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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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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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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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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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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3

【松旸】绞杀榕(老北京赛博朋克AU)

Summary:

松天硕遇到一个叫刘旸的性偶。

Notes:

插科打诨的地道北京味儿赛博朋克立占街梗。纯情,但真站,如感到不适请尽快撤离。
大部分设定是基于2077的私设,很多魔改,所以没玩过不影响,历史事件和地名不用深究,因为我也不知道。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第四次公司战争之后,全球经济文化剧烈变革。
迅猛崛起的十余家跨国企业成为世界主宰,控制了人们生活的各个方面,资本成为实际掌权者,贫富差距前所未有地被放大。

尽管竭力试图削弱世界经济局势的影响,但在内循环为主的经济发展路线的支配下,首都的面貌也已经跟以前大不相同。
内城范围萎缩,以前横平竖直的城市规划还留着,民居古建却变成了更新的建筑。

高的是大公司分部——来自沈阳的康陶公司正在垄断国内经济,产业遍布全球,同时也占领了城中心的绝对有利位置,国际集团围绕中心扩散排布。
矮的是公职人员、公司职员和军人的住处,齐整的灰色住宅星罗棋布。其间偶尔能见到一些来自二十一世纪初的老建筑,这些条件简陋的地方居住着城市运行必要的保障人员。

至于其他的,工人、自由职业者和其他人员不被允许住在城内,他们被清退到远离城中心的地带。当然,即使得到许可,高昂的租金也会把他们劝退。

这种规划之下,三环里的首都核心圈几乎维持了绝对秩序和持久安定,个别角落除外。
城北有条胡同,以前挤着挨着各种老外和海归开的西餐馆子,美国解体之后那儿就乱了套。

经过几次混乱和压制,胡同形成了一种大自治背景下的小自治业态,与整个城市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成为了一块放逐地。
上位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外国黑帮、地下商贩和大公司达成了某种合作,所有从国外引进的玩意儿都在那里消化。

胡同依然酒吧林立,日夜不断地营业着,甚至更加繁华。
白天,这里是绝佳的交易平台,无论硬件还是信息都能通过中间人和情报贩子获取。而到了夜晚,这里成了另一种欲念的销金窟,性偶和超梦遍布街面。
没人在乎肃穆的城中心隐藏着什么样的荒诞景象,就像一具无暇胴体上唯一的伤疤,所有人都会默契地假装它不曾存在。

这里唯一算得上规矩的建筑物是往昔香火旺盛的寺庙,黄色琉璃瓦和红色的窗棂还是古时候的物件,没人说得清它是哪年被粉刷的。眼下,缠附在上面的霓虹灯串倒是闪得起劲儿。
寺庙曾经有属于它的名字,可现如今人们叫它“天宫”。红砖的院墙被拆得七零八落,断壁残垣留在路边,像是被迫敞开的怀抱。
跟胡同里其他地方的腌臜混乱不同,天宫是城里有钱人的藏身处,隐秘而秩序,乌托邦中的乌托邦,花点钱就能换来你想要的一切。

这是松天硕第十次走进这里。

他以前是个搞话剧的。但自从世界上开始打仗,高校都成了军事训练基地,别说什么戏剧,年轻人全都大字不认识几个,文字退化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竖屏小视频都不再配字幕,反正配了也没人看得懂。

受过教育的大多成了公司的走狗,而松天硕这种不愿意出卖尊严又不够傻缺的人,只能靠着以前在国有剧团的身份优势被分到内城角落一个小汽修厂工作。在维修无人车之余,帮特定人群当枪手排练点歌颂剧。
世道这么乱,凑合活得下去已经胜过了好些人,何况他一个人过活,甚至比身边大部分人有余裕了。

松天硕轻车熟路地踏过一道又一道布满全息投影的古老庙门,停在最深处一座最高的建筑物前。
这座散发出旖旎光线的五层高木质楼阁里,一尊古朴的巨型观音仍然伫立其中。
可惜清净地已经变成享乐窝,楼阁被改造成简单但隐私的几十个隔间,人们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在佛门高神的注视下亵渎人性。

这些年人变了,事儿变了,规矩变了,没变的就是冬季里北京干冷的天儿和松散的雪。
正好头天下了雪,现在天还阴着,黄瓦变了白色,原本繁复的院落在黑夜中显得更加庞大。
佛殿像个披挂着滑稽装饰的沉默巨人,由内而外散发着电子光芒,矗立在摩登楼宇间供人享用。它的邻居们无言地观察着,没有抗议也没有制裁,看着一出出荒唐戏码终日上演。

大门口本该是安置香炉的地方被改造成了几个显示器,上面有天宫里等待客人的所有性偶的名字和照片,客人尽可以按需预约。
松天硕站在跟前,目不斜视地选好条件,右滑两次,点击确定,随后跟从指引走到属于自己的包间。
今天运气不错,包间有扇可以完全关闭的窗子,窗棂还留着古时手工木刻的痕迹,而窗外正对着他熟悉的那一整条胡同。

他心里刚赞叹这地方真好,适合今天这气氛,就听到身后有电子门滑开又关上的声音。
松天硕转身去看,不出意料对上刘旸的一双眼睛。

*

松天硕以前不常来这座天宫,近几个月才偶尔光顾,但对面的胡同可熟得很。
这儿是他几年来消磨业余时间最多的地方,他常把摩托停在胡同西头,跟旁边的小贩打声招呼,买瓶廉价啤酒,寒暄着让对方帮着看车,然后不疾不徐地往东溜达。

这条窄路,他拎着酒瓶可以逛上几个小时,倒不是沉溺享乐,只是觉得这里的人很有意思。不同于群居地井井有条的秩序,这儿的人似乎是疯的,马上油尽灯枯,但又活得很带劲。

他时不常从小贩或者街边流浪汉嘴里听到些稀奇古怪的事儿,甚至有时会看到不少。每每这种时候他都忍不住琢磨一下,要是有人把这些事儿都记下来,说不定能排演一出划时代的讽刺剧。
但松天硕顶多就是打个腹稿,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不存在的垃圾桶,心说这事儿就算斯坦尼怹老人家活过来也干不了啊。

最新鲜的一次,天寒地冻的三九天,有人从十几米外枯干的护城河沟里拖出一只行李箱,打开竟然窝着个光溜溜的尸体。这事如今不罕见,但也挺刺激,一时间看热闹的都凑上跟前。
可等他们把人扒楞出来放到一边,那尸体竟然又活了。全无血色的手脚抽动几下,咳了老半天,然后睁着眼坐起来惊恐地望着周围发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冻的。

松天硕手里拎着半瓶啤酒站在人群外围,想起小时候跟着老爹学过的那几年京剧,寻思这场景着实有点打棍出箱的意思。

看到打棍出箱这位颈侧的芯片插槽里隐约闪着粉色的光,松天硕意识到这人原来是性偶。估计是给哪个客户服务之后趁意识不清扔在这里的,记忆清除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被遗弃之前发生过什么。

性偶作为一种职业……姑且说它是职业,实则被改造的普通人。
黑市上流通着一种性偶芯片,一个穷苦人只要把它插进自己的脖子,就会瞬间拥有展示自己魅力的诀窍,应和别人通俗的欲望。
只要有人感兴趣、并且肯花钱,他们会启动芯片的服务模式,人类意识休眠,由AI接管躯体,内置的心理分析模块会发掘客户最深的潜意识并加以满足。
最妙的是,每次服务过后,记忆会被自动清除,不会留下任何精神负担和风险隐患。

至于每次服务能不能活着醒来、醒来后身上留下多少痕迹、芯片会不会造成什么不可逆影响,连他们自己都不在意,客人瞎操哪门子心。
即使当下,性偶芯片在国内也仍不合法,但这混乱的世道里,合不合法根本没人在乎,真金白银才是第一位。

围观的人着实不少,平白无故把寒冬腊月的气温都拉高了几度,兴许这就是那哥们儿死而复生的原因,也或许因为他只是个性偶。
但没人向前,毕竟这样的冬天死个把人对这里来说太正常不过了。虽然这人还没死透,但想必也离天堂不远了,谁也不傻,没必要伸手帮一个死鬼。

直到有个傻子毫无预兆地从围观的人群中快步走出来站在行李箱边,像是毫不在意自己成为他人目光焦点一样,从容地把手上已经洗褪色的外套披在地上那活死人身上,又站了一会才走出人群。
原本瘫坐在地上的人好像突然一下醒了,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老半天才停下来。随后裹紧外套站起身,空洞的眼睛看了看周围,麻木缓慢地顺着河道边往西走。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了,松天硕也没事干,就站在那看死而复生的人消失在夜色里,不知道要上哪去。
他窝回胡同房檐下的塑料椅子上,抿了口酒,出于好奇,他忍不住转头寻觅那个把外套送人的倒霉蛋。

还记得那哥们戴着副黑框眼镜,年纪样貌像是大学里跑出来的逃兵,大冷天只剩一件单衣,脖子上闪着跟活死人别无二致的粉色光亮。
好心眼的傻蛋性偶,那是松天硕对刘旸的第一印象,后来才知道,后者完全是反义词。

黑框眼镜大概正在等待客人,有人路过时,只要看上去对他有一丁点好奇的样子,他就会去笑着迎过去,开场白还没说完客人已经走掉,于是又靠回坏掉的自动售货机发抖。
松天硕很快意识到他交出外套后是真没件厚衣服穿了,大冬天靠在金属售货机上这不是找倒霉吗。
尽管现在人们会用各类机械义体植入身体各个部位来调节人体需求,可北京每年冬天还是得冻死一大票流浪汉。昨天刚刚下过雪,老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到了这年景也照样是不变的真理。

果然没过多久,几次跟人搭讪失败的黑框眼镜就蹲在角落里试图给自己回温了。他这种人,不受黑酒吧和二手商铺的待见,如果接不到客,这一晚上就得在街面上度过,白天再找地方睡觉。

那不得冻死呴儿的。
松天硕想着,吸了吸鼻子,从路边小摊又拿了瓶酒朝他走过去。

*

刘旸蹲在背风处哆嗦的时候很难说完全不后悔,这条街上的性偶少说十几多说几十,每周都要消失几个熟人,再出现更多新人。
很多消失的人没有那么好运,大多是在芯片抹除记忆前就让人把肉身也抹除了,毕竟没人能保证客人的嗜好一定是针对活人的。他能活到今天,主要靠努力和智慧,其次是过人的识人技巧、凑合够用的文化水平和一点点运气。

但无论如何,把唯一一件能过冬的外套送人这种做法实在有点激进了,他应该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而不是让这条街多俩生死未卜的性工作者。
但他实在看不得有人在这么多人面前得到这种耻辱,哪怕跟他素昧平生。

算了,大不了就是个死。
反正反复清除记忆让他的脑子一片混沌,早就没法当正常人了,可能从那倒霉的芯片被塞进脖子时自己就已经——
“您好,请问……”
“——死了。”
刚走到他面前斟酌词句刚刚开口的松天硕一愣:“啊?”

刘旸这才意识到是主顾上门了,立刻收回放空的目光,挂上他已经肌肉记忆的营业笑容,话说得像询问天气一样自然:“您好,在找伴儿吗?”

对方好像是被他的变脸吓到,忘了想要说点什么。
刘旸作出自己最拿手的期待状看着对方,于是那人果然没能说出什么,只是点点头,触碰了一下他的手掌,下一秒刘旸就收到一笔转账,比他通常的订金略高一点。
看这做派,应该是不常做这种事,胆子不大,明显带着试探性,最好忽悠。

他开始仔细端详眼前的男人。身量跟自己相似,不长的头发在脑后抓了个揪,穿着利索,长得也挺干净,不像是每晚在这里游荡的帮派分子和打手,倒是有点正经人的气质。
于是刘旸对自己点了点头,安心启动了性偶芯片的服务模式,把一切交给那个该死的人工智能程序。

有时候清除记忆这件事能救你一命,但偶尔他也会好奇,眼前这样的人潜意识里需要什么样的服务。
想到明早自己就会把这段经历忘掉,自己还有那么点遗憾。

很快,第二天早晨他就不那么想了。
——看上去越是人模狗样,干出的事越是变态。他得把这句话补在自己职业生涯手册的第一页,就在Comedy Brings People Together底下,Don't Panic上头。

从某些方面来说,这人还算讲究,起码他找了间凑合得过去的旅馆过夜,而不是选择随便什么马路牙子或者街头专用隔间。
但他睁眼看到正经天花板的庆幸还没维持十秒,就发现自己身上不太对劲。

脖子不能动弹,后背和肩膀酸得要命,双臂没好到哪去,最多能抬到胸口的高度。这一切在床笫之间还算好解释,诡异的是两只手掌布满了深浅长短不一的划痕,还好已经不流血了。
更糟糕的是腰腹一动就疼。他颤颤巍巍地撩开上衣,发现腹部和腰侧一片青紫,最严重的地方甚至接近乌黑。膝盖同样有摩擦的痕迹,红肿发青,有些细微的出血,每次屈膝都让他备受折磨,好像膝盖骨随时准备离家出走。

他娘的,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昨晚那个看着挺客气的哥们儿到底是怎么把他折腾成这样的。
刘旸忍着疼痛靠着床背坐起来。
喜好特殊的客人他不是没见识过,偶尔也会在醒来时候发现身上出现了难以解释的伤痕,但被搞得那么惨还是第一次,他怀疑自己能睁开眼已经是命大。

费了好大的劲才挪到床边,自己身上衣服倒是没再少,甚至床边椅子上还多了件厚外套。
看样式是昨晚男人穿来的那件,整整齐齐叠好放在那里,不像是忘记穿走。
上面压着几个瓶瓶罐罐,他拿过来研究,竟然是治疗外伤的药膏和止痛药。这年头,富人都有私人医生监控生命指标,穷人只能靠来路不明的药片过活。

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着急忙慌地查看了自己账户的流水,好在金额没有减少,反而昨晚除了该收的钱外又有一小笔进账,不算太多,但总账算下来,也比平时接客的收入高了不少。

这才放心地塞了两片药在嘴里。酒店自带的矿泉水还在几步开外的桌子上,口干舌燥又没法干咽,只能忍着钝痛挪到桌子旁喝水。等凉丝丝的清水流进口腔,止疼药化掉的苦涩早就蔓延到了喉咙。

他龇牙咧嘴地站在房间里回味人生的苦痛,自暴自弃地厌恶昨晚男人的假慈悲,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一些预想中该受到更多折磨的地方丝毫没受到影响,他更像是纯粹被狠狠打了一顿,而非上了一次,或者很多次。

——会不会其实那哥们儿是个练家子,大晚上在街上闲逛一时兴起租了个沙包来练拳。

挑拣了一些药膏胡乱抹在身上各处,刘旸又躺回床上阖着双眼眯了会儿。
再醒来时疼痛果然减轻了不少,大概有力气维持正常行走站立了。于是收拾好药品,好不客气地披上那件不太熟悉的外套,在心里咒骂着把人不当人的缺德玩意准备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触碰了一下房间的认证面板,上面果然蹦出了这个房间付款人的信息。

松天硕。
刘旸默默地记住了这王八蛋。

*

再一次见到松天硕时,刘旸已经因为一身的伤病好几天没有进饷。
客人看他的样子没什么兴致,他自己也懒得拿出精力来应付别人,全靠人缘混了几顿饭吃,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就这节骨眼上,他又看到松天硕出现在胡同拐角,正跟一旁的盗版小贩寒暄些没营养的内容。
刘旸大脑里某个负责自我保护的警戒装置亮起了红灯,循环播放着“快跑”两个字,导致他拖着不太灵便的腿脚,下意识躲进了最近的一扇街门里,还好是家生意不错的餐馆,没人注意到朱红的门板上贴着个大气不敢出的活人。
与此同时,炒菜混着人造啤酒花的味道飘到他鼻子里,快要弹尽粮绝的胃部神经越级截断了大脑发出的危险信号。

权衡一下,松天硕出手还是相对大方的,如果再跟他做一回生意,或许能撑过这一阵,前提是自己能先撑过这顿折磨,撑不过去也还行,死了省得买上吊绳。
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自己这个服务水平,如果不是天上掉馅饼遇到更大的金主,兴许这两天就会饿死街头。
这还真是To be or not to be的问题,不过他的处境艰难多了,弄不好这两条都是死路。

“旸哥?”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刘旸猛地颤抖了一下,战战兢兢地抬眼,发现站在跟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把自己吓破胆的松天硕。
合着自己是守株待兔的那只兔。不过你看看,这人说话像个正经人似的,太会迷惑人,根本不能算自己识人不善。

此时俩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松天硕迈过门槛前的几秒,刘旸甚至崩溃地想自己能不能迅速阖上两扇木门,然后像武打片里演的那样身手矫健地从餐厅后门逃走。
但刘旸的反应技能点还是太低,勇气也没跟上,还没来得及问对方怎么知道他名字还叫得那么亲切,松天硕已经走进了门,乐呵呵地问他:“来吃饭?”

刘旸下意识点头,又摇头,眨眼间在心里一个做了个破罐破摔的决定。
他咬着牙说:“不是,我没钱吃饭。”
松天硕明显楞了一下,似乎是被对方的怨恨冲击到:“啊,那没事,我请你。”

对着一份合成汉堡一碗炸酱面和一盘酱爆鸡丁埋头苦吃的时候,刘旸觉得就算被打死也值了。
炸酱面本来是松天硕给自己点的,愣是被他二话不说揽到了自己跟前,此时松天硕正拿着碗米饭从酱爆鸡丁里扒拉黄瓜吃,肉是一块都抢不着。
松天硕为了就面条跟人要的几瓣蒜也被刘旸粗暴退货,还好手边还剩下杯啤酒,不至于让这顿饭显得过分寡淡。

看他这幅样子,松天硕随口打趣:“悠着点,几天没吃饭了?”
刘旸嚼着汉堡,试图用眼神把身上的各类伤痛转移到对方身上,半天没说话,松天硕也觉得气氛尴尬挺没趣儿的,于是悻悻然不再追问。

等刘旸终于告一段落,抹抹嘴满意地瘫在椅子上望天时,他自己的心理建设也算到位了。

“松天硕,”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悲愤,“你是不练过啊?”

闻言,松天硕也是一愣。
他整个少年时代都跟着唱戏的父亲练武生,长大后一直没搁下。直到后来,发现这套花招子似乎还能保护自己,就在娃娃腿基础上多学了点实战技巧,加上这些年机械义体对人身体素质的加成,普通混混很难近他的身。

“是啊。”他挠挠头,一脸怪不好意思的表情,“二把刀功夫,且得练呢。”
拿我练呗。
刘旸悲伤地想。

“我上次的伤还没好,”阖上双眼,刘旸又拿出了英勇就义的姿态,默默打开了芯片的服务模式,“所以这次得加钱。”

*

历史总在循环中曲折前行。
第二次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旅店里凝望天花板时,刘旸对人生的理解突然透彻了许多。

这次刘旸还没睁眼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自己高位截瘫的心理准备,甚至推演了一下只用双臂回到街上乞讨的具体流程。这才深吸一口气开始轻车熟路地试探自己身上的零件。
令他惊诧的是,从脖颈到肩膀都保持了恢复中的状态,并且没有新增的不适感。
还没等庆幸,他就发现了新问题。
他的下半身好像不属于自己了。

他猛地睁开眼掀开被子打算尝试坐起来,下一秒就被腰胯部传来的酸痛击中,又仰面躺回了床上。
经过一番确认和心里挣扎,刘旸意识到起码自己这次才确实是被上了,而且比以前的经验狠多了,这人是不是有点天赋异禀啊?虽然身上的伤都敷了药,但仍然能想象到昨晚有多激烈,导致腹部和膝盖快好的淤青上又覆盖了一层红色压痕,而其他的可疑痕迹并不均匀地分布在整个上半身。

外伤倒是没什么大碍,多养几天估计很快就会消散,但他的双腿发软并不全是旧伤造成的,这一认知使他更感到悲凉。
自己甚至感化了变态,使对方不止把他当做沙袋使用,而是发挥了性偶的真正作用……虽然这并不会令他好受一些。

检查一下账户余额,入账金额跟上次差不多,这多少给了他一些慰藉,至少这次是用自己的专业素养在挣钱。
他站在镜子前短暂思考了一下,决定去他的,先搓顿好的再说。

此后之后刘旸终于能短暂休养几天,也幸亏体格不错,状态恢复得差不多,皮肉伤没什么大碍,偶尔只在接到客的转天关节不太自在。
那个叫松天硕的快一个月没再出现,刘旸倒也松了口气。
他这行做得算是不错,回头客也不少,这种人不是第一次见到,松天硕算是其中有良心的,但也不过是个普通过客,对他没什么两样的好奇。

所以时隔快俩月,松天硕再一次笑盈盈地来到他面前打招呼,刘旸迟疑了一下才确定是这人没错,随后甚至没去思考什么,就下意识率先开启了芯片。

*

果不其然,醒来时仍然在旅店里,他感叹,再这样下去恐怕要住遍这里的每间房。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这第三次除了头疼以外没什么不良症状,应该是喝过酒的宿醉,身体里微妙的不适和垃圾桶里的物件提醒他昨晚这间房里发生了什么,好在没有上次那么狼狈,都在正常可控范围之内。看来自己最近状态不错,对方也终于手下留情。
他爬起床,不紧不慢地倚在床边试图跟自己的头疼和解时,顺手习惯性查看了自己的账户余额。

不看不要紧,看了一眼刘旸就骤然清醒过来,头疼都忘了,连滚带爬起来愣了好半天。
这一天不但没有进账,存款反而见了底,减少额比前几次对方给的加一起还多,这可让他坐不住了。
心说这孙子线铺那么久,合着是为了白嫖加讹钱,连这么一个底层工作人员的血汗钱都骗,自己最开始的判断还是没错,这人就是个王八蛋。

他大受刺激,自暴自弃地在钟点房里躺了一整天,回首了自己整个人生,怎么想这么气不过。终于还是没法释怀,傍晚才从床上爬起来,冲出门去用仅剩的钱买了根电棍。
心说这次翻遍这座城市也得给松天硕找出来,抽一顿让丫还钱。

他知道松天硕不住在这一片,应该是城里哪个小地方,不一定还会来。他自己又没法满世界去找对方,只能从胡同里四通八达的情报网入手,甚至开始向熟识的情报贩子询价。
可没想到他刚打听到一半,反倒见松天硕风尘仆仆地向他跑过来。

刘旸心说你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自己看着这么像软柿子吗捏了还想捏?
想着就怒向胆边生,反客为主,拎着电棍迎着松天硕走过去,二话没说要打架。

那边松天硕本来找到了人挺高兴,看刘旸表情不对逐渐变得有些困惑,直到刘旸冲到他跟前,自己差点挨了一闷棍才手忙脚乱地抵挡起来。

“欸欸欸!旸哥,你干嘛呢!”
“骗子!强盗!傻逼 !松天硕枉我信你!”
松天硕躲闪了几下,嘴里一直没间断地解释,但眼看对方跟条发疯的小型犬一样只顾着进攻,完全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刘旸出手并不算流畅,但难得挺专业,每一下都试图攻击要害,还好松天硕比他灵活不少,但乱拳打死老师傅,这么闪来躲去对体力消耗也不小。

“刘旸!你冷静点,咱们谈谈!”
“谈NMLB谈!”

眼看周围人越来越多,松天硕心说这么耗下去不定会招来什么祸端,何况他们俩在这块还算有点脸熟的朋友,丢这么大人,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混了。
看对方手里的电棍是拧开旋钮的,心想你玩真的就别怪我不留情面。松天硕就着刘旸下一次攻击的力道,顺着他手臂移动的方向,劈手夺过了电棍。
武器从刘旸手里消失的时候,他听到松天硕喊了声抱歉,听起来确实挺真诚的,然后自己后背挨了一记利索的重击。
这种简易电棍威力不大,但疼痛加上电流还是瞬间让他失去了意识。

刘旸闭上眼前,看到的是拎着电棍一脸不好意思看着他的松天硕。
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时候你丫就别那么讲礼貌了!

*

这次刘旸醒来时终于不是在旅店的床上了,眼前就是蓝天白云。
天光大亮,他还懵怔着,心说这要是被人扔在街头也太有损自己一世英名了。但既来之则安之,地上没有想象中那么咯人,多躺会也不是不行。

还没等他细想,天空中就飘来了一个巨大的人头,一边抢占他的光线一边开口:“醒啦。”

刘旸跟让人踩了尾巴似地窜起来,一脸见鬼的表情,搞得松天硕举手投降一脸莫名其妙。
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不在大街上,而是躺在不知道哪个平房屋顶露台的破旧沙发上,松天硕窝在沙发另一端,表情和姿势看着都挺憋屈,自己刚才明显还枕着对方的大腿。

松天硕像只松鼠似的窝在那儿捂自己胸口:“吓死我了!”
惊醒的刘旸还坐在沙发上,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先跟对方搭话。

“咳,呃,松老师,早上好。”
松天硕不知道他什么套路,一头雾水:“哎,早好。”

“我有个议题是这样,您替我分析一下。”
“啊?”
“您说这个连环杀手,是不是会有返回作案现场的癖好?”
“……什么?”
“你他妈是不是也有这心态啊!!!”
刘旸喊完就要蹿起来跑路,被松天硕眼疾手快拽着胳膊摁下:“我靠你这人怎么一点儿节骨眼儿都没有呢。”

刘旸转头瞪着他,大眼瞪小眼:“你到底要干什么,要钱我给了,要色估计你也腻了,就剩这条命了,爱咋咋地吧。”
说完就赌气似的平躺回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十分安详。
这次倒是换了个方向,异常自然地把脚翘在松天硕身上。

松天硕倒也不恼:“我就是来还钱的啊。昨晚上你喝醉了,非要把前几次我给的钱还回来,还请我吃饭,我犟不过就先收了,想今天过来把事说明白,谁知道你见我就打,我还手是迫不得已。”
提起这事松天硕好像异常高兴,笑得像只狐狸成精:“您是真忘了, 我可是练家子。”

“然后你二话不说把我打晕了。”刘旸指指脑袋,“不行,我头疼,好像忘了好多事。”
“讲不讲理?您抄着家伙什儿来的,再说你失忆那是我打的吗?”

“……这事儿不提了,待会你给钱吧。”
刘旸的眼睛闪了闪,像是调出了什么数据,“欠我的钱加上这几天的损失费和维修费,要不我没法跟组织交代。”
“得了吧,你那算哪门子组织,”松天硕嗤之以鼻,“撑死了算个团伙。”
刘旸愣住了:“什么?”

好像想到什么似的,松天硕往前凑了点,压低声音道:“骗穷人装芯片,结果成天到晚拿它控制人,想跑就得死,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刘旸难得收起了戏谑的表情,坐直身子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告诉我的啊。你还说过你以前教过英语、讲过脱口秀、当过演员,结果干哪行哪行就黄,一不留神全人类都快黄了……”
刘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松天硕停住,看着刘旸苦恼的表情:“这下愿意跟我谈谈了吧?”
刘旸还是心有不甘,但无奈确实想知道俩人之前都发生了什么,让自己把家底儿都全盘托出,何况松天硕太过真诚,让他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行。”
他带好眼镜站起身,四周环顾了一下。这里像是什么小店铺的二楼,大清早的挺安静,但楼下传来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找个正常点的地方吧。”

“好,那你先过来一下。”
刘旸更加警惕:“干嘛?”
松天硕没动弹,略显尴尬地看着他:“枕了半天,我腿麻了……”

挠挠头,出于人道主义,刘旸走上前去一把把他拽了起来,松天硕双脚轮流支撑在地上活动了一会。手上一直按着刘旸的手臂,不知道是借力缓解腿麻还是怕他跑了。

“哦对了,你得答应我,”松天硕突然想起什么,指着刘旸说,“不许把那玩意打开。”
刘旸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芯片,先别启动呢。这么多回都没拦住,自我保护意识有点太强了,要不咱聊了也是白聊。”
“呃……你有没有想过,“刘旸用食指在脑袋旁边转了几圈,好像在委婉地否定对方智商,“自我保护强是因为你做的缺德事儿。”
“什么?”松天硕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忍不住直跺脚,“我多冤呐我!”

*

十分钟后俩人坐在胡同口那家咖啡厅时,他们已经达成共识,这次好好聊聊。刘旸不开芯片,松天硕不打人,俩人也不能在正事说完之前滚到床上。
这家咖啡厅在文明社会和混乱世界的交界线上,外来人谈事经常约在这里,非常符合他们今天见面的定位。

刘旸的存款还是如约回到了自己账面上,也没再多要,他主动给俩人点了饮料算是一种和解。
看着热可可摆在俩人面前冒着白气,刘旸拿出超梦影片里警官审讯的架势,两只手按在桌面上倾身向前,眼睛直勾勾盯着松天硕,试图营造出压迫感。
但松天硕明显不太吃他这一套, 照他的样子俯身,一副要聊悄悄话的样子。
刘旸看着更生气:“坐回去!老实交代。”

松天硕咳了一声。
“那咱从头说起,1939年二战爆发之后啊……”
“硬往前倒啊!”刘旸拍了一下桌子,吸引来不少目光,他立刻有些畏缩,收敛架势窝回椅子上冲松天硕抬下巴,“从咱俩第一次见面说起。”
“哦,不好意思,你健忘。你那天让人打了顿结实的,旸哥?还记得吗?”
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饮料,刘旸想,现在下药给丫毒哑了还来得及吗。

松天硕第一次见到刘旸那天,转给他钱以后,没聊几句就看刘旸愣在了那里。
他以为这人冻傻了,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好半天才看他回过神。对方露出惊讶中带点欣喜的眼神,两只手抓住松天硕胳臂摇晃,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了半天才说明白。

性偶芯片启动服务模式后,躯体被AI控制开展服务,人类意识理应不再掌控躯体。
但他已经打开服务模式,甚至确认了好几遍,意识却竟然仍属于他自己,站在松天硕面前的还是刘旸本人,不是什么狗屁AI系统。

“当时你特兴奋,说找个地方聊天,研究一下这个BUG。”
“完全不记得了……然后呢。”刘旸一脸警戒地窝在椅子上,“你做了什么?”

那天刘旸本想随便找个背风的墙根聊会得了,松天硕觉得没里儿没面儿,打算找个餐馆请客,刘旸说你有那闲钱不如给我。
俩人正为此犹豫不决地在这片地方瞎转悠的时候,刘旸突然停下了脚步。
松天硕差点踩着他,刚想抱怨,就听到周围的声音不大对。随着刘旸的视线看过去,那边他知道,是一个九曲十八弯的死胡同,此时正传来微弱的闷响和哭声。

听声音应该是某个女孩正在被人殴打,这事在这条街上简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他刚想嘱咐刘旸谨慎行事,就看对方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松天硕都没反应过来。

“一个人不能,起码没必要一晚上见义勇为两次,那一刻我是佩服的。”
此刻坐在刘旸对面的松天硕如此评价道,并同时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太英勇了。”刘旸感叹几天前的自己,“那女孩怎么样?”
“还行,他们看你过去,就放了那女孩,冲你去了。”

“我当时战斗力是不是贼高?”
“贼高算不上,”松天硕斟酌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反正挨打一直没还手,挺爷们儿的。”

刘旸无话可说,很想退订松天硕这种敷衍的挽尊:“让人打晕了也没还手是吧?”
“没有没有,看你冲上去挨揍,我赶紧把他们打跑了。”
“你小子是真会说话。”刘旸咬牙切齿。

有一点刘旸没猜错,松天硕确实练家子,一对三毫不畏惧。
尽管后来他跟刘旸说,他心里也没底,但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让对方猜不透这一招总是管用,他用好些年了。

女孩伤得不是很重,看上去健康程度甚至比刘旸强一些,确认环境安全之后,松天硕仍然不知死活地吐槽:“黑咕隆咚的你突然窜出来,那不是一般的吓人,人家跟你没仇也得下死手啊。”
刘旸踹了他一脚,膝盖传来的钝痛差点让他再次跪倒。最后是松天硕一手扶着女孩一手拎着刘旸走到小药店,他们给女孩买了药,包扎好伤口,然后看着她离开。

松天硕看着女孩侧颈新植入的粉色芯片叹气,世事多舛,不在于给谁一碗面,说不定也不在于救谁一条命。

最终松天硕还是把刘旸带到了旅店,像个老妈子一样读着药品说明书告知他这几瓶玩意的使用方法。
刘旸生无可恋地摘下眼镜看着天花板,指了指后颈闪着粉光的地方:“别念了,虽然AI没接管,但芯片确实开着。说不定几个小时过后我就全忘了,不如到时候自己看。”
松天硕闻言犹豫了一下,像是才发现对方的芯片,最终应了一句,把自己的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码齐所有瓶瓶罐罐,嘱咐了几句站起来要走,却被身后的刘旸喊住。

“干嘛去。”
“啊?回家。”
刘旸支起上身,指指椅子上的外套:“就这么走,你不冷?”
“嗐,”松天硕拍拍胸脯,“没事儿,我身体好。”

刘旸难得没接下茬,沉默着重新躺好,有气无力地拍拍身边的床单,缓慢开口:“钱给了,旅馆也住了,你来干点正事吧,要不我良心过不去。”
“瞎扯,你嫌命太长?”

那边刘旸慢慢转过头看他,像是早知道他会拒绝一样嘟囔着“算你是个人。”。
随后不顾松天硕不赞同的反抗,在床上挪了挪,腾出了一半的位置:“还是在这儿凑合一宿吧,万一我醒不来还得麻烦你料理后事。”

于是最终松天硕还是躺在了刘旸旁边。
毕竟这小屋的功能性很单一,连把舒服椅子都没有。刘旸浑身疼睡不着觉,松天硕怕半夜翻个身就给对方致命一击,俩人都毫无睡意,只能达成共识,用聊天来消磨时间。
他俩瞎分析了半天也不明白为什么性偶芯片为什么没能接管他的意识,最后默认这就是一次随机BUG,后来话题倒是越跑越远,甚至开始聊起俩人的出身跟经历。

回忆到这里,松天硕多少有点抱怨:“我那点简历十分钟就说完了,谁知道你这么能聊。半宿了刚聊到上大学,还没毕业呢咱俩都睡着了。早晨看你没什么事,睡得挺香的,我把外套和药留给你就走了。”

刘旸跟没事儿人一样点点头:“一定忘告诉你了,我是精神暴露狂。”
松天硕闻言一怔,小心翼翼地发问:“……您是什么?”
“精神,”刘旸指指自己太阳穴,把前两个字的重音狠狠咬下去,然后轻声说出后三个字,“暴露狂。”
“哦哦,”松天硕应和,“什么意思?”

“算了,”对面人抿了口饮料,“那后来我毕业了吗。”
“毕了,那是咱俩第二次见面的事儿,毕得挺顺利的。”
“正好,第二次怎么回事?”

那天无意中逮着刘旸请他吃饭的时候,松天硕就看这人脸色不好,好像更孱弱了,猜想这几天他过得不太好。
吃完饭刚想带他回顾一下前情,就让刘旸莫名其妙地带回了他们第一次去的旅店,还进门就被请到了床上。

看刘旸的样子一如常态,隐约猜到这次他的意识兴许也没被成功接管,但鉴于没见过对方的AI意识到底什么样,想问也找不到气口。
松天硕还在走神想着该从哪开始解释他们俩之间发生的事,抬眼就看到刘旸带着英勇就义的表情,跨坐在他身上解他裤子。

猜也明白这人对他有误会,但不确定误会了什么。
松天硕自诩光明磊落一个正人君子,哪受得了人这么曲解。于是一把按住对方手腕为自己辩解:“你先等等!我不是来干这个的。”

刘旸的表情更加扭曲:“听句劝,这次动哪都别动手了行吗,我要是死了有人会让你赔钱,发生那种事大家都不想的。”
“行,行,我听,今天咱只动嘴,行了吧。”

刘旸沉痛地点头,从善如流地摘下眼镜俯身,松天硕的裤带已经被他解开,他趴在胯下想褪下对方外裤时,才发觉到自己在这方面似乎缺乏实战经验。
这一刻,刘旸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此时脑子里活跃的还是自己的原本意识。

松天硕见他发懵,也管不了是为什么,双腿用力把他掀翻在床上一顿威胁:“不许动!你要是再敢乱动,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后来我趁你没反应过来,用最快速度解释了一下咱俩之前发生过什么。”
刘旸搅着热可可:“我还真信了?”
“怕你不信,还给你看了咱们救下那孩子时候义体自动记录的图像,我没开会员,最多记录三十秒,但也够了。”
“那怪不得我信,要有人想骗我,这成本未免太高了。”

“是啊,那次你本来还想从头聊,我把前情回顾了一下,主要你说完就忘,我再复述弄得跟算命似的。然后你接着把毕业之后的事聊完了,这次倒是讲得挺快,不过还是从天亮讲到天黑,然后……”
“然后?”
松天硕含混地接下去:“然后天就黑了。”
刘旸紧追不放:“只聊了天?”
“咳,”松天硕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气氛到了,该做还是做了。”

“哦。”刘旸了然地点点头,他不太自然地喝了口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不对,我不至于这样就爬不起来吧。”

“不好意思啊。”松天硕看上去更窘迫了,把视线从刘旸身上挪开,“那天确实有点过,半场的时候你就说该多收我几份钱,但最后睡过去了也没再提。”
说收钱这事的时候他嗓子已经快喊哑了,是混着颤抖在耳边的告饶,这些松天硕都没敢告诉他。

但刘旸明显猜到了,他摘下眼镜,捏着鼻梁,回顾着一些传承数百年的京骂。
这时候松天硕倒醒过味儿来了,连忙做出无用的解释:“但是旸哥,从头到尾我没强迫过你,我们是……”
“别说了。”

不知道松天硕是听力部件出了问题还是存心想把人气死,刘旸越懊恼他就越起劲。

“哦,对,那天你还说,想起第一次见面都发生什么了,拉着我继续第一次没干成的事,原来是骗我的……”
刘旸端着杯子挡在自己面前,热气使镜片笼上一层白雾:“话术,那都是话术。”

“我本来以为昨天咱俩见面处得挺好,事儿也能结束了,”说到这里,松天硕有点委屈。
“刚才才知道,你一看见我就把芯片启动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所以你得记得。”刘旸把杯子磕向餐桌,假意恐吓,“说吧。”

“……昨天就正常一点了。我请你吃饭,把事情说明白,你喝了点儿酒非得抢着结账,这路讲究人现在可不多见了。”松天硕由衷向他竖起大拇指。
“这就是你骗钱的理由?”
“……”松天硕被噎了一下,“大哥了,求你讲点道理。”
“行了,知道了,是我发酒疯。”刘旸摆摆手,“难道你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看到松天硕差点把刚喝进嘴的水喷出来,刘旸笑得前仰后合。

松天硕咳了几声把气捋顺,反倒开始数落刘旸:“你看,喝酒误事吧,这么简单的道理还屡教不改。本身酒量就不行,还非得喝,要不是因为喝酒,你能……”
他刹住了话茬,但刘旸知道他在说什么。

刘旸好像一直跑在时代浪潮的卷席前头,在一行干不下去之前已经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新营生,但运气和命数终究抗不过狂风巨浪。
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了书店和唱片行,城市里最后一个演出空间被拆除时,刘旸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地失业了。

一切努力都失效了,他从没做错什么,却一直被内因或外因流放出自己的领地。房租到期那天,他发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只有一行李箱不值钱的衣物。
露宿街头几天后,他把手里的现金全换成了烈酒喝到不省人事。这可能是他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计后果的冒险。结果第二天醒来就躺在了干涸的护城河道旁边,颈后多了枚粉色的芯片。

有人向他的系统发送指令,告诉他活动范围和工作要求。他试过反抗或逃跑,甚至想割掉脖子上的整块皮肉,但每次都换来街上游荡打手的阻止和痛打。

但他其实并不是很在意有人提起这事。可能潜意识里,这样地走向泯灭才是他这种人的归宿,只是路径不尽相同。
没管松天硕小心的目光,调羹在杯子里晃了晃,抿下一口略苦的可可才继续讲话。
“要不是在你那儿遇到了bug,我也不会死乞白赖拽着你不走,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他把调羹扔进杯子里,作出一副愤恨的样子,“早该知道现代科技不靠谱!”

松天硕跟着他的动作也喝了口饮料,没言语,静静看着他一人折腾。
老半天过去,等到刘旸都快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才慢悠悠地准备回应。

“现在就别骗自己了吧,”松天硕神态松弛如常,“那根本不是bug,我潜意识就是想看到真正的你。”

*

对面刘旸一直没停的嘴突然刹了车,他也觉得这时候再说什么都有点自讨没趣,毕竟他装聋作哑这么久想糊弄过去的事,对方跟明镜儿似地一句点破。
于是干脆不再做声,靠在椅背上,沉默地注视他,默许松天硕继续进行这样唐突打破他安全距离的对话。

“旸哥,我知道你想逃出去,”他探身,压下声音,像是心里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让我帮你。”
但对面的人看不出一点惊讶,似乎这样的对话没在他意料之外,而松天硕的决心跟他没什么关系。

刘旸看回去,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放下平日里插科打诨的态度,放低声调也缓慢了语速。
“天硕,”刘旸望过去,嘴角在笑,语气却平静无澜,“你干嘛想帮我呢?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松天硕意识到自己有点太着急,但是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我知道,因为你跟我一样,没法放弃让一切回归正轨的念头,你就是这么个人,还非得骗自己。”

刘旸还是挂着那副表情,把他从头到尾看了几遍,松天硕觉得这不太妙。果然下一秒刘旸又摆出一副忍俊不禁的姿态,干笑了半天才想起跟他说话。
“太自恋了吧松天硕,谁跟你一样啊。”刘旸往大街的方向指了指,“你有正经收入能吃顿饱饭,甚至能来找乐子。我连活着都费劲,正不正轨跟我有个屁关系。”

松天硕没说话,皱眉看着他。
“听我劝,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去,该干嘛干嘛,别跟我一样混得人不人鬼不鬼才后悔。”

刘旸站起身,一口闷完了杯子里的液体,融化的棉花糖混在粘稠的巧克力里,甜得有点过头。
“话说开了,我心里也少了块疙瘩,您真是个好人。”
说完,刘旸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柜台,大度地买了账,愉快地看着银行卡里跳动的余额。

他转过身,抱拳作揖,模仿出一副侠客的样子,模仿着流传百年的老北京人刻板印象说了话:“松老板,咱们一别两宽,江湖再见。知道这有多乱,以后就别来了!”

随后还没松天硕接茬就落荒而逃,撒丫子往外跑。
松天硕没想到他这么麻利,起身往外追,这人跑得倒是挺快。

松天硕不敢太张扬引来目光,只能在后面一个劲儿地低声叫他:“刘旸!你等会儿!刘旸!”
俩人前后脚离得不算太远,但刘旸明显比他更熟悉这片区域,也不怎么闪转腾挪就留了个背影给他。

这片小胡同哪怕松天硕见天来,也还是有摸不清的地方,眼看着人要跟丢,松天硕已经想着下次怎么逮人了。
没想到拐了几个弯,就看到刘旸一副跑不动的样子藏在自动售卖机边,估计还以为他看不到,松天硕见机几步跨到跟前按住他肩膀。
“你属野驴的?动不动撒腿就跑!”

刘旸体力终归没有他好,呼哧带喘还被吓了一跳,俩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才想起要干嘛。
“这样,你冷静,咱分析一下。”
刘旸往后撤了点。
“你没跟正常状态下的我聊过,对吧?”
松天硕不知道他又要玩什么花招,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

“你以为那是我真正的样子,其实那也是AI根据你的幻想模拟出来的我的样子。”
看着松天硕被绕住,刘旸耐心地继续解释。
“你自己被困在这样的环境里,从出生就被别人推着走,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于是在这么个地方遇到个失足青年,哦,中年,就想着他一定过得比我惨,他向往新生活,我得拿出一副救世主姿态来拯救他,其实这些都是你潜意识的情结。”

松天硕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臂随着他的话松了劲儿,刘旸拍了拍对方胳臂,那只手臂借力从他肩上滑了下去。
“得了吧,松导,卖花女的剧情在上个世纪就不流行了,亏你还是个兼职文艺工作者呢。”他说着,后退几步,“其实人家没你也过得挺好的。”

松天硕没追上去,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被这番话修正了思路一样。
“可能还真是这样,”他的手抬起又放下,又过了老半天才开口说话,“我不应该一厢情愿。”

刘旸笑了笑:“这就对啦。”
话音还没落,刘旸就迫不及待转身往前走,快步想要离开这里。

他一只脚已经踏出胡同,还没等多喘一口气,身后又传来松天硕的声音。
“对了,旸哥。”那把声音没有意想之中的怨怼,反而轻巧过了头。
“最近有个黑客挺活跃的,这人想改造性偶芯片,把芯片的服务功能换成战斗技术,在地下网络招募了挺多志愿者,你不去试试?”
刘旸倏然站定。

见这些话奏效,松天硕也不着急,晃着肩膀向刘旸靠近了些。
“你说这黑客也挺有意思啊,拉来那么多人入伙,但没人知道他是谁。旸哥,你没加入吗?我看那人说自己的经历跟你挺像啊,你们应该挺投缘。”
对方终于转过身,抬眼瞪着他,攥紧右手半天没有动弹。

“你想给我一拳,又怕打不过我。”松天硕笑着歪头,“怎么,实验还没成功吗?”
“松天硕,你要干什么。”
“就是好奇,要是有人拿这事威胁你,你能怎么办?”

两人对望了一会,刘旸盯着他,右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把枪。没开保险,只是枪口向上攥着握把,松天硕看出那是黑市流通最广的技术手枪M-76E奥马哈。

“你一直带着?”
“没有,藏在刚才那个自动贩卖机里了,密码只有我能破解,势头不对才会拿上。”
松天硕点点头:“哦。”
刘旸握着枪摊手:“所以你看,有的是办法。”

半晌,松天硕站直身体叹了口气,敷衍地举起双手:“那没辙了,我投降。”
刘旸也不知道他投的哪门子降,自己枪里连子弹都没装,生怕自己打得过他。
“我知道你这么大的秘密,要是不立刻杀了我,恐怕我就得帮你一起干了。”

对面人拎着枪在脑子里演算了几遍这句话的逻辑,每次都会报错,怎么看这俩事都不挨着。
“等会儿。”刘旸收起枪,“你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

松天硕放下双手,往前走了一步,踏过了刘旸的安全距离,重复了一遍咖啡厅里的话。
“我加入,让我帮你。”
他直视刘旸的眼睛,坦坦荡荡,后者因此甚至忘记了回避他的视线。

“好。”
“你再考虑一下,我能……你说什么?”
“我说好。以后你帮我,你懂机械和电路,芯片线路改造那个问题应该能解决,我们还有个义体医生,应该介绍给你认识……”
“逗我呢吧。”
“没有。”
跟着松天硕停下脚步,刘旸的语调听不出什么起伏。
“性偶芯片可以分析客户心理,我知道劝不动你。”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
刘旸快速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知道一点,但这个破程序只能感受到情绪,大部分心理活动要靠人为分析。我猜你觉得自己自私,你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什么更大的事业,只是想尽快离开你既有的生活轨道,你觉得应该冒险,应该干点想干的事。”

松天硕没跟上他的步伐,停在原地,语气中难得带了些困惑:“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刘旸扫了他一眼:“没事,那你就是那么想的了。那也挺好,别为对方负什么责任,大难临头各自飞,东窗事发谁也别怪谁,咱们好聚好散。”
他转向松天硕,伸出一只手。
“合作愉快,搭档。”

这时候还没到晌午,阳光斜斜地照在胡同里,刘旸站的地方背光,看不清他的表情。松天硕伸手握回去,他知道对方是认真的,但有些疑虑还是忍不住想要求证。

“等等。”
松天硕没有撒手的意思,刘旸也没跟他争:“为什么那么轻易相信我?”
刘旸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脖颈上的芯片槽:“我做的另一个改造就是删除记忆控制模块,可能没法成功,但现在已经能保留20%左右记忆片段,你说的跟我每次的回忆基本吻合。”

闻言,松天硕突然松开手,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合着您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刘旸扯了扯嘴角,低下头,重新拽住他继续往前走:“没那么好,毕竟这么多年才遇见一个你这样的……别问了。”

松天硕从善如流地被他拖着,沉默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最后一个问题。旸哥,为什么当黑客的时候ID起名叫教主啊?”
刘旸认真思索:“你想听哪个版本?”
“……没事,当我没问。”

*

回头想想,松天硕觉得自己应该追问下去。

如果继续问下去,或许他们会因为相似的童年经历而沉默,或许会再一次因为理念不同而争吵,或许不再赞同对方的个性,又或许能早一点发现他们以为自己做好了一切准备,竭力表演出成熟和淡漠,但仍然不擅长面对失败。

从他被刘旸拉入伙到现在,拢共没到一年时间。
松天硕没放弃自己原本的身份和工作,他内心兴许还是需要一些安定的因素来作为生活的锚点。
不过已经挤出了所有可能的时间跟着刘旸的小团伙东跑西颠,加入那些风险极大的试验,尽可能多地做一些让自己不后悔的事。

无论有多宏伟的志向,他们手头的资源都太匮乏了。只有寥寥几人的半业余的研发团队和一批业余的志愿者,失败几乎成了必然结局。
他们招募的志愿者,大多数成为网格上突然消失的一个光点,而有的人会在遭到围捕后想方设法地找到刘旸对他破口大骂,认为是他毁了他们的希望,后悔听信了能力匮乏的领导者。

刘旸从来没反驳过,不是出于自信,是因为他觉得那都是事实。松天硕似乎是唯一看透并且在乎这些想法的人,刘旸感觉松天硕看他的目光里总带着担忧的底色,让他下意识地心里发毛。

他们藏身的酒吧地下室被炸毁那天,逃离的人们失散在追捕之下。
松天硕的身份清白,追捕者草草扫描过后就放弃了对他的制裁,刘旸就没那么好运了。他被指认成为幕后主使,成为首要目标。

松天硕找了他很久,给刘旸的电话邮箱各种sns发了无数条讯息,最终在信箱里收到一封不知道发送人的加密信件,里面是附近某个不起眼的坐标。

“幸亏他们没你那么执着,”他在那里找到刘旸时,对方看着他说,“要不我肯定会忍不住回复的。”

最终,他们坐在那家熟悉的餐馆里,点了两瓶酒和不知道什么作为底料熬出的火锅,刘旸说他想办法升级了反追踪组件,所以他们有余裕的时间光明正大地吃上一顿饭。
他俩默契地回忆起两个人共同度过的日子,从分离前的最后一次晚餐,到几个月前实验失败烧坏的芯片,身边每一个有趣的人和每一件有趣的事,直到自动售货机、手枪、热可可和第一次见面。

“巧了,我第一次请你吃饭的地方也是这儿。”松天硕看着餐厅的红漆木门,想起那会刘旸不由分说从他手里抢走炸酱面的情景。
“还记着呢?”刘旸笑着举起啤酒瓶要跟松天硕碰杯,“有来有往,今天说不定是咱俩最后一顿饭了,我请你。”

对面的人果然闻言愣住,收回了刚要举瓶的手:“什么意思。”
刘旸跟没事人一样伸过去碰了碰他的瓶子,无视松天硕无声的询问,喝了几口才往下说。
“天硕,你得回到自己的生活,没必要再来这了。”他说,“我也是,放心吧,只要听话,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说不定还能当投诚典型呢。”

松天硕一直没直视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酒瓶,像是对商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刘旸知道那是他在回避自己处理不了的情绪。
“要不咱俩跑吧。”
刘旸看了他一眼:“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去个小地方从头再来,他们不会跟你较劲的。万一这次能成功呢,不试试谁也不知道。”
“你记性也不好吧?就是因为试过了才变成现在这样。”
“但这不是你的错。”

“实际上它就是。”刘旸屈起手指敲击桌板,突然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他只想尽快结束两人的对话。
“我一直在骗你们。”摘下眼镜抹了把脸,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发抖,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藏在桌下,淡漠地说,“我没什么计划,那把枪是我手里唯一的后备计划。”

松天硕喝了口酒,语气仍然轻松。
“哦,没事儿。”他说,“反正我也不是冲着你那计划来的。”

54%

刘旸抬眼看了他几秒,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荒唐。
“松天硕,别再拿那副随遇而安的样子糊弄人了行吗?”

“行啊。刘旸,那你自己想没想过,我们兴许就是愿意不计后果地跟你混呢?”
“图什么?没有谁跟谁混,我自己还不知道怎么活呢。”
“人活着就非得图点什么?”

“别装了,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我干的那些好事就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是个好人,我知道这事从一开始就成功不了,但就是想去做,停不下来,带着所有人完蛋也无所谓,反正没人会怪我!”
刘旸的拔高声音猛然刹住,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于是花了好一会调整情绪,又恢复了平时的语气:“我认真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可能干成。”

71%

餐厅里客人不少,聊天声淹没了他们的争吵,沉默在这张狭小的餐桌上蔓延,直到松天硕倾身,在桌子底下拽住了他的手。
“别害怕,别怕辜负别人。”

有那么一会儿刘旸挺想哭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眯起眼睛分散注意力,专心致志在自己系统里松天硕身上绿色进度条上,那带着百分比的进度条随着松天硕的动作摇动着,膏药一样贴在他颈侧。

89%

刘旸的目光从百分比转移到松天硕脸上,用一种绝对会让对方生气的语气回话。
“你自己琢磨明白这道理了吗?”
“我……”松天硕刚要说话就停住了。
刘旸知道是为什么,有人在入侵他的义体。他第一反应是抬头想提醒刘旸,但刘旸的表情已经展现了没说出口的话。

100%

入侵松天硕义体的人是他。
电磁短路本身是一种很小巧、占用内存不太高的干扰指令,但对刘旸来说还是花了太多时间来上传。它能让别人的义体短路几分钟,神志或许能保持清醒,但四肢会短时失灵。
刘旸的语气倒很愉悦:“我义体的内存只够这一下的,还好你没对我开防火墙。”

看着松天硕失去知觉瘫坐在椅子上,眼神从难以置信变成惊慌无措,刘旸忍不住乐了出来,松天硕那么擅长看穿他,兴许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意识到了他的目的。这事最让他省心,不用在本来就紧迫的时间里额外解释什么了。

“咱们缘分到头了,你就当做了场梦吧。”刘旸起身,偷偷把自己仅有的那支奥马哈塞进了松天硕怀里——这次是装满子弹的,“活下去,替我试试能闯几关。”

刘旸早就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定位,红色的警告标志在眼前不断跳动,耳朵里只有尖锐的嗡鸣。
他知道自己只要出现就会被发现,他能搞到的反追踪插件哪能跟人家的高级黑客比。
但谁也不可能躲一辈子,与其被人从地下室里挖出来,不如用最后的机会跟松天硕见一面。

尽管时间所剩无几,刘旸还是忍不住在餐馆门口驻足,转身看了松天硕一会儿。后者低头倚在座上,周围估计以为是个醉汉,这一幕有点好笑。
刘旸突然想起希腊神话,想到俄耳甫斯,因为一次回眸而彻底失去自己爱人的乐师。还好赛博时代的诅咒没神话那么极端,给他剩了那么一点点时间跟松天硕会面,还留了一个转身的功夫来回望自己的生活。

那边松天硕眼前已经变得模糊,恍惚间还能看到对面的人起身离开,他后悔这次没早看出刘旸的小动作。
身体依然不能动弹,思维逐渐迟缓麻木,他模糊地感觉到,刘旸好像走向了一个比死亡更糟糕的结局。

*

这是他第十次来天宫看刘旸。

夜深了,窗户外头胡同里的人仍然不少,射灯和灯光牌照得整片天空亮如白昼,古朴的观音像受到各色光芒的照耀,平白无故生出几分悲凉,这都是只有在高处能看到的风景。
窗户还没关,街头灯光的残影在屋里游荡,刚进门的刘旸没戴眼镜,脸上对他笑意盈盈,眼睛里却只有空白。

他站在天宫的包厢里盯着跟前的人,不自觉地想起,从前他经常见到刘旸因为疲惫或麻木而失去神采的双眼,时常在这种时候给出一个纯粹的亲吻,看着对方眼神因此而聚焦在他身上,跟世界还没乱套一样看着对方微笑。
总之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您好。”
刘旸眨眨眼,后知后觉地将瞳孔的光调成了暖色,使自己看起来更像是正常人,“你来啦,这么久没见,想我了吗?”
松天硕没说话,他知道AI能记录下他的每一次来访,并且察觉到他的情绪。

果然,对方看了他一会,便不再拿出一副情绪高昂的兴奋样子面对他,很快抹掉了脸上的表情,平静地坐在对面,动作客套而机械,让松天硕感到浑身不自在。
“你是来让我回忆过去的吗?抱歉,以往数据已经清除,帮不到你了。”
AI不会留存具体的对话资料,最早几次松天硕还打趣说,这好像跟你刚认识那会,每次见面都要先做前情提要。后来他不再去一遍遍重复两个人之间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发现拥有那些回忆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没关系,”他叹了口气,“你不说话是最好的。”
于是刘旸听话地不再开口,带着板滞的微笑坐在床边看着松天硕。
松天硕盯了他一会儿,从桌边抄起一瓶酒,闷了几口又放下,最终双手揉了揉脸。
“操。”

刘旸缓慢地眨眼:“你今天很难过,我很乐意跟你聊聊他”
“他?”
“是的,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他对你很重要。”
“哦,那确实是。”
松天硕一直闹不明白刘旸对于他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朋友、队友还是带头人,他跟着对方跑了那么远那么久,什么结局也没有等到,甚至没法回到以前的生活里去,但终归有个他俩心知肚明却从没摆上台面儿的身份:“他是我爱人。”

“啊,”AI能理解他的言语,但无法共情他的情感,“我很抱歉。”
“你道什么歉……算了,今天不想叙旧了,我累了。”
“好的,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松天硕看着坐在床边的刘旸,对方一脸真诚地望向他,那是他在真正的那个刘旸脸上很少看到的表情。
那会的刘旸好像一直怕人看到真正的自己,但松天硕偏要看穿他而不挑明,他猜有一部分的刘旸是因此恨他的,好在爱的部分占了其他大部分。

“我问你,你觉得……他还在吗?”松天硕指指自己的脑袋,“这里。”
对面的人会意:“人类意识仍然存在,但不能接管神经系统。”
松天硕沉默了,直起身不再斜坐在椅子上,像是被哽住一样说不出话,盯着性偶像要拼命看到那个被深埋的灵魂,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意思是,他都知道?”
“是的,他会看到‘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但无能为力。当然,这是一种主要基于情感的描述,我使用了近似的词语。”
“哦。”
松天硕撑着腿站起身,晃悠悠地在不大的空间里走了几圈,最终停在刘旸跟前。定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又从略长的碎发间穿过,略过闪着光的芯片槽,按住后脑勺把他搂进怀里。
刘旸靠在他胸口下方,松天硕好半天也不忍心放开,忍不住想,要是放在从前,刘旸可能早就绞尽脑汁想几个烂梗来缓解过于煽情的气氛了。可惜AI跟人不一样,不需要用破坏气氛来掩饰手足无措。

“好了。”他放开手,退后几步,重新坐回椅子上,“辛苦,请回吧。”
性偶乖巧地点点头,芯片闪动,代表关键信息已经删除,随后房门滑开,他目不斜视地离开房间。
松天硕知道天宫的性偶在不接待客人时都会回到统一的驿站休整,以免精神或肉体出现问题,毕竟跟刘旸不同,这里的大多数性偶还拥有自己的人类意识。

看着那个跟自己同出房门的背影,松天硕靠在门边看了会儿,然后穿上外套,也不疾不徐地也跟着走出门去,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但这次他没想离开,步伐缓慢地走向最近的一台自动贩卖机,他头天借着维修电器的名头,把刘旸留给他的手枪藏在了里面。
他没刘旸那么厉害,不懂得黑客那一套,早就想好了靠暴力破解。

就着音乐鼓点的遮掩打碎了自动贩卖机的玻璃,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时捞起机器底部那把手枪抵住刘旸的太阳穴,动作流利毫不拖泥带水,仿佛排练过许多遍。

他手肘上被玻璃划破的伤口还没来得及渗出血,枪声就已经响起,一颗子弹击碎了性偶太阳穴的芯片,眼前的人一声不吭地倒在墙边。
周围人群尖叫着散开,四周保安在对讲机里呼唤同伴,掺杂关于赛博精神病之类的喊叫。
看到刘旸的表情终于在血色里生动起来,松天硕把枪口对准了自己。

Notes:

(并不存在的)番外设定:被刘旸拉入伙的还有赤脚义体医生宇文秋实,三个人常在石老板开的酒吧地下聚会,是一种me and you and Steve,但Steve有按摩椅。

按这个设定,既然沈阳会在康陶的影响下变成秩序井然经济垄断的超一线城市,宁家宇应该会成为某种不可说组织的瓢把子,一路wanted逃到北京被石介甫收留那种……

代一下游戏加点,旸大概全堆智力,其他技能点均摊,偏科黑客,啥都会点啥都一般……松是技术+肉体点满的主近战,那宇文大概是反应+镇定主枪械。
然后宇文是幸存的那个人,他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别人听,故事主旨是他们仨在一起什么正经事也干不成。(不是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