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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前朝局势不稳,胤禛身处漩涡之中,虽自认立身持正,但也有些被裹挟的无力之感,一时间心情沉郁,便又捡起了许久没念的佛,在府上修身养性起来了。
佛经肃穆通透,檀香幽然沉静,但胤禛跪在佛堂里,抬眼见神佛,只觉得这泥造的佛像渡不了他,更遑论苍生。
手中沉木珠串拨得噼啪响,让人心烦。
他心情不好,四贝勒府自然闭门谢客,但是这拦得住旁人却拦不住与胤禛关系最好的十三阿哥。
胤祥才从毓庆宫出来,被太子灌了一耳朵官司,这个阴谋那个诡计,沉甸甸压在心头。
离了宫回头一看,分明是万里无云的天气,紫禁城却黑压压地看不清模样。
他心中沉闷,便想起闭门谢客的四哥,一路打马往四贝勒府上去。
到了地儿,胤祥如同进了自家门那样,也不等通报,就往胤禛所在的小佛堂跑。
下人只觉得一阵风吹过,远远看着胤祥熟悉的背影,见怪不怪地走开了。
推门见四哥跪在蒲团上,挺着的脊背撑着宽松的常服,哪怕是这般宁静悠远的氛围也给人锐利的印象。
只是一眼,胤祥飘忽忽的心就落了下来。
“外面人都说八哥是八佛,要我看,四哥你才越发要成佛起来了,”胤祥一撩袍子就在胤禛身旁的蒲团上坐下,“难得得空,四哥苦念佛经,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胤禛睁开眼,看着胤祥在蒲团上随意的坐姿,微微蹙眉,好气又好笑:“佛祖面前怎能这般模样。”
“佛祖勿怪,”胤祥不信神佛,但他知道四哥信,便双手合十,笑着认错,“不过四哥常说,心中有佛便不用刻意去行佛事,十三觉得此话很对。”
被他这么一打岔,胤禛无奈地摇摇头,从蒲团上起身,跟着胤祥走到旁边的静室坐下。
胤祥自知不请自来,便主动为四哥泡茶:“四哥近来礼佛,诸事不管,可知道大哥和太子在外面已经是快闹翻天了?”
胤禛捧着青白瓷茶盏,水雾迷了神情,他不紧不慢嗪了一口清茶,才在胤祥有些急切的目光中开口:“他们闹他们的,你管那么多作甚?”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谁没看出来皇阿玛对太子不满,大哥蹦跶地那么欢,要是真让他……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胤祥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还有老八他们,我看也很不安生。”
茶盏发出咔嗒一响。
胤禛抬眼,脸上神色是他面对胤祥时少有的严厉:“十三,这些事你不要去打听,也不要想着掺和,太子是储君,你我只管忠君就是了。”
胤祥抿唇,又有些不甘心:“太子最近作风越发不堪,成日寻欢作乐,我是真不想应付他,今天他又把我叫过去训了一通。”
“再有皇阿玛,他打压太子捧大哥,到底想做什么?”
“皇阿玛的心思谁都猜不透,”胤禛轻声道,目光落在杯中起起伏伏的茶叶上,透亮的琥珀色一眼能看到底。
他看向胤祥:“十三,马上南巡,四哥不在你身边,你要多加小心,凡事多个心眼,但不要去掺和。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动,只按皇上的话去做。”
胤祥愣了一下,笑开了:“四哥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随驾了,倒是你在京中与老八一起监国,他们一群粉饰太平的,要辛苦你了。”
胤禛眉间依然是松不开的阴郁。
近来前朝气氛暗流涌动,他总有些不安,又看不清晰,只能归结于皇上天威难测。
胤祥见四哥这副模样,便有些后悔无端提起这些事来,只是不和四哥说,他也实在没个地方能够倾诉。
他虽有玲珑心肠,但到底圣恩眷宠,性情打小就肆意张扬些,有什么事瞒在心里那是十分不舒坦。而四哥尽管曾得过皇阿玛喜怒不定的评价,长大了也没怎么变过那冷硬的又一点就爆的脾气,但心思却比胤祥深重了许多,胤祥便也习惯什么事都同四哥说一遍。
就算没什么结果,也能互相宽慰一番。
胤祥看了一眼仍紧皱着眉的四哥,抬手摸上他的眉间:“四哥勿扰,不过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十三在,什么都能迎刃而解的。”
胤禛因眉间冰凉的触感愣了一下,他握住胤祥的手,攥在手心捂热了,沉默不语。
“都说要戒贪嗔痴,四哥念佛,可又起了旧毛病了,有碍修行啊。”胤祥笑嘻嘻地继续说。
胤禛虽然这些年稳重了些,但一有事就容易生气性这毛病还是没改下来,胤祥看着一边觉得四哥实在不容易,一边忍不住联想到自家府上那无端与自己尾巴作对而生气的猫儿。
别说,四哥暴躁烦闷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像猫。
“你倒来打趣四哥了,”胤禛笑骂一声,“先前磨着我学佛,倒也没见你修身养性起来。”
“弟弟才二十岁,修成个小老头,四哥看着也不会喜欢吧?”
说着,胤祥还歪着身子撞在了胤禛身上。
他这般无赖模样让胤禛想训斥又喜爱,看着胤祥狡黠的眼睛,便也只想着十三弟就这般一直无忧无虑下去才好。
但面上却板着一张脸作出了兄长的姿态:“静室里歪歪扭扭想什么样子,还小老头,这是在指樟骂槐呢。”
“哪敢?”
胤祥甜腻腻的语调与撒娇无异:“四哥的性子那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十三喜爱还来不及呢。”
“哼,四哥要是真信了你,那就是猪油蒙心了。”胤禛这么说着,却扬起了唇角,“不知是谁在背后说四哥我是,只念经不诵佛。”
胤祥眼睛一瞪:“这人好生过分,怎么能这样说呢?”
胤禛一哽,没好气拍了一下胤祥脑袋。
“我看你是越发顽劣了,不好好收下性子,日后怕是要闯出祸来,”胤禛训斥道,目光落在胤祥有些乱了的发辫上,伸出手解了束带。
他低头为弟弟理顺头发,手指灵活地绕着穗子,系成干净整洁的模样,嘴中叹息:“都这般大的人了,差事也办了不少,在外也算能独当一面了,怎么总还是这般没个定心的样子,前日死缠烂打从四哥这拿了一本宋版大藏经去,也没看你怎么研读,估计又是摆在书房里……”
胤祥安静听着胤禛对他的训话,脸上却挂着安心的笑容,他撑着脸任凭胤禛替他梳理头发,等到没了声,将茶递给胤禛,声音柔和:“十三只想在四哥面前如此,此时此地又没个外人,谈论些兄弟私话而已,难道四哥想看十三拘谨的模样吗?”
“再说了,四哥可冤枉我了,”胤祥又道,“为了能同四哥论道,十三可是好好研读了一番那些典籍,府上的那些和尚道士都不是十三的对手呢。”
也就他们兄弟俩念佛不算够还要与人辩论了。
“哦?”胤禛来了兴致,挑了几个佛门道学经义一一问了。
胤祥也坦然回答,没有丝毫错漏,而且理念处处合了胤禛的心意。
“不愧是十三弟,这般明心见性的天赋,若非生在皇家,定也是一代大师,”胤禛赞叹,颇为感慨,“工夫稳实,见地明白,可见是有宿慧。”
胤祥:“四哥这话说得,皇家就不能念佛吗?四哥不总说只要心中有佛,无须苦修,尽忠职守,仁爱苍生也算修得正果吗?”
胤禛:“不错,四哥刚才说的不好。”
他与胤祥一通论道,只觉心境开阔许多,想到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等诸般言论,心中一动:“十三,四哥给你起个号如何?”
胤祥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就要突然起号,但他知道四哥一秒八十个想法,也不惊讶,只是应和说:“那四哥可要好好起,不能敷衍。”
“那是自然……”胤禛沉吟片刻,“青山,如何?”
“何处青山不道场,何须策杖礼清凉。十三弟有一颗清净自在心,又通晓道法自然,便以青山作法号,再合适不过。”胤禛担心胤祥觉得这个法号简单了,便解释道。
胤祥从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和四哥反意,于是也看着十分开心的模样:“四哥起的,自然很好,今儿起我便自号青山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何处青山不道场,四哥原是想着这一句?”
胤祥本就紧靠在胤禛身边,此刻又转过身看他,胤禛几乎能从十三弟那双透亮的琥珀色眼睛里看见自己愣神的倒影。
“十三还当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胤禛怔住了。
他凝视眼前的十三弟,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目舒展如画,一言一笑皆是骄傲纵情的模样,宛如一泓清泉撞在他的心头。
那不该有的却展露分明的情愫在十三弟眼眉间流转,像是一把亮堂堂的泛着银光的刀刃,抵在他的胸膛。
空气里依然是浸透的檀香,但另一种味道,十三弟身上阳光混着草木的气息,突然不讲理地变得难以忽视了起来。
胤禛垂眸看向十三弟与自己纠缠的手指,没放下的佛珠夹在掌间硌得生疼。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他低声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