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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1-19
Words:
2,030
Chapters:
1/1
Hits:
133

【响欣】死日快乐

Summary:

“妈妈,我杀死他了”

Work Text:

2006年。春四月,雪;夏七月,台风卷来特大暴雨。
同年冬十二月,气温尚未回落,日光照彻京海市。开平区赤坎碉楼,市刑侦队大队长李响,在与嫌疑人搏斗过程中坠楼,抢救无效身亡,追授烈士。

你有没有听说过京海从前的一个警察?他叫李响,木子李,响亮的响。十年前,他在一次外勤中意外身亡,留下他的搭档安欣,以及,一个无关紧要的遗腹子。

我见到安欣,是在一个雨夜。荒村,远山,推土机无情地将这个还有人类活动痕迹的聚落夷为平地,我的母亲站在雨里,我走向他,牵住他的手。
他感受不到我,我只好跟随在他身边,一步不肯离。他上车,衣褶间落下的雨水打湿毛绒坐垫,短发靠在头枕上,左手仿佛无意识般搭上自己的小腹。
一位男性,此前从未有过能够孕育生命的特征,某天身体里却突然多出一个诡异的孕囊,里面装着同样凭空出现的我。
安欣,男,31岁,孕十三周。
当这几个字以如此荒谬的语序排列在他眼前,他会惊讶,否认,崩溃,之后冷静下来,让我消失。
我作如此猜测,安心享受着在母体中最后的时光,不知他究竟为何放任我生长到他甩不掉的大小。他听天由命,找到一家诊所,生下了我。

我差点把他害死,是现代医疗技术拯救了他。分娩时他几度濒临晕厥,护士叫他坚持住,深呼吸,他憋着一口气不肯出,好像终于铁下心,要以自己生命为代价,把这个孽胎溺毙于此。
可我还是出生了,他也还留着命。我满月后,他取出自己攒了很久的钱,去北郊陵园,买了三块空碑。
他把一个小盒子埋进去,在另外两块墓碑上刻下自己和李响名字。李响不在这里,他也不在,他只是想在一场生死劫难后满足自己见不得光的愿望。
他向三块墓碑投去长久的目光,面容悲伤过度,让看见的人觉得滑稽。夜幕迫近时他离开了,此后再没来过。

他带着我上班,不和我说话。我与我的母亲之间好像有隔阂,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存在的开始像一颗苦杏仁,李响自己吃着,安欣看见了,要抢,于是他们共享了我,也要共享这份长短不一的苦涩。
李响毁约,父债子偿,我的魂魄被抽掉半截,用来填补他没能偿还的那条命。
我不怪他,生命只有一次,可安欣救了他两次,他拿不出第二条命去还,便只好借我的。他没别的办法。
我叫:妈妈。他的同事纷纷侧目。我又叫:妈妈。被他搪塞以一只冷奶瓶。安欣冷冷道:叫爸爸,你妈死了。
我不知他此时所说“你妈”指的到底他自己还是李响,唯一能够确认的是他希望我称呼他为“爸爸”,于是我便遂他愿,做了一个他莫名其妙多出的私生子。
我家只有一张床。安欣的房子很小,并且破旧,后面他去烈士陵园和李响无意间谈起,我才知道这是他父母留下的,距今已有三十四年。
面对外公外婆的遗物,再说嫌弃就显得我坏,于是我乖巧地闭上嘴,像所有正常的小孩一样,捏皱了他胸前的睡衣,把脑袋埋进他单薄的怀里。

随着年岁增长,我越发不招他喜欢。他因反抗不了本能而诞下我,因狠不下心而任凭我长大,最终我变成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样子。
小时候我偷了他压在衣柜底层的照片,看见一张脸,与如今镜子里的我确实有几分相似。
那就是李响,安欣不常提他,尽管他是我死去的父亲,是安欣不得不爱我的罪魁祸首。

我们两个算是相依为命,安欣不太会主动和我说话,像是要把所有话语都藏进他那本不知道那一年留下的日记本里。每天下班回来,他翻相机,找照片,坐在桌前很久,几乎把全部的时间都花在回忆上。我看他从1999年写到2006年,李响离开的那个冬天。起初他没那么多白发,写完这些好像成了早衰症患者。
调查组来时,他上交一本橙色笔记本,留下一本灰色的。我问他怎么不把灰的也交了,省的留着伤心。他笑了笑——笑容太勉强,比当年他面对我们三个的墓碑时还要吓人。

我一直尝试进入安欣的梦境,他不愿意提起那个明明与我有着血缘关系的人,我的生父,因此我只好把他的梦一层层挖开寻找。终于,那天我看见了李响。
他被安欣藏得太好,偶尔听见梦中呓语,我潜入时却看不清任何东西。可当浓雾散去,如今入眼却是很简单的场景:一副完整的躯壳,一口纯白的棺木。李响的胸口绽开新鲜的花束,双目轻闭,表情安详。安欣坐在他棺沿上,眼下黑青,小腹隆起,仍是怀我时的样子。
原来他一直没能让李响下葬。
安欣仍然在他的梦里对李响说:响,我听你的话,我打死你了,你好不好睁眼看看?
他抚摸李响的眼睫,解开他上半身衣物,俯身吻上枪眼。我忽然离开很远,只看见他亲吻李响的扭曲背影。
安欣与他一同躺进棺木,世界轰然倒塌,我睁眼,猝然对上安欣那双苍凉又浑浊的眼睛。
我看清他身上被斩断的亲缘、友缘、姻缘。李响半条性命系在他摇摇欲坠的生魂上,是债,却是一笔被强行按到他身上的债。他背着原不属于自己的半条命苟延残喘,周身早就侵染上死气,却还能如此死气沉沉地活着。

李响故去的日期在安欣每一张年历上被打了圈。每个年初,笔尖像刀刃一样划在年末的位置,当那天过去,圈上又加了圈,如此过去数十年。
某一天回家,我问他:你原本的世界,究竟是如何毁灭的?
他抬眼看我,刀锋一般的眼尾将我的思绪断成两半,同时什么也没有说,是装作听不见我的声音。我被冷落,也被他一记眼刀吓得忘了后半句,我不高兴。当晚,被藏在棺木里的人又如命运一般坠入他梦中,四肢骨肉如瓷器一样摔得粉碎。他被困住整晚,冰冷的开头反复重演,醒来已是一身冷汗。
次日午后,有人从脏污的玻璃窗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安欣坐在木桌前。我同他对视一眼,下一眼,他消失了。
安欣家背阴,晌午一过便照不进太阳光。那人消失后,一大朵白云飘过来,挡住太阳,光线也随之减退。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四个墙角渐渐蔓延过来,就要漫过安欣的头顶。
几分钟后云飘过去,天底重现光明,我长出一口气——实际上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但安欣却忽然转过头,看向自己后背,仿佛那里多出过什么东西。

妈妈,我杀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