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个错误。最低级的那种就足以击倒传奇战士。毕竟,Saber一次又一次地看到过这样的情景上演。只要走错一步,就连神也可能被击倒。而伊织……伊织不是神。他的能力高于人的平均水平,但他仍然是个普通人。无论他为此有多努力,无论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无论人类有多大的可能性,简单地说,都不可能变得完美无瑕。因此,几乎是命中注定地,他的剑有一天会脱手。Saber遇到过的每个人都是如此。
这就是为什么当鬼怪带着尖刺的棍棒命中伊织的剑,将他击飞到最近的墙上时,Saber并没有太在意。这种低级错误他绝不会犯下,傲慢点说,这几乎是个让人发笑的失误。不过,这给了Saber挥出完美一击的时机,鬼怪消弭,除了冷风再无他物。黑暗中没有再出现其他东西,于是他收起剑等待尘埃散去,这是他被召唤后第二自然的动作。他想夸耀胜利,或许还可以就此取笑伊织一下。毕竟,他被他们遇到的最笨拙、最容易闪避的生物之一击中了。然而——
伊织没有站起来。他总是能以惊人的速度站起来,就像被神灵治愈了一样。因此,一分钟内毫无动静,就一定有什么出问题了。Saber等了伊织一分钟,第二分钟开始时,他向伊织被击飞的地方迈步。当余下的尘埃散去时,他才注意到伊织直接砸穿了墙壁。几步之后,Saber在墙的残骸背后找到了伊织。他一动不动。事实上,伊织看起来已经死了。
"伊织?"回答他的只有沉默。一具停止呼吸的尸体侧躺着,倒在泥土、岩石和血海中。脸色苍白,浑身冰冷,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睁着眼睛,却目无焦点。这一幕实在太熟悉了,它深深地镌刻在Saber的灵基中,啃噬着他的全身。如果伊织死了,他距离消散还有多长时间,只留下一具无声无息、徒留其名的尸体?Saber不止一次地说过,就算伊织真的死了,他也不会有事。这倒是真的,但是——灵基轻微地震颤着,不知是因为Saber现在无主的事实,还是因为这可怖景象带来的森然寒意。Saber不想……让过去成为现实。像伊织这样的人,他不想看到他们化为黄土,不管原因是剑斗还是其他。毕竟,他们搭档同行已经不仅仅是契约所迫了。但——
Saber不是巫师或医者。生前经历所限,他没有治愈的能耐。Saber的唯一能力是夺取生命,而不是给予。因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织残存的生命在脚下的土地上渐渐流逝。啊,原来如此。是害怕?不,涌上Saber心头的是惊惶。一如他曾僵立在原地,俯视着脚下流血的家人。恐惧深入骨髓,又冷又滑。
一切都恍若凝固,直到——一声咳嗽终于让Saber从原地站了起来。喜悦奔涌,所有的恐惧都被暂时抛却,驱使着Saber急促地滑坐到伊织身侧。但他只看了一眼,欣喜之情便冷却下来,充满恐惧的噩梦重新与现实重叠。从伊织垂在身侧的右臂来看,鬼怪的棍棒正中伊织的身侧;鉴于伊织嘴角蜿蜒的血迹,他胸腔内的某处可能也因之破裂了。Saber……Saber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伤。草药、膜拜、祈祷、医者,在这个时代都帮不上忙,至少现在帮不上。把伊织背起来,把他带到红玉老爷子那里也行不通。因为谁也不知道他的内脏有什么问题,据Saber所知,移动就可能要了他的命。
"Saber……?"被死亡紧追的虚弱声音。伊织直直看着Saber的眼睛,寻找着……什么。我该做些什么,伊织?Saber的呼吸和伊织一样急促,他再次查看了伊织的伤势,抱着自己有所误判的侥幸。但还是那样。怎么看伊织的身体都破败不堪。要是伊织除了剑道还知道点别的该多——对了,这就是解法,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曾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没有被与现状联系起来。答案如此明显,伊织在战场上使用过无数次。真该诅咒他没能早点想起来。与伊织对视,深吸一口气后,Saber开口了:
"伊织,宝石还有剩吗?"伊织眼中闪过一丝肯定的光芒,这就足够了。伊织主要用右臂施展魔术,因此他必然会将宝石存放在右侧。千疮百孔的那一侧。挥开忧虑,Saber开始在一片鲜血淋漓中仔细搜寻。他白色的衣袖几乎立刻就被鲜红浸透,在月光的映照下反射着令人晕眩的光。伴随着脑海中的一声尖锐嗡鸣,旧日的魔咒再次将他束缚。"对不起。"飘渺的语气,可能连伊织都没听到。集中注意力——伊织需要帮助。如果过去再次将他缠住,现状将不会有任何改善。他唯一能找到的是四颗宝石。只有四颗。这对一些基础的魔术来说应该够了吧?Saber不确定。尽管如此,他还是把红色宝石放进伊织张开的左手掌心,在伊织的眼睛里寻求认可。值得庆幸的是,他仍然清醒且机警,同样专注地盯着Saber。
宝石碎裂的瞬间,Saber吐出伊织受伤以来第一声稳定的呼吸,伊织显然也是如此。它很快就变成了咳嗽,有力、浑厚、熟悉。鲜血随之翻涌,伴着令人心惊的声音从起伏的胸口咳出。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对Saber来说简直度秒如年——最后留下精疲力竭、脸色苍白的男人。不过,伊织现在呼吸清晰,有力而深沉。在伊织的脸庞之外,他的手臂和半边身躯也恢复到了可堪一看的状态。天知道伊织怎么能不惨叫出声或咬断自己的舌头。伊织……很强。
下一刻,Saber被吓了一大跳,因为这家伙竟敢试图自己坐起来。动作不太连贯,这使他的肺部挤压出更多咳嗽声,也差点把Saber吓回英灵座。
“伊织!”Saber徘徊的双手连忙扶住他的半身以防他摔倒,但伊织固执地保持着坐姿的平衡,目光四处游弋。
“我的——” Saber听得一清二楚。从者几乎压抑不住想用旁边的石头给他来一下的冲动,反正伊织现在的动作和这也没什么两样。
"你认真的!?"那家伙固执地点点头。尽管他从头到脚都颤抖着,肺都快要从口中咳出来,只能勉强做出这个动作。"你真是……" Saber 在迈出脚步之前撇了撇嘴。他看了一眼,确保伊织不会像某种陶器一样摔碎,然后环顾四周。这种固执确实是伊织……令人欣赏的……个性特征之一。Saber迅速捕捉到了反射着月光的钢铁冷芒,他迈动脚步去回收伊织的剑。幸好这两把剑都近在咫尺,所以Saber不用离开伊织太久。幸运的是,它们似乎没有损坏,当然得清洗一下,但完好无损。只有诸神才知道如果它们损坏了伊织会做出什么事,鉴于他在踏上剑道之初就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以优美的技巧,缔造杀戮。Saber很怀疑在这个时代,伊织是否有值得一战的对手,然而他几乎每天早上都在训练,磨砺锋芒,以求达到遥不可及的境界。为了那来自过去、未曾安息的鬼。啊,伊织,你真是……
尽管如此,Saber还是取回了双剑,把它们带到伊织身边。没有它们,伊织根本就不是伊织,至少Saber是这么认为的。伊织的目光落在剑身上时,Saber见到了他今晚最澄净的表情,仿佛浓雾消散,云开月明。他检查着双剑,从剑尖到剑柄,翻看它们是否有裂痕,并似乎在用他刚刚治愈的右手测试握力。最后,伊织把剑刃归鞘,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情,随后准备起身——
Saber不由分说地跪下,将比他高得多的人扛在肩上。伊织的咳嗽声因惊讶而停顿了一瞬,但他还是很听话地没有动作。
“呃,Saber?”现在,如果他也能乖乖地保持安静,那就更好了。
"嗯?"既然他想让伊织安静,为什么还要回应呢?他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迈开步子向伊织家走去。
"别人会误会——"好吧,至少他还没有蠢到否认自己现在有多虚弱。
"我才不管。"伊织得到的回答很简短。
"剑士的名声——"伊织的语气有些尴尬,这种情绪也渗入了Saber的神情,至少在Saber决定打断他之前如此。
"那就更不值得在乎了。"从语气中还是可以听出一点不自在,藏在恼怒和释然之间。
因为死物是不会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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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织在被褥中醒来时,久违地感受到了一头撞在师父的剑上的痛楚。用更恰当的话来说,头痛本身就是个杀手。他的身体也没好到哪里去,每根神经都在怪叫着,与头痛呼应。伊织……伊织并不介意战死沙场,无论是死在传说中的剑下,还是死在发狂的怪物手中。对手越强大越好,最好是和他有着鸿沟般的差距,他将飞跃鸿沟,或者为此而死。不过,他也没必要这么轻易地死在一只鬼怪手中。遑论他甚至不能从Saber那里听到它的终结。这便是犯下低级错误的代价,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他对剑发誓。
是的,他必须把脸洗净,不是吗?他在一两分钟内就成功把身体撑了起来,如果Saber呼唤的话,这段时间能缩短到一眨眼。说到这里,Saber其实……就在他身边。是在打盹还是休息?从者不需要睡觉吧?那么,枕在双手上、靠在他被褥边的Saber究竟是在做什么?这姿势肯定很不舒服,伊织只是看着就觉得腰酸背痛。
不过,Saber整晚都在看护他吗?他们来到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Saber把他扛了起来,这让他受了点不必要的二次伤害,模糊的记忆中有着泥土和月光,他们曳步而行,红玉爷爷可能帮了点忙,然后就是——一片空白。他可能晕过去了。如果再仔细想想,还有一件事。Saber那幅高傲又爱取笑人的表情昨晚并没有出现。甚至更早,他受伤的时候,他因疼痛而目无焦点的时候,Saber的表情也奇怪地扭曲着。仿佛他看到了死亡本身,又或许,是记忆中的死亡正看着他,哪怕那景象存于遥远的过去而非现在。就连他昏迷时,Saber的脸也同样被恐惧所扭曲。
然而,Saber却挣脱了过去的追索。只有Saber集中注意力于此,他的脑海中才能浮现出救他的想法。即使伊织在涣散的思绪中想到了自救,他也无法自己动作。如果没有Saber,他会死在那里,仅此而已。对于一个骄傲地说过伊织并非必要的人来说,Saber似乎太关心他了,不管是出于需要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也许只是因为伊织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想起了那个饱受死亡折磨的皇子,Saber才会帮助他。简单地说,不管他怎么看,Saber都救了他的命。他不会忘记这个恩情,因为武士必须偿还债务。
视线稍稍下移,他注意到两碗粗制滥造的米饭。没有看到香耶的身影,所以做这两碗饭的一定是Saber。那个总是要求吃早餐,并像只快乐的小狗一样等待开饭的人。缺少香耶出品的精致,也没有自己会做的简单加工,只有冷饭,甚至连尝试煮味增汤的痕迹都没有。不过,Saber从未尝试过做饭,至少伊织没见到过。所以对于Saber来说,能好好地做出什么来,一定是……
Saber打着哈欠醒来。有点好笑的是,他的头发散得到处都是。这证明从者事实上是可以睡觉的。接下来,作为Saber仍然没有注意到他醒了的显著证据,他伸了个懒腰,看得伊织微微皱眉,因为他宁愿断掉肋骨也不愿睡在地板上。骨骼作响的声音清晰可辨,这让伊织想起了正在伸懒腰的猫。
终于,像是Saber认为凡人的世界值得一看,他睁开眼睛,并立即呆住了——看着伊织。Saber的脸上挂着有趣的表情,介于惊讶和高兴之间,与月光下的空洞狰狞大相径庭。作为回应,伊织感到自己的嘴角扬了起来。
“早上好,Saber。” 不知为何,在Saber的脸和他自己的微笑间,伊织感到难以言明的空虚。
Saber,你的温柔——
恐怕所托非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