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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从宗人府走出来的时候,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以此缓解双眼莫名的酸涩。
宗人府内外分明看着的是同一片天空,但胤祥跨过黑红色门槛的那一瞬,只觉得这外面的天空亮得白茫茫一片,刺得胤祥睁不开眼。
恍惚之中,他仿佛看见有满天清光从头顶洒落,阳光似是有了实体,落在身上滴在心头,蓄起一泓晃晃悠悠的湖水。
于是眼前现实之景也被水纹分割为破碎的粼粼波光。
胤祥深吸一口气,没去在意身边宗人府官员殷勤之余带着忐忑的语气,收回望向天边的视线,看向站在马车旁的人。
一年不见,四哥看着越发持重肃穆了,眼底也藏着掩盖不住的郁郁墨色,这一年对于他而言也并不好过吗?
胤祥无数次在梦里看见这样的画面——四哥带他回家的场景,醒来之后眼前却只有宗人府内空荡荡的房间,而这一次,真正到了这一天了,他的心中也很难生起什么真实感。
他像是长期没有走路,步伐有些踉跄地走向胤禛,心道一会儿四哥可能会抱着他大笑,或者絮絮叨叨地说些这些时日的相思吗?
但是,比他更快一步地,胤禛冲向了他,跌跌撞撞,让胤祥比过去瘦弱的胸膛一阵疼痛。
拥抱并没有太长时间,这里毕竟是宗人府的门前,胤祥挣扎着推开了胤禛,露出一个笑容:"十三弟见过四哥。四哥,劳烦你来接了,我们先回去吧。"
胤禛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艰涩愁闷,又硬生生非要给胤祥一个温和的微笑,于是那微笑在胤祥眼里也像是浸透了黄连。
他张了张嘴,握着胤祥的手,颇有些手足无措。
胤祥只觉得四哥抓着自己的手太过用力了。
少有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胤祥垂下眼睛,有些茫然地盯着胤禛的袍角。
"你的府上估计还乱得很,先去我那儿吧。"胤禛开口。
"多谢四哥关照,但弟弟还是回自己府上吧,"胤祥低声说,"刚被皇阿玛放出来,总不好随意走动。四哥来这儿,可接了皇上旨意许可?"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胤禛倒吸了一口气,是被刺痛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胤禛一直没有松开的握着他手腕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白。
"皇阿玛他……"他停了一下,咳嗽一声,"他知晓我们关系好,你不用担心,我既然来接你,就没有把你扔回家的道理。突然远了,才让人奇怪。"
胤禛这么说,胤祥也只能接受了。
马车在雍亲王府门前停下。
胤祥看着扩建的大门,微笑道:"弟弟竟忘了,还未祝贺四哥封亲王,贺礼一时间备不齐,四哥勿怪。"
"没什么好祝贺的。"胤禛说着,拉着胤祥的手往里走。
"四哥如今是被封了雍亲王,这个封号十分适合。"
一路上胤祥嘴上一直说着寒暄的话,从爵位到差事,宫里到宫外,语气温和处处周全,却听得胤禛心中发冷。
"四嫂呢?弟弟该去请安才是。几个侄子弟弟也许久未见了,十三弟身上也没个礼物……"
"十三弟!"
胤祥停住了。
他看着胤禛,那双记忆中总是洋溢着鲜活的神气与明丽的眼睛此刻红得似乎能滴下血来,压抑的痛苦让他宛如噬人的凶兽,但那忍耐的水光又只让人心疼。
只是一眼,胤祥就几乎落下泪来。
"今天只有你我兄弟。"胤禛沉声说,近乎恳求,"十三弟,别这样与我说话。"
胤祥低下头,沉默片刻苦笑:"四哥……你本不该来接我的。"
“四哥如今是雍亲王,是皇阿玛夸过能体察上意的诚孝皇子,而我……是皇父嘴里包藏祸心、不忠不孝之人。你与我亲近,并非好事。十三宗人府走一遭,也看清楚了许多事情,今时非往日了。”
他停了一下,神情有些恍惚,随后短促地笑了一声。
没听到胤禛回话,便继续道:"这一年我无事可做,一开始也曾天天想着:哪一天,也许就是明天,皇阿玛能揭过罪责。我天天想,天天盼,梦里都是四哥来接我的场景,可是一直没等来……最后我都记不清日子了。如今虽然被放了出来,但是弟弟我一闭眼,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院子。我做错了什么呢,弟弟想了好久。大概是天恩难测,而我却沉溺其中自得意满吧?我虽感激四哥没忘记十三,但也知道如今十三于四哥而言,已经是个麻烦了。更何况,不怕四哥笑话,十三的确是……战战兢兢了。"
胤禛一直没有说话。
胤祥说完,疲惫地叹一口气。他摇了摇头,勉强扯起嘴角,抬头,却愣住了。
胤禛,那在人前总是雷厉风行的雍亲王,此刻双唇紧抿,面色苍白,一双眼睛红得吓人,泪水像是珠串无声地滚落。他哭得安静而悲恸。
"四哥……"胤祥喊到一半失了言语,他从未见过胤禛这幅模样。
胤禛双唇颤抖:"我知道了……你怪四哥吗?"
胤祥大惊失色:"绝对不是!"
"怪也无妨。"
胤禛的声音让人怀疑他的喉咙破了一个洞,鲜血潺潺地往外涌:"四哥没能护住你,也没从皇上那里讨得恩典,四哥……四哥无能。"
胤祥看着胤禛痛苦的模样,宛如被闪电击中僵在了原地。
"你受苦了,四哥不知道你的确切处境,但宗人府圈禁的生活哪里是人能过的呢?你看你,面色灰败,再无先前那样朝气蓬勃了,四哥只觉得心头被挖下去了一块肉,恨不得是自己被关了进去!"
一年来的忧思与挂念,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担心受怕,与十三弟那不熟练的恭敬寒暄一同化作了风霜刀剑割在胤禛胸膛上,剖开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他低下头,抬手挡住止不住流泪的双眼,声音嘶哑:"你怪四哥也没关系,但别说些伤自己心的话,你不是四哥的麻烦,四哥这一年日夜都想着你……你有什么苦闷怨怼都冲四哥说,只要你……别与四哥生分……"
胤祥哑然,他惶然地抓住胤禛的手,迎着胤禛含泪的眼睛,只觉得冷水浇头怀抱冰,但心中又灼热地疼痛。
他那总是自信的、豪情万丈的兄长何曾这般脆弱模样?胤祥见状,一时间只觉得满腔愁苦都被抚平,心底的冰川发出乍裂的声响。他终于呜咽着上前拥抱胤禛。
这才是胤祥出来后两人之间的第一个毫无芥蒂隔阂的拥抱。
胸膛抵着胸膛,脸挨着脸,一年的搓磨分离仿佛也随着他们之间消失的距离无影无踪了。
胤祥抓着胤禛的后背,指尖过度用力的疼痛正提醒他,这并非是梦境。
兄弟二人在花园里抱着哭了一通,将那些抑郁寡欢的情绪泄洪一样倾倒而出,松开彼此后发现双方的脸色都是一片过于激动的红晕,眼泪鼻涕狼狈不堪,不由得朝着对方笑了起来。
这一笑,所有的生疏情绪都消融在了浓浓秋意之中。
胤祥被四哥牵着往院子里走,耳边胤禛正语气欢欣还带着鼻音地介绍给他留的房间。他看着周围因为深秋而逐渐染上暖色的花草,脸上慢慢浮现出平静的安稳。
在四哥院子里坐下,呼出一口气时,胤祥突然意识到,那来自皇父责骂和宗人府折磨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已经彻彻底底地悄无声息地落下了。
不是轰然落地,而是唏嘘一声。
"你出来的刚巧,这是去年你送四哥的花,前不久刚开。"胤禛指给他看旁边摆着几盆的金菊,他特地搬到了这儿来,"你看如何?"
金菊在深秋的寒风里颤颤巍巍地抖动,层层叠叠的花瓣儿互相包裹纠缠,说不清的旖旎。
"四哥费心了。"胤祥还沉浸在方才那种突然轻松的感觉之中,于是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没听到回话又立刻惊醒,下意识看向胤禛,果然见着他有些失落的神情。
心中像是被小鹿轻轻撞了一下,发出一声"哎呀"的轻呼,还莫名有些想笑。
胤祥身子前倾拉住胤禛的手,臂膀互相依靠着,轻声道:"四哥,你挂念我,十三受用得很。"
他唇角扬起,一如当年亲昵的模样:"十三弟的心意,四哥也该知道,从未变过。"
"你是什么心思?"胤禛低声问。
"这要看四哥所希望的,"胤祥嘴里冒出的热气落在胤禛耳尖,染上一层应景的枫叶红。
双目对视,似有丝丝缕缕的情愫勾连蔓延,顺着相接的目光与触碰的肩膀手臂指掌,沿着脉搏渗入血肉。
像是红线缠绕在心尖。
一旁传来脚步声。
胤祥回神,目光一转就看见苏培盛手里捧着的酒坛。
他怔了一下,恍然一笑:"这是去年咱们一起埋下的酒吧?"
"你还记得,前不久我算了时间,是时候喝了,"胤禛面色羞赧,抬手示意苏培盛拿酒来,"正好庆贺你回家。"
"哎,"胤祥拦住了,亲自捧了酒坛,"我来。"
他开坛前停了一下,笑说:"还记得这酒当初用的方子是弟弟不知从哪看来的,只希望别成了醋才好。"
胤禛嗤笑一声:"若真成了醋,拿给厨房做菜去。"
胤祥煞有其事地点头,拍开酒坛。
清淡又馥郁的桂花香云烟一样飘了出来,落在胤祥鼻间,他仿佛看见了去年两人一同玩闹地说要酿酒的场景。
今夕何夕,竟也分不太清了。
透亮晶莹的酒液落入杯中,溅起珍珠的水花。
两人浅饮几杯,胤祥目光一转,突然开口:
"这一杯,敬四哥。"
"敬我做什么?"
"嗯……敬四哥照顾我府上一家子,我在宗人府受人轻忽,若不是四哥,那些踩低捧高的人怕是更加搓磨十三弟了。"
胤祥说得诚恳,胤禛与他对视一眼,抬手,一饮而尽。
清甜温热。
"这第二杯,还是敬四哥。"胤祥笑道,与胤禛碰杯,琥珀色的酒液相撞,荡起弧光。
"敬四哥,十三弟如此境遇,四哥仍对我不离不弃。"
胤禛看着胤祥的眼睛,落入一片盈盈秋水,他喃喃道:"你今日莫不是想灌醉我。"
"弟弟也一道喝了便是。"胤祥说着,就着胤禛的手饮下他拿着的那杯,又将自己手中酒盏捧到胤禛唇边。
胤禛抬眼,唇边笑意融融,顺势饮尽。
缠绵柔长。
胤禛从来不胜酒力,他们自酿的酒水虽尝着柔和,却后劲十足,几杯下去,胤禛便有些醉了。
他眸光湿润,眼角微红,略显迷离地看向胤祥,烟视媚行:"第三杯还敬四哥?"
胤祥反问:"四哥觉得呢?"
胤禛低眉浅笑,抬手为两人满上酒杯,举起白玉酒盏:"第三杯,四哥敬十三弟。"
"敬我什么?"
"敬十三弟……"胤禛顿了一下,"与四哥良缘永结,团圆今朝。"
"自此情敦鹣鲽,共盟鸳鸾。"
胤祥指尖一颤。
他凝视着胤禛半醉半醒间宛如春雪冻寒梅的面容,不知胤禛是真心实意还是醉酒后的心血来潮。
但是——便是心血来潮他也愿意信。
酒入喉肠。
桂花酿的味道在嘴里漾开,棉柔之下热辣辣的一片,从舌尖蔓延到腹内,像是一把炽火烧到了心头。
他内心杂草丛生的草原也无端燃起野火。
胤禛不善饮酒,没过几杯便醉倒,趴在桌上睡着了。
胤祥看着胤禛的侧脸,暗自出神。胤禛已是三十岁的男人,又是雍亲王,哪怕睡着也眉间微蹙显出肃穆感,但因醉酒粉腮泛霞,终不似清醒时那般心绪重重,留下一片温软干净的天真,一如他那颗纯粹执拗的真心。
胤祥对着四哥发愣,神情仿佛被鬼怪摄取心魂。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一个所求过多的人。
年幼时求额娘的健康,后来求皇阿玛的宠爱和重视,求未来的权势滔天,求国泰民安,求指掌之间风云变幻,也正是因为他所求太多,才漏了心思,得到个不忠不孝的批语。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所求的如今只剩下四哥一人。
那被次第黯淡的天光亲吻的眉宇之间,一片疏朗如画,画的是他的愿景与真心。
胤祥将杯中酒饮罢,站起身,稳稳当当地抱起胤禛往房里走去。
看着胤禛安然沉睡的模样,胤祥想:
引喻山河,指诚日月,四哥说了他便信。哪怕这一时许诺要换他一生。
他已得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