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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是啊,可是上帝真的在乎幽默感这回事吗?
一大早就沉浸在失恋的情绪中并不是件容易事,更别提此时迪普还穿着睡衣,睡眼惺忪,一脸莫名其妙地光脚站在自家公寓的厨房门口,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他的双胞胎姐姐梅宝此刻正盘腿坐在他的餐桌上,言辞激烈地对着电话另一端的某人进行着一些态度及措辞都并不怎么友好的指责。迪普尝试过让她冷静些,只是每当他试图踏入厨房,梅宝都会威胁性地瞪他一眼,并冲他比出代表着“禁止!”的手势。于是他只能一边叹气,一边悻悻然地在厨房的边缘徘徊。终于,这段对话以梅宝高声地喊出那句“我们结束了!”作为终结。而后梅宝恶狠狠地将她的手机扔进了迪普厨房里那泡着一堆脏盘子的洗碗池,随即瘫倒在他的餐桌上,哭了起来。
一大早就沉浸在失恋的情绪中并不是件容易事,但很显然梅宝并不这么认为。短短的一个小时内,她就已经从否认、愤怒、交涉、绝望走到了坦然接受。此时她终于在迪普的劝说下从餐桌上爬了下来,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向嘴里塞培根和煎鸡蛋。迪普则一边洗着碗碟,一边拎起那个湿漉漉的手机,叹了今天早上第天知道是多少次的一口气,“你到底对这家手机厂商有多大的意见?”他问,“这个月的第四次了,还好这玩意儿是防水的——所以,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这个“又”字其中包含无数艰辛,包括但不限于他的双胞胎姐妹在近期因这段恋情而在迪普家里做出的种种行径——很显然,那堆脏碗也拜她所赐。罄竹难书啊,迪普摇了摇头,撕了张厨房用纸把梅宝的手机包了起来,与自己的姐妹住得太近也不是件好事。
“没什么好说的,已经全部结束了,”梅宝吸了吸鼻子,放下手里的盘子,“我可以再要一个煎鸡蛋吗?”
“鸡蛋每日摄入量应控制在一至二个,而你已经把我的那一份也吃完了,我亲爱的姐姐,”迪普又叹了一口气,“这段对话发生在这个地点也是这个月的第四次了,我可以认为你这次是真的打算结束这段关系了吗?”
“我只是——很不好受,你知道的,这些——情绪,感受,噢!我感觉它们一起向我涌来打算就此淹死我,”梅宝胡乱擦了擦脸,长长地吐了口气,“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人可以——”
“——在一瞬间就变得不像是你曾经认识的那个人?”迪普耸耸肩,“说实话,从我的角度来看,当你对其他人说这句话不止一次的时候,你就该思考一下——”
“——是否从一开始我对于对方的认知就是错误的,”梅宝无精打采地说,“谢谢你在这个月的第四次以这种受害者有罪论的言论来往我的伤口上撒盐,我亲爱的小迪嘟,你真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弟弟了。”
“显然你这句话里的嘲讽浓度已经高过了今天的AQI指数,但我还是很高兴你这么说,”迪普将洗干净的盘子全部摆放进碗橱,转头冲梅宝张开了双臂,“你也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姐姐——尴尬姐弟抱抱?”
“尴尬姐弟抱抱,”梅宝抽了抽鼻子,起身抱住了迪普,“我能在你这再呆一会吗?”
“只要你别把冰箱里的冰激凌全吃完?”
“嘿——上次我明明给你重新买了一桶,同时还附上了非常极其以及特别诚恳的道歉!”
“并且两个星期以后你再次趁我不在家时一声不吭地吃完了它,”迪普翻了个白眼,“好了——我真的要去上班了,如果你需要躺一会的话,你知道哪里能找到毯子吧?”
“卧室墙边的第二个柜子,并且旁边还放着件鬼知道是谁穿过的黑金撞色夹克?”梅宝做了个鬼脸,“我的天,老弟,你不会还留着它吧?”
“衣服又做错了什么?丢掉它还会造成四千克的二氧化碳排放,”迪普耸耸肩,“而且那是我花钱买的。”
“不是吧,又来节能减排低碳生活这一套?”梅宝撇了撇嘴,“我就当你说得是真的吧——总而言之,希望你今天一切顺利?”
“也希望你今天能一切顺利,”迪普说,“别吃太多冰激凌。”
迪普骑着自行车拐过两个街区,还未来得及看见公司楼顶在一众高楼大厦中露出的那面目可憎的招牌,就遇上了一个月总会出现那么几次的大堵车。诚然这场在机动车道上上演的闹剧与他无关,但在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些非要把自己的钢铁坐骑开上狭窄的非机动车道上的蠢货——这种人总是认为自己的时间要比其他任何人都要金贵的多,不过鉴于他们的智力水平——迪普不想说得太刻薄。总而言之,他在上班的途中被堵在了路上,而距离打卡时间还剩下不到十分钟。
“上帝没有幽默感?难以置信啊。”迪普一边冲自己咕哝着,一边认命地打开手机给人事发消息,打算就此放弃这个月的全勤奖。而在此时,那位让迪普的通勤时间变得如此紧凑的罪魁祸首,我们亲爱的梅宝派恩斯女士给她的弟弟发来了亲切的问候,只是那问候语显得有些没头没尾,“你今天上班还是走老路线吗?”她在和迪普的对话框内如是说。
“毕竟没有一场大雨在我刚出门时就从天而降——是的,怎么了?”
“只是想告诉你或许避开某条街会比较好,刚刚在社交媒体上刷到那儿的画廊似乎有新的神秘展览活动——也许会让你赶不上打卡,”梅宝发了一张截图,上面写着的地址正是迪普上班时的必经之路,同时也是他被车辆人流堵得动弹不得的地方,“还是说你已经到公司了?”
“真希望事情像你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样发展,”迪普回复道,“我已经请了一小时的假。”
“好吧,”梅宝回复,“也许你也可以就此直接回家?”
“那我就会从只是损失这个月的全勤奖变成还得损失整整一天的工资,”迪普打字道,“你还好吧,梅宝?发生什么了吗?”
“我好得很——只是我又刷到了一点儿关于那展览的消息,你可能会感到疑惑,但待会你路过那画廊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要抬头!你一定会为听从了我的这句劝告而感谢我的!”
迪普因为这条消息皱起了眉,正当他思考着是给梅宝单纯回复一个问号,还是仔细问清楚到底什么情况时,红灯恰好转绿,身后的车辆像马上就要没命了似的开始摁起了喇叭。于是他只能就此收起手机,起步向前骑去。只不过在路过那间画廊时,他还是没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抬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他就立刻明白了梅宝为什么让他不要抬头——那画廊外悬挂着的大型画作上,一张侧脸正垂着眼俯瞰着那些举着手机和摄像机对着画布拍个不停的人群。迪普对那画作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却没想到会在今天这个时间和地点与它再次相遇。
因那色调浓郁,整幅画上只用金色和棕色勾勒而成的肖像,正是比尔赛弗在五年前与他的一次意乱情迷后所作的那一张。
02. 温莎牛顿使用小指南
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看见有关于前任的任何消息都绝对算不上是个好兆头,更别提自早上那惊鸿一瞥后迪普就成了会对“画展”、“肖像”、“灵感来源”这几个词产生过度反应的惊弓之鸟。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那场画展的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迪普这人员构成百分之八十均为理工科男性的研发公司——好吧,现在整个城市又有谁不在讨论这场在通勤时间造成大塞车的画展和它的主人?抽象派新秀,独立审美,行业新锐,诸如此类的赞美之词成堆的往这位金发画家的身上砸。更别提在这之后还有一位著名主持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布预告,称其将在今天的黄金时段与这位艺术家共同为大家带来一场独家访谈秀。简直就像是嫌弃自己那头金灿灿的头发还不够惹人注目似的,迪普想着,他的这位前任似乎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做收敛和低调。
为避免在回家后与梅宝谈论起任何有关于他的肖像画的问题——同时也不想看到梅宝那志得意满的“我就知道”的眼神。迪普主动请缨加班一小时,正好抵消早上请的假,从缺勤变成了弹性工时。他在实验室里看着混合物反应、升华、沉淀,一边记录一边叹了口气。而与他一起加班的另一位同事在实验台的另一边看着手机,也同样叹了口气,“就因为我不想陪她去画展,她就生气了,那个金发小子有什么好的?”同事带着点嫉妒的说,“要我说,这群艺术家全都是些骗子和人渣!”
迪普深感同意地点了点头,同事立即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之人一般,拉着他从看不懂女友的审美说起,到晚饭总是不知道该为她煮些什么结束。这位同事抱怨了足足有三十分钟,让迪普听得晕头转向。他一边附和,一边不知为何就稀里糊涂地打开了手机上的购物软件,和同事一起对比了好几款一看就是他打算送给女友的礼物。同事宣称这礼物用途绝对不是作道歉用,“在惹了她生气以后总得买点什么回家,你懂的,”同事正义凛然地说,“但这绝不是在亲密关系中卑躬屈膝!而是维持一段健康良好的亲密关系所必需与购物网站进行的交易!不过,下次聚餐时麻烦你别对我的女友透露我曾经说过的这些话语。”
和同事的插科打诨维持了迪普一段时间内的笑容与好心情,而这份好心情在迪普依照惯性骑车回家路过那间画廊时直接消耗殆尽。此时已接近晚上十点,正是城市夜生活的开端,而那画廊内外依旧灯火通明,连门口也挤得水泄不通。那副肖像画依然像早上一样挂在门口,记者,摄影师,举着手机的网红和粉丝。似乎所有人都想在这幅画作前留下点痕迹,以证明自己曾处在这热闹漩涡的最中心。迪普在街道的另一边停了下来,静静地与自己的肖像遥遥相望。此刻他不知为何有些想笑,也有些觉得讽刺——感谢比尔赛弗,伟大的抽象派艺术家,他用在他职业生涯中最少的颜色画了一幅和迪普几乎可称得上是完全不像的肖像画,这让迪普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解释与麻烦,也让他在这段关系的存续期间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有了许多不必要的怀疑与不满。只不过回头望去,也许最少的颜色正代表着最少的情绪。艺术家果然都是群渣男和骗子,迪普想。即便在他们分手前夕,这位擅长用浓郁色块和丰富颜色宣泄对于这个世界的不满的艺术家也能对着他的恋人信誓旦旦地宣称,他们这段即将分崩离析的关系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爱情。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画廊那边的人群却已经骚动了起来。无数粉丝开始尖叫起比尔赛弗的名字,这让迪普一瞬间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他还没来得及起动自行车离开这里,就看见比尔赛弗在下一秒推门而出,在漩涡的最中心展现出那迪普看过无数次的、嘴角咧到露出他那尖锐犬齿的笑容。此时无数闪光灯与话筒像潮水一般涌向那个金发男人,而另一侧的迪普则完全被行道树的树影笼罩、处于黑暗之中。迪普说不好自己是不是为此松了口气,却又同时觉出一丝可笑来。从比尔赛弗能将这幅和迪普完全不像的肖像画作为他在这城市引起话题的代表作来看,这人到现在还能不能记得住他都尚未可知,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在这里任由思绪沉淀,伤春悲秋?
无论如何,这段感情已经在三年前结束,再去回忆也不过是徒增烦恼。迪普摇摇头,移开视线,转头骑着自行车离开。由此错过了那正处在闪光灯与摄像头中心的金发男人向着他所在那处投来的一瞥,那一瞥眼神深深,似乎包含了许多情绪,却又空洞的像个发生在几个分秒之间的幻觉。比尔赛弗转回眼神,神色如常,继续带着点笑意向一个个摄像头介绍着自己的画作。
“至于这幅肖像——”他的语调轻佻,几乎有些刺耳,“我将他称之为——《爱人》!”
也许还是该把那件外套扔掉,迪普向着车梁处踹了一脚,将自行车折叠拎上楼,边走边想。
03. 就没有人关心一下被剩下的气泡酒吗?
“缪斯是客体,是被描述的对象,是一切肉欲与灵欲的聚集,是所有的幻想体现在某一具体的对象上。缪斯永远被艺术家们描述且赞颂,在解剖、肢解、拆分后消散在褪色的记忆中,最终到达永恒,”梅宝站在客厅的沙发上,举着手机,声情并茂地念着,“也许对某些人来说,缪斯是自然本身,而对另一些人——特别于我而言,缪斯是自己的爱人——”
“这场闹剧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迪普坐在餐桌上握着叉子,不为所动,“再不下来,我就真的要撤走你的盘子了。”
“真是缺乏幽默感,”梅宝遗憾地耸耸肩,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赤脚走进厨房,“好啦,放松点,比尔赛弗又没指名道姓,谁知道他在这访谈内说的爱人是谁?”
“是啊,他又没指名道姓,谁知道他说的那个爱人是谁?”迪普重复道,“我们已经分手三年有余,谁知道在这三年期间是哪位不知名人士能够有幸成为他的‘缪斯’?”
“我察觉到了一丝可疑的嫉妒和一点理所当然的愤怒,请告诉我前者大概率是我的幻觉?”梅宝坐了下来,拿起叉子,“你不会三年了都还没放下吧,我亲爱的弟弟?”
“荒谬,”迪普耸耸肩,“他倒还是这幅老样子,以艺术化的言辞掩饰自己根本不会爱人的事实——缪斯?可笑!他所谓的‘爱人’不过是他自身赋予在另一个人身上的幻想,他什么时候爱过一个具体的人?”
“哎哟,这就有点尖锐了,我的小迪嘟,”梅宝吐了吐舌头,“听起来你对于他的这些言论很有话说?”
“我只是想说他口中所谓的‘缪斯’不过只是他的创作耗材罢了——亲密关系是他艺术创作的养料,而对方的情绪则是他的素材,”迪普叹了口气,“无论在我之后是谁成为了比尔赛弗口中所谓的‘恋人’,我都为他们感到悲哀。”
“这段话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你相当不赞同你的这位艺术家前任的为人处世,并且强烈地希望他一个人孤独的去死,”梅宝举着叉子评价道,“很好,我待会就用我的匿名小号为你对他发送一些充斥着恶毒言论的仇恨诅咒!”
“不!”迪普皱起眉来,想要说些什么,但在几个瞬秒的思考后,他抿了抿嘴,眉头松弛了下来,“不,算了……”
“算了?”
“起码在发出去之前给我看一眼,好吧?”迪普派恩斯如是说。
无论如何,这场画展引起的话题热度已在这座城市中逐渐减小,而正好在这时,梅宝的好友帕西菲卡结束了她长达两个月的假期,携行李箱及一打礼物从大洋彼岸的度假胜地归来,纡尊降贵地莅临了梅宝派恩斯的住处,并且以在这位大小姐身上显得有些让人难以置信的耐心倾听了梅宝在她度假期间的感情经历及若干哭诉。帕西菲卡对此发表了一些适当的嘲讽和关心——当然,在这些对话中,嘲讽的比重相较而言显得更多。
总而言之,在风尘仆仆的大小姐安顿好一切后,梅宝理所当然地提出要为她举办一次盛大的接风。而作为梅宝的弟弟,帕西菲卡的旧识,迪普显然也要为尊贵的诺斯韦斯特女士腾出时间,参与这派恩斯家族与诺斯韦斯特家族共同出场的奢华晚宴——实际上就是个普通的三人聚餐。奢华晚宴这词的来源则是因为这次聚餐的地点由帕西菲卡指定,因为她信不过梅宝对于餐厅的品味。“这是她咎由自取,”帕西菲卡说,“谁让她上次带我去吃了家在点评软件的差评榜上名列前茅的垃圾餐厅。”
“嘿!”梅宝抗议,“但你不能不承认那真的是很有趣的一次体验——谁能想到没有头的鱼还能在盘子里跳起来?”
“不予置评。”帕西菲卡简单地回复,同时对迪普递过去了一个“你看这就是原因”的眼神。而迪普想象着那个场景,打了个寒颤,再次庆幸起他在成年之后做出的与自己的姐姐分开居住的决定。
当某件事由帕西菲卡全权裁定时,你很难从中挑出些微纰漏,除非太过奢华也是一种缺点。不过在迪普看来,在与梅宝相处了这么多年的潜移默化后,淡金色头发的大小姐多少也学会了“亲民”这两个字该怎么写。总之,这餐厅不大不小,足够隐秘,但也没到闲人免入那种程度。菜色尚可,气泡酒入口温柔,这顿饭完全可称得上是皆大欢喜,只是要除去梅宝在中途突然因为一个电话而离席的那部分——她甚至都没喝完那杯她最爱的雷司令。
“我希望她的离席不是为了某个男人?”帕西菲卡优雅地用叉子戳了戳她碗里的那堆蔬菜,“但既然是梅宝,我想也许这也并非没有可能——所以,你对她近期的这段恋情怎么看?”
“实非良配,”迪普简单地说,“我经常有上门去揍那个男人一顿的冲动。”
“为什么不呢?”帕西菲卡耸了耸肩,“记得叫上我。”
迪普笑了起来,“这倒是让我一瞬间就感受到你确实从度假中回来了,”他说,“我真的完全不能理解她到底为什么和这个男人一直分分合合——也许你回来以后这种情况会好很多。”
“这很有意思,你知道吗,三年前梅宝和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当然,没有‘情况会好很多’那个部分,”帕西菲卡撑着脸说,“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些年我选择独善其身,你们派恩斯家的疯狂劲儿有些时候真是如出一辙。”
“有这事儿吗?”迪普装傻,“我怎么不记得?”
“让我想想,应该是你在和那个抽象派艺术家谈恋爱那会儿?”帕西菲卡笑了起来,“那个画的东西没人看得懂的金发疯子,有印象了吗?”
“好吧,好吧,”迪普叹了口气,“但我还是想抗争一下——咱们非得讨论这个话题不可吗?”
“也许有助于我对梅宝现在的这个情况做个综合性评估?”帕西菲卡耸耸肩说,“起码在我看来,她现在的情况和当时她描述中的你如出一辙。”
“起码我也没有坐在餐桌上嚎啕大哭吧!”迪普抗议道,随即又叹了口气,“现在是全世界都要提醒我曾经和一个疯子艺术家谈过恋爱的这档子事儿了吗?”
“噢,还有‘全世界都在提醒’这档子事儿呢?”帕西菲卡感兴趣地俯身向前,“看来在我度假的这段时间里的确错过了不少精彩剧情?”
“也许我也能听听这精彩剧情的构成内容?”一个声音突兀地插入了他们的对话之中,语调轻佻高昂,带着点戏谑和不易察觉的不悦,“诺斯韦斯特小姐?真是令人愉快的重逢!希望你还记得我在几年前流星举办的派对上曾与你见过一面?”
帕西菲卡看向那金发男人,睁大眼睛,在一瞬间的错愕后立刻整理好情绪,起身优雅地与那个突如其来打断这场对话的男人握了握手,“当然——比尔赛弗先生,”她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说,“真是好久不见!您这是在……?”
“只是与我的赞助商一起吃顿便饭,”比尔咧嘴笑了笑,随即像是突然发现一旁坐着的迪普一般,冲他挑了挑眉,“也祝你好,我亲爱的松树!希望在之后你可以把那些精彩剧情讲给我听——还是说需要将我最新的联系方式重新提供给你?”
帕西菲卡看了眼迪普的脸色,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挂上自己的职业性笑容,轻声询问起比尔赛弗赞助商的名字,随即表示这个姓氏很熟悉,也许在这之前和她的家族有过商业上的联络。她和比尔交谈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向迪普使眼色。迪普倒也心领神会,直接拎起自己的外套就此离开了这令人尴尬的聚餐现场。此时此刻,他因为梅宝用匿名小号向比尔赛弗发送仇恨言论的那点负罪感是彻底消失殆尽,全数转变成了疑惑——这人怎么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没有像那些诅咒中说的那样孤独死去?
04. 没有答案
“要我解释多少次你们才肯相信我是真的因为紧急工作而离席,而不是为了男人的一个电话?”梅宝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扯着她那一头乱蓬蓬的棕色长发,“非得让我拿出通话记录不可吗?”
“也许你一开始就拿出来会让所有人都节省不少时间,”帕西菲卡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噼里啪啦一阵敲打后,扶了扶她精心打理的头发卷儿,“所以,通话记录在哪儿呢?”
“嘿!那是我的私人隐私,就算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也不能越界的!”
“无意冒犯,女士们,”迪普举起双手,无奈地看着客厅里的鸡飞狗跳,“但你们为什么非得在我家客厅进行这场争论不可?”
都说成熟与否的标志是猛然发现自己只穿着短裤站在闹市区市中心时如何反应,但对于迪普而言,成熟与否的标志是在与前任重逢时克制住自己不朝那轻佻的笑脸打上力度十足的一拳。迪普的离场显然给他带来了相应的代价,即是他欠下了帕西菲卡一个巨大的人情。但这也很难解释为什么在那场尴尬的聚会结束的几天之后,帕西菲卡和梅宝还会在一个傍晚不请自来,续演起了那天未完待续的三人晚宴——在他公寓的客厅,当然。
“总得有个不被打扰的去处让我们继续这场未完成的‘老友’相聚吧,”帕西菲卡说,“梅宝,不许动,别想着从这逃走——还有,迪普派恩斯,你那前任到底什么来头?
“到我这就喊全名?”迪普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梅宝的问题会是需要先被解决的那一个。”
“也许是因为某个人欠我很大一份人情?”帕西菲卡说,“在你发言之前,我要先收回之前对那家伙的评论——他不是个疯子,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恐怖分子,还是神智清醒逻辑严密的那一种。和他交谈的那十分钟里他暗示了无数次让我不要和你产生任何关系,否则他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些什么事儿来——你到底是怎么招惹上这种反社会份子的?”
“因为迪普某些时候也是个反社会个体啦!”梅宝大叫道,“你看过他16岁时的日记本就知道了!”
“这事儿又是从何说起?”迪普感觉自己的头是整个的痛了起来,“还有,梅宝,你到底在什么时候偷看了我的日记本?!”
在他们吵吵闹闹之际,比尔赛弗穿着一身黑色燕尾礼服,手里拿着根烟,站在迪普公寓楼下的马路对面。他抬眼看着迪普公寓的窗户和那从窗帘的缝隙透出的灯光。火光在他的手指间明灭,路灯透过树叶,将斑驳昏暗的灯光打在他那头耀眼的金发上。树影随着风轻轻晃动,比尔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抬起手像是想吸一口手上的夹着的烟,踌躇良久后还是决定放下自己的手,在附近的垃圾桶上像是泄愤般的碾灭了烟头。而后这金发男人钻进了一辆像是等待他已久的汽车,就此调头离开。
“……然后我最终实在是受不了了,发短信告诉他,这就是结束了,我们结束了,而他没有回复。”迪普摊开自己的手掌,盯着掌纹,像是那些集会上试图看穿他人命运的吉普赛女巫,“这就是整个故事了,满意了吗?”
“有些缺少激情,”帕西菲卡评价道,“再讲讲你们初遇的那一段?”
“这也值得再讲一遍?”迪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最初——最初是在一次午后派对上相遇,我正准备溜走,却撞见他支着画板在别人家的后院对着一丛枯草写生,我以为他没看见我,但他却主动和我搭话——这就是一切的开始了,还需要再讲一遍吗?”
“说实话,有点无聊,”梅宝边嚼着薯片边说,同时塞了一块给帕西菲卡,“当初你表现得那么伤心,我还以为这是个多浪漫而可歌可泣的同性爱情故事呢——结果,就这样?”
“鉴于你对浪漫的全部理解就是唱歌跳舞在巴黎,我认为你的评价无效,”迪普说,“还有,你们俩能不能别再吃我的零食库存了?”
“我会让这个厂商给你送来免费的一箱,”帕西菲卡从梅宝手上的袋子里抽出一块薯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还有别的吗?有没有更加细节而具体一点的东西?比如你一直没有搬家的原因?”
“搬家?你知道要找个便宜安全的好公寓在这座城市里有多困难吗?”
“这倒也是个原因啦——但是,还有吗?还有其他细节吗?”
迪普瞪了这两个女人一眼,还想要什么细节?他想这么对她俩说。但说句实话,三年以后,他自己关于这整个故事的记忆也开始变得有些许的模糊不清。除了这些他还记得什么呢?他记得初遇时那个下午,乱蓬蓬的枯草,画布上杂乱无章的色调,金发的男孩向调色板上挤出颜料,在他们俩的头顶上那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他也记得最终决定结束一切时他的心情,疲倦,沉默,空洞。房间里散落在床单上的衣物,被随便丢弃在窗台上的烟头,阳台上挂着的没来得及收起的那件黑金色的夹克,明明有着如此多的东西充斥在这个空间里,他怎么会依然觉得空荡冷清?都说相处太久的情侣分手是从彼此身上硬生生剜下一块肉,可那时他丝毫不觉得痛楚,只觉得麻木。那些他曾不忍心放手的东西早已随着关系结束而成为他身上死去的一部分。可是在开始和结束的中间还有些什么呢?还有什么是支持着迪普不想放弃,不愿放弃,却又在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的呢?
也许他还是记得的,迪普想。他记得两个人一起在海边模仿某个他们最爱的歌手的MV,两个人笑得倒在涌上来的海浪之间。也记得他们曾经一起在冰天雪地里牵着手跋涉,那个金色头发的男孩信誓旦旦地和他说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人都为他的艺术而疯狂。他还记得有一次他们奔赴那位歌手的演唱会,却因为下雨造成的塞车而错过入场时间。那时迪普在雨中是感到无比的沮丧,却没想到比尔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就转头带着他溜到演唱会场地的后墙——那里可以清晰地听到里面的所有动静,包括粉丝们的尖叫和歌手弹奏吉他的声音。他记得比尔赛弗笑着对他说早知道在路上时就该在购票软件里把票退了,随即又在绅士地对他伸出手,邀请他在雨中和他随着音乐跳一支舞。那时他是怎么想的呢,“希望时间就此停在这一刻。”他有这样向着自己的恋人默默许愿吗?
或许他还记得那些他们在这间公寓里曾共同度过的时光,那时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映射在棕色的木地板上,投射出温暖的光芒。他们吃饭、交谈、亲吻,为了彼此的话语而大笑,也为了那些无法互相理解的时刻争吵。而在最后他回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让迪普永远无法忘怀的时刻。那时他仰着头,躺在床上喘息。他的棕色头发散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而眼角湿漉漉的生理性泪水还未完全来得及褪去。那时他的金发恋人双手撑在他的脸颊两侧,一双金色的眼睛在上方静静地看着他,随即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狠狠地亲了迪普一口后翻身下床,赤裸着身体展开画布和调色盘开始描绘起迪普的侧脸。他依然记得那时比尔口中发出的呢喃。“爱人,”比尔仿佛身处梦中一般,低声说道,“我将他命名为……我的《爱人》。”
梅宝在迪普眼前挥舞着薯片袋子,就此将迪普从回忆里唤醒,让他回到了他现在所处的这间公寓,“想得那么出神?”梅宝问,“说真的,迪普,鉴于比尔赛弗对帕西菲卡莫名其妙的敌视态度,我现在很严肃地问你——你俩在这分手的三年间还有过联络吗?任何意义上的都算!”
“什么?”迪普眨了眨眼,“没有,当然没有!我早就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络方式。”
梅宝和帕西菲卡对视了一眼,“这就有点不同寻常了,”帕西菲卡说,“在我俩对此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之前,我还是要先问你一句,你确定你们俩的感情不会再死灰复燃了吗。”
迪普垂着眼睛,就此沉默了下来。就在梅宝都快忍不住要大叫起来打破房间里的这份寂静时,迪普开口,带着点踌躇与斟酌。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后续会如何发展,正如我不知道它是否已在三年前彻底结束了一样。”迪普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如果在亲密关系中,爱的概念从未在具体的人身上存在,”他问,“那到底它到底又该如何结束,如何开始,如何向下发展?”
送走梅宝和帕西菲卡后已临近深夜,迪普打开手机看了眼接下来的日程安排,盘算起怎么才能躲过人事的监察,悄悄排出几天连续的假期出来。拜最近这堆烂摊子所赐,他这段时间的生活可称得上是心力交瘁。人类这个物种似乎活到了某个年龄就再也无法从所谓的刺激里得到正面的体验,至少对于迪普来说,一杯冒着白烟的热可可好过在冰天雪地里对彼此怒吼,而干净整洁的地毯也好过因大吵大闹而破碎的门窗。迪普整理着房间,思绪散漫。他随手调暗了室内的灯光,拉开窗帘,让此时清冷寂静的空气流通至室内。多么宁静啊,他这样想,这才是我应得的生活。
而此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他正享受着的这份寂静。敲门的力度重且毫无章法,来者显然没什么耐心。迪普皱起了眉头,盯着那扇木制的平开门。也许是梅宝突然想起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这样想着。咚咚、咚咚,那敲门的声音简直像是紧张而迫切的心跳。迪普被那声音催促着,走去拉开了那扇门,就此毫无防备而突如其来地对上了他那位前任的金色眼睛。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松树?”他听见他说出这熟悉的,与三年前如出一辙的那句话语。
05. 我愿意
比尔赛弗向来认为生活本身即是一场车祸,而他自己最擅长的则是肇事逃逸。与迪普派恩斯的关系开始于他的一时兴起,他却从未想过这段关系能够就此延续。在那个下午之前,他甚至从来懒怠和那些无法理解他的画作的人发生些只是交谈一句话的关系。“你需要更加谦虚。”他的老师,那个长得像个六角蝾螈的老头曾这么和他说过。“可世人大多庸碌浅薄,”他这么想,也这么回答,“既然在大街上行走着的所有人都只关心下一顿饭该吃些什么,我又为什么要在这个充斥着痴人和蠢材的世界上保持谦逊?”
可是到底该如何描述迪普派恩斯呢?他思考着。也许一开始的搭话只是觉得有趣,毕竟你很难在这爱做表面功夫的世界上看到有人乱蓬蓬的棕色头发下藏着一个北斗七星的胎记,更别提他还长着一双澄澈的棕色眼睛。他像一棵松树,比尔如是想,坚定而沉静…他闻见了森林的气息。
若你打算去爱一个人,你就不能只爱他的一部分。比尔向来认为自己在这方面做得很好,他爱迪普的内敛与谦逊——那是在他自己的性格当中缺少的东西,他也爱他的坚强,他的温柔,他的眼泪与苦痛,即使他知道自己便是那个给予棕发男孩这份伤害的罪魁祸首。可他依然无法控制自己,他忍不住去描绘他的平静,他贪婪地速写他的情绪。而在那快感到达最高点的恍惚时刻,比尔看着迪普的棕色眼睛,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死去。那一刻他几乎溺死在他爱人的眼睛里,无法呼吸。我如此爱他,我最亲爱的松树,他这样想。我如此爱他……就像爱我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在迪普和比尔间,比尔总是说爱最坚决的那一个,也正因为此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艺术创作会给迪普带来如此大的伤害与折磨。迪普经常对于他说出的那些关于爱的话语表示怀疑与猜忌。这又是为了什么?比尔赛弗对此感到些许的愤怒与恐惧——愤怒于自己的爱人与缪斯不相信自己,恐惧于这份疑心会导致他的失去。“我该如何做他才会相信?”在一次私下里的艺术家集会中,他喝得有些醉了,于是向着席间一个他曾见过一两次的后辈这样发问,“难道伴侣的内敛与谦虚也会导致在亲密关系中的不自信?”
“也许是您的态度让她觉得无法相信?”那个穿着一身蓝色西装的白发胖子殷勤建议,“您应该给她一些更加具体而坚定的东西。”
如果在比尔清醒时,他绝对会对这些陈词滥调嗤之以鼻——更别提这人还非常煞风景的用错了代称,两次!但在那时,他在酒精与尼古丁的共同作用下脑子是被搅得发晕。于是他在回去的路上拐进了一家珠宝店,作出了在他的人生中可称得上是最荒谬的决定:他购下了一枚代表着永恒的钻石戒指,而原因则只是戒托上镶嵌着的碎钻让他想起了迪普棕色眼睛旁渗出的泪滴。
“爱的美妙转瞬即逝,而痛苦的折磨则与世长存。”在分手很久后的某天——一年还是两年?他记不清。街边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吉普赛女巫对他抽出一张逆位的世界牌,像是呓语一般,作出了些似是而非的解读。“你无法得到,你哀叹失去,”女巫如是说,“可是若你一开始就不曾正确的握住真实的权柄,你的失去又从何谈起?”
大错特错,他想,什么叫“我不曾握住真实的权柄?”。那时他已经快要记不清他们分手的真正原因——或者说他在刻意回避。他知道他的松树给他发了信息,但他直接把手机扔进了公园的湖里。仿佛只要从未见过那些话语,他们的关系就依然存续,而当前的分开则只不过是暂时性的分居。比尔赛弗当然不会期待那种像是AI续写一般的愚蠢后续,但也许他依然在内心的某个角落怀有些许的希冀,否则该如何解释,我们伟大的比尔赛弗此时此刻正坐在占卜师的摊位前,试图寻求来自灵性的智慧和指引?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并不相信。”女巫说着,同时又抽出一张牌,轻轻地推至比尔面前,他低头看去,是一张逆位的恋人。“可这张牌让我询问你——你是否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内心?”女巫问,“你是否从未真正在乎过他的感受,而只是将他当作一件可观赏的艺术品?”
比尔喉头微动,低头看着那张牌,垂着眼睛。他那半长不长的金发垂下一缕在他的脸侧,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我爱他如同爱我自己最完美的作品,”他听见自己这么说,“可是他永远都在怀疑。”
“也许你的话语正是他怀疑的原因,”女巫温柔地说着,抽出了最后一张牌,放在桌面上,“因他活着,而不是一件死气沉沉的艺术品。”
“但你抽出了一张死神。”比尔赛弗对着那张牌指了指。
“那并不代表真正的死去,”女巫看了一眼那张牌,“痛苦的改变,观点的转变,旧的结束,新的开始。这是个很好的寓意,你该为此下定决心。”
改变,比尔克制住自己唇边的冷笑,起身离开。真是毫无意外,他想。占卜师们抽几张牌,咕哝两句,说些似是而非的判词,最后总是以你要做出改变,命运由你自己决定的这种陈词滥调来动摇你的心灵,同时拿走你的二十块钱。他带着点嘲讽的想,简直荒谬——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内心?我把他当成一件观赏用的艺术品?那又该如何解释我买来的戒指和对着他单膝跪地时所说出的那些话语?他尽力去忽视此时自己内心所涌现上来的怀疑,即使他知道也许在某个夜晚他会迎面撞上这些情绪。
比尔赛弗爱迪普派恩斯吗?他问向自己。当然!比尔赛弗说,丝毫不用怀疑!比尔赛弗愿意以婚姻,孩子,亲吻,承诺来让他和他亲爱的松树,迪普派恩斯的关系永远延续!
可他自己呢?在那些个情绪与尼古丁与酒精杂糅在一起的夜晚,比尔赛弗枯坐在画架前,盯着画笔和颜料问着自己的内心。他自己又是如何想的呢——假设他不是比尔赛弗,假设他不是迪普派恩斯,他还爱他吗?当他不再是艺术家,他也不再是缪斯。以普通而无趣的人的身份,他还愿意和他永远生活在一起,让这段关系以爱情的名义永远延续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在他的个人画展即将开展前的那一夜,比尔赛弗重新从抽屉深处拿出那枚戒指,细细端详。那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的碎钻与主石璀璨依旧,让他几乎想要就此狂奔出门,跳上随便什么交通工具去往自己爱人的身边再次单膝跪地,向他问出那句全天下的情侣都期待着的那句话语。
我愿意,他这样回答自己。
06. 地图上也没写这鬼地方啊
“简直不敢相信,”帕西菲卡一边开着车,一边评价,“你居然真的为了一个破男人把我俩就那样丢在餐厅里,说真的,梅宝派恩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梅宝手里抓着安全带,整个人缩在副驾驶,冲帕西菲卡拼命眨巴着她那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大眼睛,企图平息在帕西菲卡那平静态度下隐藏着的怒火,为自己争取一丝生还的可能。“哎呀,帕西菲卡,你要知道,只要是人,就总会有这样脑子转不过来的时刻嘛……”她小心翼翼地说,“现在告诉你那个男人长得很像麦斯·米科尔森还来得及吗?”
“那又如何?我对任何种类的男性女性都没什么兴趣,这几年光看着你们两个派恩斯在感情中死去活来我都已经受够了,”帕西菲卡将车停稳等待红灯,说,“要我说,我曾经以为在你们两姐弟里迪普是相对而言更稳重的那一个,但看看他和他的那个疯子男友干出来的这档子事儿吧——一对情侣,分手三年,一个留着对方的外套,一个把对方的肖像当作自己画展的招牌,他们到底是已经分手的关系还是不怎么联系的异地恋情侣?”
“也可能不算异地,”梅宝说,“据我从朋友圈子里得到的消息,比尔赛弗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里。”
“那就更加可笑了,”帕西菲卡冷笑了一声,“你知道我从来都觉得分手以后再回过头来找前任痛哭流涕的人只不过是因为这人出去转了一圈发现没人爱他,只好灰溜溜地转过头来找你——梅宝派恩斯,别假装在那看手机。”
“对不起嘛,”梅宝撅着嘴说,“我承诺以后我的约会对象都先给你过目一遍成吗?”
“说这话之前,你能先把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挪开吗?”
“人家是真的收到了消息啦——还是我们亲爱的小迪迪在我们那个三人群组里发的,”梅宝划拉着手机屏幕,“‘上次帕西菲卡分享的那个解酒番茄汁做法能不能再发一遍’,当然没问题,只是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操!你快停车!”梅宝突然爆了句粗口,吓得帕西菲卡差点没把稳方向盘。“大惊小怪些什么?”淡金色头发的大小姐没好气地瞪了梅宝一眼,就近找了个路边停车位将车子停下,“发生什么了?”
“我现在真信你说的关于他们俩之间的关系那句评价了,”梅宝把手机递给帕西菲卡,“你自己看吧。”
帕西菲卡看清屏幕上显示着的内容后,难得的也骂了句脏话,“‘比尔赛弗喝醉了现在正在我家’,我的天哪,他俩现在这状况还需要什么解酒番茄汁的做法?”帕西菲卡说,“从现在开始,咱俩今晚谁也别看手机,明天早上肯定能收到他俩已经复合的‘好’消息。”
“这倒是个好办法,但是——咱们是不是还不能完全脱离现代科技?”梅宝问,“咱们停车的这条路是哪儿来着?”
“不是你让我停下来的吗?”
“但这也不代表着我知道咱们现在在哪儿啊,”梅宝无辜地看着帕西菲卡,“我之前看地图时那上面没写这地方啊。”
迪普向装着稀释番茄汁和黑胡椒粉的玻璃杯里打入了一个生蛋,挤了点辣酱进去,想了想,还是直接打开了辣酱瓶盖往杯子里倒了大半瓶。而他的那位前任此时此刻坐在他厨房的地板上,一副与世隔绝的模样。他背靠着柜子,仿佛以此便能寻找到一丝支撑与安慰。也许他正在思考爱情的意义,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谁知道呢?总而言之,迪普显然不可能会让他就此在自己家里赖上一整晚,于是他粗暴地拍了拍这金发男人的脸颊,强迫他睁开眼睛,从他那试图与宇宙发生对话的状态中抽离。
“一睁眼就能看到你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我亲爱的松树,”比尔赛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冲迪普露出了一个甜蜜而愚蠢的微笑,“说吧,这次我的幻觉又打算给我提供些什么乐子了?”
“把这个喝了,”迪普冷冰冰地说,同时将那个玻璃杯塞进比尔手里,“别吐出来。”
“无微不至的爱护与关心,又来这套?”比尔咕哝着,带着点困倦和迷离的接过那个杯子,呷了一小口。“尝起来像是噩梦和幻觉生了个孩子,然后那个小鬼拉在了这个杯子里,”他评价道,“怎么这年头梦里也能有这么丰富的味道?”
“如果你在梦里能尝到味道,最好还是想想自己是不是已经精神失常,”迪普站起来,抽了张厨房用纸沾湿,毫不留情地在比尔那张脸上擦来擦去,“鉴于你在没喝醉时的精神状态也不怎样,或许这才是你的日常也说不定——清醒点了吗?”
“清醒得像是理性与智慧之神正对着我的耳朵吹笛,”比尔的声音从迪普手中的厨房纸巾之下传来,“这让我不禁怀疑也许我真的得到了他老人家的垂青——你答应嫁给我了吗?”
迪普停下动作,抽出比尔赛弗手上的玻璃杯,站起身来,“你像是完全忘记了我们分手的真正原因,”他说,“三年前的这个厨房里,一模一样的对话和剧情——我们之间是不是接下来就该上演三年前那场争吵的续集?
”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比尔评论道,“三年前你说话可没这么在乎话语间的韵律,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之间的争吵也能有些不一样的剧情?“
迪普双手环抱在胸前,倚靠在餐桌上,”还能有什么不一样的剧情?”他问,“三年前的你和三年后的你又有何不同?自大狂妄,满嘴谎言,视他人如无物——还有,把送给前任的画变成网红打卡点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起码这能让你想起来你的生活里曾经有我这么个人存在过?”比尔赛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虽然比尔赛弗本人并不认为你真的能够抹去我在你心中的痕迹!”
“这又有谁知道呢?你消失了三年,你怎么就能肯定在这其中我没有与其他人约会过?”
“比如流星的朋友,那个淡金色头发的女孩?她叫什么来着?可悲的松树,你狭小的交际圈和品味还真是一如既往——说真的,你是不是就好金发这一口?”
“就算如此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还记得吗?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同意了吗?你收到了我的回复吗?”比尔赛弗举起双手,一脸坦然地看着迪普,“单方面的分手不算分手,我还以为你知道?我亲爱的松树?”
迪普咬着后槽牙,勉强保持着冷静,不让怒火将自己那珍贵的理智燃烧殆尽,“你的戒指,”他尽量平静的说,“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你的外套,那条诡异的牙齿项链,还有那些没拿走的书籍和香水,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打包在了一起,希望你有装得下它们的交通工具。”
“你想我了吗?松树?我敢肯定你想了!”
“滚出我家,”迪普能听见自己把牙齿咬得咯咯响,“现在就出去,我不想大半夜了还要和邻居解释我房间里这些能把死人吵醒的动静。”
“你是不是完全没去看过我的访谈和那些放在画展里的那些作品?”
“你为什么——”迪普终于完全丧失了理智,“你为什么非得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毁了这一切不可?”他听见自己怒吼道,“你明明可以就这么一走了之,随便去哪里继续创造你那些见了鬼的画作和其他艺术品,让这一切在多年后成为一段年轻时的美好回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半夜的喝得东倒西歪,还穿着一身燕尾服出现在我的厨房里!”迪普感觉自己气得手指都有点发抖,“还非得是见了鬼的燕尾服——我的天哪,浮夸得令人匪夷所思,简直和你的那些缪斯理论如出一辙!我为什么不去看你的访谈和你的作品?因为我不想再次看到在你的话语里我只是一个空白的容器和一件被观赏的艺术品!我已经疲倦了我们之间这无止境的循环,比尔赛弗。我不能再次成为你的恋人,你的朋友,你的缪斯。因为我知道这最后终归是同样的结局!你说你爱我,你说想要娶我,可你所有的话语和所作所为都在告诉我,你爱的不是我,只是你的想象!我不是你的伴侣,只是你灵感的载体——”
“可是我的确爱你,”比尔开口,语气平静,“我爱你的坚定,爱你的冷酷无情,爱你对我说出的这些刻薄话语;我爱你的柔软,爱你的内敛与谦逊,那是我自己缺少的东西;我爱你在早餐时醒来时含糊不清的呓语,也爱你在日常生活里那些折磨人的小怪癖——甚至现在这个时刻我也依然爱你,难道这些具体的描述在你眼里也只不过是我用以传达灵感的工具?”
“但你如果真的像你话语里说的这样对我情深意重?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在你的眼里我不只是个物品?!”迪普几乎要咆哮起来,他的声音颤抖,已然是带上了几分哭腔,“你为什么在三年前总是对我的不满和痛苦视而不见?你为什么不在三年前的那场争吵里对我说出那句‘我不同意’,而是在现在这个时刻用一种荒谬而戏谑的方式告诉我你依然想和我共同踏入婚姻?你为什么不在三年前回复我的信息,哪怕回复一条‘别离开我’?三年前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从没想过我该如何面对你留下的这些回忆!”
“嘿,我没有回复是因为我把手机丢进了公园的湖里——”
“荒谬绝伦,”迪普感觉自己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和骗子,比尔赛弗,你甚至不愿意在我向你提出分手时告诉我一句‘我依然爱你’。”
他的话音落下,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没有溅起任何回音,房间里就此安静了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宛如对这片寂静的嘲弄。迪普看见比尔赛弗少见的紧闭着他那总是随随便便就能抛出些嘲弄词句的嘴唇,没来由的感觉到一阵快意的恶毒与失落的解脱。也许这就是结束了,迪普这样想,也这样开口,“这就是结束了吗?我们结束了吗?”他揉了揉眼睛,听见自己这样问,“比尔,这一次你必须告诉我答案。”
而比尔的回应则只是长久的沉默,在迪普几乎都要以为这代表着默认时,他叹了口气,欺身上前,向着迪普靠近。“‘而我在思考的尽头发现所有创作最终都要回归到人们漂泊在这宇宙中的本体’”,他说,“‘没有人能抵挡一双含着眼泪的漂亮眼睛,但当看过这双眼睛成千上万次后,人们就会厌恶地在那双美丽的眼睛前别过头去;没有事物能够永恒,除非其成为永恒本身。’亲爱的松树,你不是空白的容器,不是一件物品,不仅仅只是一双流着眼泪的漂亮眼睛——你即是我的永恒本体。”他向着迪普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带着点犹豫,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伸手抱住了他,即使迪普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抗拒的在自己的怀里拳打脚踢,竭力挣扎,他也没有放开他。“也许吧,也许世间所有的事物不过都是一个又一个的循环,可即便是所有的循环最终导致的结果都相同,人们还是会忍不住去重复那些先人们早已重复过千万遍的做法。我亲爱的松树,我亲爱的迪普派恩斯,这样的习性即便是我也不能幸免,”他说,“我花费了一部手机、二十块钱以及人生中空白了整整三年的间隙才弄明白这个道理——你不是缪斯,不是一个美学上的符号。我的爱人,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如是说,“你是我的永恒。”
迪普逐渐因为他的话语安静下来,而比尔以这永恒论作为他那长篇大论的结束语时,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迪普的眼泪是又流了下来,滴落在他的脖颈和耳畔。“我该如何相信你?”迪普语气里带着点颤抖的哭腔,“你没有对我受到的这些伤害表达歉意,你依然在逃避我的问题,我该如何相信这个循环最终会被打破,我们会走向不同的结局?”
“那就让时间证明,”比尔赛弗如是说,“也许我们无法打破循环,又或许终有一天我们会共同找出答案——生活不就是他妈的这么反复无常吗,我亲爱的松树?”
07. 间隙,以及千万不要在墨西哥餐厅预定婚礼
[以下画面及音源来源于xxx电视台拍摄播出的个人访谈秀。主持人:泰德·斯特兰治;参与嘉宾:比尔·赛弗。x年x月x日。]
……
问:我们都知道对于艺术家来说,‘如何做’与‘怎么做’是作品呈现在观众眼前的关键。那么对你而言,赛弗,我们可以看到你的展出中大部分的画作都以抽象派风格特有的大篇幅色块与杂乱的线条表达了强烈的情感,能否说说你为什么选择以这个流派作为你的艺术表述?
答:这问题就好像在问“比尔赛弗是如何成为比尔赛弗的”。真要回答吗?好吧。首先得有足够的钱买些温莎牛顿牌的丙烯颜料和炭笔,然后——画就是了!总有人问,赛弗,你为什么不画极简、为什么不画达达,如果你愿意以某种流派作画,我愿付出相应代价——可是即便我画了又如何呢?生活会因此而改变它抽象的本质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到处都是庸人和哀叹着认为自己怀才不遇的灵魂。我看见,我创作,而其窍门显然在于避开陷阱,抓住机会,并在六点钟前收工回家。
答:很有意思的表述,你提到“避开陷阱”,你在这段话里以“陷阱”来指代的是什么?你又是如何避开它的?
答:绕开陌生人的求婚现场,以及从不在墨西哥餐厅提供的玉米片套餐里选择他们的特色鳄梨酱。
(观众的笑声)
问:非常幽默——那么,你同时也提到了“家”这个概念,而这次的展出中除了那些个人意识浓厚的画作外,还有一幅非常特殊的作品——你将其命名为《爱人》。能否和我以及观众解释一下这幅画作的来源及灵感?
(观众的鼓掌声,口哨声,以及尖叫)
答:咱们这节目的分级是PG-13还是R-18?
(观众的尖叫声,情感更为强烈)
问:我相信那是PG-13。
答:好吧,好吧,那我尽可能的以一种老少咸宜的表达方式来进行阐述——你知道艺术界的缪斯理论吗?
问:你是说艺术女神?
答:怎么称呼都无所谓——美之女神,灵感女神,艺术女神,这都不过只是个代称而已。正如缪斯在艺术家的眼中也只是客体,是被描述的对象,是一切肉欲与灵欲的聚集,是所有的幻想体现在某一具体的对象上。缪斯永远被艺术家们描述且赞颂,在解剖、肢解、拆分后消散在褪色的记忆中,最终到达永恒,也许对某些人来说,缪斯是自然本身,而对另一些人——特别于我而言,缪斯是自己的爱人——
(观众的惊呼)
问:这听起来不像是健康的亲密关系。
答:当然,当然。但我相信大多数目前正在艺术道路上的创作者会对我上述的观点表达赞同,因为艺术家们都太脆弱了,他们都是群在精神上不断流血的人,从来搞不清楚爱究竟是什么。和这类人维持亲密关系就像是亨利·詹姆斯的小说,“为了艺术而艺术”。很特别,你可以这么说,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类从小努力着去当个反社会分子的人,拿这个词总不会错。
问:是否我们也可以认为这是你对于自己的亲密关系的评价和看法?
答: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呢?我从来不会否认我即是那种以爱人本身作为情感支撑和灵感来源的艺术家,只是我已经在几年前失去了他。
(观众失落的声音,个别人甚至开始抽泣)
问:很抱歉听到这个,但我相信你会找到新的爱人。
答:我还没说完呢——我失去了他的联系方式。
(观众的嘘声与笑声此起彼伏)
问:意思是你和你的爱人之间还维持着关系,只是不怎么联络?
答:可以这么说,只不过也许“不怎么”这个词的等级可以再高一些。
问:这让我很后悔没有事先和节目组商量好将你的爱人一同请来,我很好奇你的爱人会怎么看待你们之间的关系。
答:大概率他恨我,同时大概率他也爱我——谁知道呢?我们在生活里对这些话题的争吵与冷战已经足够多了,这段与他失去联络的时间也让我花时间思考了许多关于艺术、爱情、生活与死亡这类循环往复的问题,而我在思考的尽头发现所有创作最终都要回归到人们漂泊在这宇宙中的本体。没有人能抵挡一双含着眼泪的漂亮眼睛,但当看过这双眼睛成千上万次后,人们就会厌恶地在那双美丽的眼睛前别过头去;没有事物能够永恒,除非其成为永恒本身。抛开世界加诸于我们身上的那些天分和标签后我们又是什么呢?不过是一个个迷失的灵魂游荡在这世间寻找着能够对我们真正的自我奏效的哲学与理论罢了!而对于灵魂而言,什么能够成为永恒呢?什么才是真正永恒的呢?也许最终还是要回归到那个俗气却又人人都想要追逐的词——爱。
问:“爱”,这个词就是你对于永恒的定义与答案?
答:也许还得再加上一个物主代词和一个后缀,“我的爱人”。
(观众们欢呼及鼓掌)
08. 他们争吵,他们谩骂,他们哭泣,然后他们继续鬼混直到婚礼
帕西菲卡端着两杯香槟,冷眼看着远处被媒体和粉丝们包围着的迪普和比尔。“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每次你们家的人有什么大事发生我都得在场不可?”她看向身旁感动的擦着眼泪的梅宝,“以防万一提醒你一句,我姓诺斯韦斯特,不姓派恩斯。”
“但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你的,不是整个派恩斯家族的,拿好你的雷司令,”帕西菲卡将手中的一杯香槟递给梅宝,“我就不说上次你们姐弟俩为你们的叔公举办的退休派对非得拉我出场不可这件事了,那边那个金发疯子的第二次个人画展开展这种事为什么也得叫上我?”
“呃,他也算得上是派恩斯家族的一员吧,虽然以我个人来说很不愿意承认啦,”梅宝接过杯子,耸耸肩,“但鉴于他还记得我最喜欢的气泡酒口味,我觉得这件事的答案也不是一个全然的拒绝?”
“真好收买,”帕西菲卡摇摇头,抬起杯子略微抿了一口,“他们准备什么时候举办婚礼?”
“不知道——虽然我上次看见迪普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了,”梅宝轻快地说,“也许在这次画展上他们会有一次正式的求婚典礼?”
“那也太俗套了,”帕西菲卡耸耸肩,“总之,在这呆站着也是无济于事,和我一起去看看这些世间庸人无法理解的艺术作品?”
“乐意至极!”梅宝笑着回答。
相较于外场的热闹喧嚣,展览着画作的画廊内部却是一片宁静,唯有淡白色的灯光将挂在墙上的艺术作品照亮。场地中偶然会有些低声谈论传来,那是某些观众交流着对作品的感受和理解。梅宝和帕西菲卡并肩漫步在画廊内,尽力将自己融入这充沛的艺术氛围。“《空白容器》?这画的是什么东西?这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容器——倒像是双流着眼泪的棕色眼睛,”梅宝嘀咕着,“《泪滴》又为什么是戒托上的碎钻?我的天,这就是抽象派的艺术作品?”
“小声点,”帕西菲卡说,“那边有人在瞪你。”
“哎哟,除非那人帅得能当我的下一任暧昧对象,否则我是不会在乎的啦,”梅宝嘴上这么说着,还是很配合地降低了自己的音量,“《永恒论》——这又是什么,怎么我越盯着这画面越感觉眩晕无比?”
“看起来像是经典韦特塔罗里世界牌的画面,但经过了改写,让它看起来像是正在从逆位到正位缓慢旋转,”帕西菲卡说,“这疯男人确实有两把刷子,也许我也该给相熟的画廊老板打个电话试试。”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个双关笑话?”
“我有吗?”帕西菲卡冲梅宝眨眨眼,少见的露出了些许俏皮的一面,“这位派恩斯家族的新成员确实不错——也许他能让我这个季度的投资利润再翻个一倍?”
“你也好收买的很呐,我亲爱的帕帕,”梅宝冲她翻了个白眼,“咱们看下一幅吧——噢,这是什么?电视?上面播放的是访谈记录?”
“《间隙》,”帕西菲卡念出电视下方贴着的角标,“这好像是比尔赛弗前几年的那一次独家访谈秀,这也算是艺术品?”
[“而我在思考的尽头发现所有创作最终都要回归到人们漂泊在这宇宙中的本体,”比尔赛弗在那电视里如是说,“没有人能抵挡一双含着眼泪的漂亮眼睛,但当看过这双眼睛成千上万次后,人们就会厌恶地在那双美丽的眼睛前别过头去;没有事物能够永恒,除非其成为永恒本身。”]
“一直循环重复播放他的这场个人访谈?我的天,”梅宝盯着那电视屏幕看了一会儿以后,失去了耐心,“该怎么说呢——狂妄又自大,典型的渣男艺术家。真不知道我亲爱的弟弟是为了什么重新答应他。”
“也许下一幅画就是答案?”帕西菲卡耸耸肩,给梅宝指了指悬挂在展出回廊最末端的那一幅。那幅画描绘着的画面是如此简单易懂,一时间让梅宝有些难以置信:画上仅有一张桌子和正在靠在桌边拥抱着的两个男人,他们脖颈交错,金色的头发与棕色的头发混杂在一起,而那位在无名指上赫然戴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钻石戒指的正是两人中那位棕色头发的男性。
“嗷,真让人感动!”梅宝捧着心说,“不光为了这可爱动人的画面,也为终于有一幅画浅显到连我也看懂——这幅画的标题是什么?”
“《爱人》,”帕西菲卡念道,“后面还加了个罗马数字二,意思是画面里有两个人?”
“谁知道呢,但这真的太可爱了,”梅宝掏出手机,拍下这幅画,随即开始聚精会神地给照片选取合适的贴纸和滤镜,“你说比尔这些作品都是以现实为灵感的吗?还是全是想象与虚拟?”
“谁知道呢,”帕西菲卡学着梅宝的语气,摊了摊手,“即使是我也认为生活本身的确需要一点儿虚构来美化自己。看看这幅画吧,它显然是对那两个人关系的最佳注脚——相遇、争吵、别离,最后以拥抱作为重逢的契机,但又有谁知道这是不是结局呢?”她说,“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这个故事能够以这样美好的基调就此继续下去,我认为这有助于我后续的财产累积。”
“但如果就这样结束的话是不是有些太仓促了,还得有点儿其他的判词吧?”梅宝说,“他们相遇,他们相爱,他们情投意合——”
“然后他们争吵,他们谩骂,他们哭泣,他们继续鬼混直到婚礼前夕,”帕西菲卡说,“这个故事会有结束的那一天吗?”
“天知道。”梅宝耸耸肩,对帕西菲卡如是说。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