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看到刚从化妆室里走出来文俊辉，金珉奎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把小文老师的额头露出来，再打湿一些。"
文俊辉低下头，乖乖等着造型师给他的金发喷水。也不知是因为喷头用了太久老化了，还是新来的造型助理有些紧张，本应该细腻的喷雾变成了一整股水流，正好打到了他的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小助理被吓到，连连鞠躬，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没关系。"文俊辉把水甩掉，"妆没花吧。"他又问。
"现在妆不妆的重要么！"夫胜宽第一时间走到他身边，"俊哥你眼睛疼不疼？"
"没事的。"文俊辉向上看，用力把生理泪水憋回去。
"这个表情很好！不要动！"金珉奎拿着相机凑近，接连按下快门，对着微微晕开的眼妆拍了好多特写。
夫胜宽气得瞪圆眼睛，他撸起袖子准备和金珉奎理论理论。他才不管这人是多有名的摄像师，就算是主编来了也没有让艺人在这种状态下继续拍照的道理。
"胜宽啊，去帮我买杯奶茶吧。"
文俊辉小时候作为童星演员出道，现在年纪不大却也算是老戏骨了。他人很佛系，不争不抢的，因为走的不是流量路线，曝光率不高。偶尔会在片场会遇到一些踩高捧低的小人，一次被公司高层碰见，就给他换了个新经纪人，夫胜宽。
夫胜宽年纪虽小但心思细腻，很是护着文俊辉，看不下去的事情会直接冲上去和人对线。有一次没掌握好分寸，差点儿就让片场停摆，还是文俊辉先使了眼色支开夫胜宽去买奶茶。
事后文俊辉好奇，问夫胜宽他一个小经纪人是怎么敢跟资方塞进来的小鲜肉吵架的，就不怕失业么。
"俊哥，我没跟你说么？我是代表的亲侄子。"
"……"
感情打工人只他一个，文俊辉郁闷，并默默取消了给自家经纪人涨工资的打算。
不过从那以后，"奶茶"就变成了两人的暗号，代表文俊辉现在没事，工作更重要。
今天文俊辉是在为杂志《LIMBO》拍6月封面，主题是"Dark Sexy"。
造型师给他的金发接了发尾。又换上了维多利亚风格的白色绸缎衬衫，领口很低，露出细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这让文俊辉想到了吸血鬼——当然，是夜访吸血鬼里的吸血鬼，而不是他小时候演的那个非主流德古拉。
这让文俊辉松了一口气。
有具体的形象比空虚的单词让他更能带入情绪。
他很快进入状态。
"小文老师看这边。"金珉奎不停地捕捉他想要的画面。
"很好。"
"眼神再深情一点。"文俊辉对着玫瑰，像是在看自己的爱人。
"就是这样，美极了！"
"放松，手臂不用太用力。"文俊辉手指轻轻勾住歪斜红酒杯，似是完全不在意快要洒出来的红酒。
"停在这里。"
"刚才微弯下来一点也挺不错的。"文俊辉又仰躺在沙发上，肩膀微微耸起，半闭着眼睛，任由灯光照在脸上。
"Bravo！"
金珉奎拍摄的时候本来就是个话唠，可如同现在这样真心夸奖的话不要钱一样往外撒实在是不多见。
他给很多明星拍过封面，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顺利，还以为眼前的人是哪位经验丰富的模特。情绪饱满，表达力强，会抓镜头，听得懂话。
最后一条最为关键，很多人在他提出要求后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而文俊辉，他只需要几个字，这人就能迅速找到感觉。
后半段金珉奎已经不是仅仅为了工作在拍，而是被摄像师的本能驱使着去拍。
不出意料，拍摄比预定的提前结束。
金珉奎在屏幕上翻动着照片，想着编辑部这次有的纠结了，毕竟封面只有一张。
"小文老师，期待下次合作。"他伸出手。
文俊辉笑了笑，回握，"今天金老师辛苦了。"
拍完照今天的行程还剩下一个采访，卸妆的同时，文俊辉向夫胜宽伸出手，他要看稿。
每个采访文俊辉他事先都要先看过一遍问题。倒也没什么不能问的，只是不提前看过他就会不安。
如果遇到了复杂的问题要想很久怎么办？
如果给出的答案与之前的某次访谈一样会不会被认为是敷衍，不一样又会不会被当作无真心。
他说的每一句话又是不是会被过分解读。
文俊辉总是会被这些想法困住。
"这次没有。"夫胜宽无奈。尹净汉对自己访谈节目的掌控力达到95%，艺人除了在粗剪出来时可以提出一两个删减的需求，其他的一切都是要听他的。
"啊，是这样啊……"
负担。
文俊辉打开手机，搜索尹净汉的《净距离》，点进排行第一的视频。
"你是如何看待自己的粉丝组织投票，让你的票数遥遥领先？"
采访对象获得了今年的最受欢迎演员奖，在听到这样的问题套路地回了一些多谢粉丝支持，很感谢之类的话。
尹净汉不依不饶，"那你认为你的演技值得么？"
"……我会努力不让粉丝失望的。"
"你准备怎么努力？"
对话戛然而止，应该是团队给了意见。但尹净汉也很强势，正片删掉这个片段，可预告里，那面红耳赤的尴尬，文俊辉都忍不住脚趾抠地。
还没见到人，他就已经开始紧张了。
可真当见到尹净汉本人，文俊辉只觉得如沐春风。
"可以叫你俊辉么？你也叫我净汉就好了，我不是很喜欢圈里那套老师来老师去的称呼。"
文俊辉从善如流，伸出手，"净汉哥，今天还请多多关照，口下留情。"
"那是当然。"
当然不能。
文俊辉在回答了一些中规中矩的问题放松警惕后，就看到对面尹净汉笑眯眯地，"俊辉在演艺圈也有二十多年了，却很少参加综艺节目，是在抗拒这些与演员无关的活动么？"
"不是抗拒。"文俊辉连连摆手，"只是我觉得自己不合适，和公司商讨过后决定少参加罢了。"
"为什么会觉得不适合？"
"嗯……我私下里是个很无趣的人，上节目的话会很没意思，会影响收视率的。"
"但我在采访你之前，看过你与剧组一起参加宣传的一些节目，俊辉是个很有梗的人啊。"
"因为那是宣传啊，目标很明确。"文俊辉又解释，"像是真人秀的那种，具体要做些什么呢？我不是太懂。"
"那在没有工作的时候，你会如何打发时间？"
"宅在家里，健身，看剧本。"文俊辉实话实说，他甚至有过在床上连续躺着24个小时的经历。
尹净汉把话题转回工作，"从业以来，你出演过很多角色，性格迥异。"
小时候和影帝合作演对方的儿子，青春期演中二的不良少年，少年是校园的温柔学长，现在青年，戏路更广了。他可以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冷酷无情的仙尊、残忍变态的杀人凶手……
"大众评价你是有一张'剧抛脸'，你是怎么想的？"
"这是我作为演员应该做的，如果演好人让人带入反派脸，那说明是我没演好。"
"那这些角色，你最喜欢哪一个，或者觉得自己演得最好的是哪一个？"
"……这么说，导演会对我有意见的。"文俊辉开了个玩笑，"现在回顾，早期的作品有很多稚嫩的地方，但我不认为是自己没演好，只是当时的能力上限已经在那里了。"
"那你觉得哪一个角色，和你本人最像？"
"……"
文俊辉卡住了。如果说哪个都不像的话，尹净汉会顺势问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每个角色都是复杂的，在拍摄的时候，我会努力让自己变成角色本人。"
"是体验派呢。"尹净汉打开手机，"这让我想起，之前你上过热搜那个视频。"
那是一次路演，粉丝要签名的环节，文俊辉无比自然地签上了当时演的男主名字。
是文俊辉的失误，但被人夸入戏至深。
"我可不可以如此理解，比起演员文俊辉，你更希望观众记住的是你所饰演的角色。"
"比起希望……角色更容易被人记住吧，这也是对我的演技的认可。"文俊辉摊手，"但是希望导演们记住的会是演员文俊辉。"
两个小时过去，访谈结束。文俊辉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说错话，终于放松下来。
"俊辉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呢。"尹净汉没有对自己的话加以解释，"走之前请帮我签个名吧，文俊辉，这次不要写错啦。"
"哪里不一样了？"文俊辉走后有人多嘴问了一句。他一直跟着尹净汉的团队，见多了与人设不符的明星，像文俊辉这种已经算是表里如一了，谦虚懂礼貌，对每个工作人员一视同仁。
"对职业自尊感很强，但是他对自己却没有应有的自信。"
"像是故意将演员这一身份从自己身上剥离开来，强行作为一个局外人来评价。"
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文俊辉有了一个月的休假。
从机场走出来，他看到前面围着好多大堆的少女粉丝，她们拿着手幅举着手机大喊，"圆佑！圆佑！"
"哥哥看这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
"哥哥好帅！"
"我爱你！"
饶是文俊辉已经做了视力矫正手术，他也没看清那个被围在中间戴着黑色渔夫帽黑色口罩的人长什么样，就知道挺高的，应该和自己差不多。
真厉害啊粉丝，仅凭着露出来的两只耳朵就可以认出来这人是谁。
"他是谁？"
夫胜宽无语，"你天天拿着手机都不联网的么？他是全圆佑，现在正当红的爱豆。还是和咱们一个公司的。"
Pledis娱乐公司有演员部和爱豆部，但也有很多人从没见过面。
"不过咱们公司爱豆部，不是要取消了么？"
"那都是前几年的事了。"夫胜宽解释，"不过正是因为他，爱豆部才会起死回生。"
"哥，一个人可以的么？"夫胜宽把文俊辉送到酒店。
"我是哥啊，比你大两岁的哥啊！"
夫胜宽不理会文俊辉的耍宝，他直接进门，熟门熟路地打开橱柜，把零食搜刮干净，又放了很多维生素。
"呀！好歹给我留一包软糖吧！"
"俊哥，你别让我担心。"
"......知道了。"
从小到大文俊辉大半的时间都在剧组里。小时候是凭着本能演戏，等大一点，角色再复杂一点，他的那些直觉就不够用了。
未成年时演过一部讲青少年心理健康的文艺片，他在其中饰演一个有暴食厌食症的抑郁症病人。
拍摄过程中不停地NG，每一秒剧组都在烧钱。
没人指责他，毕竟年纪小，但导演身边一地的烟头也什么都说了。
文俊辉自尊心很强。演不明白就真的去吃，真的去吐。
抱着大桶的冰淇凌一勺一勺挖着，徒手抓上奶油蛋糕往嘴里塞，酸辣粉还没有完全泡开就吞进肚子。
热的冷的，甜的辣的，荤素不忌，只是机械地吃进去。
他给自己洗脑，还不够，你很饿，太饿了，肚子还很空。
那部电影最后没有上映，文俊辉忘记了是什么原因，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
用食物填补空虚的感觉。
等到家人发现，文俊辉真的已经得了暴食厌食症。
那个年代，社会对心理疾病是忌讳的，外加文俊辉接到新的剧本又神奇地好了，也就只当他是青春期，长大了就不会了。
其实没好。
只是文俊辉演技变厉害了。
大家都没有发现。
夫胜宽永远都忘记不了，那天他去文俊辉家里取文件，却看见这人坐在冰箱前，吃着前一天聚餐剩的火锅。没有加热，筷子戳开凝结成固体的那层油，插着里面的丸子。
文俊辉被抓到个现成，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跑到卫生间狂吐。
那时候夫胜宽刚当上文俊辉经纪人，彼此还不是很了解，以为是戒断反应。正想着是不是给老板打个电话，就看到文俊辉一脸水出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会影响工作的。"好不容易解释清楚自己只是间歇性暴食厌食，文俊辉还主动提出去做检查。
"这时候你还提什么工作！"夫胜宽不懂，"这样下去身体会完蛋的！"
"不工作的话才会完蛋。"因为至少拍戏的时候，他不会犯病。
拍戏时的文俊辉，不是文俊辉。
也正因为不是文俊辉的时刻太多，当文俊辉回到文俊辉，只觉得自己是空的，是不存在的。
而食欲......
只有食欲是真实的。
夫胜宽在那之后就开始防着他，家里只备有水果蔬菜，饮料都被清理掉。
每次杀青后的第一周还强制文俊辉住在五星酒店，因为叫外卖不方便，客房服务看账单又一清二楚。
倒是有些好转。
文俊辉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健身上了，腹肌格外明显。
夫胜宽走后，文俊辉习惯性的把小冰箱里仅剩的矿泉水倒进冰格，放入冷冻室。
饿到难忍的时候，胃部像被火烧一样，只能靠冰块。先是在嘴里含着，等口腔适应这温度后再用力咬下，舌头卷着碎冰找寻到大小最合适的那块才慢慢吞咽下去。
文俊辉现在已经找到诀窍，不会再让嗓子被划破。
躺在床上等待冰块成型的时候，文俊辉顺手在网上搜了全圆佑。
文俊辉平时是个只听抒情歌的人，在他看到全圆佑手握麦克冷着脸站在舞台中央，对着镜头rap的时候，只觉得心脏被击中。
他瞬间理解了，那些粉丝在大太阳底下苦等半天只为见他一面的狂热。
一周后夫胜宽来接人，就看到文俊辉几乎坠到嘴角的黑眼圈。
"俊哥！"
文俊辉奄奄一息，手机里还放着全圆佑的4K直拍。
他补物料快把自己补到断气。
"喜欢的话回公司认识一下就好了，你也算是他的大前辈了。"
"粉丝不能私联偶像！"
"......"
夫胜宽不能理解。圈内不成文的鄙视链，演员，歌手，爱豆。而文俊辉作为演员，对一个爱豆竟然能这么真情实感。
文俊辉则持反对意见，"演员有角色加成，就算换一个人演也会得到同样的夸奖，而爱豆得到的喜爱，仅仅因为这个人是他罢了，不觉得这种爱更加纯粹么？"
"不觉得，我只觉得盲目。"夫胜宽听不得文俊辉这种贬低自己的话，"演员得到喜欢是因为演技，演技不比爱豆的人设靠谱？"
"俊哥你比这个全圆佑厉害多了！"
"不一样的。"
文俊辉想，他们太不一样了。
作为演员的文俊辉，抛开角色，内在却是空空如也。
作为爱豆的全圆佑，舞台上下，魅力全都无法替代。
文俊辉注册了新的SNS账号，关注了全圆佑本人，全圆佑的站姐，全圆佑的大粉，丝毫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夫胜宽拿着新剧本来。
"又是IP改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改编剧越来越多，好像是在讨巧偷懒，因为有原著粉，天然赚一笔宣传。
可对文俊辉来说，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作者对笔下角色的认知，读者对角色的理解，以及编剧对角色的二次创造。
他是否能很好地演绎出这三方都满意的效果，每次都要做好多功课。
"俊哥，这次是原著作者Woozi老师主动提出请你试镜的，他也负责担当这部剧的编剧。"
说是试镜，但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文俊辉长相帅气，演技又在同龄人中数一数二，演一些漫改都不会出戏。很多小说改编的时候评论区都会提到他的名字。
Woozi也是看到这些评论，又搜了文俊辉之前的作品，才决定要他来演男主。
文俊辉翻了翻剧本，"双男主啊，另一位是谁？"
搭档很重要，不光演技，人品也要过关。万一是个法制咖整个剧组都要抱头痛哭。
"是全圆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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