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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知道自己在做梦。他睁开眼时机舱内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和一块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防水毡。他呼吸急促,心如擂鼓,后背全是汗,T恤冷冰冰湿答答地黏在皮肤上,触感熟悉得恼人。
他掀开毡布从舷椅上翻起身,摸到座位底下拽出一个木箱,果然在那里找到了替换衣物。这份记忆属于八年前,现在圣诞已经不会再反复想起燃烧的飞机残骸与掩埋口鼻的积雪,但生理反应依然折磨。木箱里有瓶阿普唑仑,他拎出来,倒出一片生吞下去,攥着手腕等待药效发作。皮肤下清晰的脉搏先于镇静剂安抚了他,他的指尖还是麻的,四肢颤抖发冷,但逐渐恢复了对环境的感知:飞机在引擎运作的嗡鸣声与气流声中平稳行驶,雪茄烟从驾驶室绰绰飘出,他不知道他们飞了多久,但他知道这只大鸟要降落了。
他坐着,耐心等待能感受到血液开始缓慢流动。指尖恢复知觉后他换好衣服走向驾驶舱,巴尼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他。“几点了?”圣诞看了一眼仪表盘,高度果然降了三千英尺。空勤团的军旅生涯让他对飞行的一切出奇敏感,不借助仪器也能给出相对准确的判断,或许这就是巴尼让他坐副驾驶的原因,虽然其本人宣称只是防止圣诞自己在后面待着无聊。“七点四十二。”老兵看了一眼手表,此时圣诞的左腕上就扣着一只同款沛纳海,但他更习惯直接开口问。“还有半小时降落。”巴尼的声音与他的推测重叠,他坐到副驾上,望向无垠的夜空。信天翁被升力承托着漂浮在云端,自尾部拖出细细的长痕,天空的流浪者载着他的一方世界游荡在平流层底,用九平驾驶室定格两人的大半生。
“醒得有点早。”巴尼含糊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语气里似乎夹着一点点遗憾,“没睡着?”“暂时没有这种老爷爷的问题。”圣诞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回副驾座的靠背里。躯体反应正在平复,他现在心情不错,但不介意摆出臭脸逗逗老家伙。巴尼依然看着他——他的视线很吵,圣诞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抱怨过。不是那种高分贝的一惊一乍,更像夜里听到老鼠啃你家沙发腿,隐蔽、漫长、恼人,啃噬你的意志。更圣诞一点的形容是:闭嘴。
“好吧。”巴尼终于转过脸去,很难说有没有看穿副驾的小把戏,“不要叫醒服务。”
“其实更像空难演习。”圣诞挖苦道。鉴于第一次体验摇飞机时他磕到下巴在嘴里咬出一个溃疡,这样的态度有情可原。“说真的,你有飞行执照吗?”
“正打算考一个呢。” 巴尼佯装思索道,随即跟圣诞一起笑出了声。这是旅程的开始,队伍只有两个人,机舱没那么挤,但钱和能接的单子不多。这也导致巴尼的原则定完就没了下文——哪有那么多值得做的目标,真遵守早饿死了。他们打赌,泡吧,跑火车,救彼此的狗命,为“子弹比刀快”辩论三百回合,直到第无数次灰头土脸地从屎坑任务爬回来才想起招新这桩头等大事。封装在大脑深处的记忆像没拧紧盖的古龙水,本体慢慢挥发殆尽,气味附着在容器上经年不散。圣诞感到胃在发热,他们确实认识很久了。
巴尼单手把着操纵杆,飞机以一种平缓的幅度左右摇摆,挂在驾驶室的狗牌与后舱的杂物随之晃动,发出规律而有节奏的声响。入队初的无数次惊恐发作催生出诸多习惯,习惯是位大厨,将他揉发搓软,处理妥当,泡入时间煮至融化。圣诞在他不愿承认的熟悉中安静下来,意识有游向太虚的迹象。
“你不一定要这样。”他缩在座椅里小声嘀咕,“我自己能搞定。”
“是的。”他的队长笑起来,嘴巴一开一合,可是圣诞一个单词都听不见。
“什么?”他张了张嘴,这才发现他其实听不见任何声音。此时他座椅下的地面开始震动,并在十秒内从微不可察演化到人无法保持平衡的地步,巴尼的幸运戒指因此跌下仪表盘,滚向后舱。圣诞侧弯下腰回身去够,顺势抬头望向机尾——他并没有真的看清什么,一阵反常识的气流混杂着金属碎片向他扑来。他抄起戒指攥紧,抬手格挡反常的风暴,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巴尼的手护在他的脸前,残片高速撞击在手背上啪啪作响。飞机在他们身后迅速解体成碎片,驾驶室中间撕出一条可怖的裂痕。
圣诞坐直身子,裂痕很快撕得更深,驾驶座那半显得摇摇欲坠。他想把幸运戒指抛回去,巴尼却摇了摇头,这次圣诞读懂了他的唇语,是“Don't”。
“拿着!”圣诞无声地冲他吼,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这侧的解体已经停止,而驾驶座那边连巴尼本人都开始化为碎片,从后脑与指尖开始,像沙暴中被风削下的岩石。
他伸手想要阻止,那道裂痕终于在剧烈抖动下彻底断开。圣诞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连同这部分飞机残骸高速坠落下去。另一半机体呼啸着上升,很快脱离视野,他的意识也变成一团浆糊。触地前的三微秒,他的脑子里只有巴尼那句没有被破译的话。
该死,你到底要说什么?
圣诞惊醒过来,巴尼·罗斯坐在他旁边的驾驶座上,对着导航确认路线。他看起来比预想中衰老,眼尾布满细纹,发间生出更多灰白,但眼睛依旧明亮赤忱。有人在后面翻书,冈纳的呼噜混着引擎声响彻机舱,这是目前他更为习惯的版本:后舱日渐拥挤,更具规模性的任务,更多的钱。他刚从过去脱身,没什么可抱怨的。
“不管是谁臭了你看起来都挺糟的。”*巴尼甚至没费心转过脸看他,依旧盯着仪表盘上的雷达,圣诞有些怀疑他跟阿耳戈斯*有亲缘关系。
“那是谁的错?”他小声抱怨。巴尼像平时一样笑着装没听见,抬手关掉音乐,打开机舱通信。
“叫醒孩子们?”
“好啊。”圣诞抬手拽住舷窗上的拉环竖起耳朵,准备迎接新人的惨叫。
后半夜海上起了阵风,速度在10节左右,德查把船速降下来,偏开一点船头。副驾驶上的男人倚着装备包睡得正沉,狭小的船舱让他不得不曲着腿,看起来比平时小上一圈。雷达已经监测到了航母,但德查暂时不打算叫醒他。做他们这行能睡成这样的次数屈指可数,况且停靠后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多补充点体力有益无害。风浪摇晃着小船,吊在船舱里的马灯随之摆动着吱呀作响,副驾上的人皱起眉头,将身体贴近船舷。德查扶住灯罩,船舱安静后这位口音独特的乘客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他耐心地沉默着,几秒钟后英国人果然轻而快地重复了一遍,这回他听清了,是“别晃了混蛋,要晕机了”。
鉴于这句话显然不是对他说的,德查没有回头。失去听众的梦语如同来时一样没头没尾,随着涛声消逝在海风中。
“我们到了。”
圣诞睁开眼,德查不算宽厚的背影一动不动地杵在他斜前方一臂远的地方。梦中梦做起来很费脑,他感到头昏脑沉,抬手抹了把脸。脸颊与胡茬有点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停留的海风。
他挣扎着爬起来,埋头把装备收整到拎上就能走的最佳状态,翻出自己的毛线帽:“我上去后给你发信号。”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德查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好像只是在讲海上的天气。但这正是他们这类人难以说动的地方,圣诞轻轻吸了下鼻子。
他将毛线帽扣在头上,揪住两边拉到底,前面拽得尤其低。“如果我需要你呢?”他低头摆弄着已经检查过无数次的爪钩枪,试探对方是否能回心转意。德查轻声笑起来,但还是温柔地拒绝了他:“如果放出以前的我,我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把他关回去了。”
“理解。”圣诞背起背包,轻手轻脚地爬出船舱。
“圣诞。”德查叫住他,他停在船尾,没有回头。
“祝你好运。”
圣诞沉默着收下,起身沿着狭窄的船舷摸到船头,举起爪钩枪对准月亮,像要把那颗星球射下来一样扣下扳机。钩爪撕破空气尖啸着飞向夜空,最终稳稳挂在航母的护栏上。圣诞将绳缆固定在船头,攀上钢索,他的影子被惨白的月光投到海面上又被风浪扭曲,水鬼一样在波光间游荡。
今夜还长。
Fin.
注:(并不重要)
1.E1接了教堂的任务后圣诞对兔说的台词
2.希腊神话中的百目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