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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胤禛看着正在给花盆浇水的胤祥,忍耐半晌还是开口:"你该让花房的人来弄,你就没种活过一盆。"
胤祥没理他,继续浇水,直到土壤全部润湿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中水壶:"这次不同。"
"有什么不同,你种的是松柏吗?怎么胡乱养都能活?那也不该浇那么多水。"
"是六月雪。"
胤禛歪头:"你最近喜欢上关汉卿了?"
胤祥无奈地微笑:"据说这花会在六月开,是像下雪一样的白色,所以叫做六月雪。花房的人说很好活。"
"花里胡哨,"胤禛哼哼地走到一旁,"这都五月了,连芽都没发。我看桂花海棠之类的要好看多了。室内盆景也该种些兰草睡莲。"
他坐到塌上,将放在另一边的一篮荔枝扒拉到面前,指尖在壳上一掐,露出里面水润透亮的果肉,双唇一抿含进嘴里。
"朕不理解。"胤祥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突然问,"你能吃东西,那些吃进去的东西去哪儿了?你有胃吗?"
胤禛动作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沉吟片刻说:"这种事情还重要吗?我只是下意识尽量做个人。"
"挺重要的,朕在考虑以此为依据证明那些传教士的圣经教旨狗屁不通。"
胤祥停了一下,继续道:"而且太医最近很担心我吃地太多,积食。"
胤禛翻了个白眼,这很不雅观,但是他还是非常潇洒地做了:"张嘴。"
胤祥下意识张开嘴,将冰冰凉凉的果肉叼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以前也这么干?"
"什么?"
"作为皇帝,给怡亲王喂水果,朕看你相当熟练。"
胤禛僵住了。
他将手中那枚荔枝扔进篮子里,擦了把手,"是吗?这么说来我伺候人还是很有天赋的,我好几年没这么做了也没退步。"
胤祥沉默了。
他看着胤禛在阳光下显得半透明的侧脸,愣了会儿神后说,"是朕说错话了。"
"哦,"胤禛慢了半拍才回答,"其实也没有。你就是......"
他顿了顿,"算了。你只是很好奇,这也正常。"
胤禛抬头看向仍然含着荔枝的胤祥,递给他果核盘示意他吐进来。
不管过了多少次,胤祥还是会觉得脸上发热,但他照做了。也许是因为这氛围太过平静温暖。
荔枝的果核在瓷盘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落在盘底花心处停住。
"不,我记得我并不经常这么做,"胤禛说,"十三弟喜欢把荔枝壳做成盆景,我剥开之后的壳破得不太合适。我只在十三弟不高兴的时候喂他,还很容易弄得到处是果水。他总是更擅长这些精细的事情。"
胤祥的视线落在桌上摆着的荔枝上,嘴里泛起尝到白色内皮的苦涩。胤禛说得对,他不擅长这些。
他的表情不是很好,而胤禛注意到了这一点。也许在很多人看来他并不是通俗意义上那种体贴的人,但事实上,当他想的时候他可以十分善解人意,甚至有些过分了。
"你感觉不好的话我下次会注意,不过我不能保证,毕竟我已经不年轻了,又过了太多年,哪怕我不愿意,许多事情也开始有些记不得了,看见你总会让我有些模糊时间。"
"不,"胤祥摇头,露出一个微笑,"我很想听,关于没成为皇帝的我过着怎样的生活,我很好奇。而且能有另一个皇帝告诉我许多事情,这让很多事也变得方便了。"
他以一个普普通通的旁观者语气说着有些凉薄的话,但好在胤禛并未因此感到刺痛。
他低声笑了,"比如怎么送走那些不要脸的传教士?"
"比如怎么送走不要脸的传教士。"
贰
胤祥的六月雪终于发芽了,虽然只是小小一枚绿叶,但也让他颇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胤禛怀疑这是王以诚私下里偷偷让花房里的人伺候的结果,但胤祥坚持这是因为他的细心呵护。
"我从那么多种子里小心挑出了它,最饱满的那颗,每天关注,花了那么多精力才有了现在的成果。看看,多漂亮。"
"一棵绿芽。"胤禛笑道,"皇帝最在意的东西是一棵绿芽,好在你没坚持要把它搬到军机处,否则衡臣又不知道会在心里想什么了。"
"哦,我知道他肯定没上次吓得厉害。"胤祥挑眉。
胤禛怔了怔,有些尴尬地挪开视线,冷哼道,"衡臣有时候也太大惊小怪了些。"
胤祥心说,讨论军务讨论得好好的,桌上茶盏突然摔落,这种事情谁都会吓一跳,好在衡臣不迷信,否则哪天他要是戴着一堆黄符进宫,朕哪怕知道你不会因此消散也会犹豫一会儿要不要把人拦在外面。
那盆发了芽的六月雪被胤祥从窗户下搬到了书桌旁,理由是批奏折时看看对心情好。
胤禛没去碰他的宝贝盆栽,在一旁晃晃悠悠地走神。
"你要是没事,帮朕看几本奏折,"胤祥有些烦闷地点点桌子,"对于改革,你比我有经验吧?"
"我看了还不是要你来批。"胤禛瞥一眼堆成山的奏折,"身为皇帝,这些都是你的工作,偷懒可不行。"
话虽如此,他依然走到桌前,挑挑拣拣地将一堆折子搬了出来:"王以诚不会突然进来吧?否则我就要杀人灭口了。"
"你也就是说说而已,上次他摔了你喜欢的那个瓷器,你不也什么都没说。"
"毕竟是我吓到了他。"胤禛说,"他之后找云章法师念了好几天经,也不容易。"
胤祥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胤禛,他批奏折时表情十分丰富,写得好的就一挑眉笑了连连点头,写得差的就撇嘴,胤祥总是疑惑他作为一个皇帝怎么如此喜怒形于色。但此刻胤祥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而是他每每落笔时的小心翼翼。
胤祥见过胤禛的字迹,隽秀典雅,但此刻落在奏折上的笔迹却和自己并无不同,只是多了一分郑重,大臣估计会觉得皇帝写批文时十分认真。
胤祥想,这里面有多少是因为他要克制自己长篇大论的冲动,有多少是因为那描摹了无数次的笔迹呢?
胤禛的动作很迅速,他不多说话的时候效率高得吓人,很快那一堆奏折就被批完了,放在胤祥手边等他再过目一遍。胤祥注意到,哪怕平时并无上下之分,但这个时候他从来不会过界。
这么一想,他将手边的一叠推给胤禛:"还有这些。"
胤禛动作一顿,抬起的眼睛亮如寒星,似乎一瞬间看透了胤祥的内心:"这是密折。"
"我之前听你说,你会把密折给怡亲王看,他的密折也会给你看,这也没什么不同。"胤祥手掌虚握,面不改色。
胤禛弯起嘴角,带着一丝让胤祥心颤的宠溺,他看着胤祥,像是看不懂事点孩子,也对,他死时都已经五十八了,他比如今的胤祥大了十八岁,是能当他父亲的年纪。
"你应该知道,我和怡亲王,和你,自然是不同的。"胤禛语气温柔轻快,没有半点犹豫,"而且你登基没多久,正需要密折帮助你知晓天下的事情,这些我可不能帮忙。我也不知道能陪你多久。"
胤祥看了他一会儿,不再强求。
他低下头继续工作,过了不知多久觉得口渴,下意识想喊王以诚,又记起他吩咐王以诚没事不能进屋。
他抬头去摸应该已经凉透的茶盏,但入手却触及一片温热,已经有人在他没注意到时候换了茶水。
胤祥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发现胤禛不见了踪影。他虽然不能离胤祥太远,但两三间屋子却没问题。
他起身寻找,在另一偏室的案几前看见了胤禛,他正戴着一副不知对鬼有没有用的叆叇,坐在桌子前翻开他本打算在看完奏折后处理的内务府、造办处之类的一切事宜。
从手边的几卷图册来看,他已经做了有一会儿了。
胤祥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只见图册上笔笔都是铁树银勾的墨迹,仔细一读处处仔细,思虑无不周全,就连一盘点心用多少油多少糖都要写全。再往下,又是中元节的筵席安排,本应该由皇后处理,但胤禛却拿了来重新检查一遍,将那些前宴上皇后不知晓的弯弯道道一一改过。还有宫人的规矩、库存的查阅……
胤祥无声放下手中册子,手背碰上胤禛桌边茶盏,一片寒凉。
他退了出去,没打扰胤禛,坐在桌前看着奏折却始终沉不下心,他想起胤禛曾说造办处混乱,若是怡亲王在绝不会如此,胤祥有心管理却因事务繁忙不太在意,如今倒是全落在了胤禛手上。
他不能离胤祥太远,想要知晓许多事情除了询问胤祥,也恐怕花了不少功夫在内侍之间。一个堂堂皇帝,纵然没人看见,做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也未免有些太失了颜面。
胤祥想,此刻的胤禛也许是有些像那个万事周全的怡亲王的。
叁
胤禛正对着造办处送来的盔甲皱眉:"这镶嵌的鳞甲未免也太粗旷了些,还有这铆钉、珍珠,我记着前不久入册了一对漂亮的东珠,大小正合适,该用那个,还有这帽顶形状也不太好。"
他絮絮叨叨地将不满意的地方记录下来,一抬头就看见胤祥对着另一个方向发呆:"怎么了?"
他顺着胤祥的视线看过去,无奈地叹息:"要不重新种一盆算了,这一盆我看是长不起来了。"
胤祥回神:"不行,朕不信朕养不活一盆花。朕昨天找花房人拿了肥料,试试效果。"
"你这养花的兴趣什么时候来的,"胤禛疑惑,"我听说你以前是不养这些的。"
"兴之所至,朕总要找些兴趣。"
胤祥敷衍了过去,看向胤禛手里的盔甲帽子:"你挑了一堆毛病,造办处真有那么不堪?"
"造办处就要常常敲打,不然就飘得没边。再说了,那些人的审美哪里比得上我,也没我熟悉你的身形,你看这手腕处,就松了一些。"胤禛说着,虽是年近六十的老人了,顾盼之间竟让胤祥感到一种属于年轻人的骄傲。
胤祥静静地凝视他,陷入又一轮的思索之中。很多时候他能从胤禛身上看见一种重叠的虚影,年轻与衰老、深邃与纯净、老谋深算与天真稚嫩,一个人,一个与他有着一半血缘,生活在一样的环境中,本应并无太大不同的人,竟然可以复杂到这样的程度,难道仅仅是因为胤禛曾经经历过死亡吗?
几颗种子在播种前没什么两样,但是长出来的东西却能天差地别,实在不可思议。
不管是他和胤禛,还是他和怡亲王。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放任胤禛去给造办处的东西挑刺。他想这对于胤禛而言也许是个放松的途径。
胤禛总是能自己给自己找工作的,看完了造办处的东西,又开始研究内务府,再有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奏折,实在无聊了他就抱着一本不知道写什么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你的花应该已经死了,"胤禛看着书,时不时抬头盯着胤祥的盆栽,半晌说。
"什么?"
"你看,它底部发黑,估计已经烂掉了,只不过表面上还看着活着,其实根本不长了,这是尸体。"胤禛指着盆栽的底部。
胤祥蹲过去仔细打量,他小心拨开作为化肥的石头,在灰黑色的土壤之中看着了软绵绵的赫色根芽。
"你最近总在看园艺书就研究出这个?也没能把它救活?"胤祥抿唇,露出沮丧的表情。
胤禛叹息,走到他身边默默他的脑门,又落下来拍拍他的肩,一通动作要是安抚淋雨的小狗:"没办法啦,估计早就死掉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当初我就说让你换个种子,看着好看有什么用,养不活还是养不活。"
胤祥抬头看他一眼,伸出手指将绿芽戳倒,果然烂掉了,他一点力气都没用上。
他盯着黑色的根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旁的小铲子把土壤挖开,找到了埋在地下的根部。
正如胤禛所说,空荡荡的一片,那枚没有经过花房筛选,由胤祥自己挑出来的种子可能早在胚胚芽期就死掉了。
胤祥的盆栽死了,连根都不剩,他很是为此心情低迷了一段时间。
王以诚几人提出往屋子里搬些花房新培育出的盆栽,别说六月雪,就是胤祥想七八月的三伏天下雪都没问题。
胤祥只说多管闲事。
过了几天,胤禛在胤祥去花园的功夫短暂地跑开了一会儿,胤祥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估计也是去看花房有没有新品种了。
几步路的功夫,胤禛走了回来:"去看看?"
胤祥瞥他一眼,跟了上去。
出现在眼前的不是什么盆栽,而是一盆种子和一盆清水。
"我研究过了,要是种不活的就会浮在水面上,再好看都没用,你自己来挑一个,"胤禛大手一挥,站在这小小的宫室里颇有一种"天下任你挑选"的气概。
"哼,"胤祥哼笑,"朕事事躬亲,要那些干活的做什么?"
胤禛挑眉:"如果你之前有这份心思,我也不必冒着宫里传出闹鬼流言的危险去选这些玩意。"
胤祥看着胤禛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影子,那半透明的鬼气云雾一样飘散在他身边,缠缠绕绕的虚幻。
他突兀地笑出声:"算了,朕也打消了自己种的念头,没那功夫了,不如养狗去。"
胤禛眼神一亮:"说起狗,我看前段时间传教士送了一条狗来,毛发蓬松卷曲,长得十分可爱灵巧,声音也洪亮,不知道调教好了没有。"
他说起狗房的爱犬就有些兴奋,还想着借着胤祥的名义再做几套狗衣服出来给即将调教好的新宠。
胤祥时不时点头微笑,表示自己在认真听,只觉得心底埋藏着的那颗半死不活的种子表面裂出了一道缝隙,有生的气机慢慢流露。
肆
胤祥身着皇帝礼服,坐地端正,表情凝重肃穆,牢牢盯着眼前的人不放。
"你放轻松点,郎世宁胆子小,都要抖起来了。"
偏偏有人仗着外人看不见,在大厅里晃悠来晃悠去,时不时凑到画像前品头论足一番,又跑到胤祥身前笑他姿势太过僵硬。
胤祥从来不喜欢画像,如果不是胤禛强求,他压根不会在这里坐三个小时只为了画一堆无意义的、不像他的画像。
"这幅构图还不错,就是少了点仙气,太板正了些,"胤禛看着一副宴仙图说,又指着另一副游猎图,"这个挺好,英姿飒爽。"
"朕倒是没看出来。"胤祥压低了声音,"哪里有半点像朕了?"
"你笑一笑就像了,郎世宁画的总比那些宫人画师好,那才是万人一面只有神似呢。"胤禛似乎颇为喜欢这些画像,拿在手上看个没完。
"你这么喜欢画像,不如我替你画几幅?"胤祥看着他,心中突然一动。
胤禛惊讶地抬头,拒绝了,"我生前画得够多了,我有十几幅行乐图呢,就是那种不同打扮的画,还有各式美人图,皇帝游行图,再画也出不了新意。不如你多画几幅有趣的让我看看。"
胤祥看着胤禛,注意到他注视着画像的目光十分缠绵,像是要一寸寸记在心底。他突然感到眩晕,像是喝下了纯度过高的酒水,脸色发烫心跳加快,眼前的一切都有着重叠的虚影,脚下的土地也是软绵绵的一片。
胤祥的这幅状态一直持续到胤禛脸上总是精力十足的笑容落下,他的视线突然变得遥远,像是看着另一个世界。
"倒是十三弟,他不喜欢画像,总要我压着他才答应,每次都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我问了几次才知道他是紧张,也不知道紧张什么。"
只是一声叹息,就足以化作无休止的雨水,将他心中的种子浸泡到腐烂。
胤祥只是一个晃神:"是吗?朕倒是不怎么紧张,只是有些无聊。"
胤禛回神,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他将那些画像放在了暗室里,胤祥本以为他会时不时看几眼,没想到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小心存放。
胤祥不太能理解,他的心中始终有一个疑问,被晦暗生长的情绪泡胀蓬发。
胤祥坐在养心殿里接见大臣的时候,胤禛通常就坐在一旁。
余光中他能看见胤禛打量觐见的大臣,时不时点头或者撇嘴,有一次还发出了一声格外不屑的冷笑,生动地让胤祥差点没忍住笑意。
这一次他照例接见,正巧其中有一位臣子家中妻子去世,他心痛不已决意带着妻子回乡安葬,为此拒绝了升任,甚至将手头的工作也暂且放下,临行前来觐见皇上交待事务。
胤祥对大臣表达一番关怀,准他多休息一段时间。
等一日接见结束,胤祥靠在椅子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之中,另一个人、或者说鬼的存在有些过于明显了。
他能听见胤禛收拾奏折时的啪嗒声,他飘忽的脚步掠过地面发出不存在的温柔的沙沙摩擦声,还有茶水落入骨瓷杯中的水流声。
"怡亲王的死对你而言是什么感觉?"突然之间,他忘记了自己一直以来想要保持的距离,问出了这个冒犯多于好奇的问题。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风,胤祥想,也许那是胤禛半透明的身体里吹出的风。
他想那是自己尖刻的锥子扎破了胤禛看似圆融的表壳后,从胤禛内心的空洞里传来的风声。
他睁开眼睛看着胤禛。
沉默无声地蔓延。
最终胤禛还是开口了,在出声前他叹息着吐出一口气。胤祥从那声叹息中察觉,也许很长一段时间,胤禛都在等着这一天,他能够在一个人面前刨开自己的内心。他生前没等到这个人,死后遇见的另一个胤祥可能是他唯一的选择。
"有的人的死重于泰山,有的人轻于鸿毛。"胤禛轻声说,唇舌间发出沙哑的嘶声。
"他是五彩石坠落归墟,是千斤沉底,没顶之灾。"
胤祥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也坠入那海中无底之谷,无分上下左右,入目皆是挣脱不得的深渊。胤祥看着胤禛,前所未有清晰地认识到胤禛不再是活生生的、嬉笑怒骂皆显本色的人。
他是由疲惫、孤独、悔恨、执念与死亡所构成,是被另一个世界所抛弃,拒绝渡过忘川水饮下孟婆汤,用漫长岁月怀念过往的孤魂野鬼。
胤祥心中的那颗种子突然炸裂开,它压榨出了最后一点生机,生长而出的翠绿根脉刺破胤祥一直以来冷静疏远的表壳,将他的血肉从里而外地翻腾出来。
他突兀地感到怒火中烧,那怒火不是滚烫的,更多的是冰凉。是出于嫉妒,还是愤恨?
他明明也曾有可能了解胤禛的一切,也曾朦胧却执着地憧憬一个人,但那些可能早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随着世界的一个差错而消失了。
于是他本应拥有的未来——他被爱的、他爱人的、他被人长久且热烈地注视怀念的未来走向了另一个结局。
他瞪着胤禛,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有多么不像平日的大清皇帝,又有多么像十几岁时要求全天下——尤其是四贝勒——围着自己转的十三阿哥:
"你难道没有一刻觉得朕也会是怡亲王吗?"
胤禛平静地注视他,并没有感到被冒犯。他虽然略显疲惫老态,但是双眸依然清亮锐利。
无论年岁,他身上总有一种刚正到纯粹漂亮的执拗。
面对那样的视线,胤祥那几十年间头一次突破屏障的尖刺瞬间崩解了,他语气的冷硬并没有让他显得坚不可摧。在那样的视线下,他脆弱地如同琉璃。
胤祥想起胤禛所说的那个做事周全,却也没少"恃宠而骄"逼着他就范的怡亲王,他意识到自己从没有那样的骄傲,因为他没有底气。
于是他的强求就像他养的六月雪。从一开始,那颗种子就是空空荡荡的。
胤禛沉默地偏开视线,望向一旁摆放着的落地镜,透过水晶的镜面看向里面那个眼眶泛红,咬着牙强撑着为君者自尊的皇帝,有些恍神。
那是一张比记忆中稍显年轻与红润的脸,如果十三弟没有病重,没有为他日夜辛劳……他也许也会有着这样一张脸。但也仅此而已。
他开口,轻声近乎喃喃自语:
"不,三千世界,我也只有一个属于我的胤祥。"
如果胤祥此刻看向水晶镜,他也许会意识到关于这所有的一切胤禛的回答。但是他没有,胤祥只是低头,想着自己那颗早就死去的种子。
他一眼看中的种子,多么漂亮,多么饱满,却开不出一个结果。
一切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