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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亲王来到养心殿门口时,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得苏培盛心中一突。
这十三爷似笑非笑的模样,还真和皇帝阴阳怪气的时候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他小步跑上前,挂着一张笑脸行礼。
“苏总管,麻烦通报一声,臣弟允祥前来觐见。”怡亲王语调温和,看来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知道为何看起来心情不愉快。
苏培盛连忙笑道:“皇上早前吩咐了,怡亲王来,一概不用通报,王爷直接进去就行了。”
本该是彰显盛宠的话,却让怡亲王又皱起了眉头。
他趋步往养心殿内走去,临经过苏培盛时似乎还叹了一口气,让苏培盛反射性抖了一下,跟进去后想了想,让房间外守着的人离得远远地,自个儿守在屋外不远不近的角落等着吩咐。
怡亲王这副模样,怕又是要与皇上闹腾起来。
这上面人的情趣,他还真看不懂。
怡亲王和皇帝的每次争吵,不就是辩个几句话,最后又迅速没事人一样和好,只让他们这些旁人跟着胆战心惊不敢多看罢了。
果不其然,没多久苏培盛就听见帷幕后传来的皇帝熟悉的叫唤声。
怡亲王进屋时,皇帝正俯身看着几张造办处新上的设计图,他手持御笔,就要落笔画出想要修改的地方,听到有人进来,便抬头笑道:“十三弟,你来的正好,来看看造办处新上来的灯,正是中元节要用的。”
怡亲王简单行礼之后只匆匆瞥了一眼,便说:“看着形状有些俗气了。”
“正是如此,”皇帝一听连连点头,“朕让他们只做成素胎模样,像刻字莲纹什么就不必了,做黄白色,或是青蓝色,以往年例都是红色,挂得到处都是一片红,并不很好。”
怡亲王并不很在意这些事情,但他知晓自己四哥是处处细心,对于一点儿装饰也是要求严格,便笑着说:“皇上的想法自然很好。”
皇帝目光落在他脸上,看出他心不在焉,将笔放下,走到一旁塌上坐下,还不忘记把着怡亲王的手臂让他一同落座:“好啦,难得休息,你突然前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吗?看你心情不好,是亮工回京的事,还是府上有什么不高兴的?莫不是老八他们又给你找不痛快了?!”
怡亲王有些哭笑不得:“都不是,一切都安定得很,皇上尽管放心。”
“那是什么?”皇帝蹙眉。
“臣弟来,是为了府上那些赏赐来的。”怡亲王语气缓慢,目光落在皇帝逐渐沉郁下来的脸上,小心翼翼地安抚,“皇上,臣实在不能接受。”
“那哪里是赏你的,”尽管怡亲王尽可能语气平和,就是为了安抚自己四哥的情绪,皇帝还是一瞬间就炸了。
他不高兴地拔高了音量:“怎么,朕给弟弟送些体己的小玩意,都是朕私库里出的,还要被怡亲王训斥一通不成?”
哪怕怡亲王知道皇帝就是这么个脾气秉性,他依然每每都会为四哥过分急躁的性子而感到头疼。
他抬手拉住了要站起来转圈的皇帝,攥住皇帝的手腕:“皇上,你听臣说完么?”
皇帝抿唇,颇有些委屈和不耐烦:“你说,朕听着,反正你推拒朕给你的东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怡亲王有些好笑地摇摇头,叹息一声:“皇上,以往便罢了,那好歹有个来头,找个日子,这不年不节的,臣也未做什么事,立什么功,你无端送了好些箱子赏赐来,往官道上一堆,那不是刺眼得狠吗?”
“刺眼,刺谁的眼,只有那些心胸狭隘的小人!”
“四哥!”怡亲王一听皇帝要开始长篇大论关于小人的嫉妒心,连忙喊了一声。
正要斥责一番的皇帝停住了。
怡亲王喊四哥,是哀求与亲昵兼具的,总能让他想起过去胤祥有什么事求他的时候,也是这么向他撒娇。
皇帝瞬间没了气性,转而升起另一种属于兄长的情绪,略带抱怨地说:“你既然喊一声四哥,那四哥给十三弟一点东西还不行吗?非要找出什么缘由来?硬要说,朕的十三弟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连个王府宅子都没空打理修缮,朕看着心疼,贴补些东西不行吗?”
怡亲王叹息:“四哥,你可曾给衡臣,田文镜等一道送了这许多东西?”
皇帝哽了一下,好在他记性不错,立刻有些不服气道:“朕自然送了,横臣才拿了朕一副字呢!田文镜那儿,朕送了许多药材药方过去!”
怡亲王虽然知道不该,但看着四哥嘴硬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笑了,他眉眼弯弯,坐得更近了些:“那也差得有些多了。同为臣子,十三实在不该受那些东西。”
“臣子是臣子,你是朕的十三弟,那怎么一样?”
怡亲王叹息:“四哥,你该知道,孔子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正是说要公平,不论国家大事还是这类赏赐的小事,臣弟无功受禄,心中难免担忧。臣被人议论几句没事,但皇上你的名声臣不得不多在意一些。”
皇帝不说话了。
正当怡亲王认为这是被说服了,皇帝眼珠一转,嘴角一挑,带着些许狡猾:“谁说你无功受禄,这怡亲王府常作为帝驾停留之所,历来臣子迎驾,各种赏赐向来不缺的。怡亲王恭迎皇帝,招待有功,朕赏赐些东西装饰装饰朕要去住的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怡亲王有些瞠目结舌了。
皇帝经常去怡亲王府吗?
有虽有过,但也并不频繁,更多的是怡亲王留宫,皇上为数不多的几次留宿怡亲王府都是掩人耳目地私下前往,从来不能告与他人。
皇帝摇头晃脑,得意地拉长了语调:“这不患寡而患不均嘛,自然是对的。既然要公平,就要论功行赏。十三弟侍奉朕,朕赏得还有些少了。”
“要说起来,建个行宫别院有些夸张,但也并不过分,怡亲王府终究有些荒凉狭小了,只可惜如今交辉园没有翻修完成,不然朕也合该添些东西,以后朕要去的时候多了呢。”
“便是不能与旁人说起,但暗地里的论功行赏朕也不该少给。”
皇帝越说越兴起,掰着手指给怡亲王将他哪里哪里有功,大多都是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暗通款曲窃玉偷香之事。
怡亲王越听越觉得离谱,皇帝念着侍奉有功,只一句就让怡亲王红了耳朵,更别说那些扰乱心潮的私房话。
他自知在这件事上当下是说不过四哥了,毕竟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只是他心里有些过不去,如今四哥既然这么说,一时间他还真没了心思继续和他呛气。
不打算继续争论,又被皇帝狡黠的模样勾得心痒,因着青海战事刚定,他们也许久没有亲热,如今总算闲下功夫来,心道嘴上说不过,就该行动上找回面子来,便大笑一声:“好啊,四哥这是在说十三侍候地舒服了?”
说着,就一只手扯着皇帝的腰带,一勾一带将人压在了踏上:“四哥这么夸十三,十三也该逢迎上意,知恩图报才是。”
“大白天的,胡乱说些什么!”皇帝虽然一时间有些忘形地调侃怡亲王,但这般被压在塌上,他瞬间想起来了一些让他脸红耳赤的记忆。
他转头就要去唤苏培盛,却见着养心殿内本该守着的人早就跑了,正是一个人都没留下。
“四哥调教的人都聪明得狠呢。”怡亲王笑着,脚下一蹬,带着皇帝就在塌上滚成了一团。
朝珠被随意扔下,落在地上叮叮咚咚响,明黄色和蓝色的穗子垂落在皇帝登基以来越发白皙柔嫩的身体上,被怡亲王用手指勾起挑弄,撩动软肉颤栗,又引来几声不堪忍耐的喘息。
“四哥、越发保养得好了……温香软玉、凝脂姻滑……都便宜了十三,哈……”
“混账话……”
暧昧的气味与养心殿内燃着的沉香渐渐融合,丝丝缕缕的呢喃勾起又一重旖旎心思。
露滴牡丹,汗流香玉。
胡来一圈,塌上再不能看,皇帝缓过神来,想起这屋子他平日也没少接见大臣,便要一脚踹过去,临了舍不得,下意识松了力道,又被怡亲王双腿一绊卡在中间了。
怡亲王便在他耳边笑,还带着未平息的暧昧气声:“四哥觉得十三弟这侍奉得还不够么?”
“朕就知道,你无端来这一遭就是要闹的。”皇帝闭着眼,声音中还带着疲惫的沙哑。
“谁让四哥不与十三说理,十三也只能顺水推舟了。”
皇帝翻过身去:“反正朕东西送过去了,都是朕一件件仔细挑的,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不要就扔了去。”
“四哥你这皇帝,作风怎么越发像强盗起来了。”
“强盗倒是给你东西。”
怡亲王失笑,揽着皇帝的腰,又在那已经落了红梅的脖颈与宛如新月的肩头上落下细碎的轻吻:“好四哥,这次十三承了你的情,只是下次,再有什么总该和弟弟说一句。今儿底下人突然跑来说皇上送了几车东西来,都不知道什么事,就见箱子在院子里堆了一地还放不下,外面人来人往看着,这像话吗?”
皇帝哼哼几声:“提前说了,你不还要拒绝吗?”
“若是合情合理的,十三自然不会拒绝,毕竟,”怡亲王膝盖向前顶了顶,“这是十三应得的么。”
“越发粗俗下流,竟也是个王爷。”
“我看四哥喜欢得紧。”
缓过劲来,让人进来收拾,洗漱一番,又挤挤挨挨地坐到桌前。
怡亲王拿了先前只粗略一看的图纸:“这其他的都定了,怎么唯独羊角灯还没定挂在哪宫中呢?而且不过是简单的小玩意,不满意旧的让造办处改就是了,四哥怎么还专门设计?莫不是奴才没用心?”
皇帝靠在一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还不准朕闲着没事?”
却是没说羊角灯到时的去处。
怡亲王也不追问,只当是中元节还有一段时间,细致之处确实没定罢了。
他见皇帝表情不好,知道方才在塌上还是有些肆意了,更别说他把四哥与杨玉环作比,当时虽是调情但如今想来也不甚合适。
自知理亏,便上前帮忙揉腰,四哥来四哥去地哄了几句,总算得了皇帝关于怡亲王今晚能继续留宿龙床的旨意。
到晚上临睡时,皇帝又突然推了推怡亲王。
“朕仔细想想,孔子说的不患寡而患不均,那是对于百姓而言,要公正公平,但是私事上,对于亲近之人实不必如此,否则不就是全无人情可言?”
怡亲王白日和皇帝胡闹一通,又跟着处理了几件政务,临睡前还和皇帝柔情蜜意了一番,此刻已经是困的不可开交了,只眯着眼睛嘟哝几声全当回应。
皇帝却继续一本正经道:“十三,你对朕古今少有情深义重,若是朕不多加恩宠于你,怎么能彰显你我之间的情谊不同常人呢?那朕岂不是成了负心凉薄之人?因此,朕就算有过错,那也只是在于朕让你受了那些嫉妒心强的小人的窥视罢了,但这实在也并非朕的过错,完全是他们让十三弟你颇多忌讳……”
怡亲王叹出一口气,转过身去抱住皇帝:“是,十三知晓了,四哥快睡吧。”
他探头吻住皇帝还欲张口的嘴,把人亲得面色恍惚之后才松开。
“弟弟实在困得不行了。”
皇帝眼神湿润地看了一眼靠在身边睡着的怡亲王,心道十三弟似乎又清瘦了一些,若是再长胖些就好了,像是少年时有些婴儿肥的时候实在可爱得不行,不过十三弟无论怎样都是好看的。
他看着怡亲王的睡颜,心中柔软,把那些小人抛在了脑后想着日后收拾他们,闭上眼没多久就与怡亲王脸挨着脸睡着了。
没过几天,也就是中元节那天,怡亲王终于知晓那两对皇帝亲自设计且没有定下宫室的羊角灯做什么用处了。
在一众皇室宗亲之中,从小太监手中接过羊角灯的怡亲王格外显眼。
毕竟其他人都是形状普通的西瓜灯,唯独他一人,除了两对西瓜灯还有一对形状精心设计,颜色少有雅致的羊角灯。
而另一对一模一样的羊角灯,正挂在其他人都能看见的养心殿内。
入夜,皇帝看着面色无奈的怡亲王,唇角扬起快活又得意洋洋的弧度:“你先别急着抱怨,你那天睡熟了朕没来得及说。朕那天想过了,不患寡而患不均,朕觉得这句话用在十三弟身上十分不对,如若给十三你与旁人一样的,那才是不公平的做法,对不起朕,也对不起你,至于那等子嫉妒的人,就只管嫉妒去吧。这天底下所有好的东西,都拿一份给老十三你还稍显不够呢。”
怡亲王纵然被一整夜旁人的关注和议论而扰得有些郁闷,但此刻见皇帝这幅喜气洋洋地表白,也升不起丝毫的抱怨之心了,只剩下满腔的滚烫情愫。
“这羊角灯实在算不了什么,本也没什么值得一说的,但是不说,朕恐怕你又要絮叨朕。”
怡亲王摇摇头,将羊角灯放在一边,拉了皇帝的手:“是十三之前多想了。”
他连滔天的权势都不推让,却将几件死物件推来送去,这难道不也有冷了四哥一腔情意的嫌疑吗?
白日为臣子自然要恪守臣礼,但这私底下,他也该履行一下身为四哥的老十三的义务了。
中元节,四处都是玻璃世界般的辉煌,正是香色灯山满帝都。
养心殿里的琉璃灯也亮了半夜,将两颗紧紧挨着的玲珑剔透心照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