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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亲王府,正是夏日刚过,秋意渐起的时候。红砖灰墙绿琉璃,飞檐翘角散雕栊,近看一片雅致风情,抬眼便是旷远辽阔的楚天千里清秋。偶尔一点墨色飞过,大约是即将过冬的大雁,这一去不知何时才会回到京城。
胤禛看着掠过天空的飞雁,想到方才书房里处理的河道事宜,思绪也随着丝丝缕缕的层云慢慢飘远。
他想起自己与十三弟初次一同随皇阿玛出京的时候,那时候他刚被封为贝勒不久,二十出头,年轻气盛意气风发,踩在永定河淤积的泥沙上极目远眺,能从浑浊的河道中看见大清万里江山。
那时十三弟刚没了母亲,但皇阿玛的看重减缓了丧母之痛,只是越发亲近兄长。他年纪小,没像胤禛那样需要事事亲为的辛苦,于是穿着一身宝蓝色皇子常服跟在胤禛身后。
在漫天灰尘泥土之中,胤禛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那双明亮干净,宛如秋日晴空的眼眸。
他为了那眼眸中的专注与仰慕感到欣喜,将十三弟当作自己倾诉的一个对象,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借由永定河向他诉说自己对于河清海晏的希冀与理想。
十三弟也操着一口刚进入变声期的嗓音,尖细沙哑,却斩钉截铁,他说,我相信四哥,我们一定能做到。
记忆太过遥远以至于许多细节都已经逐渐模糊,胤禛想着当时应该还说了些其他的话,做了其他的事,比如十三弟的脸怎么变成了花猫,比如皇阿玛当时是为了什么夸奖他们两人,这些都有些记不清了。
但是,那稚嫩的,如今想来过分天真且傲慢的信念却清晰得让人忍不住微笑。
这些年来,与十三弟一同南巡的次数少了些,但那份心境似乎从未变过。
胤禛脚步迟缓地往亭子里走去。
苏培盛和高无庸机灵地备了茶点,胤禛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眼前的风景,回过神来:“把笔墨纸砚也拿出来吧。”
于是他们赶忙整理出一块让胤禛写诗作画的地方。
动作敏捷安静。
记得胤祥前不久,又或者是许久之前调侃胤禛的话,说是他府上的人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能顶掉皇阿玛身边梁总管的位置,可见四贝勒威严日重。
当时他制止了十三弟有些失格的话,却又赏了一番下人。
这是你们十三爷替你们邀的赏,他说。
十三弟也毫不害臊地照单全收:还不谢谢爷。
那时的十三弟活灵活现地不可思议,胤禛轻笑一声,拿起毛笔,看着墨逐渐浸透白色羊毫,凝神静气许久,在画纸上落了第一笔。
风在他的笔下成形,又挣脱出画卷的束缚,飞入院子里。
一副闲适恬淡的重阳赏菊图呈现在眼前。
胤禛的目光落在题词的留白处。
他看着,全无灵感,便将毛笔搁在笔架上,直起身子。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他这个天下第一闲人倒也当的称职。
只可惜,闲愁最苦。
画完画,胤禛踱步走到院子里,指尖拨弄还未长开的菊花,低声说:“这花养的不错。”
高无庸连忙应和,跟着夸了一番花房的管事和送花的十三弟,一连串话干脆利落又不乏真心实意。
胤禛想,高无庸的确本事不错,就是这一点不好了,不知道体察他真正的心思,看一旁的苏培盛他就安静地站着,始终不开口。
花儿是十三弟去年送来的,皇阿玛的赏赐。他府上乱糟糟的养不好,就拜托四哥养着,初看普通,但仔细伺候一年就显出了贡菊的风貌。
一年时间过得竟这般快么?
胤禛细细数了起来,一年三百六十日,春夏秋冬倏忽之间就转了一遍。
他已年近三十,大半辈子已经过去了,长了一岁这事也难以在心中升起波澜,反倒是十三弟,正是青春年华,一年对他来说,怕是无比漫长。
又想起前日十六弟新谱了曲子,说是感叹时间飞逝,岁月易老。
当时胤禛笑他年纪轻轻起这般感慨,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强自说愁。
此刻一想才觉得,也许正是因为年轻才能敏感地捕捉到那如夜间萤火虫一样的愁思。
胤禛很少单纯为时间流逝而发愁。
他太忙了,朝廷差事,人事纷杂,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时间分割为一块块的枯燥的任务表。春和日丽的时候,他忙着清算一年的工作,烈阳高照的盛夏,他挂念着即将到来的干旱与雨季。秋高气爽,便为了收成担忧,数九寒冬,又愁雪灾可怖。
于是他将时间看作需要省着用的存款,与少年人纯粹的感叹不同,他想的是自己所剩无几的财富和未完的工作。纵然如今装作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也不过是假象。
但是此刻,他心中不是那些前朝政事,也不是自己未来难测的命运。
他堪称奢侈地任凭时间如泥沙从指间流逝,放任自己在无边无际的思绪中放空心神。
扎进记忆里,沙里淘金一样捡拾那蒙了尘埃的吉光片羽。
他想起永定河的旱道灰土,五台山的朝霞晚钟,中原黄河涛涛和江南水乡脉脉。想起秋收时去看的风吹麦浪,穗子沉甸甸地躺在手上。还有大雪满京华,飞鸿踏雪泥。
回忆像是五彩的琉璃珠子,被捧在掌心,发出玉磬般清亮悠远的声音,又被一根丝线串在一起。
他在想十三弟。
十三弟在永定河被泥沙扑面的花脸,十三弟在五台山暮鼓晨钟下幽静的目光。他发尾坠着的金黄色穗子与绯红玛瑙,他钟爱的白马。
他年轻的理想与豪情万丈,他天真的渴望与炽热心肠。
胤禛指尖一抖,扯下几片蜷缩的菊瓣。
一年三百六十日,他已经有三百六十天没有见到十三弟了。
于是这三百六十天不再充实地让胤禛无暇多想,偌大的空白放在眼前看得人心慌。
这心慌驱使他去做些什么。
他吟诗作画,去同几个更年幼的弟弟欣赏音律研究数算,甚至去郊外打猎。
除去一同随驾的经历,他将自己同十三弟做过的事又做了一遍,一个人,或者与弟弟们一起。
但是这只让他越发无法忍耐。
他写诗时,想的是十三弟没有上好的笔墨;他弹琴时,想的是十三弟无法吹笛;他教十六他们数学时,想的是十三弟的算学不知有没有退步。
宗人府不高的大门与围墙、几进几出的衙门、累世的皇权,将胤禛的世界干脆利落地划成了两半。他一颗心落在围墙里,独剩下雍亲王的身体在外面游荡。
秋日黑得快,胤禛在院子里无所事事地消磨了大半的时光,一眨眼,就见着天色暗淡下来。
太阳有气无力地从绿琉璃的瓦片上探出头,厚厚羽毛状的玫瑰色云层从天边垂落,抬头,天空已是有些灰蒙的湖蓝色,连带着院子里纵然繁花似锦也显得暗沉起来。
胤禛走回亭子,看着桌上展开的画卷,题词的地方依然空落落的一片。
他不动,其他人也不敢收拾。
胤禛挪开了视线:“收起来吧,题词等你们十三爷回来了,让他题,他诗写得比我好。”
走进屋内,突如其来的风卷动阴云,让室内变作黑压压的一团。
他想起那天也是这样,到处都是阴沉沉的一片,他跪在青白玉的石阶上看着十三弟的朝服袍角从身边划过,消失不见。胤禛从来自信自傲,但那天他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当时是二十九岁的贝勒,如今是三十岁的亲王,政治通明,手段狠厉,上迎君王下抚百姓,名声威慑百官,却觉得自己一事无成。
膳房的人递了单子,苏培盛问四爷晚膳用得少,晚上是否要进餐。
上一点小菜,再备上一坛酒。
胤禛说,顿了一下,问去年他同十三弟一道埋下的桂花酒是不是到时候了?
苏培盛低声说算时间是可以挖出来了。
嗯,胤禛含糊地应了一声。
半晌,他说,多埋些时候味道好些。
胤禛自斟自饮的时候,听见外面惊雷乍响。
一开始是滴滴答答,然后是淅淅沥沥,最后哗得一下落了满地,宛如天地将倾。
晚风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灌了进来,胤禛拦下了苏培盛要关窗的动作,反而推得更开了,冰凉的水汽呼得一下扑面而来。
胤禛神色晦暗地看着窗外,黑暗中似有魑魅魍魉依稀可见。
雨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在屋檐上打出不成串的声音。
“苏培盛。”
“在。”
“今年这雨总是这样下,不是吗?”胤禛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再如何吓人,总是要停的。”
苏培盛没出声,胤禛本就不是在说给他听。
胤禛关上窗,心中压抑到最终涨满的情绪不可抑制地宛如河流流淌而出,与雨水一同汇入河川。
但等太阳出来,都会化作水汽升腾至云天。
点了红蜡,趁着烛光,胤禛在桌前写下几封信,仔细看了几遍之后封好放入信匣中,等候将它们送出去的那个时间。
他今年三十岁,封亲王,人生已经走过了大半,深陷泥沼无从自拔。
十三弟今年二十二,青春正茂的好时光被禁锢在无生气的宗人府,不知前路。
但是——他们也才刚刚走过小半个生命,他们理应还有更漫长的岁月能一同经历。
那些年轻时理想与抱负写就的恢宏诗章,总该有个圆满的结局。
而那无根源也无边际的爱,也会如同飞鸟披着霞光,从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去往碰触不到的九重凌霄。
胤禛闭上眼,日思夜想的愿念融入雨后的月色,湖蓝色的潮水翻涌而起,一瞬间就将他淹没。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