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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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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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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雍)岁月不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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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是在发现一个寻常的夜晚意识到了自己又老了许多。

 

桌上的红蜡燃至将近,金色的纹路和着蜡泪滴落,又在烛台上冷成一片,烛光摇晃,映出一片影影绰绰的暖色,胤禛摘下鼻梁上的水晶镜片,沉默片刻,有些气恼地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他这番动作惊动了一旁看奏折的允祥,对方连忙起身走到身边,声音关切,也许是因为夜深了,像是研墨时的沙沙声,说不出的温柔。

 

允祥:"皇上,可是身体不适,臣去叫太医来?"

 

"不用了,"胤禛闷闷地说,"朕有些眼花,缓一会儿就好。"

 

他又嗤笑一声,自嘲道:"叆叇该多配几幅才是,年纪大了,眼睛的确不中用了。"

 

允祥愣了一下,垂在身旁的手抬起,拂上胤禛有些僵硬的肩膀:"皇上,您这是夜里用眼过度,今晚提前歇了吧?"

 

“剩下的左右都不是什么大事,您若不放心,臣来处理。”

 

胤禛睁开眼,看向站在烛光中的允祥。

 

因着只有他们两人在养心殿,允祥此刻没有白日时那样整整齐齐地穿着亲王朝服,顶戴被放在了一边,领口扣子解开了两颗,此刻他面上染着些微的倦意,垂眸看着胤禛,眼角微挑,眸光温润,这幅胤禛再熟悉不过的模样无端让他心中一动。

 

也许是烛光太过温暖,夜色也过于安静,胤禛那总是处于热烈澎湃状态的情绪也变得无比宁静。

 

他慢慢叹息一声:"事情太多,朕这个皇帝除了能加倍地干,还能怎么办呢?"

 

他抬手握住允祥没有收回的手:"十三弟,好在有你陪着朕,长夜漫漫,劳累你了。不过你身子也不好,也不应替朕再多操心了。"

 

允祥怔了怔,轻笑:"皇上说得哪里的话,这是臣应当做的。"

 

胤禛对此回答只是勉强勾了嘴角,拉着允祥的手不说话。

 

允祥能感觉到胤禛的指腹下意思拂过自己指节时的摩挲,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带来的些许粗糙与养尊处优的滑腻温热融合成一种奇异但熟悉,也让他格外沉溺的触感。

 

烛火突然跳了一下,无端亮了几分,刺得人有些晃眼。

 

允祥有些失神,直到胤禛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后即将离开,突如其来的冷意让他回神,反手握住了胤禛的手。

 

迎着皇上少有的沉静目光,允祥呼吸停滞了一霎,半天才反应过来,声音迟缓:"皇上......您正值壮年,还有大把的时间,就算操心政事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他直觉这并非是他一开始想说出口的话,但话说出去了,一颗心又安稳地落了下来。

 

"正值壮年?"胤禛笑,"十三弟,朕今年已经年近五十了。"

 

他说着,有些恍惚继续道:"皇阿玛也不过六十八,但皇阿玛一向养生身体康健。算算年纪,朕也许还能有几年么?"

 

允祥心中一紧:"皇上万岁......"

 

胤禛摇头:"这些话都是糊弄人的,十三弟何必这么说呢?朕也不是担忧衰老逝去,自古以来没有长命百岁的君王,朕只是担心有生之年做不完事情罢了。"

 

他说着,停顿一下:"不过,功成不必在我,朕勉力而为就是。"

 

胤禛抬头看向允祥,眼中燃着烛火:"十三弟,你小朕八岁,如今也四十了,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啊。"

 

他说着笑了起来。空出来的手在身边划过:"朕总记着,你六岁那年刚入上书房的时候呢。一晃眼,三十年就过去了。"

 

允祥不知该如何回话,只低声唤了一声四哥。

 

"嗯,你当初也这么喊朕,就是比现在要响亮地多。"胤禛微微仰头,眼中似乎又浮现胤祥年少时的模样,"也听着快活地多。"

 

允祥只觉眼眶发酸:"臣弟现在也快活。"

 

胤禛反问:"朕何尝说你不快活了呢?"

 

胤禛在烛光中笑意斐然:"朕的怡亲王,向来不就是有气就发有言就说的,这天下里无怡亲王不可为之事,就连朕不也要应吗?"

 

允祥张嘴欲言,却只无奈地摇摇头。

 

"只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朕之前不觉得年迈,但近来体力不支,太医开了许多方子也没什么用,今日眼花又加重,朕才发觉朕已经老了,"胤禛目光落在允祥颈间缠绕的发辫上,语气飘忽,"你如今也不过四十,怎么就长出了白发呢?"

 

允祥心中一惊,抬手就想挡住自己的辫子,却被胤禛拦住了。

 

"十三弟啊......"胤禛长长叹息了一声,"人都说,耗尽心血,朕实在不想看见你如此。"

 

允祥早知道自己的四哥思维跳脱,但突如其来的话题还是让他心情低落。

 

允祥抿唇,勉强微笑:"四哥还说弟弟,你不也如此吗?十三只想帮四哥多做些事。更何况,生老病死人之常态,我年岁如此,些许老态无可避免,四哥也别太放在心上了。"

 

"朕知道,朕知道。"胤禛低声重复两遍。

 

"朕眼睁睁看着你从婴儿长成了如今的模样,从年幼懵懂到少年轻狂,再到如今威仪四方的怡亲王,朕了解你的赤诚之心。"

 

胤禛指尖抚过桌面上的奏折,明黄色的皮面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与无可推卸的沉重责任。

 

胤禛:"只是、十三弟,朕不年轻了,光今年就不得不几次卧床修养,可见身体不比以往。朕不知道还能看着你多少年,朕实在不愿在这最后几年,朕临终前还要看着朕的怡亲王、十三弟日渐衰败。"

 

他从不会因江山沉重而感到茫然失措,但是当这份偌大的压力落在十三弟肩头时,尽管他知晓十三弟也心怀雄心壮志,也难免踌躇不定。

 

"你前阵子病时仍要处理公务,谁都劝不动,去年还重病一场,朕就想:你这份赤胆忠心若是要熬尽你的心血寿命,朕一开始倒不如不给你这许多权势,只叫你做个悠闲享乐的闲王才好。但是朕又担心,若是没了这些权势,朕万年之后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他平日说话语速极快,但此时此刻,在这安静的仿佛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人的夜色里,却近乎一字一顿,句句砸在允祥心里,似有千斤。

 

"四哥!"允祥呻吟一样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他站立太久突然一动有些踉跄,便顺势跪在了胤禛的脚边,始终没有松开的手越发握紧了,另一只手臂环过胤禛的腰,指尖隔着单薄的寝衣碰触腰脊,掐进柔软炽热的腰间皮肉之中。

 

像是要就此与他密不可分。

 

就着这样的姿势,他抬起头看向胤禛,迎着那双掩不下疲惫和怅然的双眼,声音哽塞:"四哥,如果叫十三看着四哥如这般日日夜夜、无依无靠地操劳,十三就算得了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做个人人羡慕的逍遥散仙,对于十三又有什么好受的呢?这权利,世上自然没人不爱,但于弟弟而言也不过是帮四哥的工具,四哥不在,弟弟要它何用?"

 

"更何况,"允祥狠狠闭上眼,再次睁开,隔着一片朦胧烛光与水意凝视胤禛这张他看了一辈子的脸,字字句句,皆似泣血,"四哥若是去了,十三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胡说八道!"

 

胤禛猛地起身,惊怒之下撞上桌子,哗啦一声,摊开的奏折洒落一地。

 

烛火也发出炸裂的一声,扑哧一下,灭了。

 

养心殿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远的角落里还放着几根火苗纤弱的白蜡烛。

 

只听见有急促的呼吸与低声的抽泣。

 

胤禛扶着桌子等那突如其来的眩晕过去,定神看向跪在地上落泪的允祥。

 

黑暗里看不清人,只是透过窗棱的那一丁点光亮,胤禛看见了允祥脸上的反光,和他发辫上无声垂落的穗子。

 

胤禛挣脱允祥抓握的那只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想起允祥的腿伤和从未养好的身体,心中那一口气又化作难以言述的酸楚。

 

"起来。"他沉声说。

 

"四哥。"

 

"不起来,是要朕今晚陪你一起跪吗?"胤禛声音发狠,更多的是一种痛心,"十三,你总要这样胁迫朕吗?朕不过心血来潮与你说些话,你......"

 

"四哥说是心血来潮,平日却不知道想了多少,说出口的也不过心中的十之一二吧?"允祥抬头,"四哥,平日你说什么都行,但像今日这番,就是在十三心中挖了一块肉去。"

 

允祥按在地上的手骨节发白:"四哥既然说了解我,难道还不知道我的一番心意吗?说什么万年之后的事,四哥是想要我的命?"

 

"混说什么?"胤禛也有些气急了,"你今年多大了?还这幅儿女情态?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朕比你大,走得比你早再正常不过,你这样不依不饶做什么?真到那天,你难道还要在百官面前这幅要死要活的作态吗?"

 

"四哥不如一纸圣旨叫十三为你殉......"

 

啪——

 

桌上的骨瓷杯被胤禛一下摔到了允祥面前。

 

允祥抬头看见胤禛眼中反射的水光,没再说话。

 

骨瓷杯在地上咕噜噜转了两圈停住了。

 

"......四哥。"允祥轻声喊,半晌又低声说,"十三不该说那些话。可是,四哥你听我胡说不也如此生气?我难道就该听四哥说那些事,让四哥将十三一颗心也像这样往地上砸吗?"

 

胤禛闭起双眼,长长叹息一声。

 

他走上前,将允祥从地上艰难地扶了起来。

 

"你是算准了朕,次次都如此作态。"胤禛低声,声音带着争吵过后泄气般的虚弱无力。

 

允祥撑着胤禛的手臂站起身,半靠在对方身上,闻着胤禛身上淡淡的沉香气味:"谁让四哥总是要与我发脾气。我说不过四哥,也只能以此相逼。"

 

"倒成了朕先发脾气了,还是朕的不是。"胤禛一口气上来,眼睛一瞪又要恼火。

 

"今日不是四哥先说的?"

 

胤禛看着允祥即使在黑夜里也显得明亮的眼睛,看他眼角还带着未抹去的泪痕,一时无言。

 

这双眼睛他从婴孩看到如今,圆溜溜的线条拉长了,变得锐利,变得顾盼生辉,也变得温润幽静。

 

年华易逝,他的确突有所感。

 

"朕说的话,又有哪些不对的?"胤禛语气低沉,"朕如今的年龄,也该想些后事了。"

 

他们在黑暗里靠在一起,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相碰,呼吸从一个人的身体流转到另一个人体内,与血肉融为一体。

 

这般熟稔的亲密,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命定。

 

"你要是想掌权势,朕就要你做周公,你要是觉得劳心劳力,朕就要你做一世荣华闲王,朕不过是想让你一生喜乐......"

 

"若真要说,四哥,"允祥也落了声调,"命数难定,十三只想一辈子陪在四哥身边。"

 

"皇上、四哥,"允祥抬眼,眉眼弯弯,锐利沉静的刀锋便化作天边无尽的月光。

 

"允祥只想做你的十三弟。"

 

胤禛怔怔地看着允祥愣神。

 

岁月的磨难已经在允祥的脸上留下抹不去的痕迹,他如今少了年轻时的张扬肆意,多了属于怡亲王的平和稳重。

 

但是胤禛恍惚间,似乎仍然看见了那个如同一团烈火落在他的心头,长久地炽热灼烧,照耀他整片草原的胤祥。

 

岁月不堪数。

 

故人一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