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奥斯陆又下起雨。全圆佑在讲台上,望了望窗外,学校的绿化被雨幕盖住,只在一片灰蒙蒙里挣扎出一点绿来。
学生陆陆续续来了,他看到一个学生从巨大的书包里翻出两本书,铺在桌上。十分钟后,全圆佑正讲到:“汉娜阿伦特在《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中》提到……”一抬眼便看见那学生极虔诚地趴在厚厚的教材上,向自己献上一个并不富裕的头顶,想发笑。
因为他想起当年,文俊辉也是这样。总是背一大堆书到教室,坐在他旁边发誓:“这章期末重点,今天我不可能睡着了。“然后过十分钟就趴在自己手臂上,脸朝着他,头发乱乱地盖在额头上。
他从来不叫醒他。
结果每次考很差,文俊辉都会恶狠狠地说:“我睡着你从来不叫我,你要负50%责任的。“
全圆佑觉得他确实要负很大责任,不叫醒他完全是出于自私。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看着台上那位帅哥老师照例边翻书边喝他杯子里的神秘饮品,打开手机看了下消息,然后被呛到去门外咳嗽,回来脖子、脸、眼睛都红了。同学们都觉得很新奇,这位老师总是那么冷淡,像高纬度地区冬日结冰的湖,从来没有失态过。
全圆佑低着头看那个很久没消息的对话框。
JUN:我后天上午到奥斯陆,你能不能来机场接我?
那天上午他排满了课,于是拜托朋友开车去接了人。
等下课他回电话过去,文俊辉开口响亮:“这么久不见,我都到奥斯陆了居然都不来机场接一下,全圆佑,你是不是都快把我忘了!“
全圆佑的声音则形成对比,低沉沉的。
“没有。”
对面安静了两秒,语调又扬起来:“来接我的是你朋友?”
“嗯。”
“他问我要电话号码。”
“你给了吗?”
“我说我是你对象。”
听全圆佑那边不出声,文俊辉只好叹了口气,“我是说——我就爱开玩笑嘛,你有空给他解释一下。其实,你朋友长得挺帅,眼睛是蓝色的诶。他人怎么样?”
“不是好人。”
“噗。”文俊辉笑得很开心,“我明天会到你们学校来的,到时候聊。“
文俊辉其实真的很久没跟全圆佑联系过了。这趟申请了个项目来挪威进修,此刻躺在住处的床上掰手指头。毕业六年,好像每次见他都是和一大堆人一起,聚餐唱k,完了就各回各家,其实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上次给他打电话还是重遇大学谈的对象然后被缠上骚扰,他给他打电话,那边好像刚起床。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毕业这么久了怎么脑子和人品都一点不见长?“
全圆佑那边没出声,他叫了几声没人应,更生气了:“没人管我死活了是不是…“
在他要挂电话的前一秒,全圆佑似乎是重新拿起电话,“今晚有飞韩国的航班,需要我回来吗?“
文俊辉在震惊和疑惑中流连半天,最终还是问:“你回来干嘛?“
全圆佑沉默片刻,最后说,嗯。你注意安全。
第二天上早课的学生,以一副要死不活的姿态踏进教室,却被讲台上突然出现的帅哥帅清醒了。老师今天不是永远的白t牛仔裤配眼镜,换了件很有设计感的衣服,看起来很贵。仔细看好像眼镜都不一样了,今天的镜架明显更有光泽一些。
不是情人节,不是圣诞节。整一节课,下面的学生们都在交换着八卦的眼神。
可全圆佑哪知道这群人活络的心思,一下课就走,结果一出教室就看到文俊辉。
文俊辉看到他似乎都有一秒的错愕,而全圆佑貌似岿然不动的,只暗暗后退两步。
“很帅啊。”文俊辉笑起来。
这层楼的学生看见的便是两个亚洲帅哥,高一点那个戴着眼镜,笔直地站在靠墙一边,耳尖泛着一点点红。而面前的男人染了一头金发,站在离他几步近的位置,冲他笑得很明朗。
“走吧。”全圆佑说。
文俊辉摇摇头:“学校让我马上去处理入学的事,所以才直接来你教室找你了。你挪威语应该说得很好吧?”
全圆佑点点头,都不用文俊辉说让他陪着去办,就又说:“走吧。”
今天倒是没有下雨,可毕竟深秋,天气很冷。文俊辉对奥斯陆的第一印象是非常干净,非常的干净,与之而来的就是寡淡,以及疏离。所以他对奥斯陆的第二印象是,这座城市果然和全圆佑很适配。
学校里种了很多白桦树,深秋季节正是满树黄叶的时候。文俊辉和全圆佑一路走在高大的白桦中间的柏油路上,不时有人骑自行车从旁过,留在余光里是扬起的头发,红色的,黄色的。
本来电话里还好,见了面,两人反而一直没话说。
把气氛弄得很怪,全圆佑总有这个本事。文俊辉腹诽道。
“当初你说你留在这里当老师的时候,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什么?”
“想你什么时候读完的博士?想留任大学老师又要什么学术成就?总之就想,你果然还是跟大学一样,神一样的存在。”
“你什么时候去当英语老师了?上次见你,你说你在叔叔的公司上班。”
“上腻了呗。其实这次来进修也是当老师有点当腻了,来重新当学生。”
他大学四年算是浑水摸鱼式上学,成绩一般,对法律也没有什么执念。反正大学很好,本科毕业就工作去了,在爸爸妈妈叔叔阿姨一众公司混来混去,前年去当了个学校的合同工,大体还过着大学一样的生活,吃喝玩乐,很多朋友,偶尔谈一场短暂的恋爱。
“你读完为什么不当律师?能赚很多吧。”
“我又不在乎钱。”
文俊辉当然知道他是认真的,全圆佑这个人,只有动力而没有欲望,是自然界的一例奇迹。
“是啊,你又在乎过什么。”
还要过几天才能正式入学。文俊辉漫步在城市公园里,海风一阵阵吹来。长椅旁的草坪上开满花烟草,纯白的花朵自然地垂下头去,在风里轻轻摇晃。旁边的几个小孩儿在逗公园里成群的水鸟、海鸥,这里的动物从来不怕人,文俊辉观察了一会儿,双方战力持平。
他一个人来奥斯陆,谁都不认识,但用一天就摸清此处的年轻人如何在这个四点便要天黑的城市度日:上课、吃饭、派对。
预感一个人会是十分无聊。
于是问全圆佑放假吗,想要去峡湾看看,全圆佑说好啊。
羽绒服挡不住挪威潮湿的冷意,但却不影响它的美。飞机从奥斯陆到斯塔万格,在空中可以俯瞰峡湾的全貌。接近地球最北之处的美是一种自持的美,不铺张,也不扑面而来,叫嚣着自己多美。只有你站在它其中,看进它深处,才能看到美。
文俊辉坐在窗边激动的向下张望,回头问全圆佑:“你不想看吗?凑近点看!”
全圆佑很顺从地往窗边探了探身子:“没有戴眼镜…”
“好吧。反正你肯定也看过了。”
文俊辉又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那峡湾,心里想的却是:又一直看着我干嘛……
全圆佑在某种程度上是很佩服文俊辉的睡觉能力的,表现为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任何事件都不会影响他极速且高质的睡眠。这人偏过头睡,还是脸朝着他,偶有气流的时候,头跟着飞机轻轻晃动,离他的肩膀可能半厘米。
金色的头发擦过他肩膀。
全圆佑自始至终没有动过,只是从包里拿出眼镜。飞机越过峡湾,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收回来就一直落在文俊辉身上。
睡眠质量太好的文俊辉,应该是抵达吕瑟峡湾才彻底清醒的。
暖阳天气下,靛蓝的海水在两岸悬崖之间静静流动。接近岸边的海水,或是风的缘故,一阵阵地拍打石崖,激起白色的浪花。
文俊辉睁大眼睛,忍不住感叹。
“再走近点,海浪击打岸崖的时候,胸腔都会有共鸣。”全圆佑说。
“你来过吗?”
“来过的。”
“那你上去过那里吗?”文俊辉指着高处险峻的岸石,“布道石…对吧。”
全圆佑摇摇头,文俊辉立马像一只狡猾的猫一样叼住全圆佑的衣袖,扯着他跑向一旁的登山口。
全圆佑就任他扯着,文俊辉得到充足睡眠,精力十足,不一会儿就窜到山顶。
“天气真好!”文俊辉回头笑,阳光让他的瞳孔变成半透明的暖黄色。
全圆佑望着他的眼睛,点点头。过了一分钟,又说,“再好山顶也会有风的。”
在接近布道石的路上,有一片湖泊。文俊辉刚好走累了,便到湖泊边蹲下来。冰雪融水,清澈到几乎透明。文俊辉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有点冰。波纹随着他的手指一圈一圈荡漾开去。
“这个能喝吧?”
“可以。”
文俊辉便捧起来猛喝几口,像只在舔爪子的猫。
“只是这里偶尔会有人来游泳、洗澡……”
“……”
文俊辉捧着剩下的水,站起来,走到全圆佑面前:“喝。”
水滴不断从他双手的缝隙中渗漏出去,顺着他的肌肤纹理流淌,有些滴到地上,有些流进他衣服的袖口里。
全圆佑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在他手掌间讨水喝。
阳光映着全圆佑的头发,黑色的发丝在光下有一种透明的感觉。虽然湖水是冰凉的,可此时文俊辉的手心却异常温暖,像被阳光照耀着。
其实全圆佑喝得十分单纯,但文俊辉还是脸上飞过一抹粉红。自己还是不该招惹这个人的,文俊辉想,可惜就是不长记性。
本来是文俊辉想看全圆佑被吓到的样子,结果等真的踏上这个布道石,感受到海浪不只浪漫,垂直几百米的平静水面之下似乎有千万只等待侵吞的野兽时,先腿软的还是文俊辉。
但是好丢人啊……文俊辉想,他可不能先丢这个人。
可是为什么全圆佑他一点也不怕啊!?
他虽然自认强撑的很好,可看到全圆佑在一旁笑起来,就知道自己没骗过全圆佑。
文俊辉犹豫了两秒,一屁股坐下了。
全圆佑看了一眼,也跟着坐下。他们穿的衣服实在太厚,但坐下时看着还似肩并着肩。
两个人在巨大的石头,和更巨大的悬崖和峡湾之间显得十分渺小。风吹着,两个人的头发都扬起来。
“布道石是勇敢者的风景。”全圆佑眯起眼睛。
“你是说我不勇敢?”
“没有,我说俊尼很勇敢。”
文俊辉愣了一下,他很久没听到过全圆佑这样喊他了。
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好像真的胸腔会有共鸣。
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吹得他头痛。一回酒店,文俊辉就昏昏沉沉的,好像今天峡湾的风全灌进他脑袋了似的。全圆佑出去买吃的了,文俊辉窝在床上,脸也开始发烫,就给全圆佑发消息让他带感冒药回来。
全圆佑说自己行李箱有药。
文俊辉下床去翻找全圆佑的行李箱,这个箱子居然还是他大学用的那一个。文俊辉不知该惊讶全圆佑太念旧还是这个行李箱的耐用。他从箱子外面的小包开始摸,空的,但摸到一张硬卡片。他拿出来,卡片上是他自己六七年前写下的字。
Jeg elsker deg
文俊辉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什么意思?什么语言来着?
第二个反应是:天呐自己当年好非主流。
第三个反应是:全圆佑……
其实,这么多年,文俊辉也很难描述他和全圆佑的关系。
他读到过一句诗说: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
全圆佑是看他和看云都很远,虽然他就在自己身边散发着温热的气息,还是很远。
那是大四的时候,他已经决定毕业就回到家乡,而全圆佑也在筹备出国事宜。那天他跟朋友们在烤肉店喝酒,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未来规划中,他突然感到一种没来由的焦虑。
好像没时间了。
但好像必须有结果。
那天晚上他回到寝室时,全圆佑还没回来。他坐到全圆佑的书桌前,一台像一坨铁的游戏本,一台轻薄本,旁边规矩地放着一副眼镜。文俊辉坐在期间,有一种被全圆佑包裹的感觉,在酒精湮灭清醒的时候,令他感到安心。
文俊辉撕下桌上的便利贴,几乎本能地写了一句话,盯着看了好久,而后就让它留在全圆佑的桌子上。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因为宿醉,头还特别疼。但文俊辉还是很早就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连另一个室友都用见鬼的眼神看他——“起这么早,学习啊?”
他赶忙往对面桌上瞅。全圆佑又不在,便利贴已也经没在桌上了。
他紧张得在寝室都开始束手束脚起来。
他会去查吧?
还是说在此时此刻,八点二十,在这个冬天的尾声,他正拿着那张便利贴在操场、图书馆或者学校的山上琢磨?
咔哒。
寝室门打开,全圆佑几乎是立马撞到他的视线,无比熟悉的眼神。
可全圆佑什么都不说,搞得他十分慌张。
他问:“你…去哪了?”
全圆佑有点惊讶似的:“在外面准备面试,在寝室会打扰你们。”
然后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的学习、游戏、睡觉,出去的时候问他要吃什么饭。
好吧,文俊辉也不是什么情场白痴,很快就接受了这份“回应”。
只是他搞不懂啊。
好吧,他又怎么能搞懂全圆佑呢?
文俊辉记得,应该是在那之后没几天,他答应了一个外院的追求者。这场恋爱之短暂让他甚至连那个人的长相都模糊了,只记得那人还是蛮出名的,被人叫“外院吴彦祖”呢。
应该还是不像吴彦祖。不然他怎么都该记得长相的。
一个喷嚏把他拉回现实,额头好像更烫了。这张便利贴为什么在这里,文俊辉也不想去揣测了。就像海面上的冰川,因为海自身的神秘莫测,它有可能只是整座冰川的百分之一,也有可能就是全部。
海不会主动揭晓答案,想知道只有自己撞上去。
撞上去还是蛮痛的。
全圆佑一推门就看到人蹲在他的行李箱旁边,红着脸团成一团,一米八几的人看起来和他的行李箱差不多大。
见他回来便抬头说:“都是感冒药,但我好像发烧了……”
“买了。”全圆佑打开手里的袋子,又跑去给他倒水,“吃了药就去床上睡一觉。”
文俊辉把药送进嘴里,突然说:“圆佑,你记得外院吴彦祖吗?”
全圆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着水把药吞服,才突然嗤笑了一下:“记得,一点也不像。”
外院吴彦祖不是文俊辉大学的第一个对象,文俊辉谈恋爱他也总不是从文俊辉那里听说的,而是其他朋友。金珉奎说那小子长得跟吴彦祖一点不搭边,只能说有点——氛围感。说他学挪威语的,以后只能到北冰洋捉鱼去。
全圆佑是在几天后——总之是在知道文俊辉恋爱后,在衣柜下的角落发现一张便利贴的。文俊辉的字迹他不能再熟悉,写的话他去查,是挪威语里的“我爱你”。
全圆佑摇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落到他这里来的,上面全是灰尘。
体温计的声音响起,39.5。
全圆佑跟着文俊辉进了房间:“晚上我在这里睡吧。”而后指了指沙发,“我睡沙发。”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让你睡沙发。”文俊辉晕乎乎的,躺到床上,又往边上挪了挪。
“过来吧,床挺大的。”
于是全圆佑睡到文俊辉身边。暖气,和身边那人因为发烧更热的体温。
文俊辉转身,又晕又困,他连眼睛都睁不太开,只模模糊糊看到全圆佑睡得还跟以前一样规规矩矩的。
“…你睡觉都不摘眼镜?”
全圆佑下意识地侧过脸,又很快转回去:“等会儿要起来给你倒水。”
等他再侧过脸的时候,文俊辉已经睡着了。发烧的话,可能肌肉会痛,文俊辉紧紧皱着眉。
他六年前来奥斯陆,走的时候,文俊辉在机场送他,像每一个普通朋友那样。
金珉奎后来问他为什么,真的到最后了,都不说点什么?
可是彼时,他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离别像是突然挖空他的身体,他只觉得空虚。
他来奥斯陆第二天就飞来了斯塔万格,去了吕瑟峡湾,站到了布道石上。风从他身上的每一个空洞、每一个缝隙吹过,额头,胸腔,肋骨,很痛。
回去的当晚他也发烧了,那时他流了很多的汗,几乎弄湿半张床。一觉睡到次日下午,烧就过去了。
金珉奎打电话来问怎么样,烧退没有。他那个时候坐在露台上,看这里的夜空,说,发一场烧,出一身汗,就好了。珉奎呀,其实很多事也就是这么简单,对吗。
全圆佑一夜没睡,一会儿倒水,一会儿测体温,还好退烧了。
文俊辉一睁眼,烧是退了,可感觉自己还是软绵绵一团。他撑着床坐起来,一只手握着热水杯,懵懵的。
全圆佑走过来,把手放到他额头上,停留了一会儿,又往上滑去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下次记得把帽子戴上,不要傻吹风。”
文俊辉对此刻头上的这双手既熟悉又陌生,感觉神奇:“什么啊。”
白桦叶仍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校园,似乎有某种永恒不变的秩序,春秋代迭,人来人往,可是都上演同一套故事。
文俊辉感觉脚边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低头,原来是一只小猫——应该是大猫,胖得像颗球。
文俊辉蹲下去摸摸猫咪的头,抬头,全圆佑的背影正往前走,风吹起他的围巾,隐约可见流苏的边角。
我去上课,他去给别人上课。
文俊辉想到这,还是忍不住感叹——
神啊。
那么自己搞不懂全圆佑也实在正常,人类怎么能明白神的心意?
教室里的学生们也正在试图揣测神的心情——这位老师,今天心情似乎很不错,难道是因为天气放晴?可是以往的晴天,他也是一副陈旧的样子。这位像正义女神雕像一样的法哲学老师,应该是从被呛到的那一天开始,慢慢有了一些裂缝,足以阳光让透入。
“作为二十世纪新自然法学派的代表,富勒在其著作中反复强调‘法律的内在道德’。在其著作《法律的道德性》中,提出‘the morality of aspiration’的概念,本质是…呃,这位同学?”
坐了第一排,还是忍不住瞌睡。他在讲台上看着这个男生,阳光倾倒在他身上,就着美妙的法哲学,感觉不睡一觉确实可惜。
主要是看他旁边的同学一直偷偷举着手机拍他——再这样下去,全圆佑估计自己明天就会在tiktok热搜上看到他,出于人道关怀,还是把人叫醒了。
醒来的男生显然尴尬难免,一边撩头发一边给他道歉。
全圆佑轻轻笑了笑:“没事,肯定很多人都会睡着的。”
要是文俊辉坐在这里听一节课,肯定也会睡着的。
哪知道全圆佑老师“一念成谶”。第一次在一个巨大的阶梯教室上一节语言学通识课,于是,不出意外地,文俊辉,男,27岁,上着课就趴桌子上睡着了。
约好了午饭,这边全圆佑一下课就往文学院走。起先是站在教学楼下,看着一波人从里面涌出来,却没看见文俊辉。又过了几分钟,他只好上楼去教室。
这么大的教室,就剩文俊辉一个人在后排睡得天昏地暗而不知世事变迁。
全圆佑走过去。
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百张照片,笑得不能自已。他知道自己动静再大文俊辉也醒不了。
等他笑完了,看手表刚好十二点半,于是伸手直接把文俊辉脑袋扶了起来。
文俊辉此时才迷迷瞪瞪睁开眼:“…?下课了?全圆佑?”
全圆佑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口水擦擦。”
文俊辉连忙去擦:“靠,这么多人走都没人叫一声我吗?!这里的人这么冷漠?!”
“有可能叫了,没叫醒。”
文俊辉跟在全圆佑身后嘟囔:“还邀请我去派对呢下课都不叫下我…”
全圆佑转过身来:“派对?”
文俊辉点点头:“上课坐在我旁边的女生,也是亚洲人,好像认识特别多人。“
全圆佑继续走着,过了一会儿说:“注意安全,这里的年轻人玩起来很没分寸。”
文俊辉没忍住噗地笑出来:“全老师,你贵庚啊?”
说话跟我爷爷似的。
不过别说。全圆佑今天穿了一身正装,据他说是下午有会议。戴着眼镜,甚至手上还拿着几本书,好像真的成熟了很多。
其实他的长相、身形和性格都没怎么变,可是,文俊辉在身后看他,忽然生出一种时光飞逝的感觉。
直到他瞥到全圆佑手机上自己的大脸。
“你幼不幼稚?幼不幼稚?”文俊辉气得不行,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抢他手机。
全圆佑只把手机举的高高的,自己岿然不动:“上课睡觉就不幼稚?”
文俊辉觉得不可理喻:“难道只有小孩子才上课睡觉吗?我从幼儿园睡到小学睡到初中高中,我到了六十岁也会上课睡觉的,我们普通人就是这样的!”
全圆佑像被这番理直气壮的睡觉宣言震惊到了似的,文俊辉便趁其不备一把夺下手机。
“……”
“留一张吧。”
文俊辉正要拒绝,忽然一片枯黄的白桦树叶落到手机屏幕上。他愣了愣,抬头看,风吹过时许多叶子也就飘落下来。
“要冬天了吧。”
他呆呆地仰望着这异常高大的白桦。
全圆佑把手机拿了回来,屏幕上还是文俊辉趴着睡觉的样子,像小猫。
他还是这样的性格,什么新鲜事都能瞬间吸引走他的注意力,永远对世界充满好奇,真像个孩子一样。
“嗯。”全圆佑说。
“肯定会很冷的。”文俊辉说。仿佛此时就开始冷起来。
“嗯。”全圆佑也跟着抬头。不过,这景色他看过太多次,冬天也度过太多次。前六年的奥斯陆的冬天,都非常寒冷。积雪让这座城市近乎纯白,过短的日照和过长的黑夜又让它陷入半休眠。
可今年的冬天会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