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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沉沉,亚瑟的大帐之中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梅林只穿着暗红色的单衣,披着亚瑟的袍子,坐在桌前出神。
帐篷帘动,亚瑟带着一阵寒气大步迈进了帐篷。此时已是初冬,乌瑟与莫甘娜两军分头作战,自西京大同府一役之后,破雁门关、占辽阳府、怀来、延庆,今日两军会师在居庸关下,直逼中都北京府。
两军交汇,就地扎营。乌瑟犒赏全军,特准将士饮酒欢歌,将沿路俘获的金人奴隶拉将出来,凌辱射杀为乐。火把高燃,杯盏叮当,蒙古汉子的喧哗高歌传遍全军。梅林不忍亲见,早早逃回了帐中。好在他为亚瑟出谋划策,颇打了不少胜仗,因此乌瑟也并不在意。
亚瑟进得帐来,不解战甲,先两步走到梅林身前,伸手圈住他一边脸颊,低头在他的发顶吻了一下。然后才一边脱下盔甲,一边问道:“晚上可吃饱了?”
梅林默不作声,只看着油灯跳动。亚瑟看他一眼,喉结一动,低头去解靴子。等到换好了常服,他才在桌边坐下,用手指轻轻梳理着梅林的头发,轻声说:“别难过啦。”
梅林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亚瑟低下头去,不敢看他,低声分辩:“江淮以北,都是金国的土地。宋人苦金已久,此时难道不……”
梅林等了一会,他却没说下去。梅林摇摇头,将颤抖的手指握进拳心,低声道:“宋人金人,西夏蒙古,又有什么分别?妇人稚子,农夫渔人,又有什么错处?蒙古长刀劈下来的时候,流出来的岂不是同样的血?”
亚瑟猛地起身,向前迈了两步,蓦地站住,又两步转了回来,像笼中困兽。“但这是——这是大汗的亲令!你我二人,怎能违抗大汗的意愿?”
“你是——”梅林狠狠吞咽了一下,像有碎石划开喉头,“你有宋国的血脉,你娘是前朝的公主,你真能忍心带铁骑踏遍江南大地,亲手割下那些宋人的头颅?”
亚瑟如受火灼,猛地后退了一步:“梅林!”他看着亚瑟受伤的表情,明明胸膛之中已经痛如刀绞,却还是感到一道鲜明的酸楚,紧紧攫住了心脏。“我是大汗的儿子!大汗生我养我二十年,你要我反而去帮南人,向亲生父亲举起长刀吗?”
梅林张了张口,颤抖的咽喉却哑得说不出话来。一时之间,他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可偏偏没有一个办法,能让自己与爱逾性命的恋人相守。他的双眼刺痛,却落不下一滴泪来,耳中嗡嗡作响,竟呆住了。
“梅林,”亚瑟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几乎嵌进血肉,他却不觉得痛,只盼亚瑟能再握得紧一些。安答二字原是骨中之骨,血中之血,为何又被这世间万物,生生拉扯出这样多的隔阂?
那双他从七岁起,就没有一天不曾望着的眼睛,此刻在乞求地看着他,像隔了一层雾气:“梅林,你总让我信你,就这一次,你信我可好?”
梅林怔怔地看进亚瑟的眼睛。两人沉默了许久,梅林勉力往刺痛的肺叶吸进一口气来,喃喃自语:“七岁的时候,我在草原上玩耍,你跟着哲别学骑马,却从马背上滚下来,拉着我的手臂,让我抬头看草原上的猎鹰飞过。那时候我没学《九阴真经》,你也没拿《武穆遗书》,我们身上没半点本领,整日却快乐得紧。”他边说着,边有滚烫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摔碎在大帐的地毡之上。亚瑟的眼睛红得吓人,咬紧了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出一道痕迹来。“安答,怎么学了本领,反而有这许多苦楚?”梅林说到最后一个字,音调颤抖,已然哽咽了起来。
亚瑟伸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喘一口气,正要说话,猛然间“呜——”的一声,号角声炸响,竟就在帐外极近的地方。两人同时一惊,转头看时,“刺啦”“刺啦”连声,大帐的羊皮被几把长刀同时划破,露出帐外一圈火把的红光,数十个身着皮甲的精兵把帐篷团团围住。
亚瑟直起身子,高声问道:“是什么人?胆敢围我的帐子!”音调威严,片刻前的伤痛已收得干干净净。
兵甲铿锵,帐门处的士兵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传令兵来。他扬手举起一只乌木镶白铁的令牌,大声说道:“王女莫甘娜号令,梅林即刻到王帐听令!”
梅林与亚瑟对望一眼,在亚瑟的眼中看到了惊惧的神色。事已至此,他反而将心放了下来,朝亚瑟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昂首挺胸,向帐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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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眼看着莫甘娜的亲兵拿出牛筋钢索,紧紧捆缚住梅林的手腕。他与梅林并肩而行,随着引路亲兵走到了大汗的王帐之前。帐前高燃着两支巨大的牛油火把,草地围了一圈兵卫,各个一手持着长刀,一手举着火把,将一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圈子之外则是沉沉暗夜。冀北的初冬寒冷彻骨,经霜的草叶倒伏在地,与残冰剩雪冻作一片,此时几乎被火把烘出水汽来。
乌瑟披着猩红翻毛大氅,在王帐前的乌木大椅上坐着,莫甘娜身着红袍,站在他身侧。亲兵将梅林推到空地正中,亚瑟也上前两步,在他身边三尺站定。
“梅林,”莫甘娜扬声问道,“《九阴真经》在哪里?”
亚瑟全身一震,万不曾想到父汗长姐竟也知道《九阴真经》,还找到了梅林身上。
梅林站在火把圈子正中,在火光照耀下显得愈发瘦削,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扇在颧骨的轮廓上。亚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心里慢慢填满了莫名的忧惧。
梅林低垂眼眸,平静地答道:“先父已死去十二年有余,《九阴真经》早就不存于世了。”
莫甘娜冷笑一声:“梅林,你满口胡说,欺骗大汗,是把狮子当作羔羊,把猎豹当作鬣狗吗?早在你七岁进了蒙古,大汗早有探子报得明明白白。否则大汗留你在亚瑟身边,你道是为了什么?”
莫甘娜的声音并不甚高,听在亚瑟耳中却如惊雷一般。他忍不住“噔噔噔”后退三步,抬头盯着端坐在木椅上的乌瑟,半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梅林还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并不作声。亚瑟在他侧后方,只看见他面颊收紧,下颌的肌肉跳动了一下。
莫甘娜见梅林不回话,又提高声音道:“你既想不明白,我这有一人,让她帮你想想吧!大汗待你母子二人恩重如山,你瞒着大汗这许多年,须得知恩图报、将功赎罪!”
她说完,拍拍两声击掌,王帐中走出一名亲兵,挟着一名女子,正是梅林的母亲胡妮丝。
梅林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动了。他向前踏出两步,手臂前伸,露出手腕上的缚索来,又摔落在身前。他低声叫了一句:“妈——”
胡妮丝抬头看着他,张口却是对莫甘娜用蒙古话说:“长公主,孩儿不懂事,你让我劝他两句,好不好?”
莫甘娜点点头,亲兵就松开手,任胡妮丝向圈子中心走去。梅林快走两步,他双手受缚,不能拥抱母亲,只好低头把脸藏在母亲的发顶,低低地呜咽了两声。
亚瑟此时内力已深,耳聪目明,站在十步开外,将梅林母子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胡妮丝双手捧着梅林的脸颊,目光里柔情满溢,探身在梅林的额角轻轻吻了一下。她用带着临安口音的官话轻声说道:“好孩子,别怕。十二年前,你的爹爹死在金人手下,今日我死在蒙人手下,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在世,谁能不死?但你是你爹的儿子,你活着一天,就不要做日后会以为耻的事。你爹的匕首,你可还留着?”
梅林听母亲说话,颤抖着用袖口抹掉脸上的泪痕,低声道:“我给了亚瑟啦。”
胡妮丝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来:“你这孩子,从小心就实。你就只有一颗心,把心给了谁,就再也收不回来啦。可怜我的孩子,那蒙古王子,如何能与你……”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抚摸梅林的脸颊。此时话音顿了顿,又扬声说道:“亚瑟,我亡夫的匕首,借来再给我娘儿两个看一眼罢。”
亚瑟怕乌瑟与莫甘娜出言阻止,急忙上前一步,摸出怀中带着温度的匕首递了上去。他倒转匕首,自己拿着刀鞘,将刀柄转向胡妮丝。胡妮丝一把捏住刀柄,匕首脱鞘而出,梅林张口说“别——”,第二个字还没出口,刀锋就已然抹在了胡妮丝的颈项之上。温热的鲜血迸溅而出,亚瑟大吃一惊,猛地后退两步,只觉得自己面颊一热,又立即转为冰冷;梅林的衣衫则湿透了,在黑夜中的火把下显出深黑的颜色来。
亚瑟万万想不到胡妮丝竟会做出这一步,他如遭雷击,呆在当场,眼睁睁看着梅林抱着胡妮丝的尸身,跌坐在草地上,伏在母亲胸前哭得浑身颤抖。满场的兵士眼见惨剧发生,竟谁也不敢出声上前,连乌瑟和莫甘娜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梅林哭了几声,缓过一口气来。他提高音量,哑着嗓子说道:“大汗收留我们母子二人,恩情深重,我助大汗连破金国五城,算是报还。今后大汗请多保重。”他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亚瑟,张了张口,用低哑难辨的声音嘶声道:“多保重。”面色苍白如纸,连唇上的一点血色也无。
他起身的时候身子晃了晃,扑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正洒在胸前亡母的残血之上。亚瑟拼尽全力,从痛如刀割的胸口挤出一句:“梅林——”正合着王帐之上,乌瑟大喝一声:“留下!”
梅林又深深地看了亚瑟一眼,一道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将脸颊的血污冲开了一条口子。他伸手向后一抛,匕首脱手飞出,猛地割断了一条束马的绳索,劲力未消,钉在草地之上兀自嗡嗡颤动。马匹受惊,向前猛窜,梅林轻轻巧巧地纵身一跃,刚好落在马鞍上,双手提缰低喝一声,径直从几名蒙古士兵的头顶纵跃而过,手腕上的牛筋钢索早已断了。
亚瑟眼看着梅林就要消失在暗夜之中,仿佛忽然之间挣脱了束缚全身的绳索,大喊一声“安答”,就要找马,王帐之前却传来一声大喝:“亚瑟!”
他全身一震,抬头望去,只见乌瑟高高站起,全身的盔甲银光发亮,衬着猩红色的披风大氅,在夜风中猎猎而动,说不出的威严神武。他一时不知该去该留,胸膛如同被剖成两半。
“亚瑟,”乌瑟大步流星,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肩膀。“安答再好,比不过生身血脉。你是我的王子,我打下的天下,到头来都是你的。你何必为了一个南人,连潘德拉贡的姓氏都不要了?”
亚瑟正要开口回答,莫甘娜抢在他前面,高声说了一个“好”字。她孤身一人站在王帐前的巨大火把之下,同样是银甲红袍,衬着她肌肤如雪,乌发如云,美丽威仪如神女一般。她此时开口,脸上还带着笑:“好,好,大汗!我身为长女,为你四处征战,舍命杀敌,打下了半壁江山。但你心里,这天下还是终归要传给你的儿子!”
她不等乌瑟回话,就高喝一声:“里昂!”
里昂连声呼喝:“长矛!长刀!弓箭手!铁甲兵!”只听呼声震天,王帐周围的亲兵队形变幻,片刻之间,矛兵打头阵,刀兵随之围拢,弓箭手、铁甲兵依次排列,将王帐前的一片草地团团围住,如铁桶一般,矛头刀尖都对准了亚瑟和乌瑟二人。
亚瑟连经巨变,直如泥塑木雕,呆呆地站在刀光之中。他同父异母的亲姐姐,竟对亲生父亲持刀相向;而看这排兵布阵、指挥若定的情形,篡位之举,分明是早有预谋。
乌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兵刃高举,惊怒交加,张口要骂,却说不出话来,喉头只有荷荷之声。他伸出手掌按上胸口,脸色发紫,身子晃了一晃,竟向前栽倒在地上。
亚瑟站在乌黑的穹幕之下,身边火把熊熊、兵士如林,却如同孤身一人站在寒冷彻骨的旷野。梅林早已去得远了,连马蹄声都没入夜幕之中;胡妮丝血迹斑斑的尸身横在草地之上,旁边有亲兵正在抬起乌瑟的身体;莫甘娜高声发令,里昂沉声应对,百千名精兵列队布阵,将王帐围得水泄不通。他只呆呆地站着,恍如未见,恍如未闻。
那柄刻着“梅”字的匕首,孤零零地插在草地之上,钉住了半截断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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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庆三年的暮春格外和暖,四月尚未过半,行人已着了轻薄夏衫。时近黄昏,襄阳城北的雁翅墙如张开的双翼,直抵波光粼粼的江边,西斜的红日正照在“临汉门”三个大字上。
城墙上卫兵正列队换岗,甲胄铿锵,震得墙顶的尘土微扬。一个青年身着青色长袍,颈间系着暗红色方巾,侧身倚在墙头,望着城外的大道出神。他的一身衣服都穿得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似是颇为爱惜。他容颜清秀,双颊却显得有些消瘦,一对颧骨的线条格外清晰,眉眼之间微有风霜憔悴之色。
“梅林!”一个圆头大脸、长眉长须的青年三步两步跳上台阶,边喊边拍了一下方巾少年的肩膀。“你猜我看见谁了!”
梅林惊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又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大道,才摇摇头答道:“孟楷,你又在急什么?是谁来了?”一面说,一面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伸手拾起城墙上放的一册书来。
孟楷正要答话,又有一个圆头大脸、长眉长须的青年急匆匆向二人奔来:“孟楷!明明是我先看见的!你怎么抢我的话说!”
孟楷双眉一竖,就要反驳。梅林与二人相处久了,早有准备,赶忙插嘴道:“那就孟柏来说。”
孟柏喜上眉梢,也伸手拍拍梅林的肩膀,道:“你猜我看见谁了!”神态语调,与孟楷一模一样。
孟楷却捣起乱来:“你说是你先看见的,有什么证据?”
孟柏挺一挺胸脯:“我一个人正骑马巡城——”
孟楷张嘴就打断了他:“巡城的规矩是两人两马,你不知道吗?你一个人如何巡城?”
梅林看二人吵起兴来,非半个时辰不能分出胜负,忍不住嘴角一勾,露出两个笑涡来。他点点头,冲两人说道:“你们先吵,我要下去啦。”
“他们不说,也是好事。叫我说啊,这人根本不该来,来了你也不该见。”说话的是个一袭白衣的青年,高鼻深目,带着一点异域风情,甚是俊美。他没走石阶,在扶手上一按,轻轻巧巧纵上了城楼,坐在城墙顶上。
梅林看了一眼高文,心念一动,胸口仿佛忽然被压紧,一时忘了呼吸。他回过神来,摇摇头,自嘲地一笑,低头转身,又往台阶走去,差点跟匆匆跑上来的大个子撞了满怀。他“啊”了一声,向后退了一步;裴西苇忙伸出两只大手,捏住了他的肩膀:“当心!”
梅林微皱眉头,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你们都上城来了。这一班是谁巡防?”
裴西苇微微低头,低声解释:“是我和高文。我们刚出城门,正撞见两位孟家兄弟急匆匆往回赶,再往前走,就看见——”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梅林,却不作声了。
梅林再淡泊的性子,此时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来,忍不住问:“你们卖的都是什么关子?到底看见什么人了?”他语气若无其事,一颗心却砰砰地在胸膛中乱跳,几乎撞疼了胸骨。
裴西苇张了张口,又看向高文;高文嗤笑一声,朝二孟扬了扬下巴;二孟吵得热火朝天,谁也没分心往这边望上一眼。梅林转身看了一圈,正要叹气,背后的石阶上忽然有人开口:
“是亚瑟。”
“啪”的一声,梅林手里的书落在了地上。他并不转身,也不抬头,就那样低头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书,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如同忽然变成了一尊石像。
说话的人从裴西苇背后转出身来,正是身穿道袍的骆兰思。他两步绕到梅林面前,轻轻握住他的小臂,柔声说:“他此刻就在城下。梅林,你要不要见他一面?”
梅林一动不动,只觉得肋间生疼,有如被长矛对穿。他张口想要答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晌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才觉出捏紧的拳头之中,指甲已刺破了掌心。
高文从城墙顶上轻巧地跳了下来,拍拍长袍,冷声道:“见他做什么?你这半年的苦,受得还不够吗?别忘了你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要不是刚巧撞上我们,捡回一条命来,你早就躺在襄阳府外的野林里了!”
梅林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双耳之间冲撞,勉强听到话音,但分辨不真切。他急喘了两下,抬起头来,正看见裴西苇一手按在高文肩头,冲他摇了摇头。裴西苇转身看着梅林,低声道:“小主人总该有他的苦衷,你去听听也好。”
骆兰思的手还握着梅林的小臂。梅林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有一半重量倚靠在了他的手上。他看向骆兰思,骆兰思也看着他,点点头温声道:“他既已来此,你又怎能真的不见?但是梅林,你要记得,他终归是蒙古的王子之尊。”骆兰思与格温自烟雨楼分别,也再不曾见过一面。此时他双眸之中的伤痛,与梅林的别无二致。
梅林勉力呼吸,先是点点头,后又摇摇头。他挣开骆兰思的手,踉跄两步扶住了石阶的扶手,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下了城楼。他越走越急,几乎跑了起来,一到地面,从一名卫兵手里抢过自己爱马的缰绳,翻身上马,策马向城门奔去。他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生怕迟得一秒,那人就要消失,或者从来不曾来过。
骏马四蹄翻飞,转瞬之间就冲出了城门。梅林被直射的霞光晃了一下眼,定睛看时,一匹熟悉的黑马正站在空无一人的大道中央,马上的人身穿半旧的绛红长袍,正是两人潜入金国王府之前,在街市上一齐买的那一件。
梅林猛地收缰,马儿长鸣一声,前蹄扬起,立时站定。他这才敢抬起目光,去看马上那人的脸。
亚瑟清瘦了些,下巴的轮廓更如刀削斧凿一般。他的头发长了一点,浓眉之下,一双眼睛映着夕阳,如两池粼粼的湖水,怔怔地看着梅林,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非幻。
亚瑟看着梅林,梅林也看着他。两人隔着丈许,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背上,谁都不敢移开视线。不知过了多久,梅林的马晃晃脑袋,喷了一个响鼻,梅林才猛地回神,连忙拉转马缰,转身向左便行。
“梅林!”身后是亚瑟的叫声,马蹄声,然后那身红袍就又出现在他的余光之中。“梅林——”亚瑟又唤了一声,语调里又是欢喜,又是悲苦。他见梅林还不作声,脸上就带了几分慌张,低头拍拍胸口,伸手入怀,将一物拿了出来。“梅林!”
梅林微微侧脸去看,那双再熟悉不过的手中,捧着一把匕首,刀柄上刻着一个“梅”字。刹那之间,那个夜晚的画面又闪过他眼前——帐篷被长刀割开的声音,跳动的猩红火光,手腕上束紧的牛筋钢索,母亲的低语,浸透衣衫的血,失去意识之前的马蹄声……
他猛地一摇头,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他喉头颤抖,勉强说出一句:“你来做什么?”
亚瑟催马凑近一步,低声说:“大汗死了。”
“什么?”梅林一惊,不由得对上了他的目光,又像被火灼痛,匆匆转过头去。
“你……你走之后,大汗劝我留下,说要传我江山。谁知道莫甘娜早就蓄谋篡位,正在这时候发难。大汗急火攻心,昏倒在地。我留下照顾了他二十天,他时醒时睡,到第二十一天上,他就再也没有醒来。”
梅林情知亚瑟对父亲最是崇拜,再加上从小丧母,与乌瑟感情极深。他此时说得轻描淡写,但那时一定痛不欲生。他正想劝慰两句,又想起自己的娘亲,眼眶一酸,话就咽了下去。按二十天算来,乌瑟死的那一日,正是自己昏死在马背上,被马儿驮着走到襄阳城下的时候。而那以后,小半年的时间,亚瑟又去了哪里?
亚瑟看他不问,只好自己接着解释:“莫甘娜夺了大汗的位子,让里昂和格温做了大将军。她将我软禁在军中,仗打到哪里,就把我带到哪里。我百般谋划,终究里昂和格温于心不忍,网开一面,让我从上京逃了出来。我一路走,一路打听你的消息。天可怜见,终于让我找到了你。”说到最后,他的嗓音里带上了一点颤抖。
梅林的一颗心仿佛碎成了几片,牵扯着肺叶痛得不能呼吸。他握拳抵在唇边,喘息两声,又狠狠咬了一下指节,哑声问:“你找我又做什么?”
亚瑟应声答道:“梅林,我找到了你,就不跟你分开啦。”
梅林转过头去,不肯看他,一抖马缰,让马儿向前小跑几步,把亚瑟一人一马落在后头。他看着远处残阳如血,硬起心肠,向身后问道:“蒙古吞下金国,不过是几年之间的事。等到蒙古大军来攻宋,你又如何?”
亚瑟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加快两步,又跟在了梅林身畔。他声音低沉,音调却格外坚定:“莫甘娜的军队,未必便不如大汗的铁骑。大汗占了天下,与莫甘娜占了天下,终归也没什么分别;但此后不过数十年,又要有下一个英雄来抢夺。”
他顿了一下,伸手轻抚马头,任马儿小步跟上梅林的马,两马并肩而行,侧过颈项,亲昵地相互磨蹭。梅林看着两匹马儿欢喜的样子,心里又是温暖,又是酸楚,眼圈忽然一热,轻轻“嗯”了一声。
亚瑟接着说:“这半年来,我时常在想你说的话。君王征战,死的却是士兵百姓。这又算什么公平?真正的英雄,不是抢夺天下、血流成河,而是替万民守住一线生机。屠戮城池的惨事,迟得一日,百姓便能多得一日的希望。”梅林听到最后一句,心跳声渐急,几乎不敢大声呼吸。他感到亚瑟灼灼的目光,滚烫地印在自己的侧脸上,却不敢回头看他一眼。
亚瑟停了一会,轻轻叹一口气,说:“梅林,我要同你在一起。”
梅林两手攥紧了马缰,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转头看向亚瑟:“你与我守在襄阳,能守得几年?你可知道蒙军势大,宋军势小;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数年,终究要城破人亡。”他与几位好友日日守城,大家内心都明知这结局,却谁都不曾开口说过。此刻他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来,面对着日思夜想的爱人,竟不觉得担忧悲苦,只觉得坦然无畏。
亚瑟不转眼地看着他,像要用眼神将他捆缚在自己怀中。梅林自觉面颊微微一热,轻轻低下头来,忽然右手一暖,是亚瑟的手掌握了上来。亚瑟轻轻捏一捏他的手,等他抬起目光,才缓缓地说道:“你此生是我的安答,来世也是我的安答。我与你生生世世,终能相见。”
梅林的眼眶酸胀,目光却迎着他,再也不曾闪躲。他翻过手来,与亚瑟手掌相握,向爱人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二人缓缓并辔而行,无须半句言语,却心意相通。走到城门下时,两人一同抬起头来,刚好看到夕阳落在城墙之后,晚霞将半边天空染成嫣红,一对黑色的草原猎鹰从天顶掠过,向北飞去。
【后记】
宝庆三年初,成吉思汗在军中病死。民间传言继位的大汗乃是女子蒙格娜,又一说有两名女将军,轮番征战。是时金国式微,宋元战事在即,大宋朝野竟无人见过蒙古新汗,终将汗号译为“蒙哥”。
开庆元年,蒙哥在军中中流矢而亡。
十四年后,襄阳城破。又六年,南宋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