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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弘昼捧着新得来的一副字,求见皇上。
苏公公来迎时面色稍显紧张,这让弘昼打起精神,忧心莫非是午睡时皇父又一时兴起看了什么奏折,以至于心情烦闷?说不定他那怎么说也不愿随他一起来养心殿的兄长早有所闻,这才满嘴正午燥热,不宜出门,要回屋养生。
等候时,他瞥眼见养心殿一角的衣帽架上挂着一副与皇上相同顶珠形式却略显差异的帽冠,暗自算计,王父来了大约有一会儿,如今不见踪影,怕不是也去后殿哄皇父了。
隔着帘幕与雕花门,弘昼听见屋外细碎的声音,皇父的嗓音高昂,哪怕养心殿隔音极好,也能窥探到一丝。只是显得有些黏糊糊,像是唇舌间含着一口茶,嘟嘟囔囔,似是在抱怨些什么,语气让弘昼想起他那过分爱撒娇的几个孩子。
浅绿色的身影率先出现,时直仲夏,皇上打小怕热,衣着虽还算整齐,但也越发清爽,他大跨步从弘昼面前走过时,薄衫摇摆间,有暗香浮动。
弘昼不着痕迹打量一番皇上,见皇父并未戴冠,辨子只在脑后松松系了,水汽萦绕,似是刚沐浴结束。
怡亲王慢了几步,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在皇上对面的位置坐下:
"这么热的天,天申怎么大中午的来了?"
弘昼见皇父虽然板着脸,但眼神平静,脚下一蹬,整个人便半靠在了身后凉垫上,心知皇父心情还算不错,只是依旧畏暑,便笑说:"儿臣那儿闷热得很,这不,找皇父讨清凉来了。"
养心殿内用冰比皇子屋子里自然多些。
"又没缺你的,"皇上轻声呵斥,却无多少怒气,他那双午后略显朦胧的双眼一瞥,落在弘昼落着汗珠的额头上,指向桌旁的瓷壶,"不过朕看你火气的确大了点,多喝些凉茶。"
"这是你王父新找的方子,回去时也抄一份走。"
弘昼忙不迭起身倒了一杯,一口饮下:"王父果然厉害,一杯下去暑热尽消。"
怡亲王无奈摇头:"哪里那么奇妙,无非是太医院那儿要的。"
皇上却没理会他的谦词,只对弘昼说,"你王父精通医理,得空去找他讨教一番。"
"儿臣遵旨。"弘昼笑呵呵答应。
闲话说完,皇上才想起苏培盛提起的事,半直起身:"不过你难得不空手来,看来一会儿又要找我讨些东西回去。"
怡亲王没等皇上说起,便顺手从弘昼手中接了字卷,一手握住画轴,在桌上慢慢摊开。
他眉梢微挑:"天申这次是有心了,这是米芾的字吧,难得一见。"
"王父眼光卓绝,"弘昼点头,又哀叹,"可是花了儿臣一大笔银两。"
"果然是来讨钱的,"皇上看着字卷,"朕可没让你去买了送来。"
怡亲王:"皇上。"
皇上顿了一下:"你王父疼你,罢了,就当这字是朕要的。"
弘昼的脸瞬间明亮起来:"多谢王父。"
得了书法,正巧没事,皇上便起了兴致,起身迈步到一旁桌案前:"愣着做什么?"
怡亲王摇摇头,推着喜不自胜的弘昼到桌案旁,"皇上要写什么?"
"王子来题句?"
弘昼见两人一言一和间兴致盎然,手下磨墨,心思却乱晃,眼神游移间落在桌旁堆放着的一叠小字,只见其上浓墨重彩的写着怡亲王传。
皇上的朱红小楷密密麻麻地落在其间,笔迹流畅和美,柔婉隽永,又不失郑重,连个错漏的墨点都未曾看见。
再一转头,怡亲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皇父身边,形式相似一深一浅的常服接壤相融,笔下龙游蛇舞之间近乎手臂相缠。
仔细看看,皇上散开的衣领下,竟还有着隐约的红痕。而弘昼已经过了认为那是蚊虫叮咬的年纪。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桌上的怡亲王传批注,几行过分情深意切,字里行间都盈满缠绵悱恻的批注落入眼中,看得他心中打鼓,想及兄长偶尔言语之中的暗示,更是揣揣不安。
皇上一抬头便见弘昼已经停了磨墨,面上似在沉吟,眉间难得呈现一种忧虑,不由好奇,"弘昼,想什么呢?"
弘昼手心一抖,养心殿的桌案上便多了几个墨点。
他面色僵硬,目光徘徊不定,一会儿是那过分夸张的怡亲王传,一会儿是眼前王父与皇父几乎相依相靠的场景,鼻尖是两人沐浴过后的清香,喉咙干涩。
"天申?"怡亲王不免奇怪,眉间微皱。
"皇父,儿臣……"弘昼轻咳一声,"儿臣斗胆,这怡亲王传,是要外印的么?"
皇上挑眉,注意到弘昼提及的东西,探头看一眼,轻哼道:"不过起了个头,朕还要好好修改一番的。"
"……皇上。"怡亲王叹气,"数万字的内容,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这事你就别说了,"皇上堵他一句,又问弘昼,"怎么,有什么建议?"
弘昼一噎,小心翼翼看向怡亲王如常淡定的面色,纠结片刻,终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皇父,儿臣知晓你与王父情谊浓厚,如日月临空,非俗人能及,也不需他人揣摩议论。"
皇帝一本正经地点头:"的确如此。"
"但是,此事关乎人伦,实在不可申张,还请皇父三思。"
噗通一声,弘昼说出口后只觉心下一松,膝盖软着磕在地上,在养心殿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也落在皇上和怡亲王的心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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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怡亲王一如既往在宫中留宿,但当他打着哈欠走进养心殿的后室时,抬眼便见皇上正一脸严肃地坐在书桌后,手上的墨笔许久未动,烛火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一副心绪浮动无心安眠的模样。一瞬间,所有的困意都烟消云散。
他轻手轻脚走到皇帝身边,探头看向皇上面前的奏折,发现只是普通的汇报,并未出现诸如地震、洪水、叛乱一类的大事,于是心中越发疑惑。
在皇帝心不在焉地要用干了墨的笔写下朱批时,怡亲王叹着气从他手中拿走朱笔:"四哥在想什么?什么事这么扰你心思,不如让弟弟也知道知道?"
皇上回神,见怡亲王站在身边,脸上显出懊悔:"你进来我都没听见?"
"四哥的确太专心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午时本就被蚊虫扰得睡不好,晚上怎么还熬着,"怡亲王拉着皇上的手臂,放下奏折,起身,走到一旁软榻上。
皇上畏热,一到夏天,身体便有些暖烘烘的。好在怡亲王已经熟悉,只松了领扣,挨在皇上身边坐着。
他又端了茶杯,喝下一口水,呼出气:"四哥屋内的冰是不是放少了?又冒一身汗怕是要难受。"
皇上打量他一会儿,原本思绪纷乱的心思也逐渐平静:"还没到正用冰的时候,你身体弱,小心着凉。"
"哪里那么虚,"怡亲王笑,放下茶盏,见皇上眉间仍是蹙起,叹气:"……四哥还是在想天申的话?那孩子胡闹惯了,也不是头一次脑子不清醒,你何必为他心烦?"
皇上抿唇,近年来他的模样越发显得温和,如今垂目竟有几分委屈:"天申所说,我的确想不明白。"
"你我情谊,为何会被他想作夫妻敦伦?你我既无男女之别、也无龙阳之好,他这般编排,实在不合常理。"
怡亲王拉着皇上的手,略显走神地摆弄着他腕间盘的光亮的佛珠:"哦……"
"十三弟!"皇上有些恼火,按住他不安分的手,"这孩子也太不知所谓了些。"
怡亲王回神,笑道:"四哥勿恼,弟弟想来,大概是你我兄弟情,世间少有,平白让他生了怀疑吧。"
"这是哪里的话,世间哪里……"皇上停顿一下,垂下肩膀,皱着眉头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嗯,你我情谊的确遍观史册也难见……那也不是他胡乱说的缘由。"
怡亲王歪着头细细觑视兄长纠结的面孔,倏然开口:
"四哥,那你我为何没能成夫妻敦伦呢?"
他听见兄长那永远思维敏捷,一秒钟八百个想法,总能迸发出让他惊叹的奇思妙想的头脑突然被人迅速叫停,并发出过度运作后难堪重负的呻吟声。随后,是迟滞的、如同陷进泥地里的车轮一样的动静。
咔滋咔滋,咕噜咕噜。
而那总是能言善辩的双唇也在一张一合间发不出声响。
怡亲王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将缠在自己手指间的佛珠理开,佛珠碰撞时有种清脆与沉闷的矛盾。
半晌,皇帝眨了眨眼:"因为……因为我们是兄弟?人伦大事,不可轻忽?"
怡亲王闷笑一声:"大约如此吧。"
见状,皇帝不知为何有些火气,脚下踩着软榻想靠到另一头去:"你当这是个玩笑话了,天申说的认真,但那怡亲王传我总是要写的,总不能写出来后不给人看。你只顾着纵容天申,也不想想我花的心思。"
怡亲王无可奈何地跟着坐过去,倾身去扶兄长的肩膀,软声软气:"是,辛苦兄长为弟弟写传。"
被这么一哄,皇上脸上也挂不住:"倒也不是我写。"
"嗯,"怡亲王点头,转而又提起之前的话题。
"所以,弟弟与四哥未成敦伦,是因着兄弟的缘故?"
"难道不是?"皇帝双眉一竖,显出几分在其他人面前才有的威严,只是语气粘滞,似是自己也没有底气。
"哦,我还当是因为四哥对弟弟,只有兄弟情谊呢。"
……
怡亲王好笑地看着皇帝原就在夏日越发白皙的脸在夜色里突然涨红,如同枝头的果实在暖风与旭日的爱护下一夜熟透,或是朱红落笔细腻的宣纸,浓艳热烈。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旁的五伦合一提梁壶,为皇上斟茶。
"仲夏暑热,四哥多喝些凉茶,去去火气。"
