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流川枫这次少见地，没有在一个赛季结束的时候回到日本。
三井寿去接他的时候也是满腹疑惑，他们很少这样。
赛季中无论再想念对方都要把球队的事情放在第一位，不要让自己的私人情感影响比赛，可谓是作为职业选手的品格，但既然流川已经告知他了行程，他也并没有准备多问。
“这次回来呆几天？”三井直到接到流川才终于问了这句话。但其实不问也没有关系，流川这次回来只带了小小的随身行李包，除了几件贴身的衣物和给他带的礼物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东西，甚至装不满一只登机箱，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停留很久的样子。
但其实他的衣柜里有着流川全套的衣物和日常用品，所以即使两人是在赛季结束的几个月里可以稍微长期相聚的时候，流川回国也并不会带非常多行李，但三井清楚地知道，这时流川的下一场比赛也就在不到半个月之后，因此“看起来不会久留”的感觉，大约多数来自自己的心理暗示。
“四天。”流川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回答，“去掉飞机上的时间，两天三晚。”他已经算过很多次了，而三井这几天也恰好没有比赛——或许这根本不能说是恰好，虽然是精心设计的时间，但大约说是老天安排也不为过。
“四天啊……”去掉30小时的飞机时间，留给两人的部分少的可怜，更别提长途飞回来的流川还面临时差的问题——但既然只有两三天，那么时差不倒也罢。反正流川这次两场常规赛之间有差不多十天的间隔，就算是这样赶回去也还能有好几天空闲——三井在心里默默想。
“所以这次回来，你有什么特定的行程吗？”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
“没有，”流川答的很快，然后又飞快地说，“只是突然想要回来一下，行程交给前辈安排。”
什么嘛，这小子。
三井撇了一下嘴唇。
他单手将车从地下停车场的车位开出，眼神直视前方，姿势帅气，漂亮修长的手指握着方向盘。
流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流川去美国的时候十八岁，堪堪到了能拿驾照的时间，然而驾照刚刚拿到他就离开了日本，而休假期间如果他回到日本，两人多数时间都腻在一起，因此开车的机会多数让给了三井。
“喂你根本没有怎么开过右舵车吧，本前辈还想多活几年，方向盘给我。”三井总是不客气地这么说。
“啊，是完全没有任何预定的意思吗。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要知道你大约是想要去吃点什么，或者去哪里逛逛，还是只是呆在家里就好了。”三井努力地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若无其事。
“……”流川并没有回答，似乎是真的没有任何打算的样子。
车开出地下停车场的通道，掠过一张印着流川脸的巨大广告灯箱。
作为几乎算是史无前例地签约了国外一流球队的日本球员，加上实在是过于惹眼的外形，流川早早就被日本各大厂商盯上，但总是被他干脆回绝，最后终于有一家体育用品厂商用“虽 然知道流川君可能还有各种顾虑，但是适当的曝光度可以给喜欢篮球的年轻人们一些激励，说不定以后会有更多优秀的日本球员来到美国打球哦！”这样的理由说动了他。
灯箱广告上的年轻人高高跃起，带着火焰的篮球从他手中飞出，锐利的眼神直直盯着篮框，透出丝毫不加掩饰的野心和渴望。配上那张太过漂亮的脸，让人忍不住会想，大约神话中令维纳斯也倾倒的战神就是这幅模样吧。
而此刻，这张巨幅海报中俊美的战神正坐在三井的副驾驶上。他并没有抬头看自己的广告，帽檐压下来，给他线条清晰的脸镀上一抹阴影，但即使在黑暗中，三井也能感觉到直视向自己的炽热的目光。
车内宽敞又舒适，即使是身高超过一般人的篮球运动员也能舒适乘坐的大型越野车奔驰在首都高速上——比起宽阔的美国公路，东京高速的道路像是N64马里奥赛车的地图一样曲折，三井想起流川第一次从美国回来后对自己的描述，突然笑了起来。
“……”流川依然沉默着，已经离开了可能会被人认出来的机场，他依然没有抬起头，或许是因为时差的原因，现在已经到了一天中他最为困顿的时候，或许是长途飞机的劳累一口气发散了出来，他少见地露出一点疲惫。
“开到家还需要一会，你先睡一会吧。”三井用余光轻轻扫了他一眼，夜晚的车灯在流川脸上流过，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我……”流川似乎有些犹豫不是要说，张开嘴又闭上。
“想说什么？想说为什么回来吗？”眼前的路口变成红灯，三井踩下刹车，轻轻摸了一下流川握成拳头的手掌。“没关系，不说也没关系，既然抽出时间回来了，就好好休息一下，之后的事情之后再去想吧。”
“这两个月以来，状态一直很不好。”流川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开了口，说完后深深呼出一口气。
空气一瞬间变得有些凝滞。战神的羽翼仿佛被箭矢所伤，不堪重负地落在了地上。
“嗯，我知道。”几秒后三井打破了沉默，口吻异常平静。有些令人意外地，他似乎并没有为此感到意外。
“？”流川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三井。
“怎么？我看起来像是很不关心你的样子吗？”红灯变成绿灯，三井一脚踩下油门，他没有扭头，只是从后视镜里飞快瞥了一眼副驾上的流川。
就算是有着如此巨大的时差和遥远的距离，三井也努力想办法找到了他能找到的所有流川参加的比赛录影，虽然并不能像是他身边的队友一样第一时间知道他做了些什么，但延迟时间并不长。
只是他多数时间并不会告诉对方自己所做的一切，因为对方也一定和他一样，在做同样的事情，自己在国家队的比赛，他应该也看过不少吧。两个人对于彼此的状态，每一次的失误或者每一点的进步，也许说是比身边的队友还更了解也不为过言。
“所以这次的休息也是球队的建议？”
“训练师和经理都看出来了，所以建议我与其强行继续训练，不如休息几天放松一下散散心。”
“你这样来回奔波算什么休息。”
“嗯，虽然几天内飞这么长时间会有点累，但是呆在美国自己的房子里也不知道干些什么好，大概会一个人继续练习吧，只是训练师不推荐我这样做，除了回来和前辈呆在一起，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放松方法。”流川用非常自然的口气说出在一般人听来简直可以算得上是犯规情话的事实。
啊，真是被打败了。
三井单手扶住额头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知道了，那这次就由本前辈安排，带你好好去放松一下吧。”
“然后现在你如果想睡，就先睡一会，目的地还有一段路，”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流川的脑门，“等下我会叫醒你的。”
流川被叫醒时候有一瞬间的迷茫，车子停下的地方并不是他所熟知的三井的公寓停车场，而是一处他完全不认识的地方，他摇下车窗，夜晚的风一下灌了进来，带着青草和树叶的香气。远处能看到一处灯火，如果不出意外，这里是他并不熟悉的，属于东京近郊的某个山上的一个地方。
“看你睡的很香，虽然非常想要再多看一会Kaede可爱的睡脸，”三井笑吟吟地凑近过来。
“但是我们已经到了……唔！”
他的头颈被流川一把搂住，在机场因为担心被拍到而完全没有进行的接风吻仪式此时开始进行。
先是浅尝辄止的触碰，随后渐渐加深，“你不是还……没睡醒么……”三井的呢喃被揉碎在唇间。
触碰到温暖唇舌的一瞬间，流川紧绷着的神经突然像是被抽掉一样放松下来，刚才还火烫的吻逐渐变得温柔，比起激情更像是安抚，三井的手覆在他的背后轻轻抚摸，像是在给什么家养小动物顺毛。
不同于以往被两人用理智强行叫停的吻，这次在某个时间点两人心照不宣地停了下来。额头対抵在一起，平静的呼吸似乎更能让两人感受到对方真实的存在，直到——听到流川的肚子咕噜一声叫了起来。
三井煮的面并算不得好吃，但是即食拉面配上调配好的浓缩高汤包，怎么算不得难吃，两人住在一起的时候，如果不想出门去吃饭，就只余下三井的煮速食拉面和流川的“冰箱里有什么菜放甚么菜交给老天安排招牌沙拉”这两种选择。
两人的厨艺水平并不让人意外，让流川有些意外的是车转过弯后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宅子，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相当高大的建筑轮廓，大约是哪户有钱人家盖在山里，夏天用来避暑的。
而房间里陈设虽然简单，却十分有品位，只是肉眼可见地似乎有段时间没人住过的样子。
三井随意地将外套丢在沙发上就走进厨房开始清点橱柜。
“只有速食的拉面了，吃这个可以吗？”
背后传来软底拖鞋踩着木地板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已经高出三井大半个头的年轻男人走到他身后，把脑袋放在了他的脖子上，顺手抱住他的腰。
“什么都可以。要和前辈一起吃。”。
晚饭吃的异常的快，一段时间没有住人的房子里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三井翻遍整个厨房也只找到一些海苔和一袋已经卡在赏味期限上的小香肠，流川并没有挑剔，吃完饭后甚至没有和他过多聊天，三井原本还担心晚上要找理由拒绝一下这总是精力旺盛的后辈，却发现流川在躺下的一瞬间就已经昏昏欲睡了——一只手还紧紧牵着他的睡衣，像是怕他跑掉了一样。
——而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对方睡觉时间一贯很长，三井几乎要打电话叫医生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流川在睡觉，他开车出门买了必需品回来，流川在睡觉，他收拾完了整整一个后备箱的行李——流川还在睡觉。
三井把手轻轻放在他的眼睛上。大概是在做什么好梦吧，漂亮的睫毛在他掌心轻轻颤动，但本人并没有醒来的意思，只是在三井坐到床边上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整个人搂了过来。
“还不起吗？”三井又好气又好笑。
“让我再睡一下……”流川的头埋在他腰间，嘟哝着。
“最近一直睡不好……”
啊，是这样了。
大概一直以来，压力都很大吧。
流川并不是会把自己遇到的困难说出来的类型，可是到了高手如云的美国，加入一只顶尖的球队，又怎么可能永远是第一永远是一帆风顺，即使是之前仅仅在日本的高中联赛，陷入苦斗的经验也并不在少数。
“什么一直睡不好嘛……”三井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说这种话，还挺让人心疼的。”
明明是，那么爱睡觉的孩子。
流川一觉醒来，时钟已经划过了下午两点。他从床上跳下来，只觉得身体久违地轻松，全是美梦的深长睡眠驱散了许多疲惫，只是完全不熟悉的房间让他一瞬间有一点迷茫。
“终于醒了？”熟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三井斜斜靠着门框，“醒了就快点起来吧，前辈带你出去散散心。”
车子停下的地方是转过山后一片茂密而开阔的草地，穿过野草丛生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仿佛桃源乡一般的地方。
这是被两座山丘夹在中间的一片区域，除了几棵树之外只有低矮的草地，虽然是远离都心的山林，却看起来仿佛有人打理过的样子。
尽管离昨天的住处并不远，但三井还是塞了满满一个后备箱的东西，两人撑好帐篷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刚才空旷的草地上现在多出了帐篷，便携炉，野餐垫，户外床垫和几盏风灯，甚至还有便携烤肉架，三井的车后备箱像是哆啦a梦的口袋，无穷无尽地向外吐着各种物品，流川险些怀疑三井把整个家都搬来了。
夜风扬起木炭燃烧的细碎火星，火光给这片草地镀上橙色的柔光。
“喂！”三井突然在身后招呼。
“嗯？”流川刚刚回过头，就被结结实实地亲了上来。
这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吻，和滚烫的唇舌一起渡来的，还有红酒的味道。鲜红的液体在交缠的唇齿间弥漫，然后滴落下来。
“前辈今天怎么……不怕有人来了……”虽然这是一片荒野，但是有人打理的痕迹，也就意味着这里平时也会被用来做露营地吧。
“好啰嗦……”三井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更用力地把他压向自己。“kiss的时候至少要专心一点吧……”
柔软的舌尖舔过敏感的上颚，舔过深处的齿龈，随后勾住对方的舌，混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还带着一点红酒的香气。
“啊好了——这个星期的酒精额度已经达成。”唇分开的时候，放开流川的三井和他一样气息不稳，笑着向后退了几步。
太近了，太近了。在刚刚的激吻中变的湿润的眼睛盯着他，流川如果在专注看着什么东西的时候眼神实在太过侵略性，如果不稍微远离一点的话，接下来的事态大概就是自己难以掌控的了，可还有想要和对方说的话，如果不说出来的话……。
所谓的“放松”，如果只是能用身体单纯的发泄就可以解决，未免也太过容易了。
“Kaede已经吃饱了吗？”
流川默默地点了点头。
“吃饱了就过来坐下。”三井拍了拍身后并排的两把便携椅。
“好的，现在来和我说说你到底是为什么状态不好吧。”
这个话题，终于还是来了。
流川握紧了拳头。
原本在飞机落地之前他还没有想好是否要对三井说起这件事，可是双方都是一流的球员，在此之上的恋人关系让他们对于彼此的状态都过于敏锐，因此比起隐瞒，倒不如和盘托出来的更加轻松。
既然原本飞了一万多公里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放松”，那么果然还是，让自己更加放松一点吧。
每一次失分，每一次失误可以通过反复观看录像带的复盘去寻找答案，但状态与手感这种说起来有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着实有些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也不知道，感觉似乎是，自己越想努力，越想取得成绩，就越是事与愿违……”流川默默地寻找着措辞。
少年时的状态不好，也许还会有下一次的机会去补救，会有队友的包容，教练的复盘，会有下一场比赛，你的对手，也许离开赛场也会是伙伴。可是进入了职业的世界，在一个赛季中长期没有状态意味着什么，他们两个人都很明白。
训练师让他想办法放松，看来是流川最近弦拉的过紧了吧……三井默默想。
“……我也曾经有过状态非常不好的时候，不是像Kaede这样，因为压力或者疲惫或者其他什么原因状态不好，而是真的，在那个时候没有办法状态好了。”
三井看着星空，突然自顾自地开了口。“当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明明在一天之前，我还觉得一切都充满希望。”
流川狠狠握了一下手掌，他并没有办法让时光回溯到那段时间，即使时光倒流，他们依然只能如同两颗不同的星，在各自的轨道上旋转，直到相遇的那一天。
“我当时也只有十五岁，太任性了，然而当我再回到球队，已经十八岁了，发现不管自己是否愿意，都变成了别人的前辈，甚至连还能留在高中的时间都只有不到一年，不再有那么多任性的资本……”
这个世界对于少年总是特别优待的，可如果你长大了，大家就会仿佛是一夜之间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实，然后你第二天醒来会发现，啊，这个世界开始用成人世界的标准来要求你了，而这个时间点总是很暧昧。
行走在月球之上的少年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要落下云端，也许是在某个醒来的清晨，也许是在模仿大人买咖啡时，突然有一次发现自己已经不会被苦到龇牙咧嘴。
而更多的时间，少年明明只是像往常一样地走在环形山中间，而迈出下一步的时候，却已经被现实中六倍于月亮的引力牢牢拉住，从此只能迈出沉重的脚步。
实际上能够平稳落地，已经算是幸运儿，更多的人要付出相当之惨重的代价。
与成年之前都顺风顺水的流川不同，三井过早地，就尝过了代价的滋味。
“这两件事并没有什么关系，我的意思也并不是说，因为我当时的状态更差更难克服，所以你现在这只是无谓的担心……我只是想到了曾经的自己，所以在想，Kaede这几年来，一直都很辛苦吧。”
三井抱着膝盖，并没有看他。而流川低着头，表情全都被笼罩在黑暗里，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你去美国，已经过去四年了啊……第一年大概是因为语言不通很辛苦，我帮不上你什么，不过去年看到你接受采访英语已经很流利，这个问题应该算是解决了吧……第二年大概是因为接下来的路要怎么办，你在美国我在日本，当然更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帮你一个个挑选意向，但是你现在也在自己喜欢的球队啊，这支队伍很强，所以也是克服了。第三年大概是……会发现周围有很多很强的人，有些人你努力啊努力啊，可怎么都追不上，然后到了第四年，你现在也是别人追赶的对象了。所以你看，虽然都会担心会烦恼，但是每一个问题都会过去，会有好的结果……接下来又是什么问题呢？好的，是你会觉得自己最近状态很不好，这个问题好麻烦，所以要怎么解决呢？”
三井皱起眉头认真思考了一阵子。
“喂我说，”他俯下身凑到流川耳边。
“如果实在解决不了，就回来吧……”三井的声音压低下来，气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你不是问今天为什么不怕被人看到么？这里不会有其它人来的……因为这块地是……三井家的土地啊……你回来，前辈包养你，昨天住的房子你喜欢吗，喜欢到时就给你住……啊，我这种用英语怎么说来着？Sugar daddy？……”
喂，总喜欢逞强的小鬼，用不着总是做出一副保护者的样子，偶尔也来，依靠一下前辈吧。
三井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后颈，带着浓重的安抚味道。
回来，包养你——两人都知道这当然只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或者是恋人之间的调情话，但是流川却倏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前辈……”，已经完全长成青年模样的漂亮年轻人贴近过来用头发蹭着三井的颈间，“想要被前辈包养的话，我都需要做些什么呢……要怎样才能让前辈满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