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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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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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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雍)无关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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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珠尔总爱问怡亲王他为什么要那么辛苦地工作,以至于不能陪伴幼子。

 

怡亲王只笑,说:"这是为人臣子该尽的本分,更何况你皇父如此厚爱,我不能对不起他。"

 

后来弘晓长大,成了怡禧亲王,想起这些话,总觉得那时的阿玛平静的表情下藏着他从未读懂过的情绪。

 

 

胤祥与胤禛差了八岁。

 

六岁的皇子去上书房念书后便不再能同小时候那样随意在后宫走动了,因此胤祥对于这个哥哥此前并不熟悉,只在每年大节家宴时见过几面,一众兄弟都穿着差不多的皇子礼服,小孩子脸还没张开,珠光宝翠之下胤祥也分不太清,便都叫了哥哥。

 

直到胤祥六岁。

 

胤祥因为知道第二日要去上学,前晚又是忐忑又是兴奋地在床上躺了半夜也没睡着,第二日不过四更天就被嬷嬷叫起,睡眼惺忪地往上书房去了。

 

进了屋子,看见几个阿哥已经坐在了位置上。

 

按理来说,穿着太子常服的二阿哥应当是最为引人注意的,但是也许是前生注定的今生缘分,胤祥一眼就看见了胤禛。

 

正是深秋,他一身银红色水波纹绸缎常服,坐在案几前,慢条斯理地搁了毛笔,抬头看向胤祥,双唇一抿,便露出个温和的浅笑。

 

"十三弟今儿也要开始进学了,以后天天都要勤加用功啊。"

 

其他兄弟也纷纷说些嘱咐的话,还表示有什么问题尽管找哥哥们便是。

 

胤祥一一应了,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去看四哥。

 

胤禛幼年时身体不好,较其他兄弟看着总要瘦弱一些。

 

胤祥偷偷抬眼瞄他,被捉到之后得到了个清亮的微笑,那笑容有些奇特,让他记了很久。他后来看见四哥冲着小狗儿笑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时候四哥中笑容包含的情绪,但是现在,他只觉得这个笑容中有一股莫名的宠溺,让他不自觉红了脸。

 

那绣着银色滚边的红色衣领,衬得四哥的脸白得像糖霜,软绵绵甜滋滋,又让胤祥想起皇阿玛送给他的水光流转的玉石。

 

在众多阿哥之中,他只一眼就记住了这个哥哥。

 

他不自觉地去看四哥,差点被师傅捉到走神,下了课,还慢悠悠地磨蹭,走到四哥面前不说话。

 

他一副要等四哥的模样,看得周围几个兄弟和哈哈珠子们都心道十三弟竟是莫名和老四有眼缘,缘分真是说不清。

 

"十三弟今天第一天上学,有什么不懂的吗?"胤禛俯下身,抽出手帕替胤祥抹了他手上沾的墨,眉间微蹙,"这作息时间以后要慢慢适应,四哥当初也是兴奋地一夜没睡,不过过几日就好了。我看你刚才走神,下次要是撑不住,让嬷嬷给你备一些点心包着。"

 

胤祥看着四哥细致耐心地为他擦手,又想起四哥的书法,说不出的俊逸灵秀,脸又微微红了。

 

"谢谢四哥。"

 

胤禛看着胤祥这幅模样似乎也觉得有趣,态度越发友好,是他的亲弟弟都少得到的温柔。

 

他目光一瞥,就见着胤祥的几个哈哈珠子站在一旁不动,不太高兴地挑眉:"十三弟,你与哈哈珠子玩得好是一回事,但是有些事情本就是他们做的,不要太宽容了。"

 

这是在说方才这些人看着胤祥自己磨墨弄了满手的事。

 

胤祥知道这是四哥在替自己敲打伴读,脆生生道:"今儿是十三弟一时新奇,想着凡事自己来做一遍才好,不过还是谢谢四哥教我。"

 

他年纪小,面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亲近和感激的情绪,一双浅色的大眼睛亮得惊人,似乎要将自己的情绪全部告知于人。

 

胤禛失笑:"这些算得了什么。"

 

他摇摇头不再多说,注意到时间紧张,停了闲聊,牵着胤祥往练习骑射的地方去。

 

"武师傅教学虽有些严格,但人很不错,你第一次学骑射,若受不住同他说,他也会让你休息,不过可不能偷懒......今天累得很了,但一会儿的早膳也不能多吃,免得积食,明天起就知道提前拿些点心......"

 

胤禛一路走还一路嘱托,胤祥抬头看他,只见着胤禛刚刚显出少年气的瘦削下颔,利落潇洒,那些叮嘱却宛如甘露洒落心头。

 

皇子锦衣玉食,但与父母感情都冷得很,敏妃身为庶妃没有资格养育皇子,胤祥虽有孺慕之心,但却没受过多少无微不至的温情,偶尔几次见面也是匆匆结束,说不了几句话。至于康熙,他虽然对孩子很好,但身为皇帝自然不可能多么体贴,与他感情最深的奶嬷嬷也有着身份之别。

 

胤祥心思敏感,已经察觉众多兄弟之中唯独这个四哥对他是一腔毫不掩饰的真心,听四哥想一出是一出,思路跳脱但无所不提的嘱咐,只觉得亲近。

 

于是他也一一应了。

 

他来上书房前心中仍有一丝忐忑,但最后都化作了熨贴的安稳。

 

四哥关怀的目光与温柔的笑容,是他往后所有记忆的开端。

 

 

胤祥很受宠爱。

 

他生得好看,小时候看着就让人觉得伶俐,稍微长大了便更是如同出鞘剑、千里驹的俊秀,还有一股子天潢贵胄的骄傲意气。

 

长得好看的小孩总是讨人喜欢,更别说他还十分聪慧,读书不能说是过目不忘,但也是一通百通,一篇文章随心所欲就能写得洋洋洒洒,康熙偶尔来考教众皇子,他也从不怯场,小胡杨似得站在人前直抒胸臆。

 

小孩子脾气,眼高于顶,爱显摆,康熙会笑他,但谁都听得出他的骄傲。

 

胤祥听了,也咧嘴,侧过头偷偷看四哥,迎着四哥暗含骄傲赞许的目光露出自己缺了一块的白牙。

 

哪怕在数学上受了挫折,那也有胤禛手把手,把知识一点点磨碎了教给他,胤禛从未有过半点不耐烦的情绪,甚至能闭眼夸奖弟弟聪慧惊人,让胤祥也难得地羞愧。

 

于是他抛下其他课业不管,硬是要把数学学得比谁都好,来让四哥的夸奖变得理所应当。

 

但胤禛不讨人喜欢——对于除了胤祥以外的兄弟而言。

 

他生得瘦弱,长得高大但骨架总看着空荡荡的,皮肤白得耀眼,本来该是不让人讨厌的样貌,却因为胤禛的性格,总是给人一种刻薄和讥诮的感觉。偏生他说话的确不留情面,还总是往人痛处上插刀子,兄弟几个面上自然还是笑脸盈盈,背地里却是大倒苦水。

 

他的性格让许多人头疼,大约是受了老师顾八代大人的影响,耿直且不留情面,一张嘴能把人气死,偏偏脑子转得快,又喜欢唠叨,和人说话辩论从来没有不赢的,就连康熙都对胤禛这一点十分头疼。

 

康熙曾说胤禛是个撞了南墙才肯回头的性格,若不是皇子,为官一方估计要和他老师一样处处撞壁。

 

胤禛听了之后同胤祥说,我就是个撞南墙也不回头的性格,就算真有南墙我也要给它推平了。

 

胤祥看着胤禛,没有想到诸如其他兄弟私下里所说的"自视甚高"、"刻薄寡恩"、"不近人情"之类的词汇。

 

他想到闪电,想到高山,想到淬火的兵刃与滔滔不绝的长河,想到迢迢银汉,想到一切关于势不可挡,永恒不变的意象,他仿佛看着一架轰隆隆的车舆朝着自己驶来,无法阻挡。

 

但胤禛又不仅仅是那些尖锐锋利势不可挡的一切。

 

在面对胤祥时,胤禛那些刺伤所有人的尖刺似乎都消失了。

 

他像是漫山遍野,香得热烈的栀子花,大剌剌地展示自己的一切,或者是胤禛最喜欢的荔枝,坚硬苦涩的壳下是一掐就流了满手水的甜腻果肉,也可能是四哥不喜欢的猫儿,对着其他人冷漠却只对他一人摊开肚皮。

 

胤祥自豪于胤禛对他的喜爱和独特的宠溺,尽管他能轻易地讨得许多人喜欢,到最后他也只会为一个人的喜欢而骄傲。

 

但他也并不知道他所得到的喜欢是不是他所想要的那种。

 

他肯为四哥做很多事情,但这个世界并没有公平到付出一切就能获得一切。

 

不过胤祥当时还很年轻,满腔热情,意气风发。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想,他也是要一心撞南墙,还要推平南墙的人。

 

 

胤祥总是乐于与四哥一起在人前出现的。

 

康熙要他们展示书法诗作也好,一同办差也好,他兴奋的情绪有时候会让胤禛误解为胤祥喜欢其他人的表扬,胤禛虽然从不吝啬表扬,但实际上并不喜欢身边人有夸耀的性子,不过对于十三弟的这些毛病他只觉得可爱,心想到底是年轻人,于是他也乐于在所有人面前赞美自己的弟弟。

 

胤祥于是更加喜悦,一双眼睛明晃晃地看他,像是淌着蜜水。

 

但胤禛不知道,胤祥并不在意那些表扬。

 

他所喜爱的,是在人前炫耀四哥对自己的独特。

 

兄弟情深,胤祥能听见那些大臣这么说,脸上却带出了惊讶的表情。还有其他兄弟,那种隐晦的不屑和嫌弃之中夹杂着的嫉妒,都让他感到愉悦。

 

胤祥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无非是皇家竟然能有这样的感情?

 

不过是一群没见识的人,哪里知道他与四哥之间的情谊。

 

但是炫耀过了,胤祥又回陷入另一种酸涩的情绪之中。

 

他所想的哪里只是兄弟情深呢?

 

只是,他偶尔看向四哥,看着四哥温情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却说不出口。那些不能为人所知的,不为世俗所容的情感,说出口后会是带给他此生最大幸福的灵丹妙药,还是割裂现有一切的刀刃,即使是他也难以说清。

 

他也曾借着胡闹说些情啊、爱啊的暗示,但也不知四哥是从未有过那方面的想法,还是这感情太过惊世骇俗让总是直截了当的四哥也只能装聋扮傻,他从未得到回应。

 

于是一句确切的话来来回回,在嘴边转了几圈又被咽下去,腹稿打了几版,最终也只敢在梦里说出口,还从来没个结局。那情绪像是酿酒,沉在心里,时不时冒出头让胤祥心生甜蜜又咬牙切齿。

 

拖到最后,再没说出口的机会。

 

 

康熙的厌弃来得猝不及防,真是彻底应了那句"伴君如伴虎。"

 

胤祥前一天还是炙手可热的受宠皇子,下一刻就成了前后失倨、上下不分、揣测帝心、心怀诡计、不忠不孝的罪人。

 

胤祥在大帐里听了一遍上面人的训斥,回到京城又被拉到大殿上听了一遍,身体一点点凉了下去。

 

"着入宗人府圈禁。"

 

天恩难测,胤祥起身时余光看见了四哥望过来的脸,竟有些想笑。

 

明明是他被圈禁,但四哥却好像是被骂的人,一张脸苍白得吓人,眼眶通红似要落泪。

 

胤祥心道,四哥你可千万忍住,不要御前失仪才是。

 

这么一想,心中越发酸涩,闷头往外走去。

 

他被关了半年,算不上多么久,但这半年却比他所经历过的时间都要难熬。他在宗人府里想,从此他就是得罪皇阿玛的人了,再不是那个受宠的十三爷,这宗人府的奴才一个个都能明嘲暗讽一通,可谓是处处遭人嫌弃了。

 

原来他受人喜爱,不过是借着皇上的风罢了。

 

他又想起四哥,心道四哥总是与旁人不同的,他的爱一定要爱得炽热,不掺任何虚假的。

 

胤祥又想,胤禛是不会变的,但如果那个人是皇阿玛,他会如何做呢?

 

一边觉得四哥的情感能让海枯石烂,一边又惶恐于皇权威压,胤祥在宗人府内数着日子想出去,又害怕出去,入梦见到胤禛,醒来后发现脸上已是一片冰冷的泪痕。

 

他想,四哥才是那一心撞南墙也有能力推平南墙的人,而他只能在南墙上撞个粉身碎骨罢了。既然如此,更不必要让四哥大好前程随着自己的受厌弃落得满地狼藉了。

 

这念头一出,他的心就像是裂开的峡谷,大风携着雨雪无休止地刮了进来。

 

说到底,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胤祥的心中偶尔间会升起巨大的恶意。

 

对于田文镜,对于年羹尧、鄂尔泰,对于许许多多胤禛的宠臣。

 

他如今是怡亲王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滔天的权柄放在任何一个臣子身上那都是能把人吓到要立刻卸任回家养老的地步,但是他并不以为意,甚至要拿稳了,不容任何人窥探。旁人只把怡亲王的恪守臣规看作是战战兢兢,哪里想过对于皇帝而言,更重要的从来不是那些金银赏赐口头恩宠,而是独掌天下的权柄。

 

因此他在意权势,又并非仅仅因为权势本身。他仍未改掉自己贪心的毛病,又没有胆量去真地孤注一掷,于是只能在更多的小事上斤斤计较。

 

许多人说,雍正皇帝冷漠无情,刻薄寡恩,对人好就是捧杀,对人坏就是心怀杀机,但胤祥知道,他的四哥有着皇室里最为赤诚的心,从没有半分虚假。

 

那颗心有着最坚硬的外壳,但胤祥早就敲开过外壳,看见里面柔软的血肉。

 

胤祥一直骄傲于自己是唯一一个受到四哥那些温柔的人,胤禛毫不掩饰的、在外人听起来甚至有些肉麻的亲昵与夸赞,那么长的年月里只有他一个人获得过,于是哪怕他们依然只是兄弟,胤祥也能以此安慰自己。

 

但是,大约是登基之后再无一个皇阿玛盯着他说"喜怒不定",四哥越发不克制自己的言行。

 

体谅田文镜倒不算什么,毕竟是个六十多的老头了,胤祥也敬重他的忠心耿耿身先士卒,但是如年羹尧这等人,实在令人恶心。与他相比,鄂尔泰将胤禛比作慈父都让胤祥接受良好了。至于一些存在感不是很高的大臣,四哥说几句甜言蜜语,越级提拔,胤祥便忍了。

 

四哥给他看奏折时,胤祥看着那些落在纸上的甜言蜜语切切关怀,哪怕知晓四哥不过是习惯如此说话,心里也抽抽地难受。

 

他想,四哥同他曾说过的话,什么偕老、什么情深,还有那些亲爱的肢体接触,大约也不过是看在他是唯一的弟弟的份上吧?

 

他似乎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雍正皇帝和大清的怡亲王,大公无私,一半是那个从未自背德的感情中脱离的十三阿哥胤祥,一开始胤祥还能分得清楚,但后来似乎又融为了一体。

 

他看着胤禛,既看他爱了许多年也不敢触碰的四哥,也看他越发敬爱的皇上。

 

他总以自己是胤禛这世上最亲近的人而聊以慰藉,他回忆自己曾与四哥同榻而眠,曾枕着四哥的膝盖撒欢,他看过皇上醉酒后的眼泪,看过他半夜惊醒,看过他宵衣旰食。

 

他还记得胤禛的手指偶尔落在他额间、脸颊、手背上的触感,冰冷柔软,像是温热的,慢慢融化的冰块。

 

他也趁着胤禛睡着,偷偷抚摸过他难以舒展的眼眉,触碰弯月似得唇肉,胤祥能说清楚胤禛身上每一寸的模样,画在纸上一分不差。

 

那么多的亲密,充斥了他的一生。

 

但是胤禛不仅是他的四哥,还是他的皇上,并且仅限于此。于是那些亲密落在心底,比胤祥见过的最厚的积雪还要厚。

 

 

胤祥的腿伤总是不好,最近越发严重,身子也颇感不适,以至于无法起身,此前甚至在上朝时几乎跌倒在地,便被皇上勒令回家。

 

 

刘声芳照常给怡亲王检查身体,脸色不好:"怡亲王,您的身体还是要好好养着,这大冷的天容易复发,可不能贪凉,或是夜间起夜工作。"

 

胤祥笑着答应了。

 

"最好是卧床休养些时日。"

 

胤祥又问,可有不需要卧床休息的法子吗?

 

刘声芳差点揪下来几根胡子:"这该休息就休息,皇上也是这么跟奴才说的,万不可逞强。"

 

胤祥听了,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刘声芳也不是第一天伺候他,还在一旁说:"这事总要慢慢做,身体没了可就没办法了,哪怕看在皇上为您劳心担忧的份上,您也该照顾着自己。"

 

胤祥心道,世上事多少都是因为觉得时间还很多而不了了之的,他吃过拖延的苦,已经尝到了教训。四哥想做的事,都是不要命地去抓紧做,他又怎么敢被落下呢?

 

更何况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是再也好不了了。与其缠绵病榻,在四哥心中落下个衰败的形象,不如继续当个运筹帷幄无所不能的怡亲王,这样也能在皇上心里记得更深一些。

 

他心里这么想,面上大约也显露出了不在意的神情。刘声芳头疼不已,回去之后皇上问他情况,因为他之前被敲打过,不敢隐瞒,只能如实禀报。

 

当夜胤禛就从宫里出来看他。

 

胤祥大惊之下就要起身行礼,却被更快一步的胤禛按在了床上。

 

"你是要气死朕,什么事情离不了你怡亲王,非要你带病上阵的!"胤禛进了屋,先是劈头盖脸训了一通胤祥病中工作的事情,又转着圈将屋里的公文信件全让人收了出去,觉得胤祥被褥太薄还给加了一层。

 

胤祥看着四哥一如既往周全体贴的举动,暗自叹息。

 

"皇上不也身体不适吗?怎么能来这儿?"胤祥无奈地笑,状似轻松,"何况哪里就那么脆弱,臣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不也没怎样吗?"

 

胤禛在胤祥身边坐下,他年纪大了之后情绪越发容易激动且难以控制,一低眉竟像是要落泪。

 

"四哥?"胤祥小心翼翼地喊。

 

"你还知道朕是你四哥,"胤禛说,"朕就你这么一个兄弟,也就只你一个亲人了,你这么不爱惜身子,是要朕替你急死吗?你是怡亲王,这是我给你的,但不是赏赐,也不是为了让你为我做事,是为了要你过得好,你却好似把这当成了催命符。胤祥......你在想些什么呢?"

 

他话语说到最后,茫然不解之中带上了浓烈的哀恸。

 

胤祥听着胤禛的话,垂眸不语。

 

胤禛私底下说着激动了就会失仪,不说朕,也忘了胤祥已经改名,他处处流露出的不同于常人的亲昵和爱护,哪怕胤祥已经习惯也仍然会心中抽搐。

 

"......不过是,想要为皇上,为朝廷多做些事罢了。"胤祥低声说,他呆望着胤禛的手指失神,只看见上面沾了一点朱砂的红色痕迹,胤禛做事向来小心,这墨痕估计是猝不及防沾上,心急之下也忘了擦的。

 

朱砂落在葱白的指间上,像是雪地里艳丽的红梅。

 

胤祥比起胤禛不擅辩论,但一旦说狠了他就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胤禛嘴上不饶人脸上却流露出不忍,只好暂时压下怒火,自个儿平复呼吸。

 

胤祥见此便想,四哥每次生气都是这样,他如此容忍我,难道全是兄弟情吗?不过他一直如此,虽为皇帝也没少给臣子认错服软,只是少了兄弟间的棠棣情深罢了。这么一想他又心中一酸,说不出是如何心情。

 

夜越发深了,胤禛本也是抱病,一路赶路吞了夜风便有些胸闷咳嗽,不好半夜赶回去,便要留宿。

 

"您的院子臣一直让人打扫着。"胤祥看着作势要在自己屋里洗漱睡下的胤禛,连忙说。

 

"你我兄弟好久没抵足而眠了,就这儿吧。"胤禛拒绝了。

 

"臣带病在身!"

 

"好啦,朕也还病着呢,你难道是嫌弃朕?"胤禛打断了胤祥的话。

 

他这么说,胤祥怎么敢再拒绝。

 

深夜,胤祥睁着眼睛睡不着觉。

 

他似乎又回到了第一天去上书房的前夜,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那个会因为心中情绪而辗转反侧的孩子,光滑的被褥似乎粗糙地让人难以入眠,身边人的体温与呼吸声更是不容忽视。

 

他曾许多次与四哥同睡一床,以前会羞涩激动,如今更多的是苦涩。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一次把他叫过去,那时先帝似乎已经不在意过去不忠不孝的事情,难得展现出了属于父亲的那一面。

 

他说,胤禛虽然性情刚烈固执,但能当断即断,总好过犹豫不决,而且胜在坚忍,朕只担忧他做事太过极端,不顾自身又太重感情,于大体无益。

 

说完这句,先帝看了一眼神情惊讶的胤祥,语气意有所指。

 

他说:"朕对你幼年骄纵太过,让你养出了贪心的毛病,偏生敏妃性格软和,胤禛更是溺爱......你恃才傲物,却没破釜沉舟的勇气,也没有忍辱负重的心气,自认聪明却迷了双眼。朕本打算处理了你,但你终究是朕的儿子,但是胤祥,你记住了......"

 

康熙狠狠捏着胤祥的手腕,表情冷淡,声音宛如游丝,胤祥却觉得仿若毒蛇吐信。

 

"你是大清的皇子,日后是大清的臣子,除此之外不得他想!"

 

胤祥呆望着康熙,身体不住地颤抖,汗水打湿了后背。

 

"你记住了吗?"

 

"儿臣......遵旨。"

 

此刻他躺在胤禛身边,无端想起这件事来,胃里翻搅地作呕。

 

"十三弟?"

 

胤禛浅眠,睁开眼睛看他,声音中还带着深重的鼻音。

 

胤祥看向四哥,他的目光在黑夜里也格外明亮,让胤祥想起寒星。

 

可不就是寒星吗?玻璃碎片似的,冰冷的,一握就刺出满手鲜血。

 

"身上难受吗?"胤禛说着,就要起身去喊人。

 

"四哥......"胤祥拉住了胤禛的手,"没什么,只是有些睡不着。"

 

"四哥扰了你的好梦?"

 

"不是。"胤祥摇头,拉着胤禛躺在枕头上,"弟弟想起了皇阿玛。"

 

胤禛不说话了。

 

他有些犹豫,但还是伸出手,生疏地、像是幼年时那样,轻轻拍了两下胤祥的脊背。

 

胤祥回过神,有些哭笑不得:"十三都年近四十的人了......"

 

"那你要如何?"胤禛理直气壮地反问,"朕一个皇帝想哄你睡觉还不够?别说你四十岁,就是七老八十了不也是朕的弟弟?"

 

胤祥沉默不语。

 

不知道是因为夜色让人心绪不宁,还是他病中思维混乱,而四哥此时的表情在黑暗之中又温柔地不可思议,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压抑不住的情绪。

 

他想,四哥自诩洞察人心,天下无不知之事,他怎么就没知晓过自己的心呢?

 

"四哥,"胤祥轻声说,身体朝着胤禛的方向蹭了过去,和他挤在同一个枕头上,"你闭上眼睛。"

 

胤禛有些茫然,随即轻笑一声,像是看见弟弟要恶作剧那样,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闭上眼睛。

 

胤祥端详着这张他看了一辈子的脸。

 

胤禛已经不年轻了,他不再像当初那样一个笑容就能漂亮地让弟弟记了一辈子,也不再如出水剑般明光耀眼。他的眉间是习惯性皱眉留下的褶皱,脸上也有了皱纹,比起年轻时的锐利矜贵,他如今看起来更显雍容和蔼,许是因为身体不适,看起来还有一种深重的疲惫。

 

但是他的双唇还是长弓一样的柔美饱满,肤色还是月光一样的白。

 

胤祥知道,当胤禛睁开眼,他笑的时候会很温柔,眼角会漾起水波,他讽刺人的时候会轻轻压下上唇,眼睛微眯,从眉毛到嘴角都挑起一个轻蔑的弧度,他处理政事时眉间微蹙,沉静的模样像是佛堂里的佛像......

 

胤祥凑过去,吻上胤禛的双唇,小心翼翼。

 

像是月光亲吻栀子花柔嫩洁白的花瓣。

 

胤禛在黑暗中睁开眼。

 

胤祥藏在被子里的手抓着身下的绸缎,他看着他的四哥,他的皇上,像是看着自己多年的渴望。他又再次靠近。

 

胤禛按住了他的肩膀,没有直接开口阻拦,但是不轻不重的力度瞬间让胤祥察觉到了这其中的意思。

 

胤祥一向聪明敏锐。他停住了。

 

胤禛的目光一如既往充斥着温情,甚至似乎反射着淡淡的柔光。那颜色让胤祥想到珍珠的背面。有一瞬间胤祥觉得自己在胤禛的脸上看见了太多糅杂的情绪,但很快又都化作了平静。

 

胤禛像是年幼时安慰丧母的胤祥那样,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随后半搂住他,声音沙哑:"很晚了,明天还要早朝,睡吧。"

 

胤祥将脸埋在胤禛的颈边,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打湿了枕面。

 

这一晚,那些埋藏了多年的情绪与重担似乎也烟消云散。胤祥在胤禛身边睡熟了,梦里是开得漫山遍野、不管不顾香得热烈的栀子花。

 

 

后来,政务越发忙碌的时候,甘珠尔赖在怡亲王的书房里,看他头也不抬的批阅公文,再次半是好奇半是沮丧地问:"阿玛为什么总是要工作呢?"

 

胤祥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甘珠尔。

 

也许是隔代遗传,这孩子除去像自己,在胤祥眼中他与年轻的四哥总有几分神似。

 

他沉默片刻,语气平缓:"阿玛身为大清臣子,为皇上鞠躬尽瘁是臣子的本分。更何况你皇父如此厚爱怡亲王府,我总该知恩图报。"

 

甘珠尔苦着一张脸并不理解,以他的年龄,他只知道阿玛很少花时间陪家人。

 

胤祥只是笑了笑,目光落在一旁的朝冠上,望着那枚与皇上一样的顶珠愣神。

 

他是大清的皇子,也是大清的臣子,本该如此。

 

只因职责,无关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