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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直在下。
雍王府的书房里,胤禛半倚在身后软缎上,抬眼望向一旁。
青纱铺的窗子外透着隐约的亮,月落霜白,在夜色里溶成一片雾蒙蒙的蓝。胤禛视力并不很好,看不清屋外,却感觉屋外墙边的梅花似乎出了花苞,没有他屋内仆从专门摘了来装饰的开得艳丽,也让人心悦。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脚边火炉里红罗炭发出的丝丝声与屋外雪落红梅时的轻响。安静,祥和。
而在这一片苍茫之间,万籁俱寂的时分,距离雍亲王府不远处,仍有一辆马车缓慢驶过。沉重的车轮压在雪里,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马车里坐着的人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也抬眼朝着胤禛的方向看来。
胤禛拿着手中经文,脑海里浮现这样一副画面 ,莫名走了神。
他握着书册,目光落在一旁的金盘上,两枚霁红酒元在餐盒边并排而立,小巧可爱。
"苏培盛,"他轻声呼唤,等内侍进内间,一指餐盒,"放得时间长了,拿去换一些来。"
"大冷的天,你十三爷该少吃些凉的。"
苏培盛也没解释餐盒内有炭火保温,正要端了金盘,走到一半又问:"主子,这酒水是否也要......"
胤禛瞥他一眼:"这种话要我吩咐吗?"
苏培盛连忙笑着赔罪,疾步离去。
胤禛仔细看了看四周,再没什么不合心意,便低头看书,心想十三弟夜间来此,又逢大雪,急不得,慢慢等便是了。
可惜十三弟不愿他去住处,说是惹人注意,否则怎能让十三弟奔波。
他眼里看着经文,念着些"缘起性空,心量广大,"心却飘入这漫天大雪里,随着风落到远处的人那儿。
就连苏培盛重新放了餐食进来,他也没留意。
胤祥透过屏风看着他。
他自被圈进后便少有安定时刻,哪怕面上不显也始终惶惶不安,唯独四哥时不时与他来往宽慰他心情。此刻看着四哥,胤祥心中便升起一种难言的安宁,一时间竟不愿去打破这个景象。
从门口到屋内这一小段路,斗篷上的落雪在屋内融融暖意里化作湿润的水汽,胤祥看着胤禛愣神,等到自觉身上凉气散去,才缓步绕过屏风来到胤禛身后。
他伸手,微凉的掌心落在胤禛半掩在帽巾下的侧颈上,弯腰看向胤禛手中松松握着的书:"缘起性空,色即是空,四哥这时看经文,可悟了吗?"
胤禛僵住了。
胤祥的手仍贴在他脖颈上,心跳的搏动在指尖下如此清晰,微凉的触感却带来一阵火燎的错觉。
他呆愣一会儿,平复下突然急促的呼吸,侧身拉过胤祥:"进屋也没个声儿,要吓坏四哥吗?"
胤祥只是低声笑:"看四哥看书入迷,舍不得打扰。"
他俯下身,不顾胤禛的抱怨,硬是挤在那张椅子旁,抬手拿过胤禛手中书卷:"四哥还没回答呢,四哥悟了吗?"
胤禛无奈叹息,抬手拂过胤祥额顶,落下点点未化干净的雪粒在他指尖闪着光亮,他沉吟,似是妥协:"仍是执迷不悟,十三弟可满意了?"
妥协和骄纵,这是胤禛面对胤祥时最常出现的两种态度。
胤祥弯起嘴角,这些天以来所有的低迷终于如冬日初雪在阳光下渐渐消融。
胤祥将一杯琥珀色酒水一饮而尽,"只在四哥这儿才能有这般享受。"
胤禛不善饮酒,喝了几杯便只在唇边沾了酒液,粼粼水色润湿双唇,与霁红色酒杯将触未触,艳丽非常。
"你也缓着点喝,多吃些菜,"胤禛拿起银箸,"小心伤胃。”
胤祥看着胤禛为自己布菜倒酒,"这些小事怎能麻烦四哥。"
胤禛动作一顿,笑骂:"怎么,我来做不合你心意?"
胤祥:“哪里的话,红酥手、黄腾酒,弟弟喜爱至极,诚惶诚恐呢。”
胤禛眨了眨眼,终究忍不住轻踹一脚:“再胡说八道,一会儿就让你回去。”
胤祥于是乖巧下来,任凭桌上大半菜肴都在胤禛筷子下进了他肚子,心道自从皇阿玛不喜,旁人都是远远避着,反倒是四哥,越发把自己当要照顾的弟弟了。
那不愿有片刻等待,也不曾丝毫迟疑的赤诚情意,在三九严寒里比烈阳炭火都要灼烫。
胤祥酒量极好,但也许是此刻这情景太过安宁,让他也升起几分醉意。
夜已经彻底暗了,清辉洒落,给屋内烛火平添一分幽静。
他侧头凝神看着胤禛。
胤禛正双眼迷蒙地望着炉火。
炉火正旺,又饮热酒,便脱下外袍与毛绒帽巾,只着内里衣物。闲适地撑着头倚靠在座椅上,衣衫散落,眉间一片风流逸态。胤祥天性严谨,热烈的性情也在皇父的打磨下越发显得肃穆又不失温和,不管内里如何,起码外表在外人眼里颇有雍亲王风度,少有这般放纵。
于是更让人沉迷。
胤祥目光落在沿着兄长瘦削肩颈垂落的衣襟上,心想粉色这般女子尚且需要小心的衣料反倒衬得兄长越发肤白了。而饮过酒后,醉意熏得脸红,更是粉面朱唇。
难得的悠闲时光,他却不可避免心绪纷乱。
胤禛慵懒的目光落在胤祥身上,他的心尖如花枝柳条拂过春水,阵阵涟漪久不散去,满身酥麻热意。胤祥匆促低头喝下一杯清酒,酒入喉肠的丝丝香甜却只是火上浇油。
胤禛搭在火炉旁的脚翘起,漫不经心地语调显出他已是微醺:“十三弟想什么呢?”
绛红色的翘头履划过胤祥裹在皮靴里的小腿。
他的心跳声似乎撕裂了夜间的宁静。
胤祥抬头端详着胤禛的面孔,突然闪过心中的念头让他难以忍耐。借着醉意,胤祥问出了一直想要知道的问题:“四哥,你为什么不担心呢?”
“嗯?”胤禛睁开眼,仔细看了看胤祥,捏着酒杯,在唇边轻抿一口:“担心什么?”
胤祥双唇蠕动,却没有想出一个周全的答案——也许是储位的落定,也许是皇父的看重,也许,他指的只是伦理纲常。
他也难以说清自己到底想问哪个,便只沉默。
胤禛看着小了自己八岁,最近又刚刚经受大变的幼弟,心中不可避免心疼他如今的不安。胤祥平日只作冷静沉稳状,甚至总是回过头来安慰他,但说到底胤祥还是正如骄阳的年轻人。大好年华一朝荒废,又处处受阻,怎能不心中忐忑?如今借着醉酒,倒是展露了出来。不枉他一番邀约。
他伸出手,扶住弟弟的手臂,从他越发宽广的肩胛往上,落在脸侧,像是童年时对待他那样,轻柔地捏了捏胤祥发烫的耳朵。
“十三弟现在倒是没平时看着成稳了。”
胤祥面色羞赧,带着恼意:“四哥这是打趣我呢?”
他抓住胤禛不安分的手,暗示地按压胤禛柔软的掌心,在他指缝间留下麻痒感:“弟弟早就不是孩子了,四哥不是很清楚吗?”
若是白日,胤禛倒真的会为胤祥的调笑而脸红心跳,只是此刻他看着胤祥,又想着他透露出的一丝担忧,反倒只有满心疼惜,升不起其他情欲了。
“十三弟,你会一直支持四哥吗?”
胤祥抿唇,眼神锐利明亮:“这是当然,四哥想做什么我都跟着。”
胤禛露出一个微笑,自从夺嫡之争开始后少有在外展露的骄傲与不可一世再次浮现在他脸上:“对于十三弟,四哥也是一样。”
他轻言细语:“有十三弟与我同心同德,还有什么做不成,值得担心的?”
这段时间对他们而言都不好过。胤祥一连几次请安都被皇父训斥,胤禛则是被迫修身养性低调度日。
但胤禛只一想到他身旁是十三弟与自己同道而行,便觉艰难险阻不过如此。
胤祥看着兄长贴近的脸,被兄长眼中映出的水光吞噬,霎时间,难以抑制地头晕目眩。他突然抱住胤禛。
在辛辣透着微甜的酒气之中,他们交换了一个湿润的吻。
在即将到来的隆冬之中,这间书房不过天地间一粒微尘,但其中涓涓暖流依然足够庇护两人。
他们将在此一同迎接下一个开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