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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六岁时,父亲送给我一本图画书作为生日礼物。那是一本砖石一样笨重的动物图鉴,六岁的我双手尽全力险些能够搬得动,里面列出了各色动物和基本动物进化简史,虽说配有图画却是像百科全书一样充斥着晦涩难懂的汉字和词汇,显然不是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可以看懂的程度。父亲当时作出一副考虑周全的样子,拍着胸脯向我保证,每天睡前都会给我读一篇动物的科普。
我从最早的记忆起大概都在学习体谅——与菜菜子被迫学会的体谅如出一辙,体谅父亲时常打破的承诺。遵守承诺是美德,小悠该学会遵守承诺,可爸爸违背承诺是无奈使然,小悠该体谅爸爸,又该一直相信爸爸,总会有遵守承诺的一天。
“你看,小悠一提出这个问题,爸爸妈妈就会吵架。小悠想长大对吗?大人就是这样的,总有些问题你不能提,也不想提,只能忽视。小悠也不想爸爸妈妈吵架对吗?”
“不要再问了,下次我抽出假期一定带你去动物园。小悠想看河马,看熊猫,看大象,对吗?”
我注意到手心传来刺痛,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握着一张卡片,展开手心,两道深深的红印穿过指关节与手腕,渗出点点血迹,卡片中心和边缘都沾上了一点汗液和血液,粘粘的,因为手心的潮湿已经开始变形。那是动物图鉴附赠的动物卡片系列,前一夜父亲总算给我读了其中的一篇,卡片就是那时作为参考的变色龙。变色龙,善于通过改变自己身体的颜色隐身于周身环境中,既能躲避敌害,又能帮助自己捕捉猎物。
低头看了半晌,我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已经牢记在心的概念,开口问了父亲最后一个问题。
“爸爸,变色龙本身的颜色是什么?”
父亲这时已经起身穿上西装外套,不再看我了,只是伸手敷衍地摸了一下我的头。
“应该是绿色的?不知道,变色龙本身的颜色很少有人关注过吧,也不重要。”
手指轻轻抚过变色龙的假名。从那时我明白大人是无解的方程式,是悖论,是无数矛盾的集合体。
足立先生经常说我是天真,我想,我只是明白自己本该一无所有,所以才能感谢我拥有过的一切。
1
“所以,你们...呃,住在一起了吗?”
花村阳介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自己几乎不会过问自己这位昔日同窗兼多年好友的感情生活。除了尊重一些该有的边界感,最重要的原因他们都心知肚明,他知道鸣上悠从不主动提起和足立透的关系是觉得自己仍存有芥蒂,自己很感谢鸣上悠周全的考虑,只是他必须承认时间是最残酷不过的事物。与小西早纪有关的记忆都像失控的潮水一般迅速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奔腾,自己曾试图追逐那些酸甜、不甘与愤恨的情绪反复回味,最终也只能放任有关的一切与小西早纪的名字一同,在心里回响时只是像一颗石子抛入湖面,仅留下片刻的波澜。
鸣上悠又一次在假期回到八十稻羽,多年好友在居酒屋碰头不可避免地聊到过往时,他便有些自嘲地提起这些。自己有时也分不清究竟是在哪一刻永远失去了她,是多年以前那起全镇人人自危的事件,还是不知不觉间,当自己记忆中的她终于轻盈得像羽毛一般,再也感受不到重量。
“与其说人总会变的,不如说这就是人的适应能力吧。你看,就像变色龙,为了多少能轻松一点生存下去,遗忘就像是适应环境过程中的一种保护色。”
鸣上悠听完却是难得的沉默,只是向店员追加了一杯酒。思忖片刻,花村阳介大概能猜到好友沉默的原因,也招手加了一杯酒,主动问起好友和足立透的状况。
他没想到至今还会看到好友露出从未见过的表情。暗淡的眼神,更深处是漆黑的,像是一团一团无数的黑色丝线相互缠绕纠葛,仅有为数不多的间隙疏落出几束光芒。大面积的黑暗仿佛有无限的重量,仅仅一瞬的对视也不受控制地积压在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因为惊讶他甚至来不及想出合适的词汇形容,鸣上悠却已经重新恢复往常的冷静,仿佛刚刚一瞬都只是他的错觉。
下意识想起了查明真相的那个午夜——很奇怪,他以为早已被自己丢弃的微不足道的部分,这时却在脑海里格外清晰。那是好友唯一一次打破与成员的承诺,独自前往电视里的世界。鸣上悠与足立透究竟谈了什么,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也猜不出。那时的好友又是什么表情?他只记得鸣上悠在当时很罕见地一直低着头,平日清亮的浅灰色眼眸掩藏在厚厚的刘海与粗框眼镜背后,层层叠叠的阴影垂落在眼睑,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那之后已经过了多少年呢。
“如果是你的话,大概跟我们都不一样吧。”
好友投来疑惑的眼神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
“啊我是说...怎么说呢,就是变色龙那件事,你大概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吧。我暂时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该说是异常的执着吗,还是...总之,我是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啦,但是,我觉得是你的话没有必要担心。”
鸣上悠愣了愣,随后露出抱歉的笑容,让阳介不用担心,一切都好。
那天分别之后,花村阳介散步回家时抬起头,八十稻羽漫天的星空让他有些失神。他们旧日队长的身影印刻在了这个城镇的每一个角落,任是他与其他成员还是时常会晃神,看到那个总是走在最前列的背影。可今天,年少时的好奇心终于得到了满足一般,他似乎是第一次窥探到鸣上悠总是压抑在内心最深处,从未示人的一隅。
对了,贪欲,大概是准确的词汇吧。他想了一下,决定将整件事抛在脑后。总之,也与他无关了。
2
与其说是游戏,不如说是一个又一个玩笑。
足立透在喘息之间颤抖着伸出手,掌心覆上青年的侧脸。青年的动作停了一瞬,留恋般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又侧过脸吻上他的手心,手腕,随后将脸埋进他的颈窝继续身下的动作。细碎的亲吻间或落在他的耳垂,耳根,颈肩,锁骨,除此之外是未曾间断的沉重的吐息,柔顺的发丝时不时扫过他的耳畔,羽毛轻掠过一般,痒痒的。
他所猜测的终章——如果他还能很自负地给自己这段人生标上章节的话,那个尽头或许近在咫尺,又或许是漫无止境的空白长廊。前者不过短短一瞬,后者与他至今为止的人生并无区别,除去那半年昙花一现的荒唐的意外。可从他决心戴上镣铐,从此居身于铁窗之后的那天起,那里便不会再有鸣上悠。
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是对他们双方来说理所当然的选择,也是自己可以认定的真正的惩罚之一。
而他是需要受罚的。
所以当百般周折终于得到可以送出信的许可,笨拙道谢的信件终于工工整整写下承诺和永别,他的心里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现在这个状况,又算是他委身于鸣上悠的游戏了吗?
感觉到覆在身上青年开始变得急躁,足立透将双臂环上青年的上身,稍稍施力,尽量减小他们之间的距离。可鸣上悠这时却执拗地抬起身,撑起上半身直视着他。
“足立先生,让我看看你,好吗?”
一滴汗水划过青年的脸颊,滴落在他的嘴角,咸咸的。他保持着与青年的对视,想起在铁窗后无所事事的一个下午,他又一次在从头翻看鸣上悠寄来的信件,在某一个瞬间——可能是鸣上悠提到发现了好吃的鳗鱼饭,八十稻羽的上空又一年绽放了烟花,也可能是提到进学考试的焦虑,又或者只是笔画勾勒的一个转角,在那一个瞬间,他突然就很想看看鸣上悠是什么表情写下了这些。
原来是这个表情吗。
足立透没有说话,只是再一次伸出手将青年拉到自己胸前。鸣上悠这一次没有反抗,安静地将脑袋缩到他的颈窝。他安抚似的一遍又一遍轻拍着鸣上悠的后背,像是在对青年又像是对自己说,我们慢慢来。
3
足立先生习惯找一个答案,一个畅通无阻的逻辑链。可我们都是矛盾的,不是吗?我们都太习惯投机取巧,善于将情绪加于自己,将感性强加于人。
我所做的一切,所希望的一切,大概都是无法理解的。即便我自己也没有想去寻求过一个答案。
如果足立先生一定要一个答案的话,大概这就是我的答案。
我从未奢求过在别人身上找到一个最终解,找到一个最准确的定义,一系列组成这个人的完整的公式。
可我想更了解你一些。想看遍你的反应,搜集所有关于你的碎片,想随时随地都能拼成一个完整的你。即便“完整”这个概念本身就是谬论,即便是你有无数个示人的面孔,今后也将会拥有更多,我也想了解这一切。
我也希望你能一直看着我。看着我的变化,和从未变过的部分。我希望你能一直记得我。
不知这样的回答对足立先生来说是否足够。我可以再作解释,再写一部合理的内心剖白,但有些具体的答案本身并不重要,不是吗?
期待足立先生的回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