也没有植物,只剩石头,荒芜得不同寻常。
她也闭上眼睛,尽力伸开头顶的幼芽,尽可能向外扩散自己的知觉。但她仍然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东西。在努力的摸索中,第三条幼芽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她的身体也开始散发出莹莹的微光。
“嚯!”奥格瑞姆被她吓了一跳,“你会发光了!天哪,真是神了。”
幼芽伸展到哪里,她的视听就能抵达哪里,奥格瑞姆屏息,敬畏地看着她头上的幼芽四散开来。借着新生的光,她探查了一会儿,然后迅速而安静地收回了所有的幼芽:“我们需要尽快离开。”
奥格瑞姆不明就里,也轻声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走错路了,”她说,“快跑!”

不分东南西北地狂奔完这一段路之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蘑菇的孢子散发出的微光。奥格瑞姆气喘吁吁地问:“现在能停下了吗?”
“没问题,”她在网兜里努力用幼芽把自己给扶稳,“现在已经安全了。”
奥格瑞姆心有余悸地问:“那是什么地方?很危险吗?我没看到什么东西。”
她摇了摇头:“我的芽感受到了鲜血和腐烂的味道。对你来说或许不危险,但你还带着我,而且那边气温低是因为离地面远,我们要找的源头不在那个方向。”
“听你的,”奥格瑞姆立即说,甚至没有为多花的这些力气惋惜抱怨一丁点,“那现在呢,我们现在的方向对了吗?”
她努力感受了一下:“是的。前面湿气很重,但没错,这次是走在正确的路上。”
这里也不好走,湿漉漉的。奥格瑞姆不得不把她甩到自己背上,俯下身爬行过去。他一边艰难地从潮湿的甬道里拨开碍事的泥土,一边嘀咕:“这感觉倒是对了,我之前就是从这里来的。话说回来,这里怎么会这么湿?”
她感觉到根须也在水汽里蠢蠢欲动,准备生长,若有所思地抬头打量了下:“在真菌眷族的领地上,水汽来源于脚下的酸液,但在这里,似乎来源于我们的头顶,有水在从上面渗下来。”
“真是离奇,不知道什么没品的虫子会住在这里,”奥格瑞姆嫌弃地甩了甩前足上的泥巴,“说起来神应该都是有自己领地的吧?你想要 选择哪里作为领地呢?”
“我很喜欢有生命气息的地方,会让我感到舒适,”这次她倒是不需要多思考,凭借直觉就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藤蔓、青草、蘑菇,这些都不错,但冰雪和火焰我不喜欢,它们会遏制我的生命,也阻挠我的繁衍。”
“那你说感觉到那个地方在下雪,还要赶过去,”奥格瑞姆说,“你想做什么呢?下雪对你来说应该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她沉默了一下,伏在奥格瑞姆背上,感觉到他正在奋力往前划。
“我还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下雪对这里的所有生物都很危险,”她轻轻说,“所以我要去。”
奥格瑞姆也沉默了一下,突然说:“你上次说你还没有想好要不要骑士。”
“是的,而且现在幻想那么久以后的事情,会不会太自大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连那场雪是什么都还不知道。”
“如果您最终决定征召骑士的话,来召唤我,好吗?”奥格瑞姆问,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沉静,“我愿意做您的第一个士兵。”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星星一样的光芒从抖动的幼芽上簌簌落下,不知何时它们已经显而易见地,变得更加坚韧明亮了。
“我会的,如果我需要骑士,一定会首先来邀请你,”她向年轻的虫子许下诺言,“因为你也毫不犹豫地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选择了帮助我,并且一走就是这么远。我相信你热忱善良,忠诚不屈。”

“好像到了。”奥格瑞姆轻声说,把她缓缓放到地上,往边上走了两步替她挡住寒风。她从小憩中睁开眼睛,细小的根须抓牢了地面,缓缓望去。
空气冷得像刀子一样凛冽,裹着碎雪十足凶悍地在这片开阔的峭壁下四处乱撞,地上已经积起了厚厚一层的雪,看不到任何虫子在地面行走,也看不到脚印,草叶还没来得及枯萎变黑,就结出了苍白的冰壳。而在对面的岩壁上,一只他们从未见过的巨大生物正高低错落地盘踞在那里,金属颜色的躯体时隐时现,雪花从这生物身上剥落而下,掺在他的呼吸里,成为无休止的朔风。他看上去就和这凭空出现的冬天一样漫长。
“小心,”奥格瑞姆呼出一口热气,敬畏地看着它,“他很强。”
“他几乎只剩喘气了,”她否认,但还是难掩凝重,“这样苍白虚弱的生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您知道他是什么吗?”奥格瑞姆问。
“我知道,这片土地的记忆里有。但那已经是非常遥远也非常古老的事情了,按理说,这样的种族不应该出现在小虫子们的聚居地。”
奥格瑞姆警惕而又难掩欣赏地看着岩壁上的生物:“他还活着,那他会听得懂我们说话吗?您能让他得到说话的能力吗?”
“说不定它自己就会说话呢,”她说,“我们到处找找看吧,看他的头部在哪里。”
“那究竟是什么?”奥格瑞姆把她重新安置好,根据她幼芽给出的指向朝前走去。
“是‘沃姆’,如果你只是想问他们的种族,”她说,“它们曾经居住在世界的边缘,因此这里的大地中还残留着一点儿记载。
“他们是非常大、非常大的虫子,动作的一点余波都会给小虫子带来灭顶之灾,因此他们早早地就远离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迁徙到了比世界的边缘更远的地方。我不知道眼下这一只为什么会回到附近,但他看起来很不好。幸好你和我来了这儿,他和这片土地可能都需要我们的帮助。”
他们沿着风雪最盛的方向一直往前走,很快走到了这只沃姆的头部。汹涌的气流从这里起始,他的下颌和利齿像一顶生来就有的皇冠,伴着整个头部静静地垂落在风雪之间。
她请奥格瑞姆把自己放下,根须游动着慢慢 “走”到了这只沃姆面前,轻轻用自己的芽——或许那已经不能再叫幼芽而是新枝了——触碰了一下最靠近自己的尖角。
“我们来了。”她简单地说,算是打了个招呼。
沃姆说话了。他没有用自己的躯体发音,而是引动周围的空气,在驳杂的风雪声中产生低沉的共振,听起来难以辨别方位。
“是你,这片大地未来的主宰……你身后这位是谁?”
奥格瑞姆被震得脑瓜子嗡嗡的,防备地上前一步:“这位女士是‘白’,我是她的骑士奥格瑞姆。你叫什么名字?”
“原来如此……”沃姆听上去正在思考,“我没有名字,在相当一段长时间里,我是唯一的沃姆,你们也可以用这个词来称呼我。”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沃姆?”她对骑士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走上前去,直白地点出了沃姆的虚弱,“我能感觉到你的躯体在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了腐烂。你来到我的领地掀起风雪,是要做什么?”
实际上这不是她的领地,起码目前还不是。奥格瑞姆偷偷瞄了她一眼。
这一眼好像也被对面巨大的生物捕捉到了,他趁机展开了反击。
“这片大地尚不属于你,你虽然是神,但还很弱小,”沃姆对自己的来处和来由避而不谈,但也不愿意落于下风,“我知道你正在积蓄力量和智慧准备迎接统治,年轻的神明,可是我能看见未来……你将衰败,这个世界将会被死气笼罩。”
听到这挑衅一样的预言,奥格瑞姆更加防备地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气声。
她抬起一条根须点了点奥格瑞姆作为安抚,自己则顿了顿:“我知道传言中沃姆有预见未来的能力,但陌生的外来者,你不值得轻易被相信。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要得到什么?”
“我的肉体确实已经濒临崩溃,因此只能用意识和你对话,这里的风暴也已经不受我的控制,”沃姆说,斟酌着进行了坦白,“我从世界之外来到此处,被这里的气息所排斥,需要进行新的转变来适应这里。而你来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能看见我们的未来紧密相连。因此我向你寻求帮助。在这片国土上只有你拥有拯救我的权能,也只有我能引入新的力量。”
大概是因为这听上去比前面的描述更像实话,奥格瑞姆不安地动了动,左右脚互相踩了踩。而她只是思考片刻,沉静地问:“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我想要和你合作,”说到这里,沃姆的声音放得更加低沉,需要非常专注地聆听,“你将力量借给我,助我转化为具有本土气息的生灵。力量不再存在于我的躯体的时候,来自土地的排异就会减少,这片风雪能安静许多,大地不会再变得寒冷,你的子民也能在这里如常生活。”
“什么叫‘力量不再存在于我的躯体的时候’,照这个说法,我们就不能等你自然死亡再说吗?”奥格瑞姆忍不住插话。
沃姆的沉默听起来不知道是被噎了一下,还是也在认真地考虑这个提议。
“那样很痛苦,”他很快结束了停顿,回答道,“我不否认我想要逃避痛苦和死亡,但作为沃姆,我体内的生命力是非常强大的,即使躯壳已经开始破碎,可能也需要很久才能最终死去。恒久的黑暗在降临到我身上之前,就会先一步降临到这片土地上。”

她谨慎地思考着,感受着对方躯干里翻涌的气流和温度,判断的结果是对方没有说谎。于是她问:“听起来这是唯一的方法了。那么作为代价,你想要付出什么?”
“我可以将我在界外的见闻和智慧传授给你,让你知道如何带领虫子们避开将来的劫难,”沃姆说,“你拥有这片土地未来的统治权和信仰,将力量借给我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将会密不可分。”
他顿了顿:“我会用我所有的能力去帮助你和你的子民,包括帮助你繁衍生息。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份合作可以一直延续下去,我们能共同统治这里,直到世界落下帷幕。”
奥格瑞姆在旁边戒备着,警惕地听着这场沉重的谈话。她伸手触碰沃姆的利齿,或者尖角,高等生灵的力量让对方看到的未来也同样映照在她的眼睛里。
大地凋亡,洞穴荒败,所有生命四散奔逃。古老的乌恩收回她的触角,蜷缩在圣湖里不问世事,除了光蝇之外世界黑暗一片,再也没有任何一双明亮的眼睛。 “你能扭转这种未来?”她问,“我听说沃姆们预见的命运将无可更改。” “我能延缓这种未来,”沃姆说,“可以延缓很久,足以等种子一百次变成根须,几乎也就是‘永远’了。” 无形的誓约在他们的问答中确立。盘绕山岳的暴风渐渐宁静下来,雪片也褪去针刺般的冷意,逐渐化为普普通通的浮灰。奥格瑞姆大张着嘴,抬头呆呆地看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儿飘摇。他的视线跟随着这些无害的雪花往下落,看见沃姆的喉咙深处正凭空凝结出新的轮廓,伴随着轮廓表面流转的符文光芒,他认出那是一枚卵。 伴随着风停雪静,别的声音变得明显了,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往这边聚拢。奥格瑞姆竖起如刀的前肢,将她挡在身后,困惑但防备地走了个弧形,但与此同时,他又感觉到卵的方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让他想要不顾一切地过去看看,就好像那里有世界上最鲜美的食物。 “他们想吃了它,”她说,“它在完成一场死而复生。破壳的时候会非常虚弱,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又太大了。很难有虫子不受这样的引诱。” 奥格瑞姆懵懂地又看了看卵,小声问:“那我们现在应该保护他,是吗?” “是的,我需要你尽你所能,我也会尽我所能。”她说。 等待沃姆从破壳而出的过程非常漫长,但也许是在这里时间的流速也随着风雪一同止歇了,奥格瑞姆并没有感觉到非常难捱。天光灭了又明,他结束最后一场战斗,看到一个全新的身影踩着一地的残翅断肢,从古老躯壳的口中走了出来。 同样是苍白的,从头到脚并不高,头上伸展出几根相似的分叉,但更尖锐也更规律,一眼就能认出源于那具躯壳。奥格瑞姆看看这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形象,一时语塞,又看看她。 “我用你的力量完成转化,”沃姆活动了一下全新的肢体,解释道,“形态也会趋向于你。” “那你有点儿吃亏,”她终于得意地笑了下,竟然有点狡猾,“我还会继续生长的,到最后,你可能还不够我的一枝树梢。” 她转身面向奥格瑞姆,朝沃姆重新介绍:“这是奥格瑞姆,我的第一位骑士,我的守卫和防御者,也是你的,你要感谢他英勇的战斗,否则你无法活到与我再次相见的这一刻。” “在。”年轻的虫子下意识站直,挺起胸膛。沃姆也对他轻轻颌首,以示谢意。 “奥格瑞姆,这是……”她斟酌了一下,挑选着她觉得合适的词。 最后她说:“从今以后,他也是‘白’。”

后来如何了?“永远”之后如何了?
上一个纪元已经过去,下一个纪元也要走完了。他们从那场谈话中离开,构筑了喧嚣的圣巢,招募骑士,组建王廷,签订同盟,挖掘深渊,又看着一切逐渐沦为废墟。只有不再酷烈的风雪还在一直下着,永不停歇。
她逐渐从世界尽头的那场苍白中醒来,意识朦朦胧胧地回转。躺在自己长发一样的枝桠下,枝头上没有花也没有果实,在模糊的视野里,只能看到微渺的星光。

Notes:

已出实体,通贩20元,在淘宝店【深渊航标】,请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